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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琢梦 第二部 玉痕 0-1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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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cho 周一, 2010年 05月 03日 16:10

第二部 玉痕



【0】




深夜里,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穿过街道,停在一高宅大户门前,架马车的人坐着没动,另有一人撩开车帘下车前去叩门,门一会儿便开了,探出一双戒备的眼睛来,来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开门人诧异的瞪大了眼睛,探头看了看马车又缩了回去,狐疑的看着叩门的人,一脸的不信,来人也没有不耐烦,伸手入怀掏出什么来给他看了,看门人脸色立刻大变,忙不迭的把中门打开,一边低声使唤人赶快去里面回报,一边自己也出得门来,刚欲跪便给人托住了,只得垂手恭敬的在一边立着,马车直直的赶进了门去,看门人机警的探头左右看了看,见一切正常毫无异样方才放心的赶紧合上大门。

马车一路行去,到达正厅前,已有人跪于厅外相迎,整齐的衣衫,说明此人还未曾躺下歇息,接到报告便出来迎接了。
马车在正厅前停来,一直埋着头的架车人这才抬起头来,凤目柳眉,院内朦胧的灯火光给她的脸打上了一圈昏黄的光圈,美丽中多了一点梦幻和柔和,越发显得出众不凡。
谁能想到这千里架车的竟是一个如此绝色的年轻女子!
没容人多想,她已从车座上移步缓缓下来,立刻又转身从马车内扶出一个戴着纱帽的人来。
一行三人,没有理会跪着的人,直直的入厅去了,没等多久里面便传来清脆的女声召唤声,青田龙彦这才站起来,垂眉敛目的进入大厅,在当中跪下:

“臣,青田龙彦,叩请吾皇万安。”

“起来说话。”

厅上传来如古寺铜钟一样苍老沙哑的声音,雌雄莫辨。

“谢陛下。”

青田龙彦闻言直起身来,行至左边一锦垫上直直跪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连眉梢都不抬一下。

“青田卿,爱知,东京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听见上位者问话,青田龙彦转身面向正方,恭敬的低下头回话:

“回陛下,爱知星帝,已于三日前到达,现下榻于爱知行宫,随行带有三百弓箭手,五百步兵,一百骑兵,再加上随行官员武士杂役等,约有一千人,另据探子报,三天前,爱知已经在城外五十里处驻扎了部队,约有三万于人;东京……”

说到这,青田龙彦皱了皱眉头,面露犹疑不解之色。

“东京怎么了,接着说。”

“是。”青田龙彦不再犹豫,硬起头皮往下说:“东京北皇也已经于两天前到了,一行只有五人,现在在“水榭”暂住,属下已经派人查探过了,他们包下了“水榭”鬼字号一个独院,租了两个丫鬟伺候,每天付“水榭”十个金币的饭钱,属下也曾派人到城外去查过,方圆百里内,没有见东京的一兵一足,恕属下无能,北皇此举用意,属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时没了声音,只觉空气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压抑,一种在强抑制下透露出的怒气向青田龙彦压身而来,不知不觉,青田龙彦已经汗流浃背。

“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惊扰了静默的气氛,青田诧异的抬头,不知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在帝君面前如此放肆,却是那架车的绝色女子,只见她花容虽带笑,眼中却是杀气闪闪,看得青田龙彦暗自心惊,可那年轻的帝王却全无不悦之色。

“好狂妄的人,一个想要陛下的命,一个却想要陛下的江山呢,真是不知死活!”

“弥生,你错了,我的命有什么好要的,他们想的都是江山。”

人心皆不知足,历来如此,为帝者自然也冀望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贪心一点,实不足为奇。

“都一样该死,他们太目中无人了,陛下,让弥生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正在青田龙彦为这女子的大胆心惊的时候,突然心一动,他想到这个女子是谁了,自彩子大女官死后,陛下一直未曾再特别宠信过什么女子,只是这几月,宫中隐有消息传来,说有一女子突然从三千佳丽中脱影而出,成为陛下的贴身心腹,走哪带哪,其信赖程度丝毫也不逊于当年的彩子女官。
想来眼前这位必是那相田女官了,宫中传说她手段厉害,看她在陛下面前也敢如此妄言无忌,可见这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陛下登基已有三年,一直未立妃嫔,得势的大女官其地位实质就等于是宫中的女主,看来,这相田女官也是一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青田大人……”

见相田弥生笑盈盈的美目转向他,青田龙彦开始流冷汗,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女小鬼就更难缠,他青田龙彦堂堂七尺男儿,最讨厌的便是和地位比他高的女性打交道了,何况,女子嘛,温婉动人才是上品,这位相田女官,笑咪咪又杀气腾腾的,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相田女官,有什么吩咐?”

被青田龙彦戒备的表情吓到,相田弥生“噗呲”一声笑出来:

“青田大人,我只想让你叫个人带我去厨房,我要给陛下煎药。”

青田龙彦松下一口气,赶紧叫个人把女煞星带走。

“没什么事的话,青田你也下去吧,‘三帝议会’前,我已经到了的消息都暂时封锁。”

“是。”

青田恭身却犹豫着迟迟不肯下去,殿上人奇了,问道:

“青田卿,你还有事要奏吗?”

“…………是的!陛下,为臣有要事要启奏!”

最终下定决心,青田龙彦大声说。

殿上人更奇了:

“你说吧。”

“启奏陛下,昨天,‘水榭’住下了一群南方客商,为臣怀疑他们就是太……叛贼。”

青田龙彦话说出来反倒没有负担了,跪在下面安静的等着,他也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事关重大,他又不能不说。

“你看见他了?”

一阵沉默后,堂上再次传来帝王的声音。

“没有直接看到正面,但为臣可以肯定,其中一人定是三井寿无疑。”

三井寿追随着的,还能有谁呢?就算是他人没有亲来,想必算计也是已经来了吧。

流川枫呀,你欺人太甚!

“辛苦你了,青田,下去吧。”

“是,为臣告退。”

******************

和城甚至不是一个城,按其规模,只能说是一个镇,但是天底下所有的城市都没有哪一个有它这么重要,它地处在三块大陆交界的地方,可谓是牵一发动全身的黄金地带,数百年前,分别统一了神奈川,爱知和东京的三位霸主,因为各自新建的国家都是初定,大地百废待举,人民急待修养生息,实在是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争,无奈之下,也各自妥协,在此签下百年和约,划地为界,并将这里命名为‘和城’,立为三不管地带,并相约每十年三帝开一次碰头会议,俗称‘三帝议会’,至今已经数不清是多少个十年了。

到如今,百年之期虽已早过,但由于种种原因,三国之间依然不约而同的保持着这种和平,虽然一直都磕磕碰碰,小打小闹不断,但也都是边境各城之间的私人恩怨,虽然都在各自君王的默许下,但君王之间始终也未曾正式撕破过脸,大规模的战争也从未发生过。

大家都在等待着一个……时机。

而,如今,它似乎是来了……

‘三帝议会’一向都是和平的召开和平的结束,只在十年前,也就是上一界,有了例外。

十年前,现今的圣樱帝还是圣樱皇子,年方十二岁,一向粘父亲粘的紧的他当然不会愿意父亲出去两月,自己一个人留在宫里,所以,那年的‘三帝议会’流川辰理所当然的带着爱子来了。

虽然在两岁那年也曾来过一次,但那时年龄实在太小,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所以,这次也算是圣樱殿下第一次出国吧,兴奋得跟放出笼的鸟儿似的,一下马就开始乱飞乱飞。

敛天帝一向宠儿子,自然是由着他,天天夜夜的陪着他翻墙串巷,一下子,满城三万人有二万九千九百九十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位传说中王子的赤发金瞳,那没有见着的十人都是眼盲不能视之人,不过声音也是已经听过了。

因为不是自己的地盘,流川辰虽一向自傲,但人心爱得越深便越难以安定,所以自信如流川辰者也不愿意看到哪怕是细微得跟蚂蚁那么一点大的可能性,于是他一天十二个时辰的陪着儿子,根本不理‘闲’事,就是三帝正式议会的那天,他也不例外,牵着瞪着一双好奇大眼的儿子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从来没有第四个人的议会现场,他的态度很明显:我儿子在我在,我儿子不在我不在。无奈之下,一向对流川辰有种莫名的忍让之心的二帝默许了这个第四者的存在。

事情发生在议会中途,好奇心被满足的小花道在发现二帝的相貌实在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研究的,得出这天底下唯二的两个能和他老爹平起平坐的人没有他老爹好看这么一个结论后,无聊得频频打呵欠。

扯,扯,扯。

流川辰低头看儿子,小花道趴他耳边很有教养的小声咬耳朵,流川辰俊脸上浮出笑意,摇摇头,小花道脸团起来,拉着流川辰的袖子摇啊摇,摇啊摇,脸越来越苦,越来越苦…………

流川辰心软了,咬回他耳朵来纯粹就是不想让别人听见跟教养无关的低声吩咐几句,小花道从他身上跳下来,欢呼着,“啧”的响亮在流川辰脸上一亲,掉头就往外跑,流川辰无奈带溺爱的目送,根本就没发现一旁的二帝已经被吓得呆了很久。

“呵呵~~~跟传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帝君,果然对此子甚溺爱之。”东京天皇语。

“哈哈~~~如果寡人也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儿子,寡人也定当视如珍宝呀~~~”爱知皇上有感而发,意喻不明。

小花道的背影火球一样,眨眼就滚不见了,流川辰缓缓收回视线,转向二帝,眉梢稍稍的往上那么轻轻一挑…………

刚刚暖如春风的轻松气氛通通回收,议会厅内回到惯例的寒冬,二帝不约而同的冒出一身冷汗,错觉错觉,刚刚看到的温柔天神,慈祥父亲通通是错觉,眼前还是只有那个冰冷恐怖的修罗之王…………

“刚,刚刚,说到哪了?”

东京天皇尚能说话,而爱知皇上却一个劲的在回想自己刚刚是不是有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了,冷汗都止不住,是通商条件不合理?还是出口大米的价格不满意?或者进口丝绸的条件不够?………………

为表诚意,三帝议会时,帝君们都不带一兵一足,所以偌大的庭院里面就刚刚借人有三急之名跑出来的小花道 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个人晃呀晃呀晃呀,晃得有点远的时候,碰到一个人了。

小花道非常非常非常的可爱,可爱到连流川辰都承认,有的时候,他还是藏起来的好。尤其是那异色的发跟瞳,对人来说,尤其是对有特殊癖好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

红色的发,覆盖了一背,妖妖娆娆的微微曲卷,金色的瞳,瞪大的时候,它是溜圆的,中间的瞳如一丸剔透的琉璃宝珠,盈盈漾在波光间;平静的时候,它是平行四边行的,眼角微微往上挑,顾盼间,光芒流转;欢笑时,它弯成一弯月,长长的睫毛覆盖,美而不媚,偶一丝金光便从里面偷溜出来,只一瞬,你便是失魂了…………

小花道那时十二岁,正是还带着奶香,稚气又少年初成的年龄,婴儿与男孩,男孩与男人的混合体,这种气质伴随了他一生。

他知道他是谁,他伸出手去,开始只是膜拜,后来便是得了失心疯了,他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后面那个可怕的男人,他忘了一切,只想着,现在,立刻,马上,占有他!
这具带着奶香,带着花香,带着阳光味道的躯体,将会带给他何等的享受……

那个时候的樱木花道,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又怕苦怕痛,身上除了一点上树纵马的缚鸡之力外,什么也不会,当下被这登徒浪子气得脸色通红,张口结舌。

偏偏影子般的影武是些死板到只要你没有生命危险,你不命令他他就眼看着你被强奸都绝对不会主动现身的主儿…………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小花道还真被人给轻薄了两把,就在快跑人强抱走的时候,小花道终于从过度惊讶中醒过来,高声发出一声吼叫…………
虽然,因为嗓子原因,小花道的吼声并不高,但没有关系,流川辰的耳朵足够利…………

当时现场,人人色变,变得最厉害的绝对不是小花道,他的脸除了红还是红,这是丢脸丢的,他发出的吼声只是为了骂人,宣泄他的愤怒,绝对没有半点叫他老爹的意思,开玩笑,这么丢脸的事情,才不要让老爹看到呢~~~~会被笑死的!
小花道不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不过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很丢脸,他也没有想到他老爹耳朵会这么利…………

但流川辰此时绝对没有笑的心情,一点都没有!

天要反了!有人竟敢在他门外要把他的花道抱回去%#¥%¥……¥………………!!!!

变脸第二厉害的是那个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能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爱知丰玉城的城主,爱知皇上的宠臣,没有暧昧关系,但最得宠的那种,据说那是因为他是他的私生子,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爱知皇上的脸变得跟他差不多,并列第二,因为,比起他这个不知死活的臣子来说,他要多了解流川辰一点点,不只是传说,他是实实在在的有跟他打过交道,谈过生意,而且一次都没有占过上风,一会会儿都没有过…………

“帝君,这个…………”

爱知皇上想说什么,但没有人理他,小花道正在丢脸的情绪中,丰玉城主在恐惧的情绪中,东京皇帝有点恐惧有点期待,流川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变脸第一名的流川辰,看着丰玉城主,轻轻的说:

“放开。”

丰玉城主就放开了,很快。

“过来。”

流川辰朝儿子伸出手,小花道虽然陷在极度的丢脸情绪中,也还是在一种莫名的气氛中乖乖的躲进他老爹怀里,抱着流川辰的腰,把脸藏起来,好丢人哦~~~~~

流川辰抚着他的头,轻轻问:

“有没有怎么样?”

小花道摇摇头,还是不肯把脸露出来,真的好丢人哦~~~

“乖~~”

流川辰的眼神温柔如水,是那种古井里的水,在深深深深的底下,你探头出去,他在遥远的下面映着你的脸,你丢一颗浑圆的石头下去,等了很久,回音一圈一圈的传来,水面一圈两圈,温柔的泛起涟漪,时间很短,水面很快又平静了,而你,已经醉在回音传来的那个瞬间了,才发现映照有你的脸的他,是如此的温柔……

不要!那个坏蛋,害我丢脸,我要揍他!!!小花道刚想起要复仇,已经晚了。

“啪”的一声,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凶器,一道黑色闪电过,地上已经多了一只断掌。

一鞭子能抽断人一只手掌,好可怕~~~全体的外人都在打抖,连原本有些想看戏的东京天皇都有点不想看了。

等不及已经没有了一只手掌的感觉传输到神经中枢,“啪”的又一声,掉在地上的手掌又多了一只,凶器还是没有让人看清。

这个时候,先前一只手掉了的痛觉神经终于传到了神经中枢,神经中枢快速的做出反应,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拿另一只手去捂伤手,突然发现另一只手掌也没了……

第二声惨叫,凄厉得让人以为是七月半…………

第三声“啪”的声音小多了,但……

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太监,手法可能不是太精准,到底还多带鞭走了一点什么,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这次人人都看清楚了凶器,是一条很普通的黑色鞭子,上面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一滴血,流川辰将它弃在了地上。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流川辰和樱木花道早就不见了。

鲜血这个时候才开始疯狂的奔流,伤患这个时候才开始纵情的惨叫,反应是慢了一点…………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也不认为流川辰还有心情把会议开下去,但第二天流川辰照样出现了,牵着儿子出现,该笑笑该闹闹,正常得让本来脸色恢复了一点的二帝立刻又开始面无人色。

流川辰不但把会议开完了,而且还意外的多了三成收获,因为,二帝除了点头什么都不干,所以,奸诈的流川辰就乘机把所有条款的条件往上都提了那么三成。

虽然,流川辰的手法有点阴损和残忍,但没有要丰玉城主的命,已经很让人意外和感激了,加上确是自家人理亏在先,所以爱知皇上也就当一回哑巴,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事实证明,他们实在是太不了解流川辰了……

调戏人家皇子的确是该死,死一万次都不够,但调戏樱木花道不是,调戏樱木花道且意图强奸且非礼成了那么一点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

两个月后,爱知丰玉城出现兵变,原城主一家被屠了个精光,因为士兵兵变有正当理由,宗旨明确:反城主不反陛下!且已成事实,当下,民心取向,爱知皇上也无奈,只得顺应了民意,立了造反成功的起义兵头子为新城主,爱知皇上只保留住了原丰玉城主的性命,可能真的是他的私生子吧…………

此事发起突然,爱知皇上也曾怀疑过神奈川主流川辰,但一方面没有证据,一方面也不愿意相信流川辰的手段会有这么高明,所以,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过去了,只怨是丰玉城主倒霉…………

民间有传言,说是丰玉城主冒犯神子犯神怒了,所以天神降灾,当然也有鬼子版本的,反正说法都差不多……

至今丰玉城主还活得好好的,这是最可怕的了…………
【2】




秋天没有风的日子,一片树叶离枝,成之字形无声的自空中缓缓飘降,落在地上,枯黄的败色让人望而怅然。
和城,“水榭”客栈的‘鬼’字一号院中,传出清扬的击著和歌声:

天上的日月
地上的江河
苍穹下的樱花呀
天下谁人比你更荣耀
白日的光
夜晚的星
人间四月的樱花呀
天下谁人比你更荣耀
百鸟朝凤
百花奉首
湘北城中的樱花呀
天下谁人比你更荣耀
皓之神子
冥之鬼王
神奈川的樱花呀
天下谁人比你更荣耀
…………

和歌声落,那三咏一叹的长调所营造出的氛围却久久未散,有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的少年懒洋洋的靠在靠垫上,把玩着手中的包金象牙著,露出玩味的笑容:

“神奈川的樱花……真让人期待,你说是吗,雅美?”

“是,呵呵~~~”

河田雅美摸着头,憨直的脸圆润得见不到半点曲弯的痕迹,一如他一览无疑的眼睛,寻找不到半点聪慧锐利的光芒,恰恰是因为这个,称不上出色的他才特别的受上位者的青睐,得以长随帝侧。

“即使是神奈川,十月也是没有樱花的,少爷。”

左手边侧坐喝茶的男子,低首转着手边精美的茶碗,轻描淡写的说道。
浓黑的眉,扁而塌的鼻子,厚厚的唇,圆滑的下巴曲线,河田雅史,光从外表看谁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得上丑的人居然会是河田家名扬天下的当代家主,就象人不相信那个憨直得可以和三岁稚童相比的河田雅美是他嫡亲的弟弟一样。
他同时也是东京上一代皇帝的托孤大臣,异姓封王,当今天子更是在先皇临终塌前拜他为皇叔,为人奸猾又冷酷,堪称是一代枭雄,先皇驾后少帝登基,军政大权全掌握在他手中,东京境内这七年的和平稳定,他功不可没,所以,少年天子在正式清政后依旧敬他三分。

“那可不一定,皇叔,神奈川可是号称樱花之国呢,也许有什么奇特的品种,也未可知呀。”

说是微服私来,掩人耳目,可这少年天子举止间却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熟知这小主子的性子,况且以他们的实力,实在用不着偷偷摸摸防备什么,河田雅史也就懒得说什么。

摇着头,放下原本和粗糙的大手就不甚相配的精致得脆弱的细瓷茶碗:

“十月,花中之王当是我东京的清菊,欺风傲霜,折煞群芳,非是樱之类春日凡花可比。”

象牙筷子一击手掌,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叔呀,想不到你一板一眼的,对花也这般有研究。”

富态的脸,端肃的神情丝毫也没有被取笑的窘态:

“臣不懂花,只是看人看多了,人有百种,花分百类,想必不外如是,臣只是以人看花,随便妄测而已,陛下取笑了。”

“人有百种,花分百类……”

少年转动着眼睛,依旧笑意盈盈,神色间却多了几分清明。

旁边的河田雅美不明白陛下和兄长在说什么,见陛下笑也跟着“嘿嘿”的憨笑起来,河田雅史淡淡扫了他一眼,唬得他赶紧敛气收声,偷瞄瞄兄长又看看陛下,一张憨厚的脸上尽是困惑,却再也不敢笑了。见他如此,向来不动形色的河田雅史摇头暗叹了口气,世事无十全,这个幼弟,练武奇才又是天生神力,在这多事之秋,帝国正欲图千秋霸业,本该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可这性子,也太过憨傻了些,可庆他还听自己的话,可自己百年之后呢?这河田家的未来,可忧呀……

“少爷。”

挑起眉,少年“嗖”地坐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的连声叫到:

“快进来,怎么样?回函呢?快给我!”

连河田兄弟两也目光炯炯的看着刚进门的人,当然,河田弟弟只是跟着天子和兄长凑热闹而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俯身欲行礼,却被急切的少年连连挥手免了,深津一成抬头看着主子,神色间有些不自然:

“没有。”

“没有?”

少年和河田雅史具一呆,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函,流川太子只说,请便。”

“请便?”

“对,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看过我的书信了吗?”

“看过了。”深津一成低下一头,有些羞愧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呈上,“看过后就还给了微臣,说了句请便,就让微臣走了。”
其实,还有具体的事实深津没敢说,流川枫是看完了以后,就松开手任由信掉落在地上,说了句“请便”,掉头便走了,从头到尾,扫也没有多扫他这个信使一眼,简直是无礼到了极点。

呆呆的接过自己的书信,看着精美的信筏上自己那圆润有余雅致不足的字,少年突然昂头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个流川枫!有你在,想必我也不用再后悔自己晚生了二十年!!”

一旁的河田雅史却皱起了眉头,忧心的看着自己的少年天子,对于早出生二十年的他来说,那早出来的二十年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作为东京帝国的臣子,他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帝王再碰上一个姓流川的人,那个人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时,“水榭”鬼字二号院内,同河田雅史一样忧心的,还有另一个人。

虽说是一号二号,数字紧紧相临,却在东西两个极端,中间隔数座亭台楼榭,甚至还有一条蜿蜒曲折得近里长的湖上长廊,“水榭”这家客栈对客人,尤其是能住得起鬼字号院落的客人的隐私,考虑得极其的周全,不惜成本的营造最好的居住环境,莫怪乎,近年来“水榭”已经成了客栈界的金子招牌,各城的连锁店一家一家的开,店老板赚足了腰包。

“殿下,你为什么要答应和泽北荣治会面?!”

实际身份是流川枫小舅舅的,显赫一时的三井家的最后一个人,三井寿这样的责问着盘腿坐着的冷眉冷眼的俊美男子。

“没有。”抬起眼,平静的看着三井寿,流川枫的脸上是三井熟悉的没有表情的淡漠。

“可你不是明明答应了吗?!”

“请便而已。”

三井一时哑然。

请便而已,将自己摆放在被动的狡猾的位置上,不能不说是聪明的做法,但是作为神奈川的子民,虽然和先帝有着灭族的仇恨,自己也犯下了弑君的罪恶,现在更是众所周知的叛逆,对于流川枫没有直接摆明立场拒绝敌国约见的做法,三井寿还是感到非常的惊讶。
这是一种很普通很让人感叹的民族情节,即使自己对国家犯下了罪恶,即使自己也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君王,但是在外族面前还是要维护这块土地,自己反叛是可以被接受的“家”事,而让外族人插手便是无法原谅的彻底的唾弃的卖国,是不可以被容忍的事情!

请便而已,流川枫轻描淡写的说着这样的话,对三井惊讶的目光视而不见,在他而言,自己得力的臣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样的事情,不能丝毫让他有所动摇,这个叫流川枫的人,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对忠心于自己的人另眼相看,在他思维里,一直就只有他自己,他想要的东西挂在高高的天上,除了自己的手什么也触摸不到,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只不过是一架梯子而已。

请便而已,流川枫说着,静静抬起来与之对望的平淡目光,已经让三井寿了解到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作为稍有用一点的臣子,自己的特权到此为止。
对流川枫,三井寿是越来越没有办法理解,这三年,虽然他的确在营造自己的势力,成果也斐然,但他越来越无动于衷的表情让人无法臆测这位殿下真正的心意,如果三井寿曾经以为这位殿下贪婪的目光中垂涎的东西是至高无上的王权的话,三年更为贴近的相处已经让他了解到自己想法是如何的荒谬。
那个叫流川枫的人,静静的坐在自己面前,可他的人他的心已经无法看清楚,象被重重的浓雾笼罩住了,他在浓雾里,自己在浓雾外面,惶恐得不知道浓雾里的那个人要把自己指引到哪里去。

先皇的太子,最后却沦为弑父的逆臣,被全国通缉,如今更是已经彻底的成为了叛逆的流川枫,流浪的五年时光,并没有在他被上天眷顾的容颜上留下丝毫痕迹,只是日益阴沉的表情,让他的面相看着益发象足了还是太子时期,一举屠杀了暴乱的村雨全族数千人的敛天帝,尤其让人感到诧异的是,流川枫反叛新帝,第一个响应他的便是当年村雨族的属地——三蒲台,不管是出于对先皇造成该地血腥的怨恨,还是慑于这张和先皇一样的容颜,由心底的感到恐怖而无法站在与他对立的位置,都不能不让人感叹世事的无常。


*******

夜幕里,踏月而来的人,有着绝世的风华。

“流川枫?”

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可笑眯眯的样子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一张犹带稚气的少年的脸,却已经有了绝世的风华。

他出现在这里,暗里的三井等人却没有一点动静,想必他的出现是经过了周全的考虑的。
流川枫感觉到放在自己身侧的长剑在剑鞘里狂烈的颤动,那是一种沸腾的战意,剑只要遇见真正的对手才会有这种强烈的出鞘的欲望,可流川枫却完全的无动于衷,任由自己的长剑在鞘里长啸,连眼都没有抬,他的血液是冰冷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现在高坐在神奈川王座上的红发帝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使它重新沸腾起来。

低头诧异的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长刀,踏月而来的少年眸中迅速的滑过一丝兴奋,寂寞的神兵呀,沉默了二十年,今夜终于又遇上了值得它出鞘的对手。

这是一个诡异的时代,这是一个风云欲起的时代,这个时代天地似乎释放了他所有的钟秀灵葩,这个时代的孩子不再是孩子,这个时代的少年已经风华绝世……

“我来了。”

无视主人家的无视,自发的在对面空着的坐垫上盘腿坐下,矮几上只有一杯茶,主人家的目光也是冷淡的,一点待客的意思都没有,可他不介意,笑容甚至越发的灿烂。

“我是泽北荣治。”

这不是一个平凡的名字,在东京,泽北这个两个字和神奈川的流川一样尊贵。

“以我东京泽北皇族的名义,我想和你谈一个交易。”

第一次,流川枫抬眼看着这个半夜来的不速之客。

看着流川枫的眼睛,泽北越发不可克制的笑了,他知道,他的交易已经成功了,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绝对不会拒绝他的交易的,那是何等冷酷的一双眼呀,即使确实是在秋天的深夜,还是让人感觉到地狱里的寒冷,血液都冻结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再寻觅不到半点温暖。

……

“如何?”

看着迎接自己的臣子,泽北荣治的脸上挂满笑容,问道。

“不错!”

深津一成的脸上闪着和主子一样的兴奋。

“呵呵~~~”

两人连同不明所以的河田雅美都笑了起来,三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期待,眼波中流转的是一样的嗜战的光芒。

“皓之神子,冥之鬼王,神奈川的樱花呀,我更加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识见识你是何等的荣耀了,万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呀……呵呵……”

……

“殿下……”

东京的帝王带来的强烈气息还停留在空气中没有随他的人一并离去,看着静坐在黑暗里流川枫漠然无情的脸,终于出现了的三井寿眼中流露出茫然,是不是错了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当初拒绝了心爱的人携手遁世的要求,甚至不惜面对与唯一珍爱的人刀刃相向的未来而追随他,这样的选择是否是错了呢?
心爱的人呀,你所看到的秋天的夜,是否也是这样的萧瑟……

咽下本欲出口的疑问,三井退回黑暗里,甚至忘了将因被削断发带而散落的发重新束起来。
和他追随的殿下一样,他今晚也遇到了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这也的确让他武者的那份血液沸腾了起来,但是随着这沸腾而来的却是强烈的寒冷,仿佛是看见了那血腥的未来,而战场,是他的家乡,神奈川美丽的土地,他流浪了十年才重新找到的归属,他不惜用同胞的血染红自己的双手只为了为它创一个更加富饶强大的帝国,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了这个帝国,他要眼睁睁的看着外族的铁蹄践踏上这块土地。
那是不可原谅的,背弃了宗庙种族的,让死去的人无法安息的罪恶呀……

*******

和城,青田豪宅。

站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睁开眼,向着门外叫道:

“洋平,你回来了。”

“陛下。”原本想要离去的人,转身回应。

“你进来吧。”

“是。”

水户洋平拉开纸门,樱木花道已经离开了窗前,往铺着厚厚的兽皮和放着柔软的靠垫的靠椅中深深的陷进去,水户洋平伸手想要点灯,樱木花道摇头阻止了他:

“就这样,你说吧。”

虽然黑暗并不能帮自己隐瞒什么,但,至少是现在,樱木花道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有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陛下……”水户洋平几乎是在犹豫了。

“他答应了是吗?”

水户洋平默然不语,樱木花道却出声笑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本就是那样的人,不答应才奇怪。”

“陛下……”水户洋平确实是在犹豫了。

“洋平,你说我现在让高宫他们去杀了他,是不是会有点不够光明正大?”

“……”

“连你也不相信我能赢他,是吗?”

“……”

“连你也一样认为,我能维持到现在,是因为……父亲他的原因,是吗?”

“陛下!”

“天下间,其实没有人将我当成神奈川的王看,是吗?我只是一个被宠坏的无知小儿而已,甚至连流川这个姓氏都没有,最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其实应该是我……”

看着黑暗并不能掩藏的,年轻的帝王失去了猖狂的木然的脸,水户洋平的心紧紧的揪痛着,他想起那个午后,扯下纱帽后的那张神采飞扬的脸,那凑到眼皮子底下逼问着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的生气迥然的脸,那忐忑的偷瞄着自己的孩子气的天真的脸,那碧海白浪里希翼着幸福的笑得绚烂的脸……

‘小殿下,你喜欢吗?’
一直以来,那个改变了命运的黄昏在记忆中就象是一个最绮丽的梦,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算计好了的相逢,而自己,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亲口应允了命运的挑选。
睿智而冷酷的陛下呀,难道在当日,您金口一问,就已经判定了水户洋平的一生吗?

“陛下后悔了吗?

“……”

“陛下后悔当初回京都,后悔曾经抱有的希望,后悔当初的选择,后悔自己的感情了,是吗?”

“……”

“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背叛心中的希望,所爱的人都不是自己以为的样子,所以,陛下对自己的感情后悔了,是吗?”

“……”

“喝下可以忘记所有的药,跑到深山老林里一个人躲起来,一辈子谁也不见,活着的不见,死了的也不见,这才是陛下真正想做的事,是吗?”

“……”

“我可以为陛下找来能够忘记一切的药水,也可以帮陛下找到可以呆一辈子谁也找不到的深山老林,并且会陪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的陛下在那里躲一辈子,要我现在就去做吗?”

“洋平……”

笔直的跪坐着,最信赖的臣子,朋友,伙伴,严肃的表情完全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只要樱木花道轻轻点下头,他立刻就会毫不犹豫的为他找来可以遗忘一切的药水,并且把他带到深山里,躲藏起来,直到死去。

樱木花道呆呆的看着这个仅剩的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一向温和冷静的他,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全是严肃,毫不怜悯的将自己的软弱赤裸裸的揭开,让自己完全没有躲藏余地。

两人对视着,良久之后,樱木花道扬起眉毛瞪大眼睛,暴怒了起来,随手抓起靠垫朝水户洋平丢了过去:

“臭洋平!!本少爷是这么没用的人吗?!!滚出去啦~~~~~”

附下身体,额头贴在地板上,静静的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水户洋平已经恢复了往日不动如山的表情,起身退了出来,拉上纸门,在侧边跪坐下,合上眼睛,垂着头,双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的,保持着这样符号样守护的姿势。

四周是一片的寂静,静得可以听到夜里枯叶飘离枝头的声音。

“洋平。”

樱木花道轻声的唤着,嘶哑的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可闻,水户洋平睁开了眼睛。

“你进来吧。”

里面的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看着水户洋平的目光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暂且原谅你,下次,本王一定把你扁成猪头!!”

是少年时混迹江湖久了吧,这样尊贵的陛下时不时开口竟活脱脱象个市井之徒。水户洋平也淡淡扬起眉来笑了。

张嘴打了个哈欠,樱木迷迷糊糊的往水户洋平适时张开的怀抱中倒下去:

“好困,我要睡了,洋平,让弥生不准叫醒我。”

这样的画面,竟象是印证了传言:圣樱帝身边这个清秀的男子其实是圣樱帝心爱的男宠。

温和的看着怀中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的帝王,水户洋平将他抱起,轻轻放在床铺上,盖上被子,并不抽回自己被抓住的左手,跪坐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样恬静的睡容呀,谁能相信,这年轻的帝王,离了人的温度,竟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入睡!

曾经有一曲美妙的旋律,用玉笛温柔的吹奏起来,能够让玩劣的孩子在夏日炎热的正午沉沉入睡,可是如今,孩子被强扒去了青涩,那曾经缠绵在皇城上空的旋律也不知失落在何处的风尘里,已无痕迹可寻,没有了吹笛的人,成为了帝王的孩子在睡梦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剩下人体的温度,纵使那并不是曾经的温暖,被恶梦折磨得无处可藏的帝王,也不在乎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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