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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411个胶卷》(2018.12. 31日  八楼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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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着也是闲着。
    小明婴幼儿文风依旧。
    不定期更新,绝对不坑。
    ooc、慎入。
    禁止嘲讽。看不下去可以不用硬着头皮回复,我知道很无聊,大家不用客气。
    最近痴迷和花道一样傻了吧唧的牛哥。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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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012月末.

“洋平我决定了,还是搬家吧。”

咖啡厅的生意在晚上并不是最好的,店里只留了两个人,樱木做好一杯热可可以后就彻底闲了下来。水户把咖啡杯递出去,一直目送着顾客走出门才转身摘了领巾,已经快打烊了。

“想通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最近一直在做梦所以还是搬家吧。我早就没事了,其实住在哪里都一样。”

“那新住处找好了么,还是干脆回老房子?”

“回老地方吧,打工什么的也比较近。”

“好,那到时候我去帮你。”

点单台暖黄的光将樱木的眼色映射的有些疲倦,洋平注视着趴在工作台上的人影一阵后便不再说话。他走去把店门上挂的牌子翻了过来,然后逐一将椅子倒放在桌面上方便过后拖地,樱木看着洋平不发一语的背影静坐了一会儿,随后也起身过来帮忙。

咖啡店的落地窗外车流不息,寒冷的冬季里人行道较白天相比反而更加拥挤。更深的夜晚降临了,惯于昼伏夜出的人群无视低温照例开始忙碌,没人会在意这间作息过于寻常的门店。于是这两个静静做着收尾工作的身影,在繁华都市通明夜景的对照下,无法不显得辛劳又微不足道……

--02.

--20004.

水户和樱木共同打工的咖啡店门前刚好有一排樱花树,四月正是花季,樱花开得繁盛。洋平得空看着窗外的花雨不止一次觉得,这或许就是老板录用樱木花道这个看起来并不靠谱的家伙的主要原因……

店里的工作还算清闲,加之老板为人和蔼,便导致樱木这样的活跃份子总能有机会找水户闲聊。起初聊天的内容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后来也就只围绕他交往已经一年多的男朋友展开了。

姑且不提樱木花道整日自称天才是否有理可依,但他在“炫耀”方面的天赋的确是非同一般的,比如昨天生日收到的男朋友送的项链,就被他勤勤恳恳招摇了整整一个上午,嘴里还念念有词埋怨着他苦命的男友品味差、乱花钱云云。于是樱木的唯一听众水户洋平,便只好尽可能地投入到工作中,以免耐性就这样被他一点点消磨干净。

“洋平,你觉不觉得狐狸的眼光真的很差,昨天吃完晚饭他说要送我一个惊喜,可我一打开盒子就看出来了,这明明就是女士吊坠嘛,亏得臭狐狸还能欢天喜地的把他送给我,本天才可是男人啊!哈,真的超傻……对不对?”

“嗯嗯,但你现在不还是欢天喜地的戴着它?”

水户停下抹桌子的手,实在抵抗不住攻势给了句回应。樱木一时语塞,脸上挂出点窘迫让洋平又觉得有些好笑。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继续展示自己和那只所谓狐狸的恩爱往昔,水户洋平冤大头一般只好乖乖听着,咖啡厅里很安静,樱木始终压着嗓子说话,神色却甜过方糖。

“嘛,行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后面好好收拾一下,你的臭狐狸一会儿就该来接你了吧?”

神气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本天才也不用过个生日还要替别人顶班。”

“唉,昨天老头子要我帮忙嘛,对不起了天才大人,你快准备下班约会吧,剩下的工作尽管交给我。”

洋平替樱木解了围裙就把他往点单台后面的更衣室里推,门锁才落上,他就看见某人的狐狸君出现在了咖啡厅通透的玻璃门外。黑外套牛仔裤,好身材穿什么都不会显得太低调。他应该是早到了三五分钟,揣着口袋也不进来,没看见樱木出去索性就抬头看漫天的飘花。洋平对于这位狐狸朋友的了解几乎仅限于樱木整日所发的牢骚,所以他便很难将倔脾气、暴力男等形容词与面前的人做出适宜的匹配,起码他每次等樱木下班时的神情都浸透了耐心与温和。

没过多久,樱木就穿着学校的制服走去了门外,穿成这样和已经工作的男友外出约会大概只有樱木花道做的出来……不过也就如这对情侣三两岁的年龄差所表露的那样,他们的首度邂逅确实不可能发生在校园,而是要追溯到某个冬日夜晚,一场极为乌龙的意外……

03.

--199911.

新年这样特别的日子对于泽村这种享受至上的人而言,是一定要去红灯区通宵放松的。所以他依照惯例把不得推脱的送货任务交到了16岁不满的樱木花道手上,并承诺他事成以后可以得到自己加班费的百分百。无照驾驶在那时还没到极易败露的地步,所以对薪金要求不高的樱木,偶尔依靠做类似的代驾工作来赚钱也就成了常事。

元旦前一天才下过雪,马路上新撒了除雪剂,湿漉漉的看起来很不好走。这个冬天史无前例的冷,樱木开着小货车在路上行驶得小心翼翼,毕竟只要不出意外,他就能得到一大笔丰厚的收入。泽村的车子由于维护不当,空调几乎不起作用了,樱木没什么足够御寒的衣服,只能依靠棒球帽和一条巨大的棉线围巾维持体温,他的卫衣甚至破了几个洞,低温便像针刺一般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鼻水浸湿了围巾上的一小块布料,不过为了挣钱,樱木花道其实做过远比现在更为狼狈的工作。

这天跑的路程并不陌生,泽村负责的线路里外只有这几条,樱木已经全部熟悉过。前面过了火车站就离目的地不远,他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下来。车灯在昏暗的路面上开出一条明亮的通道,没过多久就又有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来,四周的噪音在积雪的稀释下变得轻不可闻,雪片经由车灯的映射而像极了萤火。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樱木花道还是很喜欢冬天的……

但就在樱木沉醉于对雪景的原始喜爱中时,一个人影却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里,然后在樱木花道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又直直倒了下去,直接扑进了肮脏的雪水里……得知情况不妙这位尚未成年的菜鸟司机猛地睁大了眼,继而死踩刹车并快速打着方向盘,挡风玻璃外的景象由此天旋地转。樱木花道无照驾驶的岁月里确乎从没碰上过这样惊险的事。而等到货车堪堪停在隔离带附近的时候,他才算重获思考的能力。

樱木不带犹豫地冲下去,踏着冰河一般湿滑的马路向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高大人影跑了过去……

“喂,你你没事吧?你你还好吧?刚才是红灯啊,你怎么就突然冲过来了呢?!”

樱木花道边说边蹲下来颤抖着抚摸了一遍这个人重要的关节和骨骼,好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损伤。但他还是慌张地拍打着那个人的肩膀,可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樱木不敢随便搬动他,害怕牵动看不见的伤,但又觉得刚才自己的车并没真正撞到这个人,于是一横心便把他从地面上翻了过来。这位仿佛就是专门为了责难他而出现的不速之客脸已经脏污了,额头上有一点轻微的碰伤,湿透的刘海贴在皮肤上,显得很糟糕。不过他的鼻息倒是很平稳,大抵像是昏睡了过去。

樱木恐慌地向四周看了看,元旦夜这条远离城中心的道路上空无一人……他看见自己的货车歪斜着停在不远处,驾驶座旁的车门大开着,双闪灯恍得他心烦意乱。这与寻衅斗殴结下的祸端远远不同,樱木几乎要哭了……

“喂!你醒醒嘛!”

他再度试图唤醒这个看起来毫发无损而仿佛在装睡的人,恐惧使樱木手脚发麻……

“唔……

随着一声短促的悲鸣声骤然响起,被意外打击到六神无主的樱木花道总算见到了曙光。不速之客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并伴随着来自他胃袋的一次更为剧烈的哀嚎。

“你,你醒了?!你没事吧?”

“啊……有吃的么?”

疲软的一句发问结束之后,他们四目相对了许久,雪花仍在下落,此刻的宁静无比纯粹。这绝对是樱木花道无法预料的发展。他先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他从没见过遭遇车祸却只叫肚子饿的受害者……

“你身体没有什么不对劲吗?还好我开得不快刚才是红灯,你不要命啦?!”

“我饿了。”

眼前这样奇妙的发展,迫使樱木花道之前因焦急而生的眼泪早就不知被咽到了哪里。他只茫然觉得这个人没出什么问题就是天大的好事,所以也没来得及深思什么。

“那个……我还要送货,你要是没出什么问题就跟我一起,然后……我可以给你买一碗拉面……所以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你要知道,你不看信号灯才是不对的,明不明白!”

那人不知听没听进去,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樱木仍然有点呆滞,看着他自顾自地朝自己的货车走过去,才回过神从地上冰凉的污水里立起来。那天夜里没有星星,路灯也很昏暗,那个样子狼狈但权无大碍的身影走的无力又果断,宛如从天而降的奇怪圈套。

为了不迟到,也为了自己无照行驶的事情不再出纰漏,樱木坐上驾驶位便立马继续自己的任务。临近送货点,周围的灯光才稍显通明起来,车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话,只有后视镜下面吊着的御守有节奏地摆动着,樱木无法不觉得这个人安静到宛如异类……哪怕他在红灯口停车时递给了那个人几张纸巾,示意他擦擦脸和头发,那人也只是接过去一声没吭。但借此,樱木花道却看清这个人的长相竟然出奇的好,不过衣着却和自己一样很单薄,想必一定境遇艰难……

没过多久到了目的地樱木花道并没有让他跟进去,不然解释的话不好说,何况那人的衣服早就脏到没法见人。所以提前把他放到门口,让他在这里等。

“你别跟就去了,我马上就出来,在这里等我就行了。”

……你要跑?”

“啊?胡说什么呢,你个狐狸脸!本天才卸了货就出来了,不就是一碗拉面么!”

……

樱木说完见那个人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看,不免有点恼火。但又碍于害怕自己再与他冲突下去会让无照驾驶的事真的败露,才勉强把自己的围巾扯了下来,然后气急败坏地塞到了那人怀里。

“啊啊,这个暂时抵押给你总可以了吧!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警告你别给我弄坏了!”

那人拿到了尚带余温的棉线围巾后便不再露出过于锋利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开门下了车……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以后,樱木花道才从交货点里面走出来,裤兜里揣着这次送货的收入,即便被冻得直打哆嗦,可任谁都看得出他脸上的得意。樱木迈着螃蟹步来到大门外,随即意外看见那个等待自己的人已经自觉把围巾围在了身上,半张脸被埋起来,潮湿的刘海冻成几绺垂在眼前,樱木隐约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地感受到了急切……某人见此场面其实还是很想发火的,但又怕多说显得太小气,最后只好作罢。然后二话不说便强硬地把围巾从那个人身上解了下来,嘴里还嘟囔着“还我”之类赌气般的话。

“去哪吃东西?”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我知道啦!你跟我来……

*****

樱木花道其实预料过,仅仅一碗500円的拉面怎么可能摆平一次“车祸”所要付清的责任?即便眼前的受害者不过是额头有点不足挂齿的擦伤罢了……

此时那个像是得了失语症的怪人正不顾吃相地吸着碗里的面条,面前摞着高高的拉面碗,这是绝对比樱木花道更为惊人的吃面记录。樱木吃饱喝足已经很长时间,在先前无数次阻拦与咆哮过后,他仿佛回天乏术般地静下来等待,这应该是最后一碗了,毕竟那个人刚才已经开始打嗝。

“诶,你这家伙,饿了多久了?”

起先还在心疼工资的樱木,在观摩到最后时不免还是怜悯起来,他能体会这样和自己相仿块头的人有多难以忍受饥饿。他收回托腮的手,脸上留下一片红红的印子。

“三天吧。”

“你不会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吧?”

“没有。”

“那你不上班吗?”

这句提问被桌子对面的人搁置了很久,待他仔细捞干净碗里的面条,放下筷子低叹了一声,才正式抬脸朝向樱木。樱木花道光用眼就能看出,力气已经原原本本充满这个人的四肢百骸。

“我第一天到神奈川。你撞我时刚从车站出来。”

“啧喂喂,我根本没撞到你好吗?是你自己不看路灯又突然饿晕倒在路上的好吗?”

……我受伤了。”

那个头发和眼瞳都黑到过分的人安静地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擦伤,让人觉得他好像头脑不太灵光,又或者根本是狡猾过度。

算了算了,反正都请你吃东西了,你也不能纠缠我了。老板!买单!”

樱木花道朝后厨喊了一声,就低头去数自己手里的钱。这家店樱木常来,面积不大,灯也不太亮,但是拉面味道很好,暖气烧的也很热,那时候店里用的还是炭炉,静下来的时候屋子里会有呲呲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吃饱以后两个人都出了薄汗,樱木数钱的功夫摘下了帽子,随后一头柔软发亮的红头发便滚了下来,乱七八糟的被樱木随手抓了抓……

“今天新年诶,老爹你打个折好不好嘛~

“花酱好像不到新年也会要我打折吧?不行,今天要付我全款,而且连白水的钱也得算上!”

屋外的雪不觉就积了脚踝的深度,屋子里樱木在和老板完成每次结账前的你来撒娇我来听活动……这两个人都没注意某位狐狸脸忽然专注起来的视线,也对,如果是第一次见到樱木花道,那也就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红头发……

“外面雪还很大,你们两个坐一会儿再出去吧。我后厨还在做着叉烧,就不陪你们了。”

“去吧老爹,你做的叉烧全世界最好吃了!”

“哼哼,嘴甜真是当饭吃喔。”

樱木花道说完就把剩下的钱卷起来揣进了口袋里,笑容在他的脸上往往消散缓慢,他的眼睛也亮闪闪的,这是个吃饱了就会开心的简单年纪。

“喂,你叫什么?”

……哈啊?”

“你名字叫什么。”

“你想干嘛?不都说好了吃完饭你就不纠缠了么?再说了……

“大白痴。我就是问你名字。”

“白白痴?!……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揍你!本天才可是请你吃饭了!”

“我是流川枫。”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樱木花道刚刚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此时又骤然安分下来,拉面店的老爹不知什么时候也把脑袋从出餐口探出来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发展,索性继续去关心他的叉烧。

樱木羞耻地皱起脸,整个人也缩了下去,全然没了刚才穷凶极恶的样子。他偏过头懒得去看流川,这个人行为言语都有点奇怪,让人总难摸清他的真正意图……老门店的墙面已经发黄,崭新的日历挂在上面显得有些刺眼。

“我叫樱木花道……

tbc】(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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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樱木花道曾经计划过元旦这天的花销,细数下来并不会占他工资的多少。但变数总比计划来的快,就像仿佛凭空出现的流川枫一样教人猝不及防。

后厨的灶火已经关闭,只有前屋还开着灯,习惯早睡的店主已经锁了店门,他们过一会儿需要从后门离开。樱木冬天经常在这里呆到很晚,因为家里的暖气不是很热,所以让他辛劳一天也并不会很怀念。

流川枫想着自己已经记下了樱木的名字,配合他红红的头发,那显然是过分应景的四个字。然而现在屋子里又没人说话了,樱木揪着自己卫衣袖口上的线头显得很专注,应该是在冥思苦想该如何给今天这段奇怪遭遇一场合理的结局。流川枫较他年长一些,他明白自己是樱木花道不敢沾染的累赘,这个高个子的小鬼或许很坚强,但他的坚强确实也仅限于足够养活自己。

“你……一会儿去哪里?我想回家了……

“不知道。”

“不不知道?!”

“我忘了要去哪里找本想投奔的人。我能去你家吗?”

樱木花道鼓起勇气说出的局促开场,最终又以对方提出的令人更为局促的问题告终。这次流川枫显得很诚恳,完全不如问他名字时表现得那么无礼唐突。樱木花道从不会拒绝对自己温和相待的人,但这次的请求过于沉重,他不懂跟他回家意味什么,如果只是借宿一晚那全无问题,怕只怕是更加琐碎的纠缠。他即便无照驾驶直至自己顺利成年,也养不起这样一个麻烦。何况自己闯的祸,也不该是这样一种偿还方式。

“呃你要见的人是谁?或者你们大概要在什么地方见面,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我家很小,两个人住不下的……

炭炉的呲呲声亦如在煎烧樱木摇摇的意志,流川枫期间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像在思考什么,这不免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回答的打算。店里温度有点转高,樱木花道已经开始燥热。但流川枫最后垂下眼睛还是开口了,他明白樱木的戒备,虽然理所当然,不过他还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那个人叫中井,我想投奔他加入菅原会……白痴,你去过江之岛么?”

“去过,坐电车离我家不远。等等,你说菅原会?那那是黑帮吧?!”

樱木后半句的提问徒然拔高了声调,以至于他话音一落便显出屋子里原来这样安静。流川枫在讶异的注视下依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没表现出任何反驳的意思。只是没人在意江之岛,那其实才是在流川心里远远重要过菅原会的地方。

“不行不行不行!那种地方你绝对不能去!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还不如去我家呢,那种乱来的地方千万不能进去!这叫什么投奔啊?你这么大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关于菅原会,樱木花道还是了解一些的。这个组织并不大,远不能与新宿的山诚会相提并论,但也着实恶名昭著。经常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赚取不义之财。面前的流川枫无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都显得十分落魄,他应该没有说谎,再小的组织也会为手下打点行头,樱木花道知道他应该确实还没来得及与菅原会的人见面。

“那你同意了?……如果你让我去你家,我就不去菅原会。”

“我……

樱木花道的反应很快,并没有就此让人钻了空子,他激动过后又期期艾艾起来,他仍然在摇摆。流川枫耐心地等一个结果,他或许不擅咄咄逼人,但他的凝视又总能带上十足的压迫力。樱木无法不意识到自己约莫被揪住了弱点,因为他多半时间里绝不是凭几句粉饰过的威胁就能随便招惹的人。

是碍于很多其他因素在作祟吧?昏黄的暖光、落雪的节日夜、孤单落魄的闯入者,这些都足够樱木花道的同情心在感性中忽而生发旺盛。他回想起自己简易的家,那里没有任何谈及贵重的东西,他明白自己即便糊里糊涂引狼入室,只要房子不被凭空挪走,那么属于他的财富就永远不会有变更。那不如就让他来吧,田口婆婆的孙女前几天被欺负,就是菅原会的混蛋干的。

“你没骗我?你跟他们真的还没见过面?”

“没有见过。”

“我是没什么,但如果出了什么事,本天才总不能连累朋友什么的……

“碰到你之前,我才刚从车站出来。没见过别人。”

“唔,那……行啦,那你来吧。不过提前说好,你找到正经工作就要搬出去知不知道?菅原会的人也不要联系了…………遇见本天才你也真是太走运了……我可是怎么这么倒霉啊……

樱木花道咕呶着说完就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胡乱缠好围巾戴上帽子,就往后门的方向走。他并没去看身后那只狐狸的举动,不过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还是告诉自己,他确实跟上来了。流川枫最后关上灯走出来,屋子里一瞬间陷入未知的黑暗,家具的位置忽然就记不清了,这里又如他没来过时一样陌生。而陌生感所带来的心慌原来这样难缠……好在自己就如那个大白痴所言,是个狼狈的幸运星也说不定……

拉面店仅仅临近交车的位置,距离樱木的家却有很长一段路,步行大概要半个钟头,很多小巷子里是没有灯光的,不过雪天夜晚终归会亮一些。樱木花道脖子上常年挂着一个小型的手电筒,早出晚归于他而言是常事。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雪还在下,气温低到令人情绪紧绷。樱木花道听着身后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比起这个人的攻击性,他或许更为担忧看不透的阴谋。然而另一边的流川枫心里所想的却简单得多,他确实走投无路,在遭逢这场乌龙的意外以后,他也觉得投奔中井显然是个下下之举。因为安逸是会上瘾的。他现在只想好好在神奈川落脚。流川枫一步不落地跟着,在他这里看过去,白痴那家伙是发光的。

不出所料,樱木花道的家就在一排两层高的廉租房里。面积不大,但住两个人绝对绰绰有余。两个人进门的时候,流川听见樱木用很小的声音对着空房子说“我回来了”,他对此觉得可笑又可爱,因为这是他在家里时从未经历的仪式。

樱木蹲下来在玄关给流川找了拖鞋,那是大楠来的时候会穿的,被他假装不耐烦一把摔在地上。

“呐,你的。”

流川小声道了谢,脱掉了自己湿透的球鞋。樱木站起来抓了抓脖子,熟门熟路地去开灯,但拍了好几下也没动静,流川枫听见他嘟囔了什么,就径直走去打开了应该是浴室的灯。狭小的客厅由此显得灰扑扑的,因为光线实在太弱了。

“灯管坏掉了,我明天再换吧。你要洗澡吧?”

樱木看见流川枫在黑影里点了点头,冻成绺的头发坚韧地晃了晃。

“啊——,死狐狸……败给你了。你先去浴室吧,我一会把衣服放到门口。”

樱木花道的家不算厨房和浴室就只有眼前的一间,东西不多,但是也算不上特别整洁,书本和一些类似卡片的东西散落在被炉周围,矮柜上还有一些认不出的瓶瓶罐罐。流川枫没多看便进去了浴室,关门时瞧见樱木花道坐在衣橱前面的榻榻米上,正咬着手电筒认真翻找。

无论本人承认与否,流川枫所不知道的是,樱木花道其实很喜欢别人来家里,无论是谁,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投入到自己所要做的一系列招待工作中去,就如现在这样……

时间在温暖的空间里仿佛会减缓流逝,流川窝在窄小的浴池里,看着眼前橙黄色的透明香波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水快温了他才回过神。洗掉了一身的狼狈,他也终于显出本来的冷俊样子,来时路上心里的种种负面情绪几乎一扫而光,哪怕是对家乡的怨怼也确乎减轻了许多。那个白痴的衣服自己穿起来正合身,好像是特地为他新买的一样。

流川走出来便看见榻榻米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被铺,之间离得远远的,被炉被推到角落里,而樱木花道已经蜷在地上睡着了,像蛰居在自己洞穴中的野生动物一样安适。

“醒醒,大白痴。我洗好了。”

樱木睡得很浅,被稍微推了两下就转醒过来,喉咙里浅浅地哼了两声,然后慢慢坐起来。朦胧里他看见穿着自己衣服的流川枫已经改头换面,似乎比之前好看了更多……

“啊!完了!洋平!”

樱木花道醒来大叫了一声便扑到了电话旁边,然后非常熟练地按了一串号码,电话刚被接通,就听见对面率先传来了训斥的声音,似乎在埋怨他没打电话就睡着之类的,樱木花道在此方面显然已不是初犯。

“啊!臭洋平,我真的很累了!你还埋怨我……啊,是是。……吃的拉面。嗯嗯。啊,对了……最近有没有什么稳定一点的工作介绍给我?……不是啦,不是我啦。反正你帮我留意一下吧,我新认识了……”樱木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又实为挑衅地回头看了流川一眼,“我新认识了一个混蛋,他没工作正赖着我呢,总之你够意思的话一定得帮我脱身!嗯嗯……

后面的对话断断续续,流川枫就听不懂了,只明晰觉得别人在为自己着想原来是这样一种体验,哪怕对方应该只是急于脱身罢了。

樱木花道一挂断电话,就摇摇晃晃地去洗澡了,今天的各种遭遇都让他倍感疲乏。于是直至两人相继从死睡中醒来,这期间也就再没人讲过话了……

--05.

流川枫出生在一个不太引人关注的小岛上。那里交通闭塞,物质条件也比较落后。自从小岛经历过一次剧烈的地震以后,再想真正去到县里就要先坐船渡过一小段海路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没有了父亲,因为记忆不深刻,所以伤感与惋惜也仅仅是来自别人的强加。他并不清楚父亲存在的意义,只觉得一个母亲就足够讨人嫌。流川枫还有一个大自己很多岁的哥哥,在他模糊能记事起就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打点着家里的一切,也承受着母亲全部的期望和注视。

流川枫或许是天生不懂嫉妒的人 ,也可能因为他很早就对母亲的视线失去了向往,再加上哥哥的辛苦也有目共睹,所以他对哥哥的感情始终是非比寻常的。有时他甚至觉得,如果这个家有朝一日失去了那个软弱无知又只会怨天尤人的母亲,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

流川家的生活一直以来都很波折,那时还在上学的哥哥所能承担的责任毕竟有限,哪怕他已经用全部的课余时间来打工赚钱。渡头附近有一家仓库,他放学就会过去做些零工,而母亲则负责家里煮饭、涮洗的事情。由此,流川枫的童年便只活在弱小与无能的阴影里,因为在很多时间内,他都仅能做到认清局面却又无力插手的地步。

巨大的生活压力每天蚕食着这个家庭,流川枫后来明白,这主要还是败于母亲过于悲观的生活态度,因为他确乎永远觉得哥哥每月带回来的收入过于微薄,会让家里未来的日子变得更加可怜,她从没满足过。痛苦始终挂在她憔悴的脸上,让人看了也会随着她那样一蹶不振。

流川枫一直记得某年的中秋夜,那是哥哥第一次提早回到家里。母亲早早就睡了,留下他们兄弟两个在院子里赏月。那时的流川枫只有五六岁,但已经能够思考很多。他记得哥哥温和地摇着扇子问自己,小枫将来打不打算离开这儿,离开家里,去更大的地方看看。流川枫当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哥哥说到这里时不由自主露出的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笑容了,他喜欢看自己关心的人快乐。不过待到流川枫再长大一点回忆起哥哥的这句话时他才明白,早在那个遥远的中秋夜,哥哥就已经表现出了垮塌,他其实早就快要撑不住了,他是切切实实想过逃离的……但就像每个有始无终的愿望一样,哥哥还是一直呆在岛上,为家里任劳任怨着。

而之后家里发生的更大的一场灾难,是在流川枫七八岁快要念小学的时候。也正是这场突然的变故,彻底决裂了他与家乡的全部感情……

或许每段悲剧都是有前兆的,哥哥离世之前的半个月一直被风寒缠身,吃过药也不见好转,但因为只是咳嗽所以没有人十分在意。他仍然会坚持工作,硬着头皮去面对母亲永远泫然欲泣的一张脸。他死去的那天依旧回来的很晚,流川枫起夜的时候看见哥哥在浴池里已经快要睡着,浴室里没有开灯,那样闷热潮湿的空间里回旋着无奈与疲惫。

“哥哥才回来?”

“啊,小枫啊。还没睡?”

“起来撒尿。”

“下水管又堵了,我刚弄好,厕纸不要丢近去了哦。”

“嗯,那我去睡觉了。”

“晚安,明天就是要念书的男子汉了。”

“嗯晚安……

哥哥说的话流川枫永远都喜欢听,但那也确实算是哥哥的遗言了,他当天晚上与流川枫道过晚安后,没过几个小时便悄然咽气,他的清晨终于不用再忙碌……

据说致他死地的主要原因,是浴室里打翻的洁厕液和消毒剂,加之哥哥生前已经患了肺炎又在泡澡时睡着,所以就这么白白死去了。母亲怀疑是流川枫起夜的时候踢翻了消毒剂的瓶子,因为哥哥是绝对细心的人,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所以在为哥哥料理丧事的时间里,流川枫除了感伤,多半都在回忆自己那一晚是否真的踢倒了什么。

母亲的脸更加苦涩了,流川枫升入小学的时光也并不好过,归于母亲笃定的推理,他几乎成为岛上所有人眼中的灾星,他从叛逆心理开始萌芽的岁月中就开始打架,为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清白向别人挥拳。不过中井就是在他初中偶然结识的,是同校高中部的学长,他在遇见流川枫被人挖苦时会出来帮忙,嘴上英雄谁都愿意当。但与流川枫真正意义上能称为朋友的,好像也只有他一个人。

再后来中井的离开,理所当然地让流川枫彻底陷入孤独中,他们再没有过联系,他只好像哥哥生前那样将自己的兼职数加到极限,他去仓库顶替哥哥的位置,反正岛上人少,十几岁的流川枫又已经长到了180公分的惊人身高,他的工作不会难找。

高中毕业之后,流川便在仓库稳定下来,他仍然会赡养母亲,因为她的推理几年如一日地横贯在自己心里,常常牵扯出使人恐惧的怀疑和内疚,于是他即便愤恨,却也忌惮着母亲的苦脸。中井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哥哥或许早就投胎转世。听仓库里的其他人说,中井多年前去了东京,没过多久又辗转到神奈川,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流川枫那时还并不知道神奈川,他只知道那约莫是个远离家乡的地方……

仓库是在某次新年装上的彩色电视机,流川的家里是没有的,所以放工的时候他会经常窝在椅子上看里面没见过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在电视里看到了神奈川,以及同样仿佛与世隔绝,却那样美好的江之岛,他从没见过跃出水面的海豚,家乡的海域只有简单的鱼虾水产,他由此也切切实实想要逃离了……

流川枫真正离开岛上,起因是资历较老的工友将错写编号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而导致他被扣除了半月工资。母亲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更是反响剧烈,不过这按理说是常事,流川枫或许早该免疫,但就像一根谁也不敢招惹的细针突然戳破了气球,又或许从没有谁能真的免疫经年累月的伤害,总之流川枫再也不想忍耐了。他跑去很久没有光顾过的中井宅,威逼留守家里的老人要了中井的联系电话。真不可思议,一个远离岛上的人竟然还跟家里保持联系。

流川当晚带上自己全部的积蓄登上了离开小岛的渡船,寒夜海面上凉风阵阵,月亮在波纹里变成破碎的光斑。夜里的渡船只有一班,还好他已经赶上。

他坐在船里想起自己刚才给中井打的那通电话,有那么几句简短的对谈让人无法忘怀。

“我想去神奈川,可以去投奔你么?”

“顺利到了神奈川就联系我吧,像你这种害死自己老哥还面不改色的人我们很需要。”

往昔的误解与罪责从未离他远去,不过无所谓了,他要的只是远离家乡……

--06.

樱木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流川枫已经越过两床被铺之间的空隙,睡到了自己身边,还恬不知耻地抱着自己。难怪会觉得睡得这么辛苦……

“死狐狸你给我醒过来!你在干嘛啊?!”

晨曦的日照,让昨夜本来看上去灰扑扑的小屋充满了活力。流川枫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对琥珀色的眸子正气恼地注视着自己。鲜艳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着。

这是一个美好过头的早晨,流川心里明白,无论宿命承认与否,樱木花道都是上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大白痴……

TBC(10.26)






==================================








--07.

--19991

“说实话,刚遇见你的时候本天才觉得你没问题应该是个好人,所以才下定决心要收留你的,但没想到你也是真够差劲的。借宿在别人家里还每天都赖床,我真的是觉得你好了不起。……而且饭也不会煮,屋子也不会打扫,衣服更是不会洗,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啊?反正啊,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谢谢洋平,虽然他是因为看在本天才的面子上才会对你的事这么上心……啊,盐是不是放多了……死狐狸,今天不能迟到你赶紧给我起来!我警告你,如果今天面试通过,那你月底就要付我房租了懂不懂?!”

日子在不觉中糊里糊涂地走着,某人来到樱木家里已经一周将近,而这位年轻房主的原则,也已由当初的找到工作就搬出去,转变成了付房租就能继续住。大概是受高人点拨,樱木花道也发现这是个不错的赚钱途径。

冬三月的觉永远睡不够,起床变得艰难异常,流川枫承认自己确实很久没这么放纵了。他今天照例被樱木花道做早饭时的碎碎念吵醒,几日来每当他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一个系着围裙在噼里啪啦的煎蛋声中忙碌的背影。阳光在那个时间刚好从樱木花道面前的窗户里照进来,让他的发色再不能更加耀眼……

“起了没?”

樱木端着盘子关了火,一侧身果然看见流川枫还安然地坐在被铺上打盹,坐在本属于樱木的被铺上。他腿上盖着两床被子,当然这并非来自樱木花道的体贴与关怀,而是流川枫夜里善做主张完成的杰作。对此樱木曾不止一次抗议过,但碍于夜里的低温和不太奏效的供暖设备,樱木花道之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毕竟两个人挤在一起多少也睡得踏实。

“狐狸……!!”

“别吵,大白痴。我已经醒了……

流川枫闭着眼说完,就晃晃悠悠地走去了洗手间。樱木把餐盘放下随后叠好自己的被子便坐下来吃饭,开饭前的等待已经被废除,因为懒惰的狐狸早就消受不起主人的礼待。

一对仍然处于成长期的大块头碰到一起,势必会造成十分棘手的粮食危机。樱木花道对此已经充满紧迫感,他的打工费近几天消耗的很快,时常教他推算出有饿肚子的可能。但是流川枫显然心宽得多,这些日子他除了睡觉就是看着放学回来的樱木在拥挤的小屋里忙前忙后料理各种杂事。每当樱木花道咒骂起流川的好吃懒做,他就会躺回到被炉里,佯装头上的擦伤依然会给予他莫大的痛苦。如果樱木花道仍旧怒不可遏,那么流川枫就会紧接着问起未成年的樱木该怎么考取驾照的事情。

不过万幸还有洋平,听了樱木可怜巴巴的诉说以后,洋平终于辗转替流川枫联系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如果顺利的话,那么他每月将会有远比樱木的打工费更加稳定的丰厚酬劳。樱木花道千恩万谢过洋平的救助,本想着哪怕逼迫流川枫也一定要让他答应的,但没想到过程却异乎寻常的顺利,或许流川枫只是想趁机休息一周,毕竟还不算歹毒的他没有必要一直捉弄自己的恩人。

流川枫洗漱完从浴室里走出来,表情始终有些怨怼,大概是受起床气影响。他轻车熟路地在桌边盘坐下来,像之前的任何一个早晨那样自然又不显生分。

“等等,你先把你被子叠好。”

流川枫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乖乖地爬去了尚有余温的被铺边上执行命令。樱木花道先前并不是这样精细的人,但为了难为某个厚脸皮的家伙他只能让自己精细起来。有流川枫突然加入的日常,总会催人劳心费力……

“那个狐狸啊。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流川枫叠完被子的功夫,樱木花道便已经结束了早饭。他现在交握着双手显出了点局促,流川由此不难猜想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半就是复制于水户洋平的主意了。

“我简单点就直说了。你看你个死狐狸现在吃住都在我这里,你也知道柴米油盐都很贵的,你个大个子吃得又多还不帮我干活……所以,如果你这次能顺利入职,你的薪水是不是应该付给我一半?嘛!虽然我这里条件是不太好,要你一半可能会……

“没事,顺利的话我都给你。”

“你都……哈?!……都给我?”

“嗯。你只要继续煮饭给我吃,我的薪水都给你。”

“啊~天才的料理果然很好吃吧!……不过你可考虑清楚,老实说洋平告诉我,那份工作工资不低的……

“白痴……你怕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内,屋子里都压抑着一股宣泄无门的喜悦,樱木花道欲言又止地保持着沉默。流川枫则低头静静地嚼着饭团和煎蛋,只留给樱木花道一个仿佛事不关己的黝黑发顶。一周以来累积下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樱木原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奈何惊喜太过庞大。

“诶你也太够意思啦!不过你放心,天才这么大度还是会给你留零花钱的。你再多吃点,牛奶还要再热一下吗?”

“这么高兴?”

“嘛,你不知道,最近蔬菜和水果都在涨价,所以真是太好了!说不定我还能有钱买一个胶卷,老头子留下来的相机都闲置很久了!”

提到摄影,这算是与看起来性格鲁莽的樱木花道全然格格不入的爱好,不过说来他能对这件事情有独钟,一多半还是受死去父亲的影响。这是某天流川枫在无意中碰到了樱木摆在矮柜上用来冲洗照片的药剂时听他说起的。

与樱木父亲留下的那台相机相匹配的胶卷,在当时是种很贵的消耗品,樱木花道自从独自生活以来便不可能再有闲钱花费在这方面了。他只能每天翻着父亲拍的旧照片,回忆当初父亲教授自己的种种。樱木花道总有不可自知的各种方式,去缅怀自己的怀念。流川枫忽然想起与自己同样阴阳相隔的哥哥,但愿在未知的世界里他也能遇见一个长情的樱木……

“面试结束以后还要做什么?”

“今天周末应该不会有事吧,估计会放你回来。”

“那你陪我去江之岛吧。”

“你怎么总想去那里?不过倒也不是不行,那想去就去。”

******

水户洋平替流川枫寻觅到的工作地,在隔壁茅崎市一间即将开业的酒吧里。凭借体型和相貌优势,流川第一眼便得到了老板的认可。作为介绍人,洋平跟着也进到了酒吧内部,而同行过来的樱木则坐在外面等待。目前这里并不营业,樱木花道独自靠在卡座里面对桌上的一杯柠檬清水发呆。

等过不久,这里的昼夜之分或许就全然可以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了,只是樱木并不十分了解。他对酒吧唯一的印象大概就是疯狂与吵闹,不过似乎这里相较印象中的情形更加安静高雅一点,樱木也就不会有太多反感。空阔的酒吧里灯光幽暗,墙壁与吧台后的玻璃镜面相互映射着微弱的光。酒保还没正式上班,正在摆放酒架上的装饰品。四下偶尔会有人走过,应该是在为开业做必要的扫尾工作。

樱木花道看着那几张模糊的脸,想着他们就是即将和那个扶不起的狐狸成为同事的人,就莫名觉得想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两个人出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水户向樱木招过手就把他从座位里叫了起来。樱木如释重负地跑到门外跟上他们,看着洋平的状态,这个工作应该十拿九稳了。

“诶诶!怎么样?”

“当然通过了,你看老板那么高兴。”

“嘁到底看上他哪里,明明笨得要死……

“行啦花道,流川有了这份工作对你也有帮助嘛,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是让他做什么?”

“就算是保安一类的吧,毕竟需要维护秩序的人,从晚上八点工作到凌晨一点再和其他人换班,不用早起还是很合适的。何况流川那么帅气应该还能吸引一部分客源,而且他看起来身手也不错。”

“哇洋平,都不见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他收买你了?!……喂,你有没有谢谢洋平?他可是为你费心了。”

“白痴……

“诶!!”

“嘛嘛,流川已经道过谢了,花道你不用这样。”

解决了面试的问题,三人便踏上回程。周末的车站人流密集,樱木花道走在最前面卖力地喋喋不休,约莫在避免身后两个不太相熟的人之间徒生尴尬,虽然他的大嗓门早就被完美的湮没在周围的嘈杂里。流川枫意识到了水户洋平偶尔飘来的审视目光,看得出他和樱木的感情确实深厚,几乎到了类似亲人的地步。流川心里不由显出些异样,大概是敏感于一种理当存在的排外感。

水户洋平同流花两人顺利返回藤泽以后,随即加紧赶去咖啡厅工作了。樱木今天放假,所以余下的时间是必要和狐狸共度。于是樱木花道看着洋平跑远的背影,就显得越发恋恋不舍起来。

“唉。洋平真是太好了,你有他十分之一的温柔我也知足了啊,臭狐狸。不过他能对你这么友善,也是怕你对我不利吧……

流川听到这里保持了一段很长的沉默,亦如在认认真真地思考什么,以至于樱木花道不得不收回自己眺望背影的目光看一眼身边立着的人。

“诶,你怎么了?”

“没事。大白痴,江之岛。”

……啊啊!我知道!”

--08.

“怎么样,很失望吧。江之岛很普通啦,而且要看海豚什么的完全要凭运气。还是说你其实想去水族馆?”

凛冽的海风鼓起并排坐在海滩上的两人的衣服,温度冷得使人七窍生烟。日本海没有结冰期,无论多寒冷的时节里浪花都永远折射着天空与日光的颜色。周边游客不是很多,现在并非游览旺季。

一来到这里,流川枫的话就变得更少了,他并没有提出到江岛上去,似乎只是远远看着就已经满足。樱木花道摸不准他的意图,只能一头雾水地陪着也没有抱怨什么。因为不知是否出于错觉,樱木看见狐狸的眼色忽然显出点低迷,想来或许是有些想念家乡。

关于流川枫的故乡,樱木花道始终是一无所知的。先前因为上学还要兼顾打工,所以并没有合适的时机让樱木花道问出口。于是流川枫便始终因为自持的未知成分太多,而显得略微神秘,以致让人相处起来并不觉得十分踏实。

“诶,流川话说……你家在哪啊?”

“忘了。”

“啊?这种事怎么会忘,你也太小气了,不愿意说就直接告诉我好吧。”

“那种地方太无聊了,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

“所以你觉得神奈川很有趣?”

“以前只是觉得离家远,所以想要来。……不过现在觉得很有趣。”

“呵,天天窝在家里能觉得哪里有趣啊,你也真奇怪。”

樱木花道百无聊赖地玩起脚边的沙子,不同于初来乍到的流川枫,这片海滩他从小到大已经看过无数遍。心中的火花早就熄灭,他再不像儿时那样对这里充满不会腻烦的向往。习以为常总会泯灭热情,甚至催生遗忘。

“你家里人知道你来神奈川吗?”

“不会让她知道的。最好谁也不知道。”

“哇你跟家里人关系要不要这么差,他们对你不好么?”

“跟我关系好的大哥很早就死了。其他人还没有你跟我的感情好。”

“嘁!!谁跟你感情好?!”

“对啊,所以我跟他们的关系更差。”

樱木花道迎着风艰难地看着流川近几天已经被自己养得圆润的脸,深觉自己简直自找苦吃,心想狐狸果然就是犬科动物里的奸诈之最了。

……流川,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啊。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跟你做朋友,其实你还是有那么一点优点的。”

流川枫边说边声情并茂地伸手比划着那所谓的一点,但随即他的话音便结束在一声痛苦的闷哼里。天旋地转间流川尽力保持着清醒,两人的头上都渐渐肿起一个包。彼时,关于樱木的杀手锏“天才头槌”,流川枫还是第一次尝试……

深冬之际,江之岛周边的海面上仍然有零星的帆船爱好者跃动的身影。中午的日头终于让海滩暖和起来,但饥饿又紧随其后接踵而至,这自然瞬间打消了樱木花道继续陪同下去的决心。流川枫没做纠缠,痛快的跟着走了。

沙滩上由此留下长长的两道大小相仿的足迹,时间还有多,毕竟来日方长……

--09.

--20004月初.

在流川枫黏着的劝说下,樱木花道终于决定还是回家把自己身上的制服换下来再出去比较好,这样顺便还能拿上相机拍些照片回来。

四月,全权可以说是属于整个日本的漫长节日了,毕竟这个国家几乎视樱花为灵魂,所以现在公园里应该也满是赏花的人。不过归功于身高的绝对优势,他们两个倒是从没被庞大的人群如何难为过。

樱木花道出门前特意欣喜地调整好吊坠的位置,顺便看了一眼流川枫脖子上挂着的与自己吊坠配套的戒指,得意之余还是由衷地生起了怨念。

“啧。我可是第一次收到情侣项链啊,不过这样式也实在太女孩子气了。死狐狸你太不会买东西了吧!”

“你再抱怨今天就在床上补过生日好了,大白痴。”

“嘁。小心眼。”

樱木昨天收到礼物的时候,确实喜忧参半纠结了很久,不过把原先配套的链子换成黑皮绳其实也就并没有那么显眼了,眼光极差的狐狸君用来弥补错误的主意倒是很多……

情侣约会看在单身人士眼中,多半还是无聊透顶的。就比如流川和樱木两个人,此时也无非是在公园吵闹拥挤的石路上随着人流挪步罢了,嬉闹声大的甚至使人放弃交谈。两人转头发现身后也是人山人海,索性更加打消了脱离队伍的念头。樱木花道拍照的手已经发酸,老式照相机的重量毕竟非比寻常,他现在只是被流川牵着手无可选择地走着。虽然狐狸握住他的力道始终那么温柔又坚定。

公园的这条主路很长,时常有被挤散的人落单出现在他们身侧,错失有时还真是转眼就会发生的问题。不过樱木花道还是能看见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也依然有顺常结识的奇迹发生,时机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由此便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和流川枫的初遇,寂静飘雪的元旦夜与空无一人的潮湿公路,流川偏巧就倒在了自己面前,明明神奈川那么那么大。

所以细想起来确实也太巧了。吃过狐狸很多亏的樱木花道不觉靠向流川枫的耳边,温热气息霎时弥散开来。

“诶,狐狸我问你,当初你突然饿晕倒在马路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樱木撤回耳语时靠过去的脑袋就转而去观察流川的表情,某一瞬间他不确定那只狐狸是不是想要微笑。不过流川枫紧接着也把脸凑了过来。

……大白痴。我怎么会拿命开玩笑。”

“唔,那还真是好巧啊……

樱木花道的这声喃喃自语,很自然地消逝在风声与他人的聒噪声中,仿佛不曾存在过了,但中途又好像被转弯吹进了狐狸的耳朵里,让他由此燃起心中莫名的微小悸动。

总之出乎意料地,流川枫的唇齿又一次靠上了樱木花道的耳边……

“连白痴也觉得是命中注定了?”

TBC】(10.31)









[ 此帖被lighting在2018-12-31 15:48重新编辑 ]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1 条评分 乐园币 +30
滚滚 乐园币 +30 2017-10-22 小明耐心写完!
喝最烈的酒,日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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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楼 发表于: 2017-10-22
抢到再编辑!
——
首先恭喜小明开新文啦,献花~
不是幼儿文风,语言流畅又克制,描写也很到位。
刚开始看就觉得有点伤感,预感到是个伤感的故事。是吗,小明?
看见1999年,复古啊!
小明一定要写完!

ps:难道流川是有事在身的人?会导致后面的冲突?
[ 此帖被滚滚在2017-10-22 17:53重新编辑 ]
你们必须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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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楼 发表于: 2017-10-22
我觉得能写文的都是大神阿   自己完全是个语音障碍~  重点是楼主会写文又会画画! 好想膜拜下~

在乐园不知不觉半年了应该~  这阵子感觉人很多乐园好活跃~

楼主笔下的花道还是那样单纯+让人无奈哈哈哈!  牛哥的专注力只为花道燃
我喜欢的样子你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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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楼 发表于: 2017-10-22
才不是婴幼儿风咧!写得很棒!
特别那句绝对不坑!必须强烈点赞!
觉得……有点忧伤呢
一开始花道和流川分开了么
两个人的雪天的相遇
再到第二年的分离
想要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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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7-10-22
这篇里的牛哥看上去好呆萌啊,真亏花道受得了他。不过看时间线和开头部分,难道牛哥已经遭遇不幸了?
睡眠也不过是对死亡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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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7-10-23
BE吗?虽然不喜欢BE,但是看了作者的文还是打算追下去
流川是黑道背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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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17-10-23
好看,18岁鲜嫩的花道!流川看起来不是善类?开头看起来是两个人分开了?感觉是个曲折又甜蜜的故事~托碗等更新~
r=a(1-sinθ)——花道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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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7楼 发表于: 2017-10-24
小明简直是乐园良心了!!!!让那群躺了不知道几年的YW们无地自容一下!
牛哥这个强行碰瓷!不仅碰瓷还把小花骗到手了,碰瓷界标杆!
姑娘们,想来搞点三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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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楼 发表于: 2017-10-26


--10.

19992月初.

“流川枫。你不喜欢女人吧?”

上杉原本专心地擦着手里的玻璃杯,却忽然对站在吧台旁侧的流川枫丢出了这样一句话……

酒吧夜间刚刚开始营业,天色已经透黑,换好西装的流川枫依旧隐匿在光线照不见的阴影里,仿佛故意与周围的人隔开一段距离。归功于酒吧老板觅得的几个标致店员,这里的生意从开业起一直不错……流川面前来自客人赠送的酒水从没断过,只是他一口不沾,仅仅完成任务一般老实地立着。总有人千方百计让自己足够自然地瞥过流川呆的位置,而那些缱绻温柔的注视,则无一不来自形形色色的女人。

上杉亮智——店里请来的年轻调酒师。刚刚那句唐突的问话是绝对带了嘲讽意蕴的,因为他眼中的妒意早早便已昭然若揭。其实现在店内的男性员工多半都以流川枫喜欢装腔作势为由,而理所当然地厌恶着他。可是任谁扪心自问后也都明白,那些真正使流川讨人嫌的原因,反而是他不懂迎合的固执性情和那张招摇过分的脸。

酒吧里的氛围暗昧亦不喧嚣,音响里放着当时流行的爵士乐,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注意到那个无聊的问题,流川枫完全没有理睬上杉的打算。这份工作他谈不上喜欢,且流川心中又早有另外的笃定,所以没人能撼动他的真实意志。

只是上杉亮智的话终归还是变了调,微妙地潜入了流川枫的脑子里,这确实是个他从未考虑过而现如今又实实在在困扰着他的问题。因为在家里那位叫樱木花道的同居人,前不久突然向自己坦白了对某位女孩的暗恋。这本于青春期里的少年而言再正常不过……故此对于流川枫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缘何心中产生了种种异样,也就真的值得仔细推敲了。

某种特殊意识的苏醒,可能注定有赖于一些突发的变故……

流川枫仔细搜寻着过去的记忆,排除掉与家庭相关的那些不愉快,他的少年时期依旧显得穷极无聊,没有怎样特别的事来点燃或是唤起他心里所谓的悸动。他当然收到过来自女性同学示好的信,出于好奇,流川枫也仔细地看过几封,后来就因为内容多有雷同而放弃了。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真的与他亲密相处过,那些信件上所能传达出的所有真情实意,大概也就是对流川枫外貌的深切赞扬了。流川枫无意与“镜子”交往,自己什么样子他完全清楚,不用多么热络地加工美化。

酒吧里响彻的乐曲低沉又舒缓,使人无法明晰感知的柔和震动不间断地刺激着鼓膜,这便让流川枫控制不住地去想有关樱木花道的事情。其实在樱木向自己分享过暗恋经历以前,流川一直以为自己对他存在的所有信任与关切,都是因为樱木的白痴性格与善良柔软的本质填补了他心中有关亲情的空白。只是如今想来,亲情或许未必这样满含自私与不可消减的滚烫,他对樱木花道的感情并不磊落,细究起来,或许还含有某些更为隐秘的东西……

毕竟自那次樱木花道主动坦白后,流川枫已经很久没和他好好说过话了,甚至连三餐都会找老板预支薪水独立解决。起初对于自己这样做的动机,流川枫也并不明白,只隐约觉得被那个白痴无端当做分享暗恋心事的朋友是件并不妥帖的事情……不过即便如何排斥与樱木花道的接触,他也终归无法搬离那间简陋的房子,因为流川枫玩的所有把戏大约也仅仅是想扳回樱木花道的注视。成长至20岁的流川枫终于学会了嫉妒,虽然那位传说中的叶子小姐,他甚至没有亲眼见过……

枯燥的工作并未使流川枫觉得如何乏味,他毕竟经历过更加死板、压抑且一成不变的生活,何况心里还有别的事搅扰着他,足够他暗地里心烦意乱。

流川枫这样没来由的躲避持续了快要一周的时间,樱木花道的反应也从疑惑转成了愤怒,最后又从愤怒演变成了伤心。毕竟他是把流川当做朋友才说了那些丢人的话,于是樱木不免更加肯定了水户洋平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因为相比起来,那只狐狸真的不太够意思……

“洋平,你说他是因为什么不理我的呢?”

“啧,这我怎么知道。……那他这样躲着你,有说过要搬出去么?”

“哈?没有诶…………没有说过。”

水户洋平低头安静地剪开手里整包的咖啡豆,问完那个问题他便顺势沉默了,苦香的气味在无声中飘散开。像这样两人共同打工的时间里,水户总能收获来自樱木花道的各种疑问,而他也确实常有办法问住自己。不过关于那个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流川枫,水户洋平倒是很早就觉得他有古怪。

“我的天,某人还真是不禁念叨……

“啊?怎么了?”

密封好手里的包装袋,水户洋平刚一抬头就看见流川枫正站在咖啡厅门口,高大的身材显眼至极,正面色不善地盯着樱木花道茫然的背影看。水户朝直瞪着自己的樱木扬了扬下巴,随后这两位冤家的视线才终于对接上。

“切,肯定是出门没带钥匙,你看他那张臭脸就知道起床气又发作了!诶……不过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流川枫的白天向来是属于睡眠的,毕竟他需要工作至凌晨,酒吧距离樱木家又不是多近的路程。所以能让流川顶着太阳跑来的原因一定特别,由此樱木花道与水户洋平都不觉紧绷起来。

“洋平,我出去看看。”

“嗯,去吧。”

看得出流川枫出来的很急,脸上隐约的睡痕都还很清晰。流花两人已经许久没说过话,如今四目相对难免产生僵持,但最终还是流川枫先败了下来……

“家里来了个女人,说是你妈妈……

“我妈妈?”

“嗯。”

如同效仿流川枫自出现起所维持的神秘一样,樱木花道也从未说起过有关母亲的任何话题,流川只知道他有个因心脏病发作而突然亡故的父亲。也就是从那以后,他便像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樱木花道听到消息微微显出些呆滞,恍惚中看着流川枫的表情甚至流露着一点感激,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归来使他欣喜,让他连并着送信人一同觉得亲切万分。

樱木花道不一会儿便回身跑进了咖啡厅里,流川枫看见他眼睛里的点点星芒,他是万万不懂来自母亲的魔力……

樱木在隔音的巨大玻璃窗后手忙脚乱地脱着围裙,水户洋平皱着眉专注地看着他,大概在努力理解樱木没头没脑的描述。没过多久,咖啡店老板也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先前带着的疑惑渐渐平复下去,可能是同意了樱木花道的突然告假。围裙、领巾还有制服帽子一转眼就统统被塞到了水户的怀里,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再度变得凌乱不堪,但他笑得确乎很开心,以至于水户难以抑制的担忧全然无处摆放。流川枫看着玻璃墙内那个仿佛被静音的世界,樱木花道无论如何都那么惹眼。

“谢谢啊流川,我们快走吧!”

……你还有妈妈?”

“啧,说的什么鬼话,难道你没妈妈么?……她只是改嫁了所以才搬出去而已。”

“那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喂……你不也是把自己的那点事搞得神秘兮兮的吗?!再说我妈很少回来,我有什么好提的?”

樱木花道扯着流川枫的外套袖子,边说边把他往电车站的方向拽,生怕他的怠惰会给自己拖后腿。冬季的阳光十分刺眼,流川看见樱木的额角甚至出了薄汗,显然他真的很激动。只是在提到母亲很少回家后,樱木花道就突然变得低迷了。原本风风火火的步伐瞬间缓慢下来,他开始犹豫,如同感知到了什么可悲的东西。流川枫的喉咙不由紧了紧,他暗叹眼前的同居人总算意识到,母亲在自己工作时间这样突然地造访,所能带来的见面礼真的未必会是什么好事……

周末的电车上没有什么人,许是因为降温的缘故,也可能时间还不到高峰期。车窗外的阳光贯穿着整个车厢,某人仍然穿着工作时的那身制服,一看就是落跑的打工仔。樱木花道坐在座位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疑虑始终在伸展,兴奋又迟迟不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诶,白痴,要吗?”

樱木花道偏头看向那个多事的人,流川枫正拉开外套的拉链示意自己可以把衣服给他穿,樱木盯着他认真的表情不免嫌弃地撇了撇嘴,这样的关心太像是戏弄。

……一边去,你耍我啊。”

流川枫不发一语地又将拉链拉了回去,悻悻地呼了口气。

“我妈妈说什么了没有?”

“问了我的来历。问我你去哪了。”

“啊……是么。”

樱木的情绪在两种极端之间来回跳跃,他无心思考,像是突然患上心律不齐。

两人辗转来到家门口以后,樱木花道的茫然才算消散了一些,流川枫鲜少见到他这般犹豫不决的样子,樱木多半时间里性格其实都很干脆,仿佛多大的决定都能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落实。只是不可能有人不被生活牵制,改嫁的母亲是他的一块心病,有经验的流川枫一眼便能洞悉。

“呃,流川,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呆一会吧,我可能需要单独跟妈妈说话……

阳光斜擦过樱木花道的脸颊,他的薄汗已经在寒风中褪去,临近家门口的怯情感消失多年,如今终于卷土重来,他攥紧的拳头甚至有一点发抖,像闯了祸的孩子在老老实实地悉听发落。流川枫没出声,淡淡点了点头,他看着樱木扒拉了两下红脑袋就开门进去了。但是最后却又在关门的一刹那,把门又嚯得拉开,流川暂时仍保持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还是进来吧。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句如同对自己流露的怯懦所做的抱怨很快便减弱在室内,樱木花道没有关门,他把是否进来旁听的选择权直接交给了流川枫。后者没做太多犹豫,也就自然地跟了进来,带着刚才点头时的神情,淡淡的教人读不出内涵。

樱木花道进门看见母亲已经坐在被炉边,手里的茶杯还飘着热气,应该是流川帮忙款待的……母亲确实回来了,这并不是玩笑,他四下飘忽着视线,不敢把那个身影看的太清。樱木的眼眶有点发热,空气里有幽微的,来自于女性的香味,樱木嗅到以后更加不敢抬头仔细看她。于是樱木花道蹑手蹑脚地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拘谨地好像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居住多年的家。

“妈妈……

“嗯。抱歉啊,花道。工作的时候还把你叫回来。”

“没关系,洋平会帮我照应的。”

“啊,这样。”

来回不过四句话的寒暄,屋子里转瞬便静了下去,没人再发言。这里没有其他的房间让流川回避,他只坐在玄关处适时收敛着存在感。静默中能听见母子两人的呼吸声,那绝对不同寻常,他们或许都有许多话却无从说起。

樱木花道意识到了母亲泛滥的温和,那与她之前每次到来的感觉相比都有着微妙的不同。

“呃……妈妈,过得好吗?”

……啊,还好。”

“嗯嗯。”

“只是最近,家妈妈的丈夫,确实出了一点事情。今天这样急匆匆过来,也是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怎么了?要紧么?”

樱木花道听完忽而抬起头,他终于有勇气看向母亲的脸,或者说忧虑使他忘记了一些羞怯。樱木怔怔地瞪大眼睛,母亲确实沧桑了许多,这几年她回来的次数有限,但这次最为焦急,面容也显得很憔悴。

以前母亲的造访,都会为他带来一些生活费,数目也随着樱木年纪的增长而慢慢变少,努力打工对他而言始终是必要的。然而眼下母亲的气场终归弱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干瘪的口袋消减了她曾经的意念。

“是不是那个男人欺负你了?!”

“不不,没有!……其实……花道,妈妈今天来,是想问你要不要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

“诶?为为什么?”

暂时没人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提议是不是好消息,樱木花道口吃起来,他以为母亲早就决心让自己独立成长。她狠不下心彻底舍弃樱木,又确实忌惮着樱木牵扯进自己新的生活。这份邀请有些诡异,樱木花道呆呆地愣着。

……老实说,妈妈的丈夫上个月出了事故,弄伤了自己……也不小心连累到了别人。所以现在赔偿金真的是个大问题,妈妈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还是有一段距离。”

“那……为什么叫我搬过去和你们住?”

樱木花道的声音凉了几度,他大概猜到了母亲的意图,那或许是他并不愿意接受的。

“花道,我想过了……爸爸留下的这间房子不怎么值钱,不过补赔偿金的漏洞绝对够了。妈妈改嫁时,抱歉没能继续抚养你……而且这间房子的归属权现在在你这里,所以妈妈希望花道可以帮帮我们。只要你愿意搬过来,房子我们就可以卖出去了。我其实已经联系好买方了,是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妇,人很温和,绝对绝对不会弄坏这里的。”

母亲的描述鲜活又笃定,仿佛能让人很容易就换到了她的立场。可是樱木却再度将头垂了下去,这个结果与他的猜想一般无二,他是有些失落的。

而原本背对母子二人坐在玄关台阶处的流川不禁也微微侧过了头,他仍然没什么动静,连呼吸都很浅。樱木花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力又平稳,他很苦恼……

“花道……当初爸爸过世的时候,妈妈确实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还扔下你不管……这么多年,我真的渐渐清醒了,当初事情怎么能怪你呢?我希望你能理解,妈妈那时候也很任性,很多事都不能明白,妈妈也需要成长和改变的空间对不对?所以,给妈妈个机会好不好?让妈妈继续照顾你,也帮我度过这段困难?聪彦现在身体刚刚恢复,受害者家属又逼得很紧,不然怎么会过来麻烦你呢,你还没成年……妈妈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女人说着终于呜咽起来,哭声微弱又刺人心肺,樱木花道攥紧了拳头,他很害怕眼泪,眼泪会让他没来由的愧疚,哪怕这些酸楚的源头其实并不与他相干。据说孩子都习惯将家庭的困难归结到自己身上,这方面樱木确实从未有过成长或是改变。

“那……我想先知道,赔偿金还差多少?”

母亲听到回应,倏地握住了樱木摆在桌面上的拳头,如同握住救命稻草。茶杯里的水已经温了,被女人突然的动作碰出几朵水花。她的拳头也是温温的,覆在樱木的手背上,显得悲戚又无助。

100万円,花道,这间房子绝对够的。”

女人看着那颗始终低垂着的脑袋,心里其实暗自觉得这件事大概不会有差错。自己儿子的性格她最清楚,花道不会拒绝亲人的悔意与势要交付的感情。然而没过多久,樱木果然在女人的注视下再次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有了点水光,但也许并没有要哭的意思。

“花道,你的房间妈妈都收拾好了,虽然有点小但是很安静。你知道的,我和聪彦有个女儿,以后就是花道的妹妹了,她很期待你过去,这几天一直在念叨。所以你只要同意,今天就可以搬过去住。啊,也可以等流川君找到房子再搬。老房子太冷了,你也想舒服点过冬对吧?聪彦就是叔叔,他也会对你好的,毕竟花道帮了这么大的忙!”

“妈妈对不起。无论如何,房子也不会让你卖掉的。”

诶?”

……放心,我会帮你筹钱的。爸爸留下的相机是功能很好的那种,而且是已经停产的型号,现在应该很值钱了,拿去东京的店里卖掉,七八十万円差不多可以有了。剩下的钱我可以打工帮你赚,反正也没多少……现在我有了室友,他也会给我房租的。”

女人的眼泪与期许都凝固在脸上,她很错愕,亦如从没经历过别人的拒绝。樱木花道的提议倒也是个办法,改嫁这么多年,她早就忘了自己亡夫曾经有个视若珍宝的贵重相机,当年因为相机养护和胶卷的高额费用,自己似乎没少与花道的父亲发生过争吵。

然后失落还是渐渐爬上来,毕竟话说到这个份上,到底也更加催发了她内心的柔软。她也算是真的希望可以借此机会补偿对自己儿子的亏欠。

“为什么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花道在怪我么?”

“啊~怎么会呢?妈妈当初改嫁也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生活吧?现在我也想自己选择。爸爸的事我有责任,你能原谅我我好高兴。现在误解没有了就很好啊,但是我已经习惯自己生活了,我觉得很自由。”

“可是妈妈,真的想补偿你啊……难道是害怕给我们添麻烦么?”

“我和妈妈的家庭如果真的勉强在一起,其实会相互添麻烦吧?所以还是算了。常来看我好了。……大家都早就有了新的开始,对吧?钱我会尽快给你准备好的,到时候来拿就好了,或者你把现在的住址告诉我,我给你送过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儿子的话音再没有小时候的奶气,他已经慢慢变得像个男人一样。不会被温柔的意愿捆绑,有了自己的选择。

樱木的母亲终归变得无话可说,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些年几乎很少相见的光景里,樱木花道已经有了远远超出自己掌控的变化。他不会再为了母亲渴望弥补错误的自私决定,去适应新的家庭,他显然更想去面对彻底的独立。他已经能够看清那些补偿于自己而言全无意义……

女人临走时向一直呆在玄关处的流川枫欠了欠身,流川也礼貌地给了回应。樱木花道一直把自己母亲送到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才咚的把头敲到了门板上,如释重负。

“哈啊……死狐狸。本天才终于轻松了……今天吃拉面吧,因为以后不出意外可能要靠饭团过日子了……哈哈哈哈!”

“哼大白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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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9992.

吃饭、工作、走路、坐车……樱木花道课余时间的日程工作像当红巨星一样被安排的密不透风。但他还是庆幸自己这样忙碌一点,因为卖掉老爸遗物的不适感总在空闲时默默追上来,搞得他失落又烦躁……不过好在樱木的母亲真的如约增多了来访的次数,甚至每次还会带来自己做的饭菜丰富流花二人的餐桌。毕竟樱木拿手的料理也就那么屈屈几样,手头资金又不够他们如何大胆挥霍。

而同样也是在这几天,流川枫对于先前莫名表现出的躲闪,还没给个切实缘由,就悄无声息地翻篇不提了。樱木花道疑惑的同时也并没有时间仔细追究,虽然大抵已经冰释前嫌的两人谈话较以前相比还是少了许多。流川枫总算温和下来,而不再显得那么冰冷甚至敌对……

樱木花道与流川枫同居的日子,表面来看确乎终于走上了正轨,他们仿佛对彼此多了更深的了解与磨合。但事实上,凌晨才会下班的流川枫,清醒的时间又全然与樱木花道精巧错开,所以这自然导致他们日渐默契却又隐隐疏离起来。

两人亦如太阳和月亮一样每天匆匆打个照面,便各自专于自己的生活去了。只是硬要说穿的话,他们二人心中也并非全然不在意,可时差又确实是让人无能为力的交流阻碍。种种教人不可发作的难题,至使樱木花道在咖啡厅打闲工的时候顺势就挂出了一副恹恹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麻烦都找上身。

“需要用钱吗?花道。我问了老头子,家里可以挪用的存款还是有一些的。”

“啊,不用啦洋平。大数目已经给了,人家已经没有逼的很紧了。”

“那你还闷闷不乐的……卖掉相机不开心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留着房子总还是好的嘛。”

“啊啊——,是啦。可是好烦呐,为什么觉得有那么多奇怪的事缠着我?!”

“又怎么了?……这次烦你的是叶子小姐啊,还是流川枫啊?”

“打住!说什么呢?叶子小姐才不会烦我好不好,人家那么温柔流川怎么能比得上?!倒是你以后不许提那小子了!整天一副丧气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很可怜似的,亏我还大大方方地把所有事都让他知道,那个混蛋!!”

“怎么,他还是躲着你?……可你们的作息时间除了吃完饭的时候在一起,不是完全岔开了么?这也正常吧?”

“呐呐问题就在这里!以前他每天凌晨回来我大概都知道的,隐约觉得他躺下了我也就继续睡了。可是最近他也不知道是发得什么狐狸疯,回来以后不马上洗漱睡觉,而是要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呆很久!”

“这真的吗?……那还真是有点奇怪。你就没问问他原因?”

“当然要问啦!这么神经兮兮的!!有一天夜里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坐起来问他为什么不去睡觉,睁开眼果然看见他板着脸盯着我看,眼神真的怪怪的!可是他听完我这样说也不吭声,很快就起身去洗漱换衣服了,但是等到第二天夜里他还是这个死样子!!洋平啊,他这幅德行真的搞得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啊!他不会是有什么精神病吧?!可话说刚认识的时候,也勉强还算是正常人啊……?因为什么呢…… ?”

樱木花道发泄般地念叨完之后,又自顾自地陷入到了纠结中去,显然有关流川枫的话题根本无需他人提起,樱木总会主动说及。水户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张兀自烦恼的脸,他的揣测还算有些依据,但似乎对樱木来讲仍然有点过度刺激。

最近樱木家里确实出了些状况,而也就在这个当口,水户又听闻流川已经主动将酒吧的工作调换成了侍应生。他甚至开始积攒来自客人的小费,仿佛突然开了贪财的窍门。他的图谋显得有些诡异,又确实充满了善心,水户洋平知道这大约是流川枫在暗自帮樱木分担着生活压力。

“花道。我说句话,你听完不要有太大反应……现在客人多。”

“啧,要说就说。搞得本天才很没分寸似的。”

“嗯。我先说我可是认真的我总觉得,照现在这个情况来说的话……流川那小子,怎么想都八成是喜欢上你了。”

安静的咖啡厅里,樱木花道方才出于气恼的粗重呼吸声忽然不见了,变幻莫测的多样神情也终于在他脸上凝结。水户洋平的这句话对于任何熟识流川枫的人来说,都是足够重量级的猜测,何况对方又是看起来这样白目的少年。

水户之前的忠告似乎十分奏效,樱木花道确实没有做出什么有失分寸的举动,他即便听完这样的结论也依然很安静,以至于像断电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喂,你还好吧?我也只是猜嘛。”

樱木花道的脸色在竭力的压制下终归开始转变颜色,走马灯一样一阵青一阵紫。末了他长呼了一口气,如同在尝试把什么极为晦气的东西努力吹出体外……

“洋平……

……啊?”

“你竟敢耍我!”

“啊——!”

水户洋平无辜的身躯应声消失在点单台后面,他抱着脑袋忍着哀嚎,感受到额头上可怕的疼痛在缓缓扩张,这一招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樱木听完能有这么大的反应,显然是自己绝对没有料想到的。额头上的包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充血发胀,没过多久水户洋平恍惚意识到樱木已经从自己对面的高脚椅上站起来,默默晃进了身后的更衣间里,简直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不过也对,这小子要下班了。

然而归咎于那句像极了挖苦的真实感言,这天以后,水户洋平的柜子里就开始经常出现垃圾或是整人的活物。这样天才透顶的报复行径,甚至一直持续到水户看似荒唐的猜测即将发展出成果,才终于默默完结……

--12.

暗恋,或许是樱木花道永远不可能藏得住的东西……

生活早就不用过得多么刻意节省了,就算回到从前只打一份兼职来贴补家用的日子也全无不妥。何况流川枫并没有独吞过自己额外赚到的小费,他一直在履行曾经的承诺。但是樱木花道还是接下了晚间去水族馆清扫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是学校的叶子小姐亲自介绍给他的。所以哪怕樱木顷刻间富甲一方,他也绝不会放弃这次讨好心爱女孩儿的机会。

然而最初那个睡不醒仿佛困死鬼投胎的流川枫,也渐渐开始睡不着觉了,黑眼圈已经有着朝下巴开垦的趋势。头发长到有些遮挡视线,他很久没有仔细收拾过自己。

最近樱木花道吃晚饭的时间常常含着微笑,如同默不作声地在碗里吃出了美味珍馐,流川枫偶尔偷空看他一眼,后来发现即便自己堂堂正正地直视他也并不会被发现。这段一天中仅有的同处时间,也被樱木花道用来害了相思病,面前这个毛头小子的灵魂显然早就飞到了那位叶子小姐的身侧,纵使听闻直到目前为止,他都还没有真正表白过。

樱木花道的神情充满希冀与羞怯,这在流川枫的认知里才是真正前所未有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其实樱木每次陷入单恋中都会是这样一幅不可自拔的样子……而后那种坐立不安的奇怪感觉便又一次翻涌上来,让流川枫在暖气仅仅发温的室内仍然口干舌燥。莫名的不甘在静静作祟,好像教人遇见了永远不会摒除的无形阻碍。

喉咙很滞涩,流川枫忍无可忍一般砰地将饭碗放在了桌上,像故弄玄虚,也像忽然脱力,不过谢天谢地樱木花道还不至于连这一声响都意识不到。

“靠!吓我一跳,又发什么神经啊?……汤都洒出来了。”

樱木花道回身伸长手去够水槽边的抹布,转而盖到那一汪汤水上就想继续端碗吃饭,因为他一会儿还要赶着去水族馆上工,但是流川枫投来的诡异注视还是拦住了他。

“怎么你有话要说?喔,才发现你头发该剪了吧?都看不见狐狸眼睛了。哈哈哈~

待樱木真诚的假笑结束以后,这个足够拙劣的玩笑也并未能缓和流川枫的锐利目光,他仍然一语不发,甚至嘴巴绷紧成一道平直的线亦如在隐忍着什么。空气里源于暗恋心情的甜蜜感徒然挥发了一半,以至于显出一种可怕的静谧。而又不知道该归功于哪根神经发挥出的敏感作用,樱木花道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最近对流川枫确乎有些冷落,想来就连作息安排相差太大的问题,自己也好像很就没在意过了……

樱木多少有了点懊悔,虽说流川枫脾气秉性有些古怪,可人品还是没问题的。母亲的事他明里暗里没少帮忙,即便并没有主动求援,自己也理应热情些,这绝对是流川恢复正常以来自己的疏忽。于是樱木本想着说几句好话缓释气氛,可就在这个时候流川枫却抢先开口了……

“那个女人晚上并不会去水族馆吧。”

……啊?什么女人?唔……你不会是说叶子小姐吧?”

流川与同辈份的人之间从不用敬语,所以樱木对他话里显露的种种蔑视也并不觉得多么突兀,甚至因为脑海里顺势划过叶子的脸,而显得更加欣喜羞涩了许多。流川枫将他的一切神态收于眼中,末了几乎像在盯视一只极尽冥顽不灵的怪物。

“嘁。你又看不到她,接这种多余的工作不多此一举么。被人像仆人一样随便使唤你倒是还挺开心。”

“嗯?仆人?”

亦如安安分分地浸在温泉里,却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冷水。樱木花道掂量了很久流川枫话中隐含的意思,他甚至还适时观测一下流川枫的眼色,直到他确实认定那些话并非玩笑,而就是一番几乎没有缘由的挑衅与奚落。

……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想……也太阴暗了吧?!什么意思啊流川?!我警告你不许这么随随便便诬陷别人!叶子小姐可是为了帮我!”

“你很缺钱么?你不就是喜欢她么,那就痛快点去跟她说清楚啊。婆婆妈妈的还真是挺没用的。所以那个女人多半也不会接受你的,就照你现在这个缩头缩脑的样子来看。”

流川枫的话音才落,樱木手里盛着白饭的碗便被摔在桌面上继而叩翻过去,与先前的汤水混成更为糟糕的一片。

“你说什么?!你神气什么啊流川枫?!我知道你那张狐狸脸莫名其妙地讨女孩子喜欢,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吧?!原来你一直就看不起我,亏我还把你当朋友!老实说我这才叫多此一举呢!!”

末尾樱木拍下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筷子,蹭着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的流川枫的肩膀愤怒地跑了出去……这样就结束了?流川枫原以为自己会实实在在挨上一拳,但他不明白樱木花道为什么忽然学会了克制,那个女人是否嘱咐过他需要克制?

而没过多久房门忽然又开了,凉风呼呼地灌进来让人直打寒颤,流川枫在听见开门的那声响动时几乎要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可他还没来得及侧身,就听见樱木花道只是利落地带走了自己忘穿的外套,便又将门重重地掼上了……

屋内终于陷入了死寂,流川枫看着满桌的狼藉登时又没了脾气。耳边所有的微弱声响都明晰起来,如同要从真实世界里脱胎出去。水管在滴水,冰箱断断续续启动着制冷装置,流川枫茫然看到冰箱上贴着的值日表,是樱木花道那个白痴弄得,那家伙字很难看,流川枫看见今天轮到自己洗碗。

哗啦——

随着骤然发出的一声巨响,流川枫面前低矮的饭桌便轻而易举被掀翻在地上……碗盘的碎片洒落周围,像明目张胆的圈套与威胁,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混乱的日子了?

流川枫晃了晃脑袋,静静穿好外套、关好灯、锁上门,像曾经的每一个晚上,默默地准备去上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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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流川枫始终记得两个月前自己初到湘南海岸的时候……日光明媚,蓝色的海面承托着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微小的海岛,如同是从远方漂来的巨船。当天气温很低,游客并不多,唯一的海猫在头顶盘旋,教人听不见多么凄厉的叫声。岛上的灯塔绝对醒目,亦如在白昼里也要倾其所能。那时樱木花道也在自己旁边,漫不经心地问着“怎么样,很失望吧?”这样有些试探性的话,脚边的沙子被他聚拢又拨拉开,他对流川枫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如此安逸的景象,流川几次三番猛然回忆起来都不会感觉无趣。如果这样都觉得失望,那自己更早以前的生活又算什么呢?

所以这是流川枫第二次来湘南海岸了,他没想到自己才将将记得路程便要独自光临。从他掀翻了饭桌又出门走到这里,天色早就黑透。努力工作了一个多月的流川枫,请了自己在神奈川安定下来以后的第一个事假。他跟老板打电话说自己要去理头发,这样关乎店内“招牌”形象问题的事情,老板即便再不情愿也终究会应允。

夜晚的江之岛轮廓都发着光,那座灯塔是所有光源里最卖力的一个,只是流川枫此刻的心神却并不通明。走过湘南公园,再往前就是水族馆,三月一到,闭馆的时间便会提前。此时樱木花道想必已经在海豚表演的露天水池里做着繁重的洗刷和消毒工作。所以流川枫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向前走的意思。

离开故乡的那个夜晚,流川枫坐在四面漏风的度船上并没有回头,他的决心很坚固,他铁了心要用余下的全部时光忘记那座海岛。但是眼前海上发光的岛屿还是让他回忆起了往昔,回忆起了那些平平无奇而只能用哥哥的死亡来界定人生阶段的日子。抛开自己为了维护自尊所打过的架,他以前从没真正发过脾气,离家远走或许就是唯一的一次,想来他以前的耐力原来有这样大的弹性,可以被慢慢拉伸将近十年之久才赫然崩断。那么是不是因为先前的损伤,才让自己如今这么容易烦躁甚至愤怒?

樱木花道真的特别么?还是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蒙蔽了理性,让自己的感情也狭隘起来。

此刻海滩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从伫立不动的流川枫面前走过,海风忽而很温和,这是个如同为了方便他沉思所以有备而来的夜晚。黑暗里没人再关注流川枫的身高和样子,只专心于自己的事情上,投入或心不在焉。气温冷还是冷的,但没有多么刺骨。

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末了流川便忽然像打通了什么隐晦的思路一样,打量起了路过自己的各样行人。他甚至暗暗劝说自己要耐心一些,因为他想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对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人,产生出别样的兴趣。总之最好就如对樱木花道那般,特别到甚至令他自我憎恶……

想来刚落脚神奈川,第一个便遇见他绝对是巧合,先入为主产生点特别的感情约莫也理所应当。流川枫就这样一边没有章法地胡思乱想,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身影直到眼花。只是巧合也好、先入为主也罢,如今他蠢事明显已经做的够多,纠结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乎快要数不清楚,由此他忽然不想再佐证下去了,流川枫面无表情妥协一般顺势坐到了海滩上。

所以无论事实多么该死又荒诞,他也确定自己就是喜欢樱木花道了……

--14.

那晚过后,流川枫果然好几天都没回来。樱木花道偶尔想到这里却并不能猜出他的去向,不过流川始终没有归还过钥匙,所以一切发展仍然未知。他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消失的,洗澡前看着柜橱里两人混穿的那些新外套,樱木花道也只能预测到这里。他虽然对那天回家看到的满地狼藉仍然心怀愤怒,但这几天的独居生活还是不免让他心软起来,毕竟流川为家里制备的东西早就随处可见,流川枫也已然是他脑子里避讳不开的名字。

水族馆的繁重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因为馆内的管理层有叶子小姐的亲戚,所以他们给樱木的薪水结了很可观的友情价。之前的工作人员不久便能归岗,这也意味着叶子小姐的答谢即将到来。她承诺自己周末会来樱木家里做客,给他带自己擅长的料理和一些不足挂齿的礼物。

从确定自己的爱慕心思起,樱木花道便始终相信叶子大概就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了,虽然从前的每次单恋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次明显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仿佛已经是既成的事实。由此,流川枫的问题也就不再显得那么可恶了,毕竟樱木花道远有其他的事值得去关注。

似乎总是这样,任谁都无需刻意排遣苦恼,足够欣喜的事情,常会将注意力自然而然的从痛苦里解救出来,纵然这其中时效或许并不长久……

--15.

时间又过了两天,关于流川枫的归来依然是在午夜,他未必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于樱木花道的感情,但他确实需要换衣服了。另外思念是种消磨人心的东西,他的烦闷已经渐渐不能战胜心里的空落,他想看看樱木花道……这种空落并不如瘟疫般难治。

开门的动静,被流川枫尽可能放到最低,黑暗中,房间内的陈设仅仅显出大致的影子,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几日不见而已,流川知道不会发生怎样惊心动魄的变故。随后,他低头看见玄关放了一双没来得及收好的女士拖鞋,流川不免猜测樱木的母亲在白天可能来过。但极其微小的差异还是调度起了他灵敏的警惕心,流川隐隐闻见了屋子里的香味,是种与两个男人同居的空间全然格格不入的热烈花香……

流川枫带着疑虑脱掉鞋子缓缓走进屋子深处,樱木花道照例睡在被铺上,室温让他蜷缩成一座小丘,他的呼吸很沉,看起来莫名的疲累。流川停在离樱木被铺两步远的地方便不再动了,这是段迫切又保留克制的距离。流川枫默默环顾着房间,随后他便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束鲜花,而那也正是香味的源头。

一个对自己来说并不算好的想法由此轰然闯进了流川枫的大脑,甚至与方才玄关的那双女士拖鞋顺连成同一篇白烂且黏腻的故事。不安感尚未成熟,而后流川又在饭桌上看到了一口陌生的煮锅,外表印了花纹,随便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喂,醒醒,大白痴。”

流川枫几步上前便推搡起了仍在睡梦中的樱木花道,去他的迫切与克制,流川枫只知道某些令他不悦的感情确乎已经生成,事态太过残酷,他不过是逃避了短短几日的功夫,就仿佛被人霸占了老巢。

樱木花道咕呶几声总算睁开眼,愤怒在惊扰中缓慢燃烧起来,他其实刚刚才睡着,之前的失眠让他头昏脑涨,几乎连流川枫的脸都看不真切。

“啧……头好晕你别动我!你有病吗,流川!发神经也有个限度好不好!我才刚睡着诶!”

“我问你,你妈妈白天来过么。”

“啊?……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

流川枫冲动中一直抓着樱木一侧的肩膀,因为头脑昏沉,樱木花道起初并没有反抗,只扶着太阳穴痛苦地皱着眉。没想到,尖锐的对峙在时隔几天以后仍然这样顺理成章地延续了下去,显然时间并不是平复一切的特效药。听完回答,流川便瞬间松开了手,像唐突遭受了打击,也像被言中了一场切实的噩运。他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幽幽地泛着光,他是确定自己比眼前的樱木更加愤怒的。

而这边樱木花道才缓和下来,便意识到流川枫已经一言不发地瞪视自己很久了。最近流川的古怪状态爆发的太过频繁,樱木忽然便不想接着忍耐下去。但也就在这个档口,流川枫却忽而站了起来,他静静走去玄关的墙壁,在樱木花道疑惑地注视下,按下了顶灯的开关。

于是光亮像利剑一样刹那便劈开黑暗,刺痛着两个人的眼睛。樱木花道下意识掩住了脸,咒骂声紧随其后。而流川枫却若无其事一般再度回到了樱木的对面,他慢慢地坐下来,暴露着眼白上虬结的可怖血丝,仿佛百害缠身,又如同刀枪不入。他只是默默等待樱木花道可以真正适应光线,与自己建立起对视的那一刻……

“现在适应了?”

“流川,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已经凌晨了好不好?!”

“桌上的鲜花和煮锅是谁送来的。”

流川枫坚定地注视着樱木花道充满不耐的脸,他伸手指向桌子,像极了盛气凌人地秉公盘问。

“嘁,你管不着!”

“那个女人那个叫叶子的送来的?”

……是又怎么样?你为什么总是针对叶子小姐?别人对我好你很不开心吗!你到底有多讨厌我?!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能被那么多女孩子喜欢?”

流川枫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里,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挂上了一目了然的浓厚情绪,樱木花道宣泄过后只得惊异地看着,他觉得那种情绪确乎与失落相仿,但这显然没有来由。

……所以你们交往了?”

流川的提问才落,这次便换成樱木旋即低迷起来,亦如被一刀狠狠捅进了最软的地方。花束和料理确实都是叶子小姐带来的,但她并没有成全自己的期望,感情不是靠友好就能维系的事情,纵使之前的每次相处都放大着樱木心里的希望。樱木花道失败几十次以后仍然没有迎来胜利。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自己一次比一次努力地奉献着……

“啊,难怪……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吧?我和叶子小姐有没有交往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没有成功你就高兴了吗?呐,流川,我觉得你还是搬出去好了,你既然看不起我又讨厌我就不要住在我这里!……房租我会退给你的!”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并不是因为流川枫的多管闲事与目中无人,只是樱木花道又想起了叶子小姐温和乖顺的脸,之前他甚至想象不出那个柔弱的女孩儿拒绝别人时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现在明白了,无非是回绝一场一头热的恋慕,如实继续用她温柔友好的表情就已然足够,反正他们未来仍然会是朋友,这对两相清白的友谊,理论上确实构不成任何或大或小的伤害。

可是流川的欣慰是始终无处藏匿的,不过樱木花道切实的伤心仍然令他烦闷,他势必不会明白樱木的痛苦,因为流川已经看清自己的心意,在他眼里,樱木并不缺少谁的关怀与注视。

……不就是被拒绝了,你这样子也太难看了点。”

“呵……别说风凉话了流川枫,讨厌我不如和我打一架吧!你这样假惺惺的我真的是受够了!”

“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如同故意不理会自己不断高涨的委屈与气焰,流川枫的回话忽然没了刚才的冷漠,转而却有了股温柔的意蕴。没人会在怒火中烧时珍惜别人穿凿的抚慰,起码樱木花道不会。

……啊?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我认真考虑过很久,你不用那么看我。”

流川枫大抵是得意过头了,以至于让自己脸上的轻松与肯定显得太像是场恶劣的玩弄。他甚至忘记了樱木从未对他的反常举动,向着感情方面考虑过,一切只是他单方面的笃定。

于是樱木花道的拳头在回神过后,毫不犹豫地便招呼了上去,流川被猝不及防的攻势几乎打翻到地上,但他还是撑住了,鼻血登时淌了下来,流川枫某一瞬间也同样被激怒,只是这次还是失望来的快一些。他忽而体会到属于樱木的难过,这样的感同身受未免讽刺了一些。

“闹够了没有,流川!不想接着挨揍就别再惹我!你以为我樱木花道是什么啊?”

“呵,我喜欢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你!……看来跟你这种脑袋有问题的人计较也没有用,把钥匙还给我,你现在就给我搬出去!你之前花给我家里的钱我会找人送到你工作的地方!拜托你,以后最好别让我再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你就得搬出去?”

“因为因为我讨厌同性恋可以了吧!!”

樱木花道在自己歇斯底里的喊声中忽而静下来,流川枫还是像方才一样冷静又专注地看着自己。于是有一瞬间,仅仅是一瞬,樱木忽然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流川枫的真情实意,但那迅速又被事件中饱含的荒谬所淹没。流川眼里的落寞与消沉都是假的,樱木这样一遍遍地暗示自己。

“你不接受我?”

“我才没空陪你胡闹!”

“大白痴,你能不能冷静点?”

“喂,你仔细看清楚我们到底谁不冷静?!”

…………我可以搬出去……但钥匙我不会还给你的。不会让你跟别人合住的。”

樱木花道攥着拳头穷凶极恶地看着眼前的人,但他不再说话,仿佛忽然明白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怕流川枫再度抓住什么偏门的把柄,搞得自己倒像是不正常的那个。

末了流川枫慢慢站了起来,他如自己刚才许诺的那样,走去玄关穿鞋,衣服没有换成,倒是弄丢了住处和喜欢人的资格,来自樱木的霸道今时今日终于初露锋芒。

……钱不用你给我送过去,这种羞辱人的事情上你倒是想的挺周全。口口声声问别人为什么讨厌你,那我要问谁呢?”

流川枫背对着樱木花道,站在门口很平静地陈述完了这段话,没人知道他的表情是怎样的,总之随后他便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动静仍然很轻,让人看不出愤怒而徒留莫名的酸楚。

……流川……

呼喊很微弱,散进温凉的空气里如同一场子虚乌有的错觉,这样的音量叫不回任何远走的人影。

没想到悔意忽然就在蔓生了,樱木花道第一次感触到自己多余的鲁莽与冲动。屋子回归沉静,流川枫把安逸还给他了,可是樱木仍然得不到预期中的松懈。他耷拉下蓬乱的红脑袋,各种问题在脑子里飞旋,犹如刚刚穿过一场不痛不痒的浩劫……

至此,樱木花道才忽然想起当初来自水户洋平的猜测。

他说,流川枫可能是喜欢上你了……

TBC


2018.12.31.更新



--16.
    
--1999年3月


樱木花道用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流川枫无缘无故向自己表露心意,并非是水户洋平诅咒一般的玩笑忽而应验。一切都仿佛是有理有据的,就像长篇故事里深埋的伏笔,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如果说樱木花道隐瞒不住暗恋,那么流川枫又何尝能够完美掩藏?


于是回忆不得不变得诡异起来,关于流川枫此前的一切奇怪行径如今都有了一个指向暧昧的明晰原委。樱木花道由此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向水户洋平讨教任何千奇百怪的问题,他以为缄默可以冻结所有麻烦,但一切有待解决的事件又总会在细水长流中默默变质,人心毕竟是温热的,它适宜所有名为顾虑的细菌无声滋长。


上学时樱木努力让自己罹患嗜睡,周末的工作也难得勤奋起来,水户洋平沉浸在忽然降临的清静里却又着实无法乐观。他大约猜到流川枫已经有了什么行动,因为听给流川联系工作的朋友说,他现如今已经在茅崎市重新租了房子,是个远比樱木宅宽敞的地方……


进到三月,气温就开始变得跌宕,麻雀在阳光里跳跃,让枯萎的枝梢于寒冷中震颤。樱木花道缩着脖子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向外张望,像极了每一次被失恋困扰的笨蛋模样。水户偶尔看着他,那样过于低迷的背影总教人一边担忧一边又生出些无奈的困倦。这样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呐,花道,不找新的租客么?就当赚点零花钱呗。”


“啊?……啊,不了……太麻烦了。”


“只是麻烦么?”


“……啊啊。”


破天荒的第一次,迟钝如樱木花道也感受出了洋平言语里的好意试探,种种使人困顿的心事总会让樱木粗大的神经无限敏感起来。愧疚与紧随其后的反感依然缠络不休,流川枫没有归还钥匙的事情始终没法开口对洋平讲出来,原来哪怕与最好的朋友之间也有不想说明的东西。


所以时间就在樱木的茫然与不知所措里推移着,谁也不知道这条死胡同的终点到底在哪里,而它所通往的尽头又终究是什么……


流川枫就这样人间蒸发一般,转眼隐匿在了神奈川。或许因为注意力已经从叶子小姐的身边转移开,于是就连流川枫仅仅从自己眼前消失这件事都变得紧急起来。最近晚饭时间莫名显得越发无聊,樱木花了很多年所适应的独居生活,确乎早已被流川到来的短短数月通篇打乱。由此他多数时间总会想到流川离开至此是否还会再次出现,想到流川如若回来且又提到那些使人畏惧的感情,自己又该换上哪种态度给予回应。


总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令樱木花道遇上他就一定会专注进去,甚至几乎无法自拔。何况现今的生活始终是淡薄没有什么特殊希冀的,于是樱木花道自然更加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苦闷里。


流川原来是个HOMO啊……可这又怎么样呢?


有关“我讨厌同性恋”这样的话认真检讨起来,无非出于一时冲动,樱木花道想到这里一如既往地哀叹出声。


“有机会,还是心平气和地拒绝他吧……”


--17.


如同重开一场赌局就一定要彻底洗牌,流川枫用以脱离烦恼的方式就是离开让他产生一切回想的旧地。搬家几乎成了他的习性,总之霉运需要被摆脱,可流川也同样清楚,这样做除了远离所有不顺,却也终会让他远离所有初到神奈川时捡拾的幸运。


樱木花道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流川枫总会在任何可能的时间回想起他的所有迟钝与笨拙。但没人知道他又是哪里与自己莫名贯通了血脉,以至于成了一旦想要放弃就会牵扯出剧烈隐痛的存在。


人类是掐断所有旁支思路仍然懂得自行生存的物种,像未知远方奔跑的一切或低或高级别的野生动物一样,只为食物与领地消耗生命。流川枫就是这样陷入到人为的忙碌里,他开始尝试改变自己,全然胡乱的改变,只要不再忠于自己过分死板的本心。


于是流川枫的生活作息终于调转回来,他换了工作,尝试给别人做专职司机,成了无所不能的水户洋平也再不能观测到的人。他仍然很晚回家,但原因已经与工作没有丝毫牵扯。流川枫甚至结交了几个酒肉朋友,除了夜里出来喝酒闲逛再无其他交集的那一种。他开始放任身边的人利用他的脸来接近女人,由此流川的生活不再安逸,而多了无数的纷扰与绵软的纠葛。不过他始终是擅长将自己与不感兴趣的事物隔离开的,所以除开有关樱木花道对流川枫所造成的所有不可自知的牵绊,他始终这样面对一切麻烦都事不关己般孑孓地过活着。


流川枫新租的房子是两层高的独立户型,面积不算太大但也足够宽敞,是新任上司帮他物色到的极佳住地。流川无论如何都仍然是神奈川的新驻人口,他几月前积攒下的那点可怜财产现如今也被冻结在另一处他想回又心生怯懦与幽怨的地方。所以眼下流川枫的家里只有沙发床垫这样的基本物什,从不开火的厨房崭新又陈旧,四处都是在冷落中积下的厚重灰尘。


他时常在夜阑俱寂的时候醉醺醺地游晃回来,进门便一头倒进沙发里,继而就这样被百无聊赖的日子哄入梦乡。流川有时仍会在关于家乡的回忆中惊惧地醒来,然后待慌乱平息下去以后默然想起,自己应该还是没有家的……


事实证明,得不到真爱眷顾的人也未必就如何活不下去,那些杜撰的曲折故事显然距离本真的生活过于遥远。


但纵使是灰烬确实也有复燃的时候,或许说流川心里的火花始终保持在将熄未熄中站不住切实立场……就是在这样一如既往平淡无奇的一天,流川枫提前完成了工作任务,且心里全无鬼混的兴致,便在零点以前回到了家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楼,睡觉的话在沙发上照样可以解决。四下哪里都很淡泊,仿佛呆在自己的地盘仍然心生寄人篱下的酸楚。


流川进门后蹬掉了鞋子,把一串钥匙扔在茶几上,随后坐到他习惯栖身的位置便一动不动了。奔忙一天也没什么困意,饥饿反之使他更加清醒。没开灯的房间里,只能透进几缕街上微弱的光亮,只是那样幽微的光仍然照上了桌面,照在了那串钥匙上。属于樱木宅的家门钥匙闪着黄铜色的光,像那个迟钝又嚣张的屋主人一样总会让人禁不住打量。


诡异地情绪活动再度席卷而来,不过流川枫早就视之如常。他板着脸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墙边堆叠的用来储物的纸箱旁,翻找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胶卷,那是几天前他鬼使神差买下来的。樱木花道没有说大话,这个小小的玩意儿确实很贵,再多买几个恐怕就会教流川枫付不起第一个月的房租与零碎的生活费。


流川原路返回到沙发上,他将那个胶卷立在了钥匙旁。胃袋继续喧嚣,他不禁第无数次想起使自己与樱木花道结缘的那场意外与那几碗记不清味道的拉面。由此他便溃败了,亦如终于碰到了压死自己的那一根羸弱稻草……


“该死的……”流川低低地咒骂出声,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好想见他”。


二月的房租还没有跟他结算,胶卷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自己的几件衣服拿回来也不算怎样另有所图。流川枫就这样盘算着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理由,他始终忌惮自己又会在不知不觉间激发出樱木的厌恶,毕竟自己是仍未死心的。


--18.


“洋平,能不能来一下天台……”


不知是不是出于错觉,水户洋平偶然间觉得樱木花道这几天似乎消瘦了一些,他鬼鬼祟祟说这句话的时候,又让人不禁注意起他头上贴的OK绷,暗想这次又是哪些不长眼的家伙激怒了这小子。烦人的检查才交过一份,水户洋平向来是要连樱木的那份也一道写完的,他由此不免觉得头疼,但是看到樱木花道一脸郁结的神情又立马担心起来。


“好啊……现在就去吧。”


天台少有人来,但是樱木花道却警觉地锁上了门。水户站在他身后狐疑地看着,他随即明白樱木要跟自己说的话大抵是与挑衅的混混无关了。故此他来到天台中央,自觉坐下,水户眼看着樱木也跟着自己慢慢坐到了对面。他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固执地攥成拳头,像小孩子在为一些无法两全的事情殚精竭虑。


“出什么事了?虽然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啊——洋平。我简直要受不了了!”


水户洋平皱起眉头,他没再接话,只留给樱木花道一个洗耳恭听的耐心注视。凉风在短暂的静默中卷席而来,温度一半严寒一半春暖……


樱木花道就这样在水户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掏出了口袋里几乎让他攥到变形的东西。樱木把它们摆在天台灰白色的地面上,那是两个小小的胶卷……水户小时候去樱木家里玩的时候经常能看见,那时樱木的爸爸还很健康。


“这……你买的?”


“……不是……应该是流川枫送来的。”


流川枫。很久没有听樱木提起过的名字了,水户洋平作为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几乎快要遗忘了他的存在。只是面前这个笨蛋一脸懊恼的样子还是暴露着他的思虑,他确实仍在纠结于流川的事情。


“呃……我其实比较在意你为什么说是应该。他回来你家了,花道?”


“啧。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几天前……流川……对我说了喜欢…什么的……哎!总之就跟你这乌鸦嘴猜的一样啦!”


水户当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异的样子,这些早就是他轻而易举猜测出的发展。于是他故作抱歉地朝樱木笑了笑,权当是敷衍的安慰,毕竟他真正想听的是樱木花道即将要说的后话。


“然后我当然是拒绝他了,虽然方式确实伤人了一点……我说了讨厌…讨厌同性恋之类的话,然后就赶他出去了……不过那只神经狐狸虽然搬走了,但是没有把钥匙还给我。这个胶卷是前几天我早起出门前发现的,就塞在我鞋子里,我想来想去应该就是他放的了。”


“呃……你这么肯定是他?那另一个胶卷怎么来的呢?”


“这件事发生了以后我就根本睡不踏实了,可恶的流川真是打扰本天才休息!……再之后,也就是昨天晚上,我睡到一半确定是有人进来了,应该是在玄关站了好一阵才走的。早晨我就在鞋里又发现了一个胶卷,另一只鞋子里面还有一些钱,是他习惯给的房租的数目……肯定是他了,不会有错的。”


樱木花道说完这些顺势便显得拘谨起来,这是水户洋平与他独处时很少见到的状态。但眼下这件事又确实让人不知所措,这是远比暴力更难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了……所以你怎么想的?”


“我想把这些东西还给他,可又不知道去哪儿找。还有拒绝的话……还是重新说比较好。不过之前也不能怪我,是死狐狸他一直挑衅,又是在我刚刚被叶子小姐拒绝的时候,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嗯,既然这样,那就按你想的去做,没什么问题。”


“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啊?”


“可这不重要啊花道,我敢说他还会去找你的,你到时候跟他说就好了。在他死心之前,应该会一直这样。”


“那他真是疯了……”


樱木花道说完便垂下了头,他看起来并不愤怒,只让人觉得焦虑,显然流川枫确实软化着他的意志,让他的思绪在一种怜悯中变得愈加飘忽。被拒绝的经验樱木尝过太多,所以感同身受是全然无法避免的,于是流川枫的好意自始至终都这样挥之不去……


“洋平。HOMO很恶心吧?”


“嘛。以前可能是这么觉得,但现在我认为也不是多么不可理喻……流川那家伙对你应该算是很用心吧。不过你可别因为可怜他就轻易妥协了……当然,真有了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了。总之你再仔细想想,你怎样我都会接受的,跟我这边就不要有什么负担了。”


“洋平……诶,但是怎么感觉你认为我也喜欢他了?”


“嘿嘿…我是觉得你有那么一点陷进去了~”


水户洋平新的预测照例结束在樱木花道不留情面的一记头槌下,天台的门打开又被关上。据说三月再降一次雪,春天就彻底来了……


--19.


预报里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在很深的夜晚如期而至,雪片落到地上几乎已经遗留不住,转瞬便融成湿薄的水,故此天降得倒更像是场绵绵的雨。空气同样也是潮湿的,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在遭受扼制。


流川枫喝了点酒,但还没到醉的程度。他慢慢走在去往樱木宅的路上,路灯照在柏油马路湿淋淋的纹理间,泛着依稀金黄色的光。像旧时模糊又闪烁的记忆在交织缠络,使人别样温暖,又觉得隐隐作痛……


樱木宅从外看起来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生锈的防盗窗、破损的门灯以及陈旧褪色的门板。属于樱木花道的脚踏车静静停靠在外面,流川枫看见车座上遍布的水珠,他仍然没来由的悸动却又不知所措。


流川望着自己落在地上虚无的影子呆愣了一阵,他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固执到这样的地步,一反常态、不顾面子,类似发疯一般盘算着一切方式来接近甚至讨好自己喜欢的人。而原来像自己这样的人,也是会“喜欢”的。


初春……夜里的气温仍然低到骇人,流川试图开门的手有点颤抖,只是不知道该归咎于气温、酒精还是临近本心的怯懦。总之钥匙啪的一声掉了下去,紧接着又被捡起来重新试了一次,他才终于走进屋子里。


空气里确实有樱木花道的味道,离别数日这种气息自然更加明晰起来,廉价的果味香波,那个大白痴是洗过澡以后睡下的。流川枫轻轻掩上门,他怕冷风蒙混进来打消室内可怜的温暖。他没有换鞋,只是默默低头往樱木花道的鞋子里塞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是怕吵醒睡梦里的人,也是怕自己做完这些便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左脚是房租,自己习惯给的数目,右脚是胶卷,来自樱木花道有点昂贵的爱好……


流川枫直起腰来试图去注视老地方蜷缩的人影,照旧是一座安稳的小丘,什么也看不清。呼吸声轻不可闻,樱木花道鲜少睡得这样老实乖顺。流川由此有点想笑,但又在扯起嘴角时突然怔愣住,他始终无法摆脱这种苦闷,他觉得自己仿佛泥足深陷且越来越难以自拔。未来该怎么样?他心知肚明樱木花道一定厌恶他这样专断地一次次给予,而流川枫也并非享受其中,这种举动最终能换来怎样的结果?流川枫每每思考至此,便不禁低迷下去直至再不能乐观。


自从樱木花道毅然决然将他赶出家门,流川枫仅仅私自造访过三次。这第三次他已经不敢久留,毕竟一些压抑中仿佛即将爆发的东西使他自始至终都这样头痛。于是他慢慢转身去开门,他实则无时不刻都觉得自己疯狂过分了……


门在身后落锁,春雪过后的空气冷冽又透着隐含的温润,流川枫倚靠着门板深深地吐息,他希望快点来些变故,是喜是悲都无所谓,总之要转换一下他眼前淡泊、无趣更不要提是否有希冀的生活状态。


回去的路笔直又昏黄,流川稍稍抬眼就能望出去很远。他想离开了,但其实又不想……


“流川!你进来……”


……是幻觉么?


属于樱木花道清朗又困倦的声音在某人倚靠的门板之后极不耐烦地响了起来,流川枫几乎僵住,某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否有所谓的神明听到了他方才的祈祷,总之他渴望的变故真的来了,他终于不用再去对着一座熟睡的小丘自我折磨。他们终于可以交谈。


流川默默用钥匙开门,他的心像害了风寒一样忽冷忽热着。


屋子里的樱木花道已经醒来,或者说他始终没有睡着。他还没来得及开灯,仅仅头发凌乱地坐在地铺上,身边缠着被子。虽然不合时宜,但流川始终难以忽视他的可爱。


“喂,我说你不会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吧?!”


暂时并未理会樱木花道见他进门就顺势抛来的问话,流川枫只是站在玄关安然地换鞋子,他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掏出自己的拖鞋,家里的陈设从里到外都没变过,他的心由此没原因地更为坚定了许多。流川默默走到樱木面前坐下,这段距离对他来说有点掺杂忍耐的遥远,对樱木来说又有些引发羞耻的尴尬……流川枫没有顺路开灯,他觉得黑暗能让人维持冷静。


“你……你是不是又在我鞋子里放东西了。”樱木边说边蹭着屁股往后挪了挪,他骨子里的戒备与敏感劲头已经显现到最大。


“是。喜欢么?”


“什么喜不喜欢?!流川,本天才今天要是不叫住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死心?”


樱木花道仍然忍不住这种焦虑的心情,即便他很多次提醒自己,再与流川见面一定要理智一些。毕竟来自流川枫的执着太过可怕,这几乎超出了樱木的理解范围。他从不死缠烂打,也未遇到过这样擅长死缠烂打的人……


“……我想等你死心,你再怎么不接受我也没有用的。我会一直这样下去,或者想别的主意。”


“你!……呼。流川,我之前说讨厌同性恋确实不…不太好。但你要知道我是喜欢女孩子的,我怎么可能接受你嘛?”


樱木花道局促地低下头,因为说到喜欢的女孩,他却突然脑内一片空白,他以为会有谁的倩影来为他的劝说加一些底气,可其实并没有。


“白痴。我又不是一出生就喜欢男人。我也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接受我是喜欢你的……你并不讨厌我对不对?你是可以喜欢我的。”


“我…那是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啊!”


“不管是什么,总之你是可以喜欢我的。你只是嘴上在拒绝我。你仔细想想看,门锁没换,我的东西你也没扔,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你胡说!你这是……是……”


遗憾的是樱木花道并不知道“偷换概念”这样的短语,他尤为的焦躁,他觉得流川枫根本是在胡言乱语,可这样心乱如麻的感觉又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戳到了软肋。毋庸置疑,流川枫的感情确实是真实的,他对自己很好,那是种不同于自己与水户洋平在成长中所结下的情意。这种感情很突然,又莫名的热烈,像干枯的草场遭逢了并不起眼的一点火星。


樱木花道表白过很多女孩儿,然而他对感情一无所知。流川枫或许就是他生命力第一个追求他的人,说起来虽然诡异,但樱木花道还是忍不住有些微的沉迷。好意是最难拒绝的,没人会对温柔的棉花糖也拳脚相向。他的怪力变得一无是处的,这不是能用力量解决的问题。


“流川枫,总之你不用迷惑我……我还是没法理解你。总之……哎,总之你饶了我吧!”


“为什么这么抗拒?就因为我是男人?”


“哈,当然啦,笨蛋!谈恋爱,当然是要找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你突然就出现在这里,神秘兮兮的什么也不说,没过多久又突然坦白喜欢我,我拜托你替本天才想一想,我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接受你奇怪的告白啊!莫名其妙诶!”


樱木花道的嗓门徒然拔高了好几分贝,以至于他话音一落便显得气氛有些胶着。流川枫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教樱木以为他已经哑口无言,又或是再度被伤到了内心的某处。于是樱木的气场终于还是弱了下去,这样阴郁的沉默最使他无措。


良久,流川枫在黑暗中闭了闭酸涩的眼睛,他无法明白对方的顾虑,毕竟他的脑子多半已经被某种渴望严丝合缝地填满。


“我没想过你会在意我过去的事。我不说,也是因为那些事并不愉快。但你既然说了这些话,我现在可以都告诉你……”


“……啊?你什么意思?”


樱木花道错愕起来,他不知道流川枫以为自己明说了身世,这段感情便可以水到渠成。他们都很天真。


“……我比你更早没有了父亲,这件事甚至没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所以他在我这里,可以说是不存在的人。我家乡很偏僻,只是座没名气的小岛。那里离神奈川很远,我来这里几乎赶了整整两天的路。”


无论多么疑惑,讲述已经开始,樱木花道迷蒙中便加入进一段故事的倾听行列里来。流川枫的声音很低沉,这让他的话语几乎瞬间融进窗外的夜幕中。


而他说到这里,又不得不缓慢地组织起语言,樱木花道在间隙中微微流露出震惊,他依然不明白流川枫的所作所为,但他诚恳的叙述又让人不得不保持缄默,他不知道流川也失去了父亲。还有距离家乡整整两天的路程,樱木花道转瞬便回忆起了自己与他初遇时的景象,流川枫的落魄依然历历在目……


“我有个很早去世的长兄,关于他的死……据说有我的责任,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母亲是个很沉闷的人,而且很难在任何问题中振作。我很讨厌她。那个女人一直让我觉得活着一点希望都没有。那种折磨没办法跟你说清楚,总之我忍不下去了,所以我从不提起家乡……不过,大白痴,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以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而且我知道,这种开心没有任何其他人给的了我。”


有关流川枫的成长,他实在缺少太多东西。但他自己又无以形容自己究竟缺失什么。只是在遇见樱木花道以后,在这个所谓白痴的一切个性于他面前显露的愈发生动全面以后,流川枫忽然觉得,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竟然全都在这个看似愚钝的笨蛋身上逐一找到。遇见樱木花道绝对是命运的补偿……自从流川落脚神奈川,他确乎已经很久没有憎恶过命运了,他第一次体尝到公平是何意义。


外面的小雪早就停了,樱木花道无言地坐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流川的讲述太过潦草,但任谁也能感知到那些笼统的描述背后所潜藏的巨大悲恸。他想着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可是又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落进什么真诚的陷阱里。


“呃……我……”


“白痴。我走的这几天,你应该也想过我吧。”


樱木的抚慰还没有完整落实,流川便再度带起了新的话题。这一次,他甚至倾身抓住了樱木花道紧绷的手腕。某人几乎触电一般挣动着,但樱木恍惚里看见了流川枫发色后面隐约的目光。那种期盼他让人动容了……但几乎是一边推拒,一边澄清,樱木花道闪闪烁烁的意志让他自己都烦躁。


“你,你别这样!想过你又怎么了?!……跟你想的那种又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是可以一样的。你只要把那些没用的顾虑都放下……”


流川握着樱木花道手腕的力道几乎不可撼动,樱木始终难以集中精神。他想着去反驳流川枫的一切歪理邪说,又得分出精力去挣脱各种纠缠不休的触碰。于是就这么忙来忙去的,一个简简单单的轻吻便落到了樱木花道温暖的嘴唇上。


呼吸在极小的距离间交汇,流川枫的唇齿间有幽微的酒气,难怪这个夜晚忽然间这样疯狂。樱木几乎气恼到要哭号出来……毕竟他所有的坚持好像都在此刻全然落空,某个真诚的陷阱,还是害他中了招。


天才樱木花道第一次学会了妥协,因为一切都如此使人触动。


落雪的夜晚……同病相怜的闯入者……以及真挚到无以复加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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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最烈的酒,日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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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楼 发表于: 2017-10-26
唉牛哥的身世家庭真的让人看着难受
真希望他能和花花好好的
但是看开头好像后面两个人分开了
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些什么

楼主留言:

谢谢支持~~~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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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0楼 发表于: 2017-10-26
小明好勤劳又良心,一次放好多。
流川果然屌丝出身啊,好可怜。所以最后他还是为了钱或者什么别的原因去找中井了吗?他从小被灌输的他是灾星的潜意识会让他最后崩溃不...
虽然流川是碰瓷但是他询问能不能去花道家很自然,花道不愿意摊上麻烦但又于心不忍的心态也拿捏的很好。
你们必须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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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1楼 发表于: 2017-10-29
居然有大人的新文,太棒了,
大人刻画细致入微,让读者也感到了生活的艰辛,希望流花二人也能在残酷冷漠的世界里,互相取暖,当然,花花还是小太阳的感觉,。
话说大大的文风好日系,喜欢!

楼主留言:

谢谢支持~~另外不要叫大人啊,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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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2楼 发表于: 2017-10-30
天惹!!牛牛的身世怎么也那么惨!两个可怜的男孩互相取暖(掬一把辛酸泪
牛哥童年回忆那段写的特别好,压抑的气氛,看不见未来的绝望都体现出来了,小明的文字很好读,带一点日系小说的感觉~

楼主留言:

猴猴竟然有继续看!捂脸感动哭~~~谢谢乃Q-Q

姑娘们,想来搞点三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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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3楼 发表于: 2017-10-31
习惯性踹一脚~
喝最烈的酒,日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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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4楼 发表于: 2017-10-31
哇,小明也太勤劳了!更新很快啊!乐园为数不多的好苗苗了!
比起人设各种炫酷时髦的背景,这样“小人物”的故事也很动人。虽然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两个普通人也有他们的酸甜苦辣,反倒是更有代入感~
姑娘们,想来搞点三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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