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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California Dream 1-10

作者:Fox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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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California Dream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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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believe I can fly》续篇

 

1.

——他们的生活已如此完美,但还是有着各种难题。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威灵顿轰炸机笔直得仿佛浆洗过的机翼下,鼓捣着黑色的金属零件。那些从美国佬家里运过来的组装零件,连机师都感到头痛,如果你在饭堂里听到蹩脚的约克郡口音,那准是肯特机师在大声诅咒该死的得意洋洋的美国佬——
但他不是爱唠叨的肯特机师,那些上帝才看懂的零件和组装图纸,对他来说就像小时候独自在卧室里摆弄的积木,充满乐趣,毫不神秘。而或许是我盯着他裤子上那片油渍太久的缘故,他突然回过头来,脸上糊着黑乎乎的壳牌机油,发现了在几米之外窥视的我。我敢打赌他不会知道我刚才盯着他的屁股想了些什么,却还是立刻惊慌失措起来。他却对着我眨了眨镶了一圈金色睫毛的眼睛,然后毫无缘故的,咧开明晃晃的白牙齿,没头没脑的笑了。
我之前说过什么?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的年轻人,就不由想起那位还住在考文垂的利滋姑妈。这并不是说他和姑妈有什么相似之处,令我念念不忘的,是某个在考文垂乡下姑妈的小农庄里度过的漫长的下午。
那时的我大概八九岁,个头只有院子里的冬青那么高,然而妈妈却死了,父亲于是把我送来这个阴雨连绵的乡下和姑妈作伴。是的,阴雨连绵,这里除了农庄,泥路,农场里哼哼叫的畜生,就是无止无尽的雨水。那时我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蹲在窗前盯着没完没了的雨点,闷闷不乐,满心哀痛。但是那个下午,当我从午睡中醒来,直觉一切突然改变了,没错,我推开窗子,发现天空乌云尽散,一碧万里,阳光像金色的沙子,毫不吝啬的倾泻直下,照在远处绿草茵茵的农场上,照进院子里的花圃,还照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感到脸颊暖洋洋的。这可比几大杯热牛奶都管用。我心里充满激动,相信自己终于被上帝所眷顾恩宠,于是几个月来的不安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散了。
很多年后我仍然忘不了那个被阳光怜悯的下午。并且怀疑着自己有生之年是否有机会将这个秘密告诉面前的金发年轻人。尽管明天空袭就要开始,我和他,还有一群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就要驾着威灵顿轰炸机和德国人拼个你死我活,但此刻,我却*****一样站在他的笑容面前,像个傻瓜似的做着白日梦。
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受到上帝的眷顾呢?我祈祷着,希望他的笑容,和那个金色的午后,永远都不会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樱木花道读到这里,恰好午后的日头正值和煦,白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轻薄的纸稿微微翕动,仿佛要在阳光之下燃烧殆尽。
青年轻吐了口气,猛然站起,揉揉眼睛,几秒的恍惚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Gaylord先生的书房。尽管窗外天色明媚,房间里暗褐色的古董家具却散发着严肃的冷意。一人半高的书架占据着整面墙壁,一丝不苟的按照类别挤满了各类书籍。绝大多数当然都是樱木花道从不知晓的玩意儿,他也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在Gaylord家作客时进来转转,天晓得他想找什么书搬回家看——所以发现这打塞在角落里的手稿,完全出自偶然。
这应该是在侵犯犹太邻居的隐私——出于某种遗忘动机的好奇,樱木花道只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本染满尘埃的泛黄书稿出自Gaylord先生的笔下,并且每个字每一句,都是在若干年前切实发生过的事情。换句话说,从那之后,他时常溜进来偷偷阅读的故事,是Gaylord先生的自传。
他几乎要把这一部东西看完了,阅读则分成了很多次。一来Gaylord先生不知多少年前写下的笔迹很潦草,辨认艰难,二来他需要一直寻找借口使用对方的图书室,比如借一本经典的冒险故事,打发休息日漫长而疲倦的下午。这也并非完全是撒谎,在阅读犹太人著作的二战老兵基情回忆录之前,他的确是捧着一卷《Fire and Ice》研究上好一阵的。无疑,鸿篇巨著奇幻纷呈的后者更为精彩,但又有什么比得上,书中的主角被自己所熟识,并且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那种振奋呢?
花道知道他在做一件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是他完全阻止不了自己,甚至有些上瘾。这有些像他更年轻一点儿时经历过的那些初体验,不是在你家或我家,而是天台更衣室这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他那么害怕,那么羞耻,同时却兴奋的全身发抖,根本顾不得当时身在何处。
而现在,他只差一个结局了,不过几十页的距离就能知道Gaylord先生和“他”于纷飞战火中的何去何从。之前偶尔冲动想直接跳到最后,然而都克制住了——可能是不舍,可能是害怕。
走出房间, Gaylord先生的背影就坐在门廊下。花道望着他银白的头发有一刻怔忡,关于那个结局,他并非没有一丝预感——好像雨天前受伤的脊背会隐隐作痛,令人不快却无从躲避。

阳光把地面熨烫的像块毯子,花道在庭院前的台阶上坐下,忍不住闭上眼睛,惬意的简直像只猫般想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然而他只在这个阳光伊甸园神游了一会儿,旁边就传来Gaylord先生冷淡的声音。
“书看完了么?”
花道睁开眼睛,扭过头面向邻居的神情有些苦恼:“还没有……有四卷那么长呢,大概要和Gaylord先生一个年纪时才能看完了。”
他们说的是那一本《Fire and Ice》。Gaylord先生显然不打算鼓励他,直视着花道的灰色眼珠没有一丝情绪。
“我是说,看来你今天也不打算回家。”
“是的,没这个打算。”花道嘻嘻一笑,干脆的回答。
“一整个星期。”犹太老头把三个单词发的音色饱满,节奏缓慢,生动表达了他不快的情绪。
然而这并没有对青年产生影响。
“才一个星期啊,本天才总觉得已经过完大半个月了。”
他对邻居笑得灿烂,淡褐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明亮有神:“才这点时间算什么。放心吧,最后输的一定不是本天才!”
抱怨被曲解为担心。Gaylord先生盯着花道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然而他最终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庭院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既然住在这里,就先把那边的草坪剪了吧。”
这并不难办。花道立刻跳起来,奔到后院将割草机推出来。借宿于邻居家的七天里,他已经修剪过两次草坪了,如今踏在脚底的草坪漂亮的可以举办一场英超足球赛。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大摇大摆的住在对方家里遭到怨恨也是自然。实际上对于Gaylord先生的冷嘲热讽,花道的确是花了点力气才习惯的。
“你们日本人的风俗,是夫妻吵架后就离家出走么?”
这句话配合犹太老头的目光、神情和语气,自有一种不动声色却好比打了一针般的尖锐。末了他又追加一句,好比又把针头折断在里面:
“出走到邻居家也是日本人的习惯?”
当时的花道被挤兑的脸颊发烫,只有点头称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日本人民,给国际友人造成了错误的印象。但是有上亿个同胞陪着一起丢脸,总比他一个人丢脸来的好。
不过打针这种事情连小孩子也终会习惯。在那之后没过几天,对Gaylord先生时不时的嘲讽,花道已经不痛不痒,并且还会开朗的笑着说:“邻居一场,让本天才住几天又不会死嘛。”
邻居的房子很宽敞,布置舒适,多一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书房与客厅是公用的,有时他们会一起在书房内看书,几个小时也不讲一句话;有时他会打开电视,独自在客厅收看球赛。这和他们一直做邻居的方式并没有区别。
所以,这个星期他们度过的十分平静,自然得好像没什么改变。
想到这里红头发的青年其实有些委屈。他并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远在日本时也会和流川吵架,气得不想见到对方就跑到洋平家里住,住多少天都没关系。但通常第二天他就能把昨天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要么立刻跑回去,要么等流川来接他。后者多半是因为他被洋平留住玩得忘记了时间。
他还记得流川脸色很臭的敲开洋平家的门,半个字没有,雕像一样笔直站着,他以为他是大卫,几万年沉默只需存在就足够说明一切。但洋平只当他是大型垃圾,嘲讽的呦一声再喊一声花道。于是他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叫着“洋平你的八神死透啦”一边搭上流川的肩膀抬脚就走,路上什么都不说只急匆匆的找个地方接吻,在吻结束时一起发现谁都记不起吵架的缘由。
所以,一个星期算不算长呢?
花道推着割草机,下意识的目光落在一道栅栏后的院子里。
一个礼拜未打理的草地快乐的疯长,有的长的高一些,能没过脚踝,有的矮些,却爬上了车道。它们大概期盼这里的主人永远不再出现。
他有培育一个植物园那么久没有回家了。或者无论他是否在等,在那么久之后流川都没有来接他。
而离家出走却只是住到隔壁是多么逊的一件事啊。花道并不想否认。他本应该买上一张机票,从西海岸飞到东海岸,干脆得彻底得把讨厌的事情扔进太平洋,畅游快乐的大西洋。这样他也就能忽略掉某个令他像灌了一口海水般苦涩的事实——
过去从他们同居的地方走到洋平家需要穿过三条街,而如今只是一道栅栏的距离,某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想着,就有火苗从心里头窜起,脚下翠绿的草坪仿佛都要被他的怒火烧成焦土。
“你在干什么?”
邻居不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花道惊了一下,抬头发现Gaylord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他明显在发火,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敲打着地面:
“我家的草坪应该没有得罪你,要出气就去找你的男朋友!”
花道连忙关掉割草机,望望院子,有半片草坪都被他走神时推得光秃秃的,有的连草根都翻了出来,像是在理发店遭遇了技术生涩的新手发型师。
“Sorry, Sorry, Sorry!”花道脸颊通红,连声道歉。他是把草坪当作某只狐狸的脸皮了,愤恨的刮了一遍又一遍……
Gaylord先生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只给他留下一个生冷的背影。

“战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每天都有很多消息传来,胜利的消息固然有,但绝大多数都令人沮丧。我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惶惑不安,因为对于我们这些后备役的年轻人来说,未来全不可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甚至在这一刻我还是我,但对下一秒的事情我都无法把握。也许明天就会有德国飞机丢下一颗炸弹,把我们全都轰上天。然而我并非是害怕,只是讨厌等待。这个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理解吧,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总是听着我的牢骚,笑嘻嘻的说我像个焦躁的小孩子,然后从裤袋掏出一颗不知从哪弄来的瑞士产的奶糖,一把塞进我的嘴里。那以后我的嘴巴里就时常弥漫着奶糖味,让我在臭烘烘的宿舍听着收音机里永无止尽的炮弹声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的疯掉。”

那个晚上Gaylord先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花道也不敢走进书房,胡乱啃了两块披萨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余晖淡抹的天空。
花道忍不住的沮丧。他觉得自己比二战的士兵还可怜,至少他们能够架着飞机和敌人痛痛快快干上一场,而他的对手显然手段更高明,学习六十年代美苏,明明恨不得对方下一秒就完蛋,却只讳莫如深的打冷战。并且他的上一场冷战还没结束,下一场就又开始,而他对这个却根本不在行。
他知道屁股下面坐的是别人家的地盘。一个礼拜说长不长,却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美苏冷战四十年,他和流川难道也要互不理睬直到牙齿掉光么?
这次他却没有半点信心了。他们已不是青春年少,那时他们的烦恼都标着保质期隔夜就自动坏掉。而这次的这一个烦恼,也不是过去你偷吃我的酸奶,我洗坏了你的内裤一样鸡毛蒜皮的琐事。
这一个,是他们谁也忘不掉,谁也不妥协,还没人能想到办法,也许会让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大麻烦。

“发了传真给你,去看看。”
“哦。知道了。”
那个中午花道开车从公园散步回来,接到流川打给他的电话。
既然都打了电话来,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说?花道嘀咕着,但也知道流川最近忙着备战常规赛,飞来飞去的打客场,大概是没有时间吧。
传真的内容却令人看不懂,整整两页的摩斯密码般整齐的电话号码。花道虽然纳闷,但想到同居人简单话语中不易察觉的关切,匆忙拨通了单子上的第一个号码。
“你好,这里是加州圣地亚哥儿童收养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圆润的美式英语传来——樱木花道攥着话筒,双眼仿佛被点燃的煤气灶般腾的燃烧起来,然后狠狠的撂下了电话。
混账死狐狸!——花道气得脸颊泛红,很想砸烂点什么东西来发泄,然而四处看看,家里的每一处都是自己花力气布置的,而死狐狸没出过半点力——最终他懊恼的蹲在传真机前,用马克笔一笔一划狠狠的写着:
That is none of tensai’s business.
FCUK YOU!
这样似乎还嫌不够,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上了一根愤怒的中指。
之后再没有传真机的回音。电话也没有响过。
花道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对着墙壁上巨幅结婚照里同居人的脸咬牙切齿。
他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为这个问题而困惑:他樱木花道的想法,为什么流川枫就从来不肯放在心里过。只要是那只狐狸想要做的事情,就非要达到不可。
这出自于同居人孜孜不倦穷追不舍,说得文艺点叫做执着的个性,亲身体会过的花道比谁都了解。他也觉得这是流川的优点,比如他对篮球的坚持。但并非每一件事都像篮球一样,一个人闷着头向前冲就能做到的。
比如他在某一天突然宣布收养一个孩子的决定——
花道在那之后经常想,流川枫是如何把这个疯狂的念头从路边捡回来,然后当作宝贝似的带回家的。又或者他是突然被某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砸中了脑袋,于是这个计划便像异形中的外星生物般,以最顽强的势头在他的大脑中破土而出,凶猛生长。
总之,在流川宣布他决定抚养一个孩子时,樱木花道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连眼泪都飚出来。
当然,在发现这并不是狐狸一个蹩脚的玩笑之后,青年那天真烂漫的笑声就像坏掉的留声机般戛然而止了。
“不行。本天才讨厌小孩。”这是花道的理由。
“但是我决定了。”流川在为花道的反应吃了一惊后,反而更加坚定了。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啊。”
“当初我决定和你交往时你也说不行,现在婚都结了……”
“废话!你以为我们能交往是因为你单方面决定了吗?那是因为本天才乐意!乐意!懂了吗?笨蛋狐狸!”
这样的争吵隔几天就有一次。但花道现在发现,流川枫终究是没懂的。他不明白有两个人参与的事情,要双方像在教堂里宣誓说我愿意才能算数的。
所以在那个下午,花道带着困惑和沮丧跑去邻居家作客,傍晚时听到同居人的车子声也没有动弹的打算。裤袋里的手机铃声着了魔似一遍一遍的唱也不想去管。他还没想出办法,怎样和流川一起去解开这个无绪的结。
而那天傍晚,在手机铃声终于偃息旗鼓后,花道开始了他为时七天的离家出走。

回忆至此为止。花道抱着手臂,发愁的坐着。林荫道两旁别墅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春天的薄暮带着些微寒意,让T恤外的手臂不知觉就变得冰凉。花道站起来,决定在附近走一走。
刚走到草坪外,就看到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缓缓驶过来。
车子是花道从ebay上订的,他当然认得。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像瞬间沸腾的水在心里翻滚。他决定不走了,站在原地望着车子在几米外停下。
花道大踏步走过去,用力敲了敲黑色玻璃的车窗。
几秒后,流川端整的脸随着摇下的车窗出现,他看上去十分平静,并且开口问:“什么事?”
“出来。”花道站在车门旁瞪着流川:“你应该向本天才道歉!”
“道什么歉?”男人皱眉,一个对他来说难得的真诚困惑的表情。
“别来装傻这一套。”对男人的反应花道早有准备,他并没指望流川立刻痛哭流涕的扑上来say sorry。这样子的事情即使下辈子也不会发生。
“这幢房子——”他指着身后野草飞长的庭院和漂亮的双层别墅,“本天才也住在这里,这是本天才的家。是不是这样,流川枫?”
男人还是困惑着:“白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道双眼喷火的提高了声音:“你敢说不知道——买房子本天才有没有出一半的钱!和你这只死狐狸一起住了五年的人是谁!结婚照还挂在房子里呢——你竟然说不知道!”
这些都是铁铮铮的事实,但也不必大着嗓门嚷得尽人皆知吧,好像他流川枫对另一半始乱终弃一样。他也终于有些火了,这反应在他的脸上变成更加冷淡的神情。
“是你的家又怎样,想说什么就快说。”
“所以你要给本天才道歉!”花道用手扒着车顶,似乎准备把流川枫从车窗里揪出来:
“那天你把本天才锁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有权利这么做吗,那也是本天才的家,混蛋死狐狸!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一口气吼出来,才发现原来身体里积蓄了一座火山的愤怒,现在他终于挺不住了,地动山摇后,那些不晓得埋藏在哪里的愤怒、委屈和不解轰隆隆的喷发出来,他不知道这有没有影响到对方,却先震撼的他自己胸口发疼了。
现在说穿了吧,他并不是什么离家出走。他是被同居人赶出来,于是可悲的无法回家的。
那天他在邻居家一直赖到深夜,但终究也要回去——即便有那么一个巨大的难题在回去后要面对,但那也是他樱木花道自己的生活。他走到自家门口,却发现门扉紧锁,窗棂一片漆黑。同居人已经睡下了。他没有带钥匙,因为房子西端储藏室的门总是开着,但如今那里却也被锁住了。
他在门前敲了十分钟,喊着流川或者狐狸,却都没有回应。然后他突然明白,在卧室里睡着的男人一定是醒着的,他在生气。并且选择这样来报复令他生气的人。
也或许,流川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他的脸。
花道失忆了一整个星期,像个小孩子般可笑的欺骗自己。毕竟,那太丢脸了不是吗?他没理由受到这样的对待,流川也不行,只有流川不行。他要听到对方的歉意,再考虑是否原谅对方。
“你出来,面对面的和本天才道歉!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这么对待别人?!”
花道攥着拳头,嘭嘭的敲着车顶。流川翻起眼睛看着他,也有些动怒的样子:
“你喜欢和老头鬼混,住在别人家里不走,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你……”
花道才讲到一半,男人突然按响了喇叭,尖锐的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好远。车窗也被迅速摇起,花道用拳头捶了几下,又连脚也加上赌气的踹起车门。
“混蛋流川枫,你给我出来,有种就打上一架!什么都不说算什么啊,你这个孬种,混蛋,没人性的狐狸!”
车子突然发动,向后倒去,花道正踢着车门,被惯性带着,一个站不稳,重重坐在了地上。
他气得说不出半句话,跳起来时正好看见车子像失控般猛地倒进邻居家的院子,呼啦撞倒了一大片栅栏,顺便也轧死了剩下一半完好的草坪。
然后那辆黑色的SUV终结者,终于心满意足般的,悠然滑进了自家的车道。
花道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哥斯拉经过的一片狼藉,感觉身边有冰冷的夜风嗖嗖掠过。他讨厌的冷战也许已经结束,因为下一个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花道的预感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他期待的变化并没有到来,而是陷入到了更漫长的冷战中去。
Gaylord先生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即便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修整草坪,重新固定栅栏,邻居先生也没有任何谅解的意思。
“下一次,你的男朋友不小心撞倒的就不会只是几根栅栏了。”
Gaylord先生对事情一如既往的尖锐。但花道觉得他完全多虑了。
“放心吧,这个男朋友已经再不想看到我,才不会为了本天才变成杀人犯。”
他笑嘻嘻的这么说着,胸腔里却有东西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是没和流川吵过架,但这次和以往都那么不同。他说流川不想再见到他的脸,不过只是开玩笑,然而讲出来后,却忍不住害怕起事实却是如此。
是不是他答应了流川的要求,两个人手牵手走到福利院点一个孩子领回家,事情就会变得好起来?否则他就会像詹妮弗一样被喜欢小孩的皮特抛弃?
花道觉得这样是多么荒谬。这并不是你喜欢黄色的窗帘而我喜欢蓝色的,那么只好猜拳决定或者有一个人就暂且委屈自己吧。养育一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事,是和篮球差不多重要,不,是比篮球更重要的事。
他和流川因为篮球走在一起,也依然是彼此的生活目标。但如果孩子是流川的下一个人生追求,他也并不会盲目跟上。即便会被对方冷落甚至讨厌,即便他其实难过的眼眶发热,他也要花上点时间,认真的想一想自己的决定。

 

2.
¬
“在用缴获的帐篷搭建起来的挤满二等兵的临时饭堂里,我面前的餐桌上只有一盘烂苹果做的馅饼和用盐水泡过的豌豆,但这些并没能打击我进食的欲望,在我举起家中带来的刀叉切割起一根鸡翅膀时,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大声哄笑,而其中尤以他笑得最是无礼。被他肆无忌惮又嘲讽的盯着,我第一次对食物产生了难以下咽的感觉。但那并不是讨厌,也不是难为情,到底是什么,心口乱跳的我也根本不明白。”

“Hello, good afternoon. 这里是彩虹之家心理热线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本天才帮忙?”
“呃……天才先生?”
“是的。就是天才。”
“呃……那么天才先生,如果我在教室里……被社团的男老师摸屁股,该……该怎么做?”
“男老师?他多大了?有心脏病么?”
“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健康。”
“噢,那么太简单了。”
“怎么会简单呢?”
“当然简单,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就行了。对付这种变态大叔,本天才的方法绝对没错!”
嘟————

电话突然在对面切断,樱木花道盯着嘟嘟叫的听筒,不满的咕哝道:“混蛋小子,听了本天才的建议,竟然道谢都没有……”
时钟正指五点半,花道放下电话,暂时空闲,托着腮望望不大的图书室,另外七八个小伙子正用清脆甜美的声音安抚着电话那端不知哪一颗彷徨无助的心。
这里是彩虹之家心理热线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么?
墙壁上一个手写体的名字,图书室改装成的工作间,几张写字桌,还有十几部电话,这就是樱木花道在某个偶然后,已经开始三个月的兼职。
仔细回忆,这个偶然是从他在健身俱乐部邂逅彩虹之家的发起人相田彦一开始的。
身材瘦小的彦一是个日裔美国人,英文讲得比日文更像母语。花道和他初识时,经常感受到一种命运的感召,仿佛相见恨晚。其实在健身房遇到Gay的概率好比中国人在chinatown里认老乡,三台拉力器上挥汗如雨的帅哥,至少有两个性向异常,扫射过来的火辣眼神,荷尔蒙浓度赛过纯氧。但是在健身房遇到一个日本人,他有着从幼儿园时期就觉醒的同志历史,对篮球和NBA了如指掌,最崇拜的人是23号乔丹和10号樱木花道,那就是上帝的安排了。这个几率等同于一个非洲裔美国人,同性恋,加入共和党死忠小布什,并且还信奉摩门教。
“听说你和队友流川枫正在同居,并且从高中时代就开始相恋,是真的么?”
有一双好奇圆眼睛,皮肤白皙的相田更像一个高中生。在激动的倾诉对眼前退役球员的仰慕后,他拿出小本子,开始抛出一针见血的私人问题。
这个看上去与运动无缘的瘦弱小子,能一字不差的描述出他在NBA所有的辉煌时刻。花道近乎感动了,卸下一切防备,恨不得掏心掏肺。然而就这个问题,他和流川在媒体和好友面前的答案一向只有一个:
“你错了,我们只是好朋友哦,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这么做无非是想避开争议,少些干扰。毕竟L.A.有着全世界最发达的狗仔文化,如果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就只能在放大镜下生活了。好在日本本来就是老美眼中神秘的东瀛国家,而他们的关系也一直被当作NBA最扑朔难解的谜之一。
“咦——对我也不能说吗?”相田本来发着光的脸蛋垮下来,难掩失望:“可我的直觉不可能错的,我对同类的触角可被誉为圈内最灵敏的……”
花道对面前的小个子产生了一丝恐惧感,他仿佛能看到相田圆圆的额头上伸出两只昆虫似的触角,像天线般灵活的动来动去,仿佛正搜集着八卦的信号。
“什么嘛,你看本天才哪里像吗?”花道皱起眉头,有些生气了。
“NO——你们都不像,所以说,我只是直觉嘛。”相田连连摆手:“不过你知道吗,据最新投票显示,樱木君是最受洛杉矶同志欢迎的NBA球员,并同时当选最想与之约会并发生一夜情的对象第一名!”
“胡说八道!”花道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无聊的投票存在。也许他们在填完总统竞选的民意调查表后,顺便再写上心目中的性幻想对象。这就是自由而放荡的美国。花道羞的满面通红,顺带揪起相田的衣领给了他一个愤怒的头槌。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花道单手拄着腮帮,把往事回想一遍,困惑不已不已。他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被神棍相田彦一所诱,陷身在这间小小的热线工作室里。
他自己的烦恼都不知向谁倾诉,却偏偏要倾听全加州的Gay把光缆都要累坏的苦闷。
这份与篮球八竿子打不着的兼职,花道在最初也充满了干劲。因为他相信作为一个天才,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现在他也仍旧如此认为,只除了他自己的那一个。
那些苦恼无处求助的电话,在樱木花道眼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庸人自扰。
比如被同性老师摸屁股的高中生,这样的电话三天便能接到一个。
“这个太简单了,把对方打得连他妈妈都认不出来。噢不行?要不要本天才教你几招?想当年本天才横扫和光,称霸湘北……”
看吧多么容易。
再比如很想摸同性老师屁股的高中生,这样的电话一天就有三个。
“所以你是暗恋老师吗?那么就大胆告白吧!哦不是?就是想摸摸?……混蛋!变态!色狼!好好反省去吧!”
还有诸如一天三十遍的“我总是盯着小贝的照片*****枪我该怎么办”。
听到这里的花道已经在翻白眼——除了注意身体,小心阳痿还能怎么办?
人们都说L.A.是同性恋的天堂,这里的同志可以大摇大摆沐浴在阳光下,而不必躲在橱柜里;连路边的野猫都懒得发春,因为一年四季都是春天。看来这不过是句谎言,接电话接到手软的花道经常愤愤的想,上帝啊这些该死的基佬从哪来这么多烦恼?
但其实最令他头痛的电话,来自于一个小男孩,今年五岁,名字叫做乔丹。
大概他的父母是NBA球迷吧。但其实小男孩并没有标准意义上的父母,他有的,是一个爸爸,和另外一个爸爸。
所以他会有这样的问题就十分自然了——
“天才先生,我没有妈妈,我的爸爸和爸爸,是怎么生出我的呢?”
“呃——”
花道在他的心理医生生涯中,第一次遭遇疑难杂症。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同性恋这码事,而且小男孩即使一知半解的懂了,也一定会失望吧。起码花道就认为,比起另一个老爸,他当然想要一位温柔美丽的妈妈。
于是在语塞片刻后,他才冒着冷汗再次开口:
“那个——你其实是个外星人,是坐着飞船来到地球上冒险的——”
“你怎么知道呢?”小男孩乔丹听上去很兴奋,立刻抛出又一个问题。
“呃——”花道再次语塞,但这次没有难住他太久:
“因为我也是……其实……我们是同伴。”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冒险?”
“因为你还小,得长到像本天才这么高大才行。要多喝牛奶,记住了吗?”
“冒险有趣吗?天才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呃……”花道对小男孩的应接不暇的好奇开始招架不住。所谓在一个谎言后,就得不停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它,他已深陷这个怪圈,脱身已晚。
花道烦恼的抓着头发,却也真的开始搜肠刮肚的编造起冒险小说了。
“本天才的大名叫做哈拿,职业是牛仔。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哈拿牛仔在西部的故事……”

花道庆幸他在邻居家读了些小说,曾经看过的西部片也派上用场,信口编出的故事竟然有模有样。乔丹至今已打过四五回电话,于是他的西部传奇就这样一天一回连载了下去。
所以说,小孩子真麻烦——花道并不是任性的断言,他拒绝流川的理由是有发自肺腑的。
如果有一天,当他的孩子也产生同样的困惑时,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自信再捏造一个完美的谎言来保护他纯洁的世界。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花道照旧遭到了邻居先生的冷落。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可以忍受和见不到的人打冷战,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还互不理睬,花道根本无法忍耐。
“Gaylord先生,可以借用你的厨房吗?今天的晚饭就交给本天才吧,非常可口的日式料理!”
他这么请求着,人却已经占据了流理台的大半边,就要开动大干一场的气势。
Gaylord先生站在他身后,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打断青年的热情。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花道毫不气馁,卷起袖子:“那就只做点心吧,当作餐后甜点,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的殷勤。”
花道回头望着冷酷的邻居先生,他就像一枚固执的坚果,长着自闭而无懈可击的壳,令人无从下口。
“点心而已,有什么关系?”他垂下目光,声音也小了起来:“Please……”
一直在被拒绝,这个人也好,那个人也是,他不知不觉累积了太多沮丧。好比两万次投篮都不中,即使精神力强大的天才也有些灰心了。
他们有一小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犹太老头敲在地面上的拐杖声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会的话,就做个苹果馅饼吧。”
“哦。”花道应了一声,然后才突然明白邻居的意思。他的脸庞瞬间明亮起来,嘴角升起一朵释怀的笑容:“当然会,对天才来说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实际上他又再次说了大话。关于西式馅饼,花道其实是一窍不通的。他只能按照日式烤饼的方法,胡乱捏了面团,剁了苹果,弄出了两块虚有其表的饼。
长着柔软触角的香气一会儿便爬满屋子,捉弄着鼻翼,生出些不令人讨厌的微痒。也许味道也一样不错。花道从烤箱中夹出馅饼,摆在盘子里,得意的放在餐桌上,Gaylord先生的面前。
“Apple Pie!”
他像个殷勤的服务生,上菜后就站在一旁盯着主顾品尝后的反应。
Gaylord先生非常老派,有那么一类人,即使啃披萨也坚持使用标准西餐礼仪。花道等了好一会儿,近乎苦恼的望着犹太先生将馅饼挪到洁白的盘子正中,举起刀叉,用一种漫不经心而优雅的姿态切割起馅饼来。
“怎么样,好吃吗?”
老头咀嚼的动作有片刻停滞,他瞥了瞥急切问着的青年,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清澈专注的不可思议,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认他对他的馅饼是否满意了。
“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真的?果然嘛,天才就是天才,第一次的苹果馅饼就这么好吃!”
花道就是有本事把这样的话当成夸奖,心无城府的开怀笑起来。
他满意了,就坐下来望着老人慢悠悠的动作。
不知道和几十年前他在军营中吃过的那张馅饼比起来,哪一个更可口呢。

“他总是要对我不合时宜过分讲究的用餐习惯,鼓起被馅饼塞得满满的腮帮子,大笑上好一阵。但这时我已经知道,他是喜欢我。确信这件事,不仅是因为前天和大前天我吻了他后没有被一枪干掉;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他不是对我有意思,才不会被我那些无聊的习惯逗的开怀大笑,并且乐此不疲。”

几天前读到的字句还清晰如黑白胶片,在眼前鲜活的逐帧播放,花道忍不住想,这样的老先生虽然古怪,但一板一眼的坚持却令人肃然起敬。
只能在手稿中寻到踪迹的时光仿佛在眼前重现,那些军营,帐篷,饭厅,吵闹的士兵,糟糕的馅饼,还有不具名的“他”都已消失不见,但因一个不足为道的习惯的延续,又似乎一切都于某个点被微妙的保存下来。

这是一张寄托了想念的馅饼。味道如何,根本不重要吧。
烤箱中剩下的一个他不打算去吃了。花道在Gaylord先生回到房间后留在客厅里,随意按着无声的电视频道。夜里的时光伴着呼吸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车子的引擎声,像某种动物奔跑后喘息着又很快安静下来。花道静静的坐着,车门声,脚步声,钥匙的叮当声,然后是最后一下关门声,这些声音在他眼前变成电影似的片段,某个男人在其中有着清晰而流畅的影像。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悄无声息的打开门,走进星光微亮的夜色里。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二楼的一个窗子在窗帘后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两人的卧室。
脚边的草坪传来新鲜浓郁的青草味。花道走近门廊,弯下身,把手中装着馅饼的盒子轻轻放在了台阶上。


3.


——谁也别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从梦境醒来,一切再也回不到过去。

第二天清早倒垃圾的时候,花道在垃圾桶内发现了白色点心盒的一角。
他愣了一下后,发现自己有两个选择,要么乐观地相信馅饼已经在某人的肚子里,要么可悲地承认某人根本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大概只是看一看便丢进垃圾堆里。
但之后花道做了第三个选择。与其疑神疑鬼不如立刻行动。他挽了挽袖子直接将手伸进了垃圾桶。
这样子未免太过卑微了些——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卑微在某种程度上只是相对的,不管心是低到尘土里还是比星星更高昂,只有当对方接收到才成为真实。反正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管他是不是在乎得要死呢。
然而也许正因为这样,事情偏偏不要如他的愿。手指刚碰到纸盒干燥的表面,身后就传来大门开启的喀嚓声。花道的动作瞬间凝滞,大概有好几秒钟的时间,才像重新供电的机器般又恢复正常,收回手臂,自然地转过身,望向几步远的院子内匆匆走向车库的男人。
在樱木花道离家出走的第八天,流川枫依旧活得好好的,他扔掉送上门的馅饼也并不会饿死。或许当两人的同居生活进入第八个年头,他幡然醒悟没有樱木花道的日子更称心如意。他做自己的决定,满足自己的欲念,何苦要多一个人来横加干涉呢?
花道觉得自己就像那块馅饼,可有可无,热气散去后不过只是淀粉,苦涩而没有价值。现在他的卑微是绝对的,不论流川枫有没有指着他的鼻子冷笑嘲讽,那卑微都已化成一块真实而沉重的石头将他压到泥土里。他甚至需要去翻找一只垃圾桶来确认流川枫还在乎他樱木花道。
黑色的SUV从车库中缓慢滑出来,正要调头驶进街道时又猛然刹住了,轮胎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叫。男人探出车窗,脸色惨白,望着前方大声怒吼:“白痴,你想死吗?”
花道站在车子正前方,不屑地撇撇嘴:“本天才,没这个打算。”
“那么让开。”流川又坐回车子里,重新发动引擎。
“等等。”花道没有动,视线穿过车窗,落在玻璃后男人模糊不清的脸上。“本天才有话想说。”
在这句话后,流川看了一眼手表。花道咬了咬牙,他知道流川是故意的。
然而真正的卑微是对方从你脸上踩过,你也要放弃那些面子、姿态,和你输我赢的争夺,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对方面前,期待对方回以份量均等的诚意。这是花道在昨天晚上的决定。他好好地想了一想,决定说出心里的困惑,这困惑已存在许久,甚至可以推溯到两人开始冷战之前,看似平静的生活,其实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的事本天才不和你计较了,大家就算扯平了。就算你不道歉也没关系,反正本天才宽宏大量。”花道大声说完,向前走了两步,从现在的位置能直视流川的眼睛。但是流川低头沉思着什么,并没有看着他。
“可是领养的事情……”他望着流川沉默的侧脸,咬了咬牙,“就算你不说话生闷气也没用。这样子太幼稚了,你不觉得吗?”
流川终于把目光转过来,漆黑晶亮的眼珠眨也不眨,注视着车窗旁的青年。
“这样下去根本没有结果。但本天才说过,只有这件事不行,没有下定决心前不能草率去做。本天才要好好想一想。”
他已经在认真去努力去想了,把自己的心事当成一盘沙拉,翻来覆去地拌,这个过程一点也不有趣。而他纠结了那么久,兜兜转转,最后想的还是怎样顺了对方的心意。
只要,只要流川能够再耐心一点……
“虽然最后能不能想通不知道——”花道顿了顿,他发现已经想得明明白白的事情,要说出来却那么艰难,
“但是——你就不能等等我么?”
没有谁和谁的世界是完全同步的,即使灵魂同一的他们也不行。可是既然说好了要一起前进,永不分离,那就要协调彼此的脚步,即使暂时产生了差距也不要紧,因为落后的那一方一定会拼命赶上来。因为在他们第一次牵手时,就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拍档。
所以,这么急躁是为了什么?
也许流川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在用最糟糕的方式表现失望。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流川的脸上像是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同居人的眼睛。
“领养什么的,我已经不介意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什么?”花道怔住,脸上全是困惑,“……为、为什么?”
“其实我也没想清楚。所以你也忘了吧。”
这个答案完全在意料之外。就好像他之前的痛苦和委屈都像玩笑一样,他以为自己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管是狂风还是烈日都能应付,却不想遭遇一场暴雨,淋得全身湿透,冷到骨头里。
“给你。”
手心里突然多了一把钥匙,那是流川探出车窗塞过来的。
“最近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花道呆呆地站着,听到同居人这么说道,然后他又听到自己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常规赛结束前,我会留在球队练习。”流川顿了一下,语气不知为什么有些犹豫,“今年,想拿到西部第一。”
是了,他怎么会忘记呢。每年常规赛进入到后半段,他们都会加强训练,两个月不回家是惯例。虽然球队主力不需要参加专门的训练营,但是他们作为球队中公认的一对来自东瀛的拼命三郎,训练强度一向是远超过平均水准的玩命。这是他与流川不需要交流的默契,他们的拼命不止是为了补齐身高和体力上的差距,更是为了远远超越对手,去触摸他们心中共享的天堂边缘。
今年的赛季照例在加州的早春中慢慢升温。不同的是,沸腾的篮球场上不会再出现一个红头发的身影了。
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去提醒——即便退役后,花道也会偶尔收看比赛直播,闲暇时和流川讨论赛况,他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然而也许他的想法只是过于天真。
副驾驶座上,流川一个人的旅行包孤伶伶地放着。好像在说,需要释怀的人并不仅止他一个。
花道觉得喉咙干涩,好半天才勉强发出声音:
“去年只差了一点,今年一定行的。”
流川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花道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晨晖黯淡的庭院。
花道望着车子尾部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捏了捏手心中的钥匙,却并没有向自家的房子走去。
狐狸,加油。
他小声说了一句。像以往每一次重要或不重要的比赛前,他都会对身边穿着同样队服的流川笑着说的那样。然而现在他才模糊地意识到,这一句加油,对两个人的意义早已不再相同。

接下来的星期,花道还是留在Gaylord先生的家里。这自然是有些寂寞的成分在,即便犹太老先生并不好相处,也不想回家面对整个房子的空寂。
他给流川打过两次电话,一次对方没有接听,另一次却想不到什么话来说。而男人的态度也很冷淡,尽管对方一向寡言,但对话间出现的空白却生平第一次尴尬起来,他只好匆匆挂断电话。累积满腹的话也没有找到机会说。
或许他终究是鼓不起勇气。领养孩子的矛盾已经解决,冷战看似也不了了之。他们应该回到旧日的生活正轨来了。他们有着所有人艳羡的生活,他们拥有车子,房子,下辈子也花不光的存款,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并且已相守很多年。
然而花道知道,即使他们竭力想装作一切如常,其实已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战争令我们疲惫,但没有人知道它何时结束,我祈祷上帝和先知,但如今他们只是冷酷不语。从四月到八月,我们已失去了六个同伴。你一定产生了疑问,因为据我上次提到的是五个人,是的,就在昨天,从爱尔兰来的满脸雀斑喜欢讲下流笑话的奥莱恩也死了。他的飞机被德国人的炮弹击中了屁股,就那么轰的一声,变成了饼干屑。这些不是我亲眼所见,是他转述给我听的。那之后他就一语不发,沉默得像堵墙壁。在我们更晚一点开始接吻的时候也是,因为满心伤痛,我们在彼此的嘴唇上留下苦涩的味道。我的爱人,我的拍档。在这个时代我们无法享受爱情的甜蜜,因为无时不刻不在忧心何时会失去对方。”

花道近乎忧虑地合上书稿。回忆录越接近尾声,故事的基调愈发凝重。他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看下去,等待他的也许并非是快乐的结局。而且,坐在客厅中的老先生不正说明了一切,Gaylord先生至今孑然一身,并且失去了年轻时温柔的脾性,变得个性孤僻。
但也许这不过只是他的胡思乱想。生命的终点是坟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都不能轻言结局,谁知道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客厅中的电视机小声地播放着音乐,花道走近看了一眼,是犹太邻居喜爱的古典音乐剧。他在Gaylord先生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中宫廷装的女主角嘴型开合,慢悠悠地吟唱着咏叹调。
他坐立不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便引起邻居的注意。Gaylord先生瞪着他的眼睛,有些嘲讽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花道被看穿了心事,脸上一红,但索性就不扭捏地说道:“好吧,比赛要开始了,求你了……”
“为了看你的男朋友,你还真是豁出去了。”
“才不是为了看他。”
“撒谎。”
“好啦好啦,五分钟都过去了。本天才承认是想看那只狐狸,求求你转台吧!”
电视画面终于从古典美女切换到一群肌肉男,在人声鼎沸的篮球场为了一颗球发疯地跑动。花道高兴起来,笑着说了一声thanks。于是板着脸的Gaylord先生回敬了一句you’re not welcome.
今晚的赛事是流川的球队客场对太阳,比赛在美西体育馆已开始十分钟,但流川还未上场。犹太先生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作势拿起遥控器:“我建议等你的男朋友出现后再换台。”
“不要!”花道急了,一把夺过遥控器,然而在看到邻居眼中戏谑的神色后就知道自己被耍了。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为自己辩解道:“你不觉得比赛很精彩吗?”
“这玩意儿比摇滚乐更不能令人理解。”Gaylord先生挖苦地说。
“那是因为你不熟悉篮球,当年的本天才也曾像你一样不明白。”花道像个虔诚的传教士,认真而殷勤地对老头灌输教义。
“可是只要你一碰到篮球,就会像中了病毒,然后一辈子都治不好。也根本不想治好。”
“听上去像艾滋病。”
今晚的Gaylord先生像是专门和他作对,话语尖刻,不过并没有恶意。花道已习惯他的嘲讽,正想回敬几句,这时电视中传来解说的声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屏幕,原来是流川上场了。
黑头发的球员还是维持一贯的风格,甫一上场就毫不留情地得分,场上立刻再次出现了小高-潮。花道不知道他自己连眼睛都未眨一下,或者说,如果此刻他的心跳停止了,他大概也不会察觉。
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过流川,有更久的时间没有见过比赛中的流川——他望着他灌篮,望着他命中三分,望着他平地飞升将对手的投篮盖出界外,这一刻屏幕中的流川就像一个神,随心所欲,锐不可当,所到之处都是他纵横的领地。
解说员开始熟练地背诵起流川的资料,从身高体重,得分记录,到临场发挥的优点弱势分析。毕竟,他们与太阳是同一赛区的宿敌,对彼此的每一个球员都知根知底,了如指掌。
花道听着听着,突然激动地叫嚷起来:“胡说八道!狐狸的弱点才不是配合,他和本天才联手的篮下进攻从来没失手过!”
然而这句话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语病。现在场上和流川搭档的人已不是他。他沉默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随着场上的喧嚣声起伏。
“在去年常规赛日本籍球员樱木花道退役后,湖人队从马刺引进新球员补充前锋位置,并和流川枫组成新搭档。虽然之后两人的配合表现基本良好,但相信很多人仍旧怀念过去这一对日本籍球员在场上令人惊异的配合,有媒体曾评论说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同时出现的赛场,就像一场天衣无缝的魔术表演,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怀疑两个人是否存在心灵感应似的奇迹,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打法的连接,传球的位置,进攻的组织上巧妙得不可思议。”
解说员念着语速极快的英语,之后说了些什么花道却都听不清了。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男人闪电似的身影,突然明白了流川在今年加强训练的意义。
他们在NBA的初始并不风光,两个人在发展联盟度过了第一年,凭着玩命训练去补足那些实实在在的差距,包括他的技术和流川的弹跳、体能。但最终让他们开始在NBA大放异彩的,就是他们逐渐在比赛中为人所惊异的精彩配合,并且成为第二年季后赛中最有力的得分机器。然而在樱木花道退役后的现在,失去完美搭档的流川仍保持着这样的势头,花道突然领悟到男人的决心和他做出的难以想象的努力。
过去,他们是彼此的翅膀,羽翼相连共同扶摇直上,而现在的流川就如飞鸟折断了一只翅膀,他要习惯一个人翱翔的天空,还好强得想要飞得比原来更高。
原来他的退役,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在改变的那个东西。
此时半场已结束,宝贝正在场中间活力四射的表演。然后太阳队的吉祥物黑猩猩从角落蹦出来,一会儿去掀宝贝的裙子,一会儿表演滑稽扣篮。这是令人窒息的比赛后,属于球迷的娱乐时间。
花道盯着屏幕,却仿佛流川仍在眼前似的喃喃自语:“笨蛋狐狸……”
他意识到了些什么,却害怕得不敢去想。
“你的男朋友并不在这里。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Gaylord先生语调讥讽。花道惊跳起来,转头望向身旁的犹太邻居,他已不知将他遗忘多久,适才自己忘形的举止都被他看到了。
“嘿嘿。”花道忍不住脸红,只好试着转移话题,“怎么样,刚才的比赛很好看吧,这场其实打得还不是最精彩的呢。”
但Gaylord先生不为所动:“我只看到猩猩扣篮。”
屏幕上的确有一只毛茸茸的黑猩猩在蹦床上跳起,翻了个花哨的筋斗后把球塞进篮筐里。花道呆滞了一会儿,突然又变身为喋喋不休的传教士:“真想给你看看我和狐狸的比赛录像,一定会让你目瞪口呆的,因为我们……是NBA史上最好的搭档。”
“那你们一定很享受这件事,恭喜了。”
“是的。如果Gaylord先生也曾有过搭档,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花道说完这句看到邻居先生的脸色有些后悔,但自己的嘴巴却好像不听使唤。大概他真的忍不住了,想把脑海里那些乱糟糟左奔右突的念头倾倒出来:“搭档就是,在一起的话好像什么都能做到,但是分开了,也会像失去一半身体那么的痛苦。”
“哼,你看起来像不长大脑,但懂得却不少。”这句话刻薄得过分了。花道困惑地望着Gaylord先生,老人已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客厅。
“其实在这件事上,你比我懂得更多,不是么?”花道在无人的客厅中小声地嘀咕着。此时下半场比赛又已开始,男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屏幕中的赛场上。花道注视着近在咫尺却又距离那么遥远的同居人,本来明朗如太阳花的脸上挂了些寂寞。
加油,狐狸。
因为对方无法听到,所以他也并没有说出声。

那天晚上花道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和流川穿着笔挺的军装,挤在肮脏破败的军营中吃饭,饭盒里盛的是味噌汤和猪排饭,他们为了最后一块猪排用筷子打架;但转眼间场景转换,他们已站在宽阔的机场跑道上听教官训话,他偷笑着拉扯身旁流川的衣角小声说,你看教官有一张大猩猩的脸然后流川嘀咕了一句白痴但是点头表示同意,而教官的猩猩怒吼也适时响起;再接下来人却已经在天上,眼前的云层像巨大而壮丽的洁白城堡,高空的阳光前所未有的瑰丽剔透,在机窗上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花道这才发现他坐在不知什么飞机的驾驶舱内,手握方向盘——原来开飞机就像开车那么容易。他的兴奋还未结束,就听到对讲机中传来流川的怒吼,他抬头,看见另一架飞机和狐狸愤怒的脸,还有一大群他忘记在什么动画片中见过的巨大的怪鸟,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敌人。他哈哈大笑,和流川交换一个眼神后猛踩油门,机身像子弹一样穿透厚厚的云层,又像闪电般劈开蓝天。大群怪鸟噗啦噗啦地追过来,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整片天空的阳光。他看到流川在后面将掉队的怪鸟一只一只消灭,干脆利落,他们又一次完美的配合。他正得意,飞机却在瞬间被怪鸟的爪子撕成两半,他像个纸片一样从空中悠悠往下掉,河流、房屋渐渐有了可以辨认的轮廓,他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在下一个瞬间他就被扯进一个怀抱里,是他合作无间的搭档流川,在他们的上方,颜色绚烂的降落伞像朵巨大的蘑菇,轻轻摆动着映衬在碧蓝的天空下。
“白痴,这次是我救了你。”流川的黑色眼珠晶亮,含着淡淡的笑意。
“你得意什么。要感谢本天才高明的战术!”
他们在几千米的高空中拌着嘴,也不知道风推动着降落伞,会将他们带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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