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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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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xtail 周二, 2010年 04月 20日 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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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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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流川在海边认识了樱木花道。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看到一个红头发瘦削的小孩迎着海风挥舞一截破烂的木棍,涌上岩石的潮水打湿了他大半个身体。
“喂,听说你是从蚌壳里蹦出来的小孩。”
村长亲戚家的少爷充满恶意的说。这是刚回到家乡的少年听村里人讲的——不要去海边哪,那里有海怪生下来的小孩,会吃人啊。小孩回过头,黑瘦只有巴掌大的脸被红发遮盖大半;然后,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冲着流川没头没脑的笑起来。
没声音也没心机的笑,海风里孩子的五官清晰的像是看过了就忘不掉。十一岁的流川被狠吓了一跳,心想着大鱼生的小孩果然也是怪物——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笑。
然后少年望着一直笑一直笑的小孩发呆,没发现涨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跟。

流川后来才知道花道不会讲话。他甚至也不敢确定小孩是否真的懂他在讲什么。他说你从哪来,花道只盯着大海,他问你的父母是不是蚌壳精,花道又跳下岩石扒起沙子下的螃蟹,他最后寂寞的说给自己听我叫流川枫,小孩突然又咧嘴笑出来,拿起蟹壳在沙滩上画了一只耳脸尖尖的狐狸。
那是他第十次从家里偷偷的跑出来,想知道妖怪的小孩天黑后会不会真的变成泥鳅游回大海。他其实知道小孩独自一个住在海边的山洞里于是就总不死心。花道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每次望着流川开心的笑一笑,就独自挥舞那根总带在身上的木棒。
“白痴。”
少年最终愤怒的下了评语。连妖怪的小孩都不理他都不理他。他的眼角湿润了,然后在薄而酸的眼泪中看到不远处的花道突然跳下岩石,举起手里的木棍像只愤怒的小牛一样冲向他。
肩膀上挨了重重一记。鼻子都痛得酸了,少年干涸的心却像被海水猛的浸透一样,饱满的鼓涨起来。

最后谁也没赢,带着一身的青青紫紫并排躺在冰凉的沙滩上。流川是武士世家的儿子,自小拿剑,对父亲那一套不甚感兴趣的少年却学的飞快;小孩只有粗糙又翻来覆去的一招,凭着力气奇大和不怕痛才打成平手。
海风和流下的鼻血一样咸。流川侧过头,看看身边同样狼狈的花道。小孩正盯着海面上的天空咧嘴傻笑。一只暗灰色的海鸥逆风而飞,细瘦的身体像只风筝似的飘曳起伏。
“喂……”少年想了想,开口的样子仍像在沉默。
“你和谁学剑的?”
伴着这个的,是一长串随之涌到眼前的疑问。比如花道从哪来,父母是谁,每天吃什么又为什么有一头妖精似的红发,这是村里没人能回答的问题。流川看到了花道流下的血,鲜红的,和自己一样,也看到了小孩龇牙咧嘴的嫌痛。从认识他到现在,这个在身边呼吸着的红发的瘦小东西,第一次在少年的心中变成一个人类样的存在。

“喂,你和谁学剑的?”
流川反复的问。这是花道身上唯一和人类有联系的证据,那不是随便挥舞木棍就得来的招式。小孩总是没听见似的,望着流川没头没脑的一笑,然后踩着冰凉的海水啪嗒啪嗒的走远。
暮秋的海风夹着冰碴,打得礁石都瑟缩。村长家的少爷穿着夹袄,忍着打颤的牙齿关节跟在后面。花道在沙滩上走了一圈又转回来,赤脚踢得沙子一阵乱飞。
流川想着他终于肯理自己了,心中一阵欢喜,就站在原地不动。那时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几十天,流川每日从家里跑出来呆到天黑才回去。母亲在身后叫喊,少年只当没听见。父亲前年就去打仗了,男人几乎都被军队抓到战场,村里只剩女人的叹息和到处乱跑的小孩子。
花道跑到眼前了,单薄和服下的肌肤擦过流川的手肘,又头也不回的掠过去。打颤的是风,不是衣衫单薄的孩子。流川想他原来不是找自己的,不知道又要跑到哪去,下意识的伸长手臂,横过花道的脖子。两个人重心不稳的向后翻滚到沙滩上。
冰冷的海潮舔到了脚跟。孩子脸颊冰凉,身上却是热的。流川躲过迎面打来的拳头,脱下夹袄没头没脑的罩在花道头上,使足了力气裹住他的上身。暖的,是暖的。不想让风夺走。少年挣扎中嘴巴啃满了泥,两手却怎么也不松开。
孩子们在冬天萧索的海滩上翻滚,流川不知哪来的力气,闭着眼睛把花道死死压在身下,脸颊被撞得青紫也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身下的小孩停止了挣扎,两个人喘着气,谁都不讲话。流川身上的单衣被风吹起,冰凉的舔着脊背,身下却是暖的,呼吸让脖颈间痒痒刺痛。
“暖和么?……”
男孩子讷讷的问。
花道一直望着天,非喜非怒的神情,脸色却渐渐的红润了。
“暖和么?”
流川又问,这次他皱着眉,扳过小孩的肩膀,然后在那双几乎透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愤怒的脸。“暖和么……”
开口却是寂寞的语调,尾音淹没在轰然冲撞上岸的潮水里。小孩终于转过脸来,和海水一样清透的视线在流川脸上转了几下,突然咧开嘴,好像很开心的笑了。
只在眼前闪了一下的笑容,流川就被用力推开了。花道像是午睡后养足了力气的小狗,披着流川沾满了泥巴仍旧鲜亮的袄子,啪嗒啪嗒的向海滩另头跑去。
流川跌坐在一边,好一会儿才发起抖来,慢慢的爬起身,又像个真正的少爷般皱眉挑着裤子上的泥。
“明天带吃的来吧。”
他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看了一会脚下粉碎成泡沫的潮水,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村子走去。

“再乱跑的话,会像你爹那样,被大名的士兵抓走的……”
“哦。”
“那些四处游荡的浪人也不是好人哪……”
女人在一边叹着气,声音哀沉。少年佯装乖巧的点着头,漆黑的眼瞳却向窗外的栀子树投射着心不在焉的光。
流川的母亲是个软弱而喋喋不休的妇人,精致的和服裹着的身体干瘪得像个豆荚。她想儿子可能是把厨房新烧的饭拿给村头的乞丐吃了,唠叨了几日却毫无结果。
村里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民在徘徊,战争在女人和孩子眼里的面目显得更加实际和残酷。
人哪,人哪,在这个时代能活下去一定都是有自己的执着。

那个时候的流川早习惯了母亲的唠叨,也渐渐不再想念仍在战场的父亲,往怀里揣了热乎乎的饭团就向海边跑。太阳只是刚要落山,红发的小孩坐在岩石上的影子被潮水打碎,无论冬夏,听到流川的脚步声而转回身的,永远是那身单薄的衣衫和没头没脑的笑。
“今天是腊肉的。”
花道只管狼吞虎咽嚼着雪白的饭团。那时他已理所当然的不再自己找吃的,流川白日不来的时候,就空着肚子玩耍一天。等着流川带来食物,不客气的吃完,跳下岩石又捡起树枝似模似样的挥舞。
然后黑头发少年照例找不到话讲,坐在海滩上看着花道长长的影子,直到夕阳被海水吞噬,才慢慢的往回走。
每天这样见面,他也只知道孩子是个爱吃腊肉饭团的红头发小鬼而已,连名字都叫不出来。除了寡言的流川偶尔会干巴巴的讲两句村里的事,小孩儿从不会主动搭理他——他还是不会讲话。
“白痴……”
这样叫着只显得分外寂寞。花道偶尔会生气的瞪过来,甚至会打一架,被打倒后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更加聚精会神的挥舞着那个永远不变的招式。
那时偶会有海水汹涌着扑上岩石,孩子红发飘飘、单薄的身影像是破风而飞的海燕。
飞走了也不会让大海知道他的名字……像是抬头仰望的天空,就只曾有过波涛暗涌的云。

“明天之后……”
流川无聊的拿树枝拨着沙子下的蟹,抬头看了一眼独自练剑的花道,又垂下头用眼角瞟着糯米似潮湿的沙滩,
“可能不会来了……再也不来了…… ”
孩子好像没听到,树枝在风中发出呼呼的破空之声。
“大名又派来征募的队伍了,村里凡是男人都要去。到了战场,还有谁能回来呢……”
少年平板的声音叙说着,好像在讲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练剑的孩子停下来。风也停了。潮水骤然扑上岸,卷走了孩子掉在脚边的树枝。
流川坐在岩石下,一动都不能动——像是被野兽盯住的感觉。受伤,垂死而绝望的野兽。茶色浅淡的眼眸突然失去了所有语言,化成干涸无感情的冰,半长的红发在额前火焰般乱舞,倏然挡住双眼,又瞬间飞走。
天阴暗而低沉。流川想他也许会被杀死,也或许孩子会哭,甚至会有声音的哭出来……无边际的乱想,少年也同样是冷淡的神色——他没有感到一丝害怕。
花道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没有声音。流川紧张得指尖麻木,不自觉的抠着身边的沙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花道试图讲话的表情。可是没有声音,没有声音,他的嘴角又动了几次,徒劳而怔然的,像是毛笔划过纸张却只留下空白。
他又望着流川一会儿,终于放弃似的转过头去,注视着天边灰色起伏的海平面。
想哭却没有眼泪,张口欲言却只听见风声。潮水涨上来了,花道的脚踝被冰冷的海水舔得苍白,他回头又望了流川一眼,然后慢慢的转身,往海岸线的尽头走去。
少年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胸口间比海水还咸的失落。他一直望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一道白线的海岸尽头。太阳已沉进海底,天边一滴眼泪似灰白的弦月,淡若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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