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流+花]水木清华

(2 次投票)

作者:Nannan 周三, 2010年 04月 28日 19:50

【葬】



男人用颤抖的手打开院门,再关好。

二楼卧房的灯还亮着,深夜中无限寂寥。男人闭上眼,无力靠上大门。他向合拢的手中呵了口气,闻了闻,为了明显的酒味皱皱眉,也只能耸肩装无所谓。他深深呼吸两下,积聚勇气,向屋子走去。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卧房桌前灯下,俯着头描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迅速抬头回身,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束住的黑色长发,脸上绽放绚烂笑容。

“你回来啦!”

他笑着搁笔站起来,向门口呆立的男人走去。

“饿了吗?厨房有吃的,我再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

终于见到恋人,男人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慢慢吐出口长气。在近距离内闻到酒气混杂肉类食品在胃中做怪的味道,长发男子轻轻皱眉。

“你去喝酒啦?”

“是。”

男人疲倦答了一声,拖着脚步走向铺好的被褥。

“哪来的...”

柔和声音里有些不确定。

“钱是吧!”

男人不等身后人问完,霍然转身大叫,太阳穴附近青筋鼓动,双眼怒瞪,一条条血丝蛛网般遍布眼球。

“是!我没用!赚不到钱!连喝个小酒回家还要被你问东问西的!是我弟弟请的!怎样?!有意见吗?”

长发男人震惊,然后圆睁的,略带暗红的双眸一分分眯起,一丝丝失色。

“对!我没用,没用,没用!”

男人显然没发泄完。整个晚上和弟弟对坐而累积的不平,不忿,以及不快喷发而出。

“连次郎那种家伙也能跟着父亲赚到大钱!居然,居然穿着最好的和服请我去吃最贵的菜!怎么样!我是没用!要靠你养!靠你...靠你...”

男人半疯狂的眼四处扫视,最后落在桌上那叠纸上。他踉跄上前,一把抓住画满花样的纸张。长发男人有些惊慌,想上前阻止,却在想起每张纸都有编号后,停了动作。

“靠你画这些和服花样来养我!”

不出所料,男人泄愤般将画纸狠狠贯在地上。从敞开的窗外吹进的,略带冰寒的夜风,把纸吹得飞起。纷乱色彩中,男人打了个酒嗝,怒气如开始般蓦然消失。他沉沉跌坐地上,双手掩面,酒液化做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开始哀哀哭泣。长发男人抿了抿嘴,扫了眼一地的混乱,走上前拉起痛哭的男人,平放到被上,熄了灯转身离开房间。

月色朦胧的院落里,一株存在不知多少年的樱树静静立着。个多月后会被粉色花朵淹没的枝条依旧沉睡。

长发男人站在树下,双手拢在袖中。清冷月光下,他的心从激动渐归平静。

“是该走的时候了吗...”

夜色中,包括樱树在内,前庭后院的草木,墙上轻摆的蔓藤,连同远处半被冰封的小溪,都似发出低声催促。

离开他,离开他吧,一定要离开他啊!



* * *




男人睡到中午才托着剧痛的头醒来。茫然间他注意到自己依旧穿着昨夜的衣服,早就褶得不成样子了,不由皱了皱眉。他掀被起身,打哈欠伸懒腰的时候突然停住,讶然记起昨晚种种。

片刻后男人下楼找寻恋人。拉开通向后院的门,他呆住了。

恋人裸着上身,弯腰在院中洗头。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几个月前为遮掩他原本发色而上的拙劣染料完全脱落了下来。听到门响,他停了手上动作,挺直身看了过来。

男人又一次坠入网中。那片灿若云霞,轻飘细柔的发网。

“你起来啦。”

恋人冲他点点头,将长发拧干,甩回身后。

“这十个月来,谢谢你的照顾。我想,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要表达的爱慕之情噎在男人喉中,险些将他呛死。他茫然,完全抓不住重点。

“你...不爱我了吗?”

话一出口,男人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凭什么呢,这个由妓女和不知名外国野人生下的红发妖魔般的人,竟敢先甩开他,甩开他这个名门望族出身,飘洋过海留过学的天之骄子。

“不,不是的。”

恋人略含悲伤的否定给予男人信心。可下一秒,他又为这建筑在红发人之爱上的信心感到一阵让脸发烧的羞耻。

“那为什么?!”

“你...越来越不快乐。”

恋人直视的目光中,只有率直纯洁。就是那眸光,在花花世界里,一片由万千种风情交织的海中,捕获了男人的心。刚从海外归来,完全不理解人世艰难的大少爷。

“你曾经...那么快乐。只要能两个人在一起,就会开心。可现在...”

无尽感慨隐藏在话尾余音里。

顶着一头红发,向所有人宣告混血儿身分的他从未得到过什么善意对待。直到男人出现。站在码头上,提着刚从国外带回的行李的男人,在一片黑色发海中一眼捕捉到那如火如霞的长发。而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让未经情事的红发人头下脚上栽了进去。从来只有自身可以倚靠的他来不及想到,那个于温室中成长的人所给予的爱,也只能存活于温室之中。

“咱们还是...敌不过你父亲。”

他努力将遗憾掩饰。男人从意气风发,断然为爱离家,到举目茫然,四处碰壁找不到工作,中间经历了大约半年。之后的时间里,就是不停的争吵,和好,再争吵。到昨夜惊见男人酗酒后只能用凄惨来形容的鬼样子,他终于决定放手。

已烙印在身体上,男人曾有的无限温柔,将陪他一生。他只希望,在看不见的某处深宅大院里,男人可以重获那份柔和,再次给予别人快乐。

“那么,再见了。”

男人愣愣站着,纷乱的思绪填满脑海。望着红发恋人清理好头发衣服,望着他从身边进入屋内,望着他提起门边早就放好的小小行李。直到恋人再次深深鞠躬,准备离去的时候,他才突然醒觉般跳起身来,踉跄抓住转身的人。

两人无语凝望。

院子里起了阵风,无数辨识不清的声音灌窗门而入,让男人急促喘了口气,终于自梦境回归现实。他渐渐垂头,轻轻黯然放开手中那曾经紧握,炙人的热情。



* * *



男人打开大门上的锁,发现手竟然在抖时,有些懊恼地甩了几下。

“怎么了?”

一个多月没见的红发前恋人在身后关心询问。

“没什么。”

男人不敢回头,用刻意淡然的语调回答后,推门进入屋子前院。

“怎么突然想见我呢?”

红发人跟在男人身后走向后院,为自己声音中的喜悦暗暗皱眉。

“嗯...想和你来看看樱花。”

“啊...搬进来的时候,樱花开得很美呢。”

男人暧昧应了一声。想不出该如何开口的他,在转过屋角后,大大松了口气。

樱花真的开了。满树红粉花簇中,流转着华丽气息。

“啊...”

红发人半张着嘴,象个没长大的孩子,带着感动快乐到如要爆炸样的表情,扭转头对男人绽放,绝不输于樱花的灿烂笑容。

“真是太美了!”

他显然不曾察觉男人和他相同的赞叹是为着不同的对象,开心地点头后,转身走向花树。

站在明朗阳光下,身处漫天雍容却又热情的花瓣之中,痴痴追随着恋人更加艳丽的身影,男人发现,胸中那一点儿大概可以称之为“勇气” 的东西在蠢动。

红发人停下脚步,透过不知何时迷朦的视线,抬头仰望苍穹。

他想趁这机会,向男人道别。

男人在回归本家后,很快订了婚。可不知是谁多嘴,竟让女方家长得知他同性恋人的存在。更令女方无法接受的是,那个肮脏的混血儿居然还和他们住在同一城市里面。

眼见婚事生变,红发人决定彻底离开这片土地。也许不在这里,才有可能忘记一切,重头开始。

可他丝毫没想到,身后的男人对着他背影,脑中翻翻滚滚地却尽只是相差的念头。

家里快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
和我重新来过吧。
和我离开这里吧。
留在我身边吧。
我还是...

男人缓步上前,颤颤伸出手,指尖带着渴望无限,眼见就要触到恋人衣衫。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脚步冻结。连同一切缠着绕着的心念。

“后天有艘船,去欧洲。”

上一刻的柔暖春风如冰入骨,混杂着风中无数细碎的,似在嘲笑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是一直照顾我的出版社编辑。他说在那边我也许会快乐些。”

男人的手抽筋似地抖了起来。那个编辑,那个总是用温润眼神望着红发人,半边身子已入土的恶心外国鬼子。

“听说你...订亲了。恭喜你。请一定要...幸福。”

红发人不敢回头。他想等泪水消失,才用最开朗的表情,转身向男人道别。使自己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情爱的男人,一定要让他看到,自己最灿烂的笑容。

因为这样想着,他错过了男人变得阴冷的表情,慢慢收回的手,和眼中丝丝燃起的疯癫狂意。




* * *



男人对着红发人线条优美的背脊,一遍遍愤愤不平地,回想自结识来所遭受的一切责难鄙夷。他混乱的思绪最终定在一幅影象上。

男人那恒久只有冷酷表情的父亲,盘膝坐于和室中,用蛇盯青蛙般的魄力,压得对坐的他无法动弹。从老人薄如一线的唇中一字字吐出的冰珠样的话语,在男人心底耳畔如魔咒回旋而起。

“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去,亲手解决掉这个麻烦。”



* * *



红发人终于将自己的情绪控制住,展开在镜子前已反复练习过的笑容,优雅转身。

太阳选在那一刻爬过屋顶,刺入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让他反射性地眯眼。突然变小变暗的视野里,有一个看起来很象旧情人的陌生人,高高举着什么东西,呐喊着用力砸了下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倒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努力睁大因角度变化而不再受阳光刺激的双眼,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头上的剧痛阻碍他思考。

红色的世界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个脑袋,因为方向相反,让他无法认出到底是谁,只知道那是张扭曲的脸。

扭曲的脸上该是嘴的地方张张和和,吐出只会让他更头痛的话语。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本来想连家都不要...我这么爱你,你竟然敢跟我分手...你竟然敢抛下我...嘻嘻,嘻嘻,你这下,走不成了吧?”

他困惑地转动眼珠,想看清楚这个用旧情人的声音说话的陌生人是谁。

“我...我流川宗一郎...最爱樱木花道...嘻嘻...嘻嘻...”

他呆呆停止了眼珠的转动,一股热流决堤般冲出眼眶。他茫然想着,自己的感官一定都出了问题,否则这股明明不很大的热流怎么会洗净了全世界的红色呢。

他渐渐合起的眼中,最后看到的,是春日明媚阳光下,漫天飞舞的血红樱花。




【错失】




六十多岁的老管家抖着手,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吱嘎做响的大门。

四十多年没人踏足的院落,令人惊讶的干净,似乎有人暗中打扫。冬末的风依然刺骨,掀起墙上焦黄的藤蔓,制造如枯骨磨擦的诡异响动。近百年历史的仿欧两层小楼寒风中瑟瑟,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老人无言打量,无论如何不愿迈出第一步。

“怎么了?不进去吗?”

背后温柔的问话让老人不情愿地挪动身体,后面跟着的,是他黑发黑眼的优雅主人。

“啊,就是这里啊。”

男子缓缓前行,带着无限感慨环视院落。

“没错。就是这院子里的鬼怪做祟,毁了流川家几百年的基业。”

因为年轻主人温柔和善,老管家的语气也就没那么恭谨。

“怎么会。这院子的感觉很好,不会是有恶鬼的地方。”

老管家想反驳,注意到主人平静脸上确信的神气,咕囔着把话吞了回去。

“叫下人把行李搬进来吧。”

“是。”

男子给完命令,把手笼在和服袖中,绕过未打扫的主屋,向后院走去。

后院很大,再远些还有条半冻结的小溪,冰面在冬阳下闪着冷冽光芒。可这么大片地方,只有一棵樱树支着枯干的枝条,独自立在院中。其余的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及爬满墙的藤蔓。

“啊...”

男子嘴角噙着抹赞叹的笑容,走近樱树,将手放在树干上。

“长得这么好...不知花开了是什么样子...吃了多少人呢...”

男子只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当有声音回应他的时候,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我才没吃人呢!”

随着愤愤不平的话语,由树后跳出一个白衣红发男子。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干嘛说樱树吃人?”

男子惊吓瞪视红发人,瞬间脑中闪过无数传奇神话,故事中或美或丑或善或恶的灵魅精鬼与面前人重叠。

“...俚俗的说法里,樱树要长得好,一定有死人埋在树下。”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没脑子的吗?”

男子对红发人的无理发出讶异咂嘴的声音,但心里并不觉得被冒犯,许是因为对方脸上眼底纯然的天真无邪。他也并不觉得害怕,竟开始和红发人对话,似乎在这老旧院子里出现树精是一件极正常的事。

“在质问别人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吧?这是起码的礼貌。”

男子忍不住稍稍刺了红发人一下。话说出口后,他被自己吓到般挑了挑眉。自懂事来便努力维持的恭谨有礼态度在红发人面前有些失矩。

“喂!你闯进别人家里,批评别人家的树,该是你先介绍自己吧?”

男子笑了。抛开礼貌,真心地微笑。这奇异的会面让他心情莫明愉快。

“啊,被你问倒了。向你正式介绍一下吧。我是这屋子的新主人,流川枫。”

红发人对着面前微鞠躬致意的男子,眼底忽然掠过极不安复杂的情绪。

“你呢?”

红发人呆了呆,又偏头想了想,才大声回答。

“我是樱树精,叫樱木花道,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了。请指教!”

对着樱木虽说着“请指教” ,但毫无请指教意味的样子,流川微微苦笑,回了个礼。

“是,请多多指教。”

“少爷!少爷!请您来一下!”

老管家用尽力气发出的嘶哑喊叫打断两人对话。流川皱了皱眉,冲樱木点头致意。

“不好意思,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转身要走,樱木出声询问。

“喂,你待会儿还来不来啊?”

“好啊。”

“什么叫好啊!我又没邀请你来!不来我更清静!”

流川大笑,没有回头,只挥动右手,施施然向前院去了,剩樱木一人在院里跺脚嘟囔。一阵风起,院中刹时充满了清脆笑声,和着墙上藤蔓,地上枯草,林边溪流,及樱树摇摆秃枝,混成一片水木清华之音。

“笑!有什么好笑的!刚来了个长得顺眼的就全部不管我了!哼!”

樱木撇撇嘴,泄愤似地狠狠撞上樱树树干,消失不见。



* * *



接下来几天流川忙着指挥下人整理房间。祖屋已在半个月前售出,里面稍齐整些的东西也卖了,带到这屋来的都是些生活必需品。虽是如此,但有钱人家少爷对“必需品”的解释毕竟与众不同,所以收拾了几天才算完成。

对老管家来说,流川家的没落实实是痛心疾首的事情。但对流川枫而言,可以有理由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大宅院让他无比兴奋。本来对在海外留学的弟弟有点抱歉,可变卖祖宅,家具与古董后,也凑齐了足够他完成学业的财产,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至于流川自己,通过写作与翻译足以满足生活。

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摆正位置,流川吁了口气,看看整齐的房间,满意一笑。少了祖父冷毒目光的监视,他决定暂不洗手,而是拎着壶烫好的清酒,悠然来到院中树下。

“小兄弟,我来找你喝酒啦。”

“谁是你小兄弟!”

不负流川所望,一声“小兄弟” 果然将红发人引了出来。

“咦,树精也会换衣服的吗?”

“当然!”

樱木骄傲地扬了扬鼻子。不同于往日,樱木把头发放了下来,长长红发在风中飘摇,眷恋轻扫着他身上深红色绘浅粉落樱的女式和服,竟似将冬末懒懒苍白日头都加了温一般。

“这是院子里的朋友帮忙想出来的。不过每次都是白藤兄给的主意最多,因为他在墙上可以看外面人的服饰。”

“啊...”

一时间流川不知该如何接口,半晌才放弃似地询问。

“这院子里...不止你一个精灵吗?”

“当然不止!哪,那边墙上是白藤兄,远处是大河内姐姐,这里是浅草妹妹,旁边是...”

冬末的微风照理说应该让人倍觉清醒才是,可流川坐在樱树下,被风吹着,却怀疑自己是否吹多了风开始发烧。

随着樱木爽朗声音的介绍,他手指向的地方,都会有人淡淡现身,微微行礼,再笑笑掩去形影。

“啊,还有这个啦。”

“哪个?”

樱木叹口气抓抓头,有点无奈地随意指了个方向。

“照顾我们的花影大姐。”

“哈,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伴着妩媚中略显沙哑声音出现的,是个身着盛唐宫服,高盘发髻的丽人。

“啊!你今天又玩变装游戏!”

“嗯。看我象不象杨贵妃?”

“胸部大一些再说吧。”

“你这个臭小子!”

流川拢着袖,含笑注视两人好心情地斗嘴。随着女子的出现,他可以感到一直围绕樱木身边,略带紊乱的气息安定了下来。他很好奇女子的身分,但从小的教养让他保持沉默。

“不跟你逗啦。难得今天天气如此好,不打搅你们约会了。再见啦。”

在樱木大声抗议中(谁跟这家伙约会了!),花影向流川微微行礼,满含深意注视他一眼,挥挥衣袖消失了。

“咱们继续约会吧。”

“谁...谁跟你约会了!干...干嘛笑得象只狐狸一样!”

流川用“狐狸的笑容” 笑了笑,为通红着脸的樱木倒了杯酒。

“来吧,陪我喝几杯。”

樱木偏头看看他,撇撇嘴,还是坐在了他对面,端起酒杯。

“为你搬来这里。”

流川小小吃了一惊,随即快乐举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叮” 响。



* * *



老管家从迈入六十大关后就无法控制手部的颤抖,但也从没抖得如此厉害过。他用尽力气将摆着几件下酒小菜的托盘放到厨房桌上,然后双手交握胸前,扑簌簌落下泪来。

有生之年他大概都不会忘记,干枯的樱树下,少主人温柔笑着举杯,而他对面坐着的,是个半透明的红发妖魔。

那个为了私怨,毁掉流川家一百多年基业的红鬼,真的存在着。



* * *



流川很喜欢他所住的老房子。自从搬来后,他一直觉得神清气爽,一切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本来一直赖着不肯走的几个仆人终于领了遣散金离开了,一直因些小事来烦他的古董商人,房屋中介人,及其他形形色色人等迅速绝迹,而一直进展极慢的翻译小说飞速进入最后一章。

虽说老管家病倒了,弟弟从海外寄来催钱的信,还有几家亲戚为了不知名理由,拼命催促他成亲,但这些事加一起也抵不掉认识樱木所带来的快乐。

每天他一早起床,翻译些文章,活动一下身体,就带着简单的午餐和一小瓶清酒,到院中约樱木一起谈天说地。

以一个百多年岁数的樱树精来说,红发人意外的纯洁稚气,对流川所讲的一切趣闻怪事,经史典籍,俚语传奇,都表示出极大兴趣。常常他沉醉于流川简洁语言所创造出的世界,而流川则沉醉于阳光下,他略显红褐的眼眸中流转的奇光异彩,相偎着就能度过整个下午。



* * *



日子平稳流走,在两人牵系日深的时候,新年到了。

新年第一天,流川早早起床,穿上正式和服后,坐在面向庭院的台阶上,等樱木出现。

“他今天不能来了。”

随声出现的是高挽髻,和服盛装的花影大姐。流川微有些讶异,但英国留学时深刻于脑海的绅士礼仪让他站起身,冲她行礼问好。

“你真的很温柔呢。”

花影大姐以手掩口,轻声笑语,风情无限。

“大姐...好象更娇美了。”

流川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不经意评论。花影这一下只笑得腰肢乱颤,一时间竟有种春至大地,满院樱飞的感觉。

“你呀,就这点不好。”

好容易笑完,花影微眯眼,说出令流川困惑的话。

“唉,说了你也不懂。只希望...”

花影任由话尾飘散空中,痴痴凝望院中因风而舞的樱树枯枝。

“他今天...被我封起来啦!不用急,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今天是冬春正式交接的日子,得让他在树下多吸取些天地精华。”

她顿了话头,有些犹豫把玩和服上垂下的酒红丝穗。

“你...知道了吧?”

流川偏头研究她轻板着的侧脸,半晌正过头来,笑笑望向沉睡的樱树。

“他不是樱树精。你大概才是吧!”

“啊...”花影有些感叹,“明明在某些事上迟钝的令人无法忍受,偏偏有时又这么敏锐。”

“迟钝...吗?”

“嗯。你以为那个管家先生为什么会得病的?”

“他年纪大了,又经历祖父与父亲相继去世的打击。”

“啊...是吗...”

她的话尾有些暧昧地拉长,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一脸茫然的流川。

“你这样...不行的。”

“咦?”

短短时间内听到两次相似的评语,流川疑惑注视花影。

“那你知道樱木他为什么在这里吗?”

“听管家说过。”

“呵...”

花影没有任何评语,但轻笑中不会错认的嘲讽让流川的嘴角带出一抹微笑。

老管家是在几天前的夜晚找到流川讲话的。他用颤抖的,遍布黑斑的手死死抓住流川的衣摆,乞求他坐下专心聆听。等流川坐下后,他喘息般吐出一口气,先碎碎数过大老爷和老爷对他这个仆人的恩情,他们相继去世对他的打击,他对少主人的期待,最后才圆睁着因连日昏睡而积了眼屎的老眼,用紧急的语调请求少主人远离院中的恶魔。

老管家还只是男佣总管的时候,就辗转听说了,在这老宅里住着个恶鬼。恶鬼生前是个靠出卖身体过活的肮脏混血儿。他不满于自己低下的生活,用妖术迷惑了刚从海外归来,一直是大老爷骄傲的大少爷。总算大少爷灵性未灭,幡然醒悟,毅然破除恶鬼的邪咒,回归本家,准备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成亲。恶鬼不甘被抛弃,以自己性命起了死咒,咒毁了流川家百多年基业,而大少爷也在成亲两年后发疯跳海而死。

等老管家口沫横飞讲到大老爷如何请人来除魔消鬼都没用的时候,流川枫已经听够了。他伸手阻止了话题的继续,站起来甩甩袖子回房休息去了。昏黄灯光下,老管家张着充血的眼,恨恨瞪着院中仿佛亘古存在的樱树,直至旭日东升。

“他说了些...很血腥的事。”

“噢?”

“象是有法师在院子里洒满狗血之类的。”

花影斜飞了他一眼,仰头大笑。

“到底...发生过什么?”

花影慢慢收起笑声,无限爱怜注视樱树。

“猜猜看吧,很好猜。这世上...都只是些负情绝义的故事。只希望...只希望你有所不同。”

她轻巧起身,弯腰行礼,开口告别。

“时间不早啦,你也该出发去拜访亲戚啦。别忘了晚上早些回来,樱木会等你的。”

流川跟着站起回礼。

“一定会赶早回来的。”

临别之际,花影凝视流川,良久才轻声嘱咐。

“只要对樱木温柔就好了。明白吗?”

流川有些糊涂,但还是笑着点了头。


* * *


花影得知流川并没听懂她的暗示的时候,已是樱花准备绽放的季节了。


* * *



老管家自新年来,心情一天好过一天,连带着身体也好了起来。他开始故意忽视少主人每天到院中报到的习惯,也不去在意仅剩的几个大胆下人间流传的不堪入耳的故事。他的人生意义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面。那个每隔上三四天就会出现的送信人所带来的,以纤细笔迹写成的信箴。
他早已探知,写信人是富村财阀的大小姐。在新年的祭典上,被汹涌人潮绊倒而差点儿死于非命,恰好为少主人所救的,神奈川第一美女。

他在等着这传说中秀外慧中的女子将恶鬼施于少主人身上的咒言打破。



* * *



流川枫略带烦躁地撇开弟弟寄来的又一封催钱的信。他实在想不透,那个原本乖顺的孩子怎么会摇身变成只会吃喝玩乐的金钱无底洞。

弟弟的信下面是一封水蓝色信件。看到那个已经熟悉的颜色,流川淡淡微笑。他伸手准备拆信,却在无意间瞄到时间后改变了主意。已经快中午了,他得去找樱木共度余下的一天。



* * *




“怎么了?”

流川就着樱木的手喝了口酒,抬眼看向他明显在闹脾气的脸。

“没事。”

硬梆梆的回答说明相反的事实。

“噢。”

流川没再追问,笑着躺回樱木的腿上,知道他一定忍不住会说出来。

“你个死狐狸。”

果然没过多久,樱木就恨恨以早就顺口的骂句开头。

“多问我一下会死啊!”

“不会,不会。你怎么了?哪,我又问一遍了。”

“你!”

流川笑着起身,搂住樱木日渐实体化的身子,认真地问了第三遍。

“你怎么了?”

樱木皱皱眉,半天才轻声不情愿开口。

“我最近在想,也许我不是树精。”

“咦?”

虽然知道事实,但没料到樱木也会明白,流川不由发出惊讶的声音。

“树精...是不会做梦的。”

流川望进樱木困惑难过的眼睛,怜惜地展开双臂,紧紧抱了抱他。

“我最近...总在做梦。都是一样的梦?£”樱木咽了口口水,眼中一片空茫。“我总是躺在地上,到处都是红色的,然后有个脑袋盖住天空,低头看着我。那个脑袋上的嘴巴,总是一张一合的,可我头痛得很,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流川枫只觉得一阵恶寒窜过脊背,忍不住大大抖了一下。

“我想...那可能是...可能是...”

不忍再让他结结巴巴试着找出贴切的形容词,流川温柔地开口劝慰。

“不用急着找答案,慢慢来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

樱木一愣,霍然抬头,瞬间被流川眼中似要滴出来的温柔感情一层层包围。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羞红了脸,一把推开流川,用力撞进樱树里面,任流川在外面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来。

流川叹口气放弃,却实在无法控制脸部表情,咧开个傻瓜一样的笑容。

“啊,满口牙都可以看清楚啦!”

流川转身,正对上花影不怀好意的笑脸。

“哈哈,现在还装什么害羞啊。过来过来,姐姐有话问你。”

“是---”

“叹什么气啊,我真的有话问你哪。”

流川苦笑着坐到她身边,故意做出恭谨的表情,等她开口。

“你挺不简单的嘛。”

“咦?”

“樱木他,终于开始记起从前了。”

流川的笑容消失,坐直了身子。

“他...经历过很痛苦的事,痛苦到他忘记一切,打破性格,重新塑造了一个人出来。他若不记起过去,只会慢慢消失,最后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可是如果他无法变得更坚强,只怕就算记起来,也会痛苦到魂飞魄散。”

“他...是被...杀死的...吗?”

短短一句话,流川却分了几次才说完,全身冒出令人不快的粘腻冷汗。花影深深叹息,伸直手臂指向樱树。

“那个懦夫,什么都不管的,逃掉了。我用根把他拉到树下。他...还在那里。”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初春的风虽还有些寒意,但已可感觉到温暖。樱树的枝条上早冒出嫩芽,快乐的为花季准备着。墙上的藤蔓抽出绿叶,在风中慵懒伸展。远处的小溪化了冻,轻巧流淌。冬天里已觉充满活力的后院,在万物复苏之时更是散发悠然绿意,有形无形间捕获人心。在春日阳光下,在这充满神奇精灵的院子里,流川只觉身上的沉重感觉渐渐消失,更涌起一股似可完成任何事的力量。

“我,一定会。”

花影笑了起来,打开双臂直直躺倒在庭院地上,眯起眼对着渐次西斜的太阳,柔声回应。

“可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嗯。”

“也别忘了,只要对他温柔就好了。”

“...嗯。”



* * *




老管家整个晚上都十分兴奋,停不了般从房子这头走到那头。少主人现在正在富村家,参加他们的宴会。一想起稍早时他送少主人过去时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他就很想喝几杯。

目送流川枫缓步走进宴会大厅,老管家听到侧后方几个富村家的仆人低声称呼流川为“未来的姑爷” 。

想到这儿,老管家忍不住左脚支地,转了个圈,又急忙停了脚步,伸手扶住椅背稳定摇摆的身子。等头脑中的旋涡平息下来后,他抬起头,扭头若有所思地对着后院的方向。半晌,他出声叫上仅剩的几个仆人,一步拖一步地走进院子,在离樱树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呃,我是流川家的管家。呃,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你...”

老管家半天无话可接,突然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仆人见状,也急忙跪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流川家过不去,可我求你放过少主人吧!他,他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啊!”老管家拼命咽了口口水,涩着嗓子继续。“少主人他,就要成亲了,对方是很好的大家小姐。请...请你放过少爷!我...我一定给你很多供品,请你别再缠着少爷了!”

他抖着身体和声音说完颠三倒四的乞求,也不敢抬头,只等着答复。可夜深的院子里除了穿梭的风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你们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几个人吓得直跳了起来,一个胆子比较小的仆人发出惨厉的尖叫,当场昏了过去。老管家还算镇定,在狂叫之前及时发现出声的人是他的少主人。

“少...少主人。”

“你们在干什么?”

从来都一脸柔和表情的流川枫难得地露出冷酷不耐的神情,冰声追问。

“我们...我们...”

“他们说你要成亲了。”

老管家的双眼差点儿暴出头颅。他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打死他也想不到,院子里的鬼怪竟不止一个。



* * *




流川冷冷扫了眼倒了一地的仆人,跨过他们的身体,走向花影。

“站在那儿别动!”

花影大声命令,双手摆出拒绝的姿势。

“让我见樱木。”

流川冷漠平板的声音让花影一愣,接着缓缓展开笑容。

“哈,终于有点样子了。”

她点点头,很干脆地闪开身子,冲樱树打了个响指。随声出现的,是一脸不快的樱木。一看到樱木,和他有点孩子气的闹别扭表情,流川的所有脸部肌肉放松,嘴角出现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樱木。”

“哼。”

“对不起。”

“...哼。”

“花影大姐早就说过我了,可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

“我真的没想到,居然会有那么大的误会。”

“...是今天那个舞会吧?”

“嗯。”

高兴于樱木终于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流川伸手拉着他背对着昏了一地的仆人坐到樱树下。

“他们竟然把舞会安排成订婚仪式,真是...”

“订婚!”

樱木和花影同时叫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流川。

“人家都办订婚仪式了,你这个迟钝的象乌龟一样的家伙居然都没感觉?!”

“大姐...”

“你个笨蛋死狐狸!敢跟别人订婚!”

“咦~~~?”

话一出口,樱木就意识到说错了。而在流川与花影两人的注视下,他只觉热血冲上头顶。

“我,我.£?.”

“我发誓,绝不和别人订婚,不会和别人结婚,也不会和别人发生任何事。那...那你...可不可以...和我...”

左瞧瞧头冒白烟的樱木,右看看一脸正经的流川,花影很想保持安静到樱木回答为止,可是完全无法控制。她很没形像地俯仰狂笑。

“你们...你们这一对宝...”

她渐渐收起笑声,转而用温柔眼光打量同样红透脸的两个恋爱中的笨蛋。

“早就说过你啦,你又不听。象你这么感情迟钝的人,只要对喜欢的人温柔就好了。否则啊,麻烦会多到你受不了的。”

“你又不说清楚...”

“说了你大概也不会懂吧。”

花影点头同意自己的话,快乐地站起身来。

“不打搅你们啦。那,我为你们服务一次好了。”

她笑着,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然后指挥着随哨音出现的精灵们把昏倒在地的仆人们抬进了屋子。

静下来的院子里,流川与樱木对望。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接着两人拥着对方笑做一堆。很快的,笑声就被嘴唇分分合合的声音取代。



* * *



老管家呆呆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早上他醒来时,就看见少主人冷漠的脸。他急忙爬起来,想解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却没得到机会。少主人淡淡告诉他,他被解雇了。

老管家伸手摸摸衣袋里鼓鼓的纸袋,憾恨地落下泪来。边擦着泪,他边回想少主人从小到大的种种,以及刚刚分别时,眼里的一丝不舍。他使劲抹掉最后几滴眼泪,双眼着火似地盯向前方。

是的,一定是昨晚的那番话惹怒了恶鬼,结果对少主人下了更重的咒。一定是这样没错。

他抬脚准备往回走。如果现在放弃的话,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死了也没脸去见大老爷和老爷。

他坚定的步伐被身后一声嘹亮的汽车喇叭声唤住。一辆很少见的豪华车停在他身边。从慢慢降下的染色车窗后出现的,是一张见之忘忧的丽容。



* * *



“大姐,我想带樱木离开这里。”

“咦?”

花影和樱木扭头等流川解释。

“富村家在这里很有影响力。昨天我当他们的面回绝了婚事,恐怕在这里是住不下去了。”

“你还是有脑子的嘛。”

“大姐...”

“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两人互望一眼,转头面对樱木。

“嗯,你可以。”

“那么,我真的...不是樱树精喽?”

看着两人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樱木笑了。

“不用发愁。只要和他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的。”

“还真不害臊哪!”

“我喜欢流川枫,有什么好害臊的!”

流川一愕,不由爱怜地轻轻吻了他的面颊。

“啊!你们两个快点走吧!真是恶心!”

“我们走了,你们不会有事吧?”

“你打算卖掉这里吗?”

“绝对不。”

“那就好啦。放心吧。”

花影肯定地点点头,含笑放任两个白痴去谈情说爱。她抬头,满意地看到万里晴空。她衷心希望这是个好开始的预兆。



* * *



樱花终于都开了。也许是因为这个院子的某种魔力,这里的樱花开的格外早一些。

花影和樱木站在树下,仰头凝望风中翻翻滚滚的花瓣,脸上都带着半痴傻的笑容。

“我说大姐。”

“嗯?”

“我看樱花看到入迷也就算了,怎么你自己看自己也笑得象傻瓜一样?”

“你说什么!咦?”

花影先怒吼,等意识到樱木说了什么后不由讶然。

“嘿,我知道你才是樱树精啦。”

“你还...知道了什么?”

“很多,很模糊的东西。”

樱木叹息,瞬间明朗一如孩童的脸罩上阴影。

“好象也曾经,这样抬头看樱花哪。再想下去的话,就觉得很混乱,很痛苦。”

“樱木...”

“没关系的,我有流川了啊!总会全部想起来,也会全部都不在乎的。”

樱木吸口气,再次展开笑颜。花影回以一笑,嘉许地抱了抱他。

“说到那个笨狐狸,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花影趁着樱木回头向大门方向抱怨的机会,急忙擦去眼底泪水。分别越近,她越觉得不舍。少了这两个傻瓜,她的日子一定会失色的。

“咦,前院好象有声音。大概是他回来了吧!”

樱木兴奋笑着跑向大门。

“你慢一...”

花影没把话说完。看着樱木飞奔的背影,她突然感到令她心悸的危险。来不及出声示警,她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发出尖利的哨音。但随着哨音出现的,不是院中其他精灵,而是一个苍老的笑声。

“你这妖孽,还想叫谁呢?”

花影震惊地发现,她竟连动一下都不能,只能圆睁着双眼,看着樱木僵立原地,看着老管家领着一堆人从屋子转角处出现,看着人群中间,那个转动着念珠笑着的胖大和尚。



* * *



流川快步走在街上,心里的不快变成寒冰般的气流围绕身周,象挂了面“生人勿近” 的牌子。

一早富村家就派人来请。虽说他真的不想去,可上一次他的确伤害了那个温柔的女子,于情于理都该登门道个歉。为免樱木和花影不快,他没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说有些事情待办,就匆匆出了门。

如果他知道富村是为了旧事重提才请他过去的话,他绝对不会赴约。想到花影会说的话,他不由得苦笑一下。也许这次他得向那两人发誓,在改掉感情迟钝以前,今生再不对旁的人温柔。

他停下脚步,四处找寻卖零食的小铺子。不光是樱木,连平日里一付高傲模样的花影都对小零食毫无抵抗力。

发现左边有个小小杂货店,流川转身准备过去。就在他抬步的一瞬间,一阵锥心痛楚刺穿他胸膛。他张嘴发出无声悲鸣,死命揪着胸前的衣服慢慢弯折了腰。冷汗从他额角一滴滴落下,砸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暗色圆痕。盯着渐渐增多的圆痕,流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力板直身体,边发出不成声的哀叫,边踉跄向家的方向狂奔。他无视街两旁往来行客的愕然目光,任由汗水混合着泪水留下脸颊,只拼命狂奔着。在一阵阵刺痛的心里,一句话不断重复。

不是樱木。不是樱木。不是樱木。



* * *



流川用肩膀撞开大门,推倒门内两边站岗的人,红着眼冲向后院。在屋子的转角处,他象中了定身法般突然立定。

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樱树连着盘结的根部一起被挖起,推倒。过午的太阳懒懒爬过屋顶,浑不在意地照亮一片狼藉。早上还觉得美丽的落樱零乱附着在翻开的泥土上,已失色颓败。倒下的树旁,一个胖大和尚大声指挥着几个工人,正从树下拖出什么东西。发现流川散乱着头发,急促喘息着站在墙边,大和尚笑着冲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流川机械性地扭头,看见了满脸兴奋,噙着泪水向他冲过来的老管家。

流川从心底发出惨叫。一声接一声。如将死野兽般,失去所有希望,充满狂怒,愤恨的惨叫。

他奔上前,随手抄起地上一把铁锹,没头没脑地抡圆乱砸。本来在拖东西的几个人抱着头向大门跑去。大和尚在发现念更多的经文没任何用处后急忙拉着被吓呆的老管家也逃出院子。

流川站在原地,确定院子里再没碍眼的人后,抛开铁锹,步履不稳地跑向樱树。

被翻开的树根下,躺着一个白衣红发的男子。他双手交握在胸前,红发在工人粗鲁地拖拉下乱成一堆。

看着他脸上似有若无的一丝笑容,流川哽咽着慢慢跪下身子。

他永远无法忘记,在阳光下,将手指由长而柔顺的红发中穿过时,那令人沉沦的陶醉。

他颤抖着伸长手,摒息轻触红发人苍白的面颊。

在他不置信的眼前,那具保存了四十多年的身体,于风中散为飞烟。



【午夜樱飞】



樱木象白痴一样站在神奈川二十一街的尽头,看看手里的地址,再瞧瞧眼前左看右看都象鬼屋的房子,半天才终于找回语言能力。

“死老头,介绍这什么破房子。”

他哀叹一声,在转身拍屁股走人之前及时想到银行里整整一万大日元的存款,和口袋里最后的几张千圆钞票。

“他妈的。”

他摇摇头,认命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停住脚步。

他敢以他二十五年的生命打赌(虽说对他老爸老妈来讲,这赌注实在不算什么),刚才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发出非常满足的叹息。

樱木狐疑四顾,在确定方圆几十里内大概只有他一个活人醒着后,耸了耸肩,拖着行李走进大门。

果然象介绍人所说的,整个屋子打扫得极为干净,而且里面比外面称头多了。本来以为会要用蜡烛的樱木在找到电灯开关的时候差点儿合掌感谢老天。

把少得可怜的行李丢进他的卧房后,樱木开始探险。

先是二楼的另一个卧房。听介绍人说,这个屋子的主人在每年樱花花开的时候会回国住上一两个月,所以这个卧房为他空着。

探头扫了眼空得不象话的卧房,樱木点头同意介绍人对房主的形容。绝对是个万年大冰块。

关上门,樱木向下一个目标前进。

半圆形向外伸展的露台是用白色大理石做出来的,不过在夜里看不太出来质料。当然,就算看得清,樱木也不会有什么感想。他跳上露台,尽目四望,在发现什么鬼东西都看不见后,失望的撇撇嘴。转身进屋前,露台一角的舒适躺椅,椅旁的立架,和架上的烟火缸引起他的兴趣。坐下去后,他才发现,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欣赏到院中的樱树。

“嗯,樱花都开了哪。嘿,我哪儿有时间赏花啊。真不愧是大少爷。”

樱木从椅子里跳起身,跑下楼去参观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厨房。

出乎意料的,厨房里面的设施极为现代化。边转着边敲着整齐排列的锅碗瓢盘,樱木想到介绍人所说的,房主身为世界极名厨的事。赞叹地点点头,他走到壁橱前,打开门。

“不是开玩笑吧...”

虽说介绍人有提起房主本身不喜欢吃零食,但喜欢囤积零食的怪癖,但实在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细看后发现所有零食他都喜欢吃后,樱木着实天人交战了一番,才悻悻然关上门。要吃也得等问过房主之后才行。

离开厨房,樱木任脚步带领,走入通向后院的和室。打开灯后,他震惊呆在当堂。

小小的和室里,挂了四张长轴中国画。每幅画的主角都是同一人。一个红发男子,身着不同服饰,带着不同表情,跃然纸上。

吐出憋起的一口气,樱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一头红发,吐了吐舌头。看来介绍人所说,房主对红发人有一种执着不是盖的。多亏了这一头从小被人笑到大的红发,他才能用便宜得不象话的价钱租下这房子。

拉开通向后院的门,樱木连鞋也没穿,就冲了出去。

恰巧是个圆月之夜,清冷光辉下,他可以清楚看见院中心那一棵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樱树。

“听那个聒噪的介绍人什么什么彦说,你曾经被人连根挖起过哪。真不简单,又长到这么好。”

樱木笑着,盘膝坐在了树下。风起处,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看着看着,他竟睡着了。

惊醒他的是和室门拉开的声音,和流泻而出的灯光。他揉揉眼,丝毫不觉害怕地站了起来,眯眼望向灯光来处,那个高大身形。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樱木就暗骂自己笨。除了神经兮兮由国外跑回来看樱花的房主,还会有谁。

“在质问别人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吧?这是起码的礼貌。”

冰冷得可以在夏天冻死人的男性声音淡然回应,却不知为什么让樱木的脊背闪过一道苏麻的感觉。

“是你闯进别人家里,该你先介绍吧?”

樱木故意装傻,想气气眼前这大冰山。

“也有道理。向你正式介绍一下吧,我是这屋子的主人,流川枫。”

樱木差点儿要去掏自己的耳朵,以确定没听错那冰山声音里面的隐隐笑意。

“我是樱木花道,你的新房客。请指教!”

瞬间,流川枫发出大笑,走过来拉着樱木站到灯光够亮的地方。

樱木即将冲口而出的抗议在看到流川的脸后消失。莫明所以的,他傻傻陷落那一对如夜海般深黑的眸子里。好象时光轮回中,曾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般,毫无抵抗力地坠落。

夜的庭院里起了阵风,混杂着无数细碎笑语,夹粉色落樱,缠绵空中,一如前一刻还是陌生人的他们,此时交缠的视线。



* * *



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终于,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END--

  
 

  N - Nan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