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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花]艳兽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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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ella 周一, 2010年 05月 03日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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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花]艳兽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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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神奈川大陆。 
这是一个风云幻变、缰马驰骋的年代。 
神奈川大陆地域广阔,国家众多,其中地处东方,毗临大海的海南是最大的国家之一,在军事、经济方面都拥有最强的实力,其他各国中大概也只有西方的翔阳能与之抗衡,除此之外在这片大陆上还分布着陵南、湘北、武里等小国。 多年以来各国之间冲突频起,战争不断。海南固然牢牢占据着强者的地位,但由于各国联合起来抵抗海南,一时海南却也没有吞并别国的能力。直到海南国的大王子牧绅一在十五岁时继承海南的王位,才改变了神奈川大陆分国而治的格局。 

牧绅一被人称为是不世的君主、永远的王者,文韬武略无人能称其右。在牧绅一十六岁时已攻陷了周边的陵南、湘北等国,数年之间,他的铁骑已经席卷了整个大陆,连实力堪与之匹敌的翔阳,也终告国破人亡。牧绅一后将翔阳设为海南的属郡,将数十万翔阳人东迁于海南,从此天下已定。 

牧绅一继位的第六年,也就是他二十岁时,在统一了整个神奈川大陆之后,他自号为帝,成为神奈川大陆第一位帝王。 

海南历六三七年,也是牧既位的第三年。 

十八岁的海南王,牧绅一,虽然才是弱冠的年纪,但高大的身型、刚毅的五官、举手投足间不怒而威的王者风范让人根本想不到他只是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而只能为他的权威震颤、为他的武功折服。 

这一日,山下旌旗飘扬,人影攒动,密密麻麻的士兵已经包围住了整座山林。 
而此刻的牧,骑在他的爱驹“雷火”上,双目直视着山顶某个地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神奈川地域广阔,四边多夷蛮之众,生活习俗与一些地处中原的国家迥异,甚至被看作是未开化之地。而许多位于边境的民族都有着特殊的宗教信仰,其中尤以樱族为最,樱族族民居于湘北极寒之地,但他们定居的地点周围却是温暖如春,他们世代供奉樱神,并为他修建了一座名为樱神殿的庙宇,殿外有大片樱花林,常开不败。樱族人虽然生性温和,但一旦有人出言污辱到他们的神灵,或者冒犯他们的神殿,樱族人必定会不惜性命以维护。 也因此,樱之一族信奉自由,从不臣服于人,在这块纷争的大陆上,他们始终保持着独善其身的立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然而他们这样平静的生活就要在这一天终结,继牧平定了大国之后便开始收服周围的弱小民族,在牧的统治下,绝不允许有不服从的臣民。 

牧望了一眼被乌云压得沉重的天色,心头突然涌起无边豪情,虽然这不过是他沙场生涯里微不足道的一场战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隐约觉得这一役于他的未来,有着莫大的关联。 

浓眉一轩,牧面向自己的将领兵马,一字一句沉声道,“如有不投降者,一概格杀勿论。” 
身后高砂清田等人齐齐轰然应诺。 

【1】 

  
短暂的交涉后,不出所料,樱族人拒绝了牧的提议,他们只愿随心所欲的生活,绝不肯臣服于任何人,哪怕是这天下的至尊。 

而在他们拒绝的同时,就意味着一场屠杀开始了。 

相对于兵强马壮的牧这一方,樱族人不但人口稀少,连武器都是平时用于打猎的弓箭、粗糙简陋,又如何是配备精良、久经沙场的海南军的对手。 

很快,一个又一个的樱族人躺倒在血泊里,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朝向天空,无言的发出控诉。 

对身后的厮杀视若不见,牧一路前行,无顾于脚下的尸山血海。 

在牧的世界里没有仁慈这个词,凡是没有拜倒在他脚上、不能归为海南臣子的人,就只有死。 

不断有樱族人不顾性命扑上前来,牧看也不看的刀锋一挥,他们已经身首处。 

樱神殿,樱之一族的圣殿、流传着无数传说与神迹的地方,那才是牧的目标。 

对于牧来说,与其信仰一个虚无飘渺的神祗,他更相信手中执有的力量,为了要成为最强者,在他的帝王之路上,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的阻挠。而要人民彻底归顺降服的一个方法,就是打破人们心中的信仰,让他们知道:只有他,牧绅一、才是他们的王、他们唯一可以信仰的神! 

樱族人的住房依山而居,多是简陋的木屋,而在山顶上,独有一间全由方石砌成的大殿巍然耸立,毫无疑问那就是传说中的樱神殿了。 

樱神殿并不如牧想象中的庄严雄伟,石制的大殿依稀可见往日受人朝拜的痕迹,但现在……大殿前原有的牌匾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它曾经存在过的一段灰白印子,显然是新配的木门已经倒塌了一半,另一半也歪歪斜斜的半开半掩着……这实在不象是对樱神极其崇敬的樱族人的作风,难道……在自己之前已经有人攻击过这座神殿吗? 

身后的喊杀声已经渐渐消退,牧回首望去,自己的部下正陆续的朝山顶赶来,牧不禁冷冷一笑,这所谓樱神的神话,在这一天就要终止了。 

轻轻一推那半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它就应声倒落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碰”的一声。似乎也在预告着这座神殿的命运…… 

甫跨入这座大殿,牧立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这虽然是座神殿,却又实实在在不象座神殿,倒象是…… 

宽广的大殿内能容纳百来人,应该是樱族人集聚朝拜之地,可是大殿内却杂物堆积零乱不堪,大幅的帐幔从殿顶垂下,中间却被人恶意的连起打了个个死结,一段一段的几乎结成一个大网,甚至一些零乱的帐幔已经被人扯下,堆在一角……四周的椅子东倒西歪,蒲团被吊起悬在空中,大殿中央似乎有过一座神像存在的痕迹,但现在却已是空空如也,四周的壁画也被涂鸦成完全看不懂的图形符号……若真要说的话,这里与其说是被樱族崇拜供奉的神殿,倒更象是个供孩童玩耍的场所。 

“嗯……” 
站在一片狼藉混乱之中,牧正拧眉沉思间,突然耳尖的听到一声细小的声音,声音竟然就出自他的周围。 
“谁?!” 
握紧手中的刀,牧不禁扬声大喝。很少有人能靠他这么近而不被他发现,尽管那只是微弱的声音,但毫无疑问是人声,而且就是从这殿内发出来的声音! 
……牧的声音回荡在这大殿之中,半响也没有回应,直到一个有些稚气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传入牧的耳朵,“是洋平吗?……”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掀开压在他身上重重的帐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牧呆住了。 

一刹那之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野兽,可是理智又清清楚楚的告诉他,那是一个人,一个少年,如同兽一般的少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火一般血红的长发,炽热冶艳,然后是他如剑般没入额角的长眉和金色澄清的瞳孔……还有他端正的鼻梁下微薄的唇……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可看出他长大后必定是个英挺不凡的俊朗男儿,可是明明是那样男子气的长相,却带给人另一种完全不符合的感觉:艳!是的,牧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就是艳:一种炫目、绝丽、让人神魂都为之动摇颠倒的艳! 

那少年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浅麦色的手臂露在外面,有些健康有些野性,大概是刚睡醒吧,金色的眼眸朦胧中尚带着些水汽,却仍是眨也不眨的瞪着牧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你是谁?” 
清爽的童音虽然故作老成,但仍感觉得出其中的稚气。 
直视着他可以映出自己倒影的金色瞳孔,不意外的在里面没有发现一丝惊慌或者恐惧,而只是纯然的好奇和询问,牧笑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罕有微笑。 
“我,是来带你走的人。” 


【2】 
  

“什么?!”有些怔怔的,少年睁大了一双金色的眸子瞅着牧,完全不知其所以然,这个突然闯进的陌生人是谁?并非自己的族人,可是又能进入这间神殿……话说回来,洋平他们平常都和自己在一起的,他们去哪了? 

转过身去,少年决定不去理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大块头,径直向殿外走去,……奇怪,明明昨天还是个好天气,怎么一下子天空就变得乌云密布了呢,话说回来,现在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肚子好饿…… 

不可思议的盯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嘟哝着的少年,牧一瞬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从小到大,牧何曾被人这样彻底的忽视过……不过似乎也可以理解吧,这个少年,就如同山林里没有驯化的小兽一样,天真坦荡、纯然无畏,这是他最珍贵的地方,却也是他最悲哀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如此的单纯奇特,牧也绝不会看上这只独一无二的珍兽,而决心终其一生,也要把他豢养在海南王朝的金丝笼里。 

少年的脚步很快,一路从山顶冲下山去,等到了半山的时候,他明朗欢快的脸上已是满满的惊恐狂乱与不能置信了…… 
“大伯……小弟……高宫……你们怎么了?……” 
一路上尽是樱族人的尸体血迹、村落和房屋都已经没入连绵的大火中……少年一路踏过的,是族人留下的残肢碎体,是无限悲愤的恨意……昨天还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做饭给自己吃的大妈、一同玩耍的好友……已经全变成了冰冷破碎的尸体…… 

“回答我啊,族长?!你不是一向说话最大声的吗?你站起身来骂我啊,你怎么不回答我,你说说话啊?……” 

在做着战后清理的海南士兵们好奇的看着这个不顾脏污和鲜血抱着尸体放声大哭的少年,那种奇异的发色,应该也是樱族的一员吧,本来想动手或者抓住个活口,却在看见少年身后高大男子的眼神后知趣的避开了,那是、他们的王啊…… 

沉默的看着少年从不敢置信到泪如雨下,那大颗大颗的透明水珠流下前几分钟尚不知人间愁苦的容颜……牧突然有点后悔,一开始就应该阻止他的,毕竟见到自己的族人全死在他的面前,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太严酷了些,而且这也势必会造成他对自己的仇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孩子,那种天真,却让自己有一种破坏的欲望,想要让他痛苦哭泣,想要让他明白这世上的真实与黑暗……可是真看到了他痛苦流泪的样子,自己为何又有心痛的感觉?…… 

哭声渐微的少年慢慢的转过身来,一双被泪水浸得更加清澈透亮的眸子狠狠的瞪住牧,里面似乎可以迸出火焰来—— 
“是你干的吗?” 
牧如山岩般沉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如果我说不是呢?” 
少年呆了一呆,随即眉间抹上一簇怒焰,连他的脸映上了一层火红的怒色,他大声道,“不是你又是谁?” 
牧玩味的打量着少年,那一脸既愤然又不安的神情……这个被樱族保护得安全周到的孩子,大概还不会分辨别人的真心假意吧?这样的孩子,如果放到俗世里就会很快被污染的,所以,还是由我保护起来吧,这片纯粹和天真…… 
“你有没有听过海南?” 
少年有些困惑的望向牧,“你是说……那个全神奈川最大的国家?” 
看来还并不是完全不通世事嘛,牧轻笑,“没错,我就是海南的王。” 
“所以呢?”少年反问,也有听外出的族人提过外面宽广精彩的世界,那里有很多不同的国家……可是仍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颠覆了自己的生活,让自己的族人一夕之间全部死于非命…… 

握紧了手中的拳,少年警惕的盯着面前明显强大过自己的男人,从对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心思和表情,但是,无论是谁毁了他的家园族人,都必须血债血偿! 

“所以……不服从海南的人,就只有死!”牧背负着双手,慢腾腾的对少年说道,“要怪……就怪你的族人太冥顽不灵,不懂得大势所趋吧。” 

“什么——?!”少年的瞳孔在一瞬间瞪大了,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仇恨的怒火中……这个人!他怎么能在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后,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么冷酷的话! 
一声狂喝,少年随便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就向牧冲过去……绝不放过他!这么残忍恶毒的人! 

然而,少年的微弱力气和明显不谙武艺的粗浅招式又岂会放在牧的眼里,轻轻一扭,少年的手臂便不由自主的被牧扭到背后,那柄刀也应声掉落在地上。 
一面恶意的加重手上的力量,不意外的听到少年的一声闷哼,牧冷冷的嘲弄着,“怎么,你的水准就如此而已吗?这样你就想报仇?你也太天真了。” 
愤愤的回过头,少年的一双眼里简直可以喷得出火来,“混蛋,有种你就杀了我。” 

冷哼一声,牧的手再次使力,将少年的手臂扭换了一个角度,并满意的看见少年再次皱拢了他英俊好看的眉,雪白的下齿也不由得狠狠咬住了丰润的唇角。牧突然觉得心情大好,不禁挑眉笑道,“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就一定要杀了你!”虽然已经痛得嘴唇发白,这少年却仍然不肯服输,恶狠狠的口气却只让牧觉得很是好玩,象是少年时捕获的猎物,已经负伤流血,却仍然垂死挣扎的感觉……何况,这还是个非常美丽的猎物…… 

从牧的角度看过去,少年金色的眼瞳里是凛然的无畏、张扬的火发炽艳逼人,这孩子,这样的年纪竟然能让人觉得……魅惑…… 

牧怔了一怔,并非没见过泯不畏死的人,对这样的人牧也从来没有过任何类似于敬佩或是怜悯的感觉,但这个孩子……面对他纯净的眸子,牧却突然觉得……如果要这样的孩子死在他的剑下,他会非常的……舍不得?…… 

身为一国之主的帝王,见过不知多少胭脂红粉、人间绝色……他竟然会在一个山林里,对着一个孩子动了心? 
一瞬间的感觉,除了惊艳、震惊……最后一个回荡于牧心头的念头是……危险…… 
是的,危险……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对自己有这样大的吸引力,如果他长大了,会是怎样?……他撼动的,不仅是自己的心,也许是海南国的根本…… 
不过……牧自负的笑了,他从来就不是害怕挑战的人! 


【3】 


 “放开我!你这个王八蛋!” 
“臭冬瓜,你再不放了我我就杀光你全家,不对,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一定要杀光你全家!” 

拖着少年走下山的这一路上,少年不但一直挣扎,口中叫骂更是没有停过,虽然都是些如小孩吵架时骂出的无聊语句,可是他的声音却洪亮的让附近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牧旗下的将士们都好奇又胆怯的注视着这个有着奇异发色的少年,从前胆敢辱骂王的人,都早已变成泥土下的枯骨了,可是如今牧不但任凭这少年无法无天的破口大骂,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即使是对自己的兄弟也从没有过好脸色的王,对待这个异族少年的态度,竟然会象是有点宠溺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一路上这少年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牧虽然一直板着一张脸,但却丝毫没有要惩治他的意思。 

“生火。”不顾少年四肢并用的踢打,牧一把把他拽进了自己的营帐之中,对帐下的小兵令道。 

熊熊的火焰在帐内升起,映得牧对面的少年更是红发鲜艳如血、金眸灿烂似星。 
牧低声笑了一笑,伸手从怀内取出一物,掷入火中。 
大概是见无人搭理他,少年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一双大眼仍然凶狠的瞪住牧不放。 
见牧走近自己,他顿时脸上出现警惕的神色,“你……你要做什么?”色厉内荏的表情,瞪大眼睛拧紧眉毛、明明是害怕却故作坚强的样子,在牧眼里实在是有说不出的可爱。 
没等少年得到回答,牧已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狠狠的往下一撕,只听得一声布裂的声音,少年本就单薄的长袍应声而落。 
自己的上半身全暴露在对方眼底,少年有些惊讶又有些害怕,虽然不明白对方的企图,但是见到牧奇异的眼神,少年仍不禁惶恐的叫出声来,“不要……” 
牧露出一口白牙:终于能看到他有一点害怕的表情了,不过,这样还远远不够啊。 

 将手上裹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布,牧从火中取出已经烧得通红的金属,那是一柄玄铁制的家徽,上面雕刻的是海南一族王者的标记:一条奔腾于云海中的龙。 
一转身,牧扭住少年的双手,把仍然瞪大眼不知所措的少年强按向地面,在触到少年温暖光滑的肌肤时牧稍微迟疑了一下,但马上就毫不犹豫的将炽热的族徽往少年的背部按下。 

通红的玄铁遇上柔嫩的肌肤,顿时冒出一阵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纵然是咬紧了牙关、倔强的不肯叫出声来,毕竟幼嫩的肌肤经不起高温的炙热,少年的一双清澄大眼里仍浮起了一层透明的水雾。 
“痛的话,就叫出声来。”望着那张小脸上浓眉紧蹙、痛苦又压抑的神情,牧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怜惜有些心痛,是啊,他的红发人儿还是精神的样子最可爱呢。 
“混……混蛋!”纵然已经痛到快无力说话,少年犹自不肯松口,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来你这张嘴还真得治治呢。”牧面色一冷,手下也多用了几分力。 
“……”金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却马上又暗淡了下去,无力的垂下头,少年竟是活活的痛晕了。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提起那柄家徽,牧满意的打量着少年的背:原本健康的麦色肌肤被烫出一片焦红,但其中可以明显的辨出一只在云海中张牙舞爪的苍龙,这是海南王族独一无二的标志。烙上这个烙印,表明他一生一世都是属于海南王所有之物。 
轻轻合上少年的眼,将他抱上卧塌,牧的语气低柔却又透着几分残忍,“恨我吗?可是,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把你禁锢我身边,永远。” 
步出营帐,牧大声令道,“准备好马匹,我们明日就回都城。” 
  
在牧的军队班师回都的第二天,那少年就发起了高烧,牧不得已只好命车马缓行,自己备了一顶轿子,专门供他休息之用。在这几天里,牧不但衣不解带的日夜照顾他,还把附近的大夫都唤过来为少年熬药疗伤,但即便如此,少年的病情半点也没有得到好转,依旧是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守着他的牧每天都能听到他痛苦的呓语和惊叫、还有那大颗大颗痛苦恐惧的泪水…… 
“不要……好痛……” 
“我要杀了你……” 
一抹苦笑出现在牧的脸上,自己的方法是否用错了呢?对待野兽最好的方法就是折断他的爪牙,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驯服,可是这个少年……尽管已经如此的无惧无畏,但是毕竟还是太脆弱了些啊……太过强硬的手段,会在折断他翅膀的同时也会毁了他……而这个,绝对不是自己愿意见到的。 
“王,前面似乎有军队埋伏。” 
尚在沉思中的牧秫然一惊:自己领兵北上的消息已经渐渐传开,这无疑是给敌人一个最佳的机会,尤其是想方设法想取自己性命的翔阳,难得有自己孤军深入的好机会,又怎会错过! 
海南与翔阳之间多年争战,随着牧陆续吞并周边的小国,双方都似有了无言的默契:这一场霸主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传令下去,各部分散成小队绕路前进,神,你领兵抄小路到前面去,趁对方没有防备之下先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冷静的下着指令,牧暗悔自己怎会如此大意,但是自从遇到那个奇异的少年之后,一切都似乎不一样了。 

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海南与翔阳的士兵展开了一场近距离战,由于神宗一郎从翔阳背后出其不意的奇袭,海南顺利的突破了翔阳的防线,冲出了这片山谷,但双方均折损不小。 

注视着身后对方翔阳将领的高大身影,牧一面策马急奔,一面心中暗暗道:翔阳的花形透,这笔帐可记下了,来日必将十倍以还。 

海南军一路加急,终于摆脱了翔阳的追击,前方就是海南的国境了。 
“王……”一个将士来到牧的马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什么事?”牧的心中一沉,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就是……”这名将士的脸都吓白了,怎么也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王看上去很重视那个少年,特地吩咐他们要保护好他,事实上在混战之中他们也一直严密的保护着那顶轿子,可是…… 

盯着几个军士护着的轿子,牧面色一沉,上前掀开轿帘,顿时呆住了。一只药罐打翻在座位下,座位上还插着几枝箭矢,而轿内早已是空空如也。 
牧的脑内顿时一片空白,那只美丽的兽,居然就这样离开他了?不,绝不允许—— 
旋风般的登上马,向前奔去,牧在心中暗暗起誓:回都之后必攻翔阳,不破翔阳,誓不为人! 

而那个红发的倔强人儿,想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中?……绝对不可能!
 
【4】 


数月后。 
“侯爷,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在山间跋涉着,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处在队伍后面的人向前面的人进言道。 

“不……我还想再看看……” 

为首的青衣男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回答,“牧就是在这附近受到袭击的,他脱困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这里肯定有什么吸引了他、改变了他,或许是某样东西、也或许是……” 

在神奈川大陆上,敢直呼牧绅一为“牧”的人并不多,而其中一个就是名满天下的陵南王子,仙道彰。 
当然,陵南国这个名字已经不复存在了,早在牧登基的时候,势力弱小又毗邻海南的陵南已经知趣的献上降书,现在的陵南,只是隶属于海南的一个郡而已。 
虽然不免覆灭的命运,但陵南由于主动献书投诚,并没有受到战火的侵扰。而陵南下一任的王,仙道彰,更是由于和牧绅一的表亲关系而被封为陵南侯,继续镇守陵南。全神奈川的人有谁不知道有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陵南侯,是最受海南王宠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亲贵胄。 

而细看这青衣男子,剑眉星目、高大挺拨、俊秀温文中又带了几分洒落不羁,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更是会迷倒无数少女,也的确当得世人对他“潇洒风流”的评语。 

这座山正是通向湘北最北,也就是牧前往剿灭的樱族的交通要道,山路十分崎岖,仙道一行人走得累了,只得找了棵树稍作休息。 
仙道的属下们掏出干粮和食水,围坐在树下吃起来。 
“啊,我的馒头!”随行的越野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只见一条黑影飞快从他们上方掠过,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似有金芒闪动的眼睛和一个离去的背影。 
那个,是人?还是?…… 
“追。”果断的下了命令,仙道隐隐觉得,不管那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一条绝不可以漏过的线索。 

众人四散开来循着它逸去的方向追去,但哪还能找到它的踪迹。 
“在那边。”过了半响,一个随从突然指向附近的一棵大树。 
众人随他手指看去,顿时呆了。 

从这么近的角度看去,可以辨出那分明是一个人类少年,偏小的体形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此刻他正坐在一根树枝上吃着抢来的干粮,样子还颇为悠闲自得。少年的身上披着一层烂布,头发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凝成一块,上面还透着点点暗红,脏污漆黑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灼发光,而那光芒居然是金色的……如果不是他在用一只手抓住馒头大口咀嚼,两只光光的脚丫搭在树枝的另一头,仙道真会以为他遇上的是一头幼虎或者一只豹子,——那种速度和野性,实在不象一个人类所能具有的。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已经被一些陌生人包围住了,他一个翻身轻松的跳下树来,张眼瞪着仙道一行人,眼里是明显的警惕。这少年是从哪里来的,在这山中生活多久了,他会不会说话呢…… 

心念电转间,仙道笑容可掬的开口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一说出口仙道自己都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说出这样象哄骗小孩似的话,但是如果不好好解释清楚,仙道觉得对面的少年好象下一秒钟就会扑过来狠狠的咬断自己的喉咙似的。 

退后几步,少年的眼中的警戒未变,但紧绷的表情似乎有所缓和,半响,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干裂嘶哑,字句里带着明显的迟缓,看来是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我们啊,我们只是一群来游山玩水的过路人。”仙道笑得云淡风轻,真挚的语气让任何人都绝不会怀疑他的诚实可信。 
“过路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少年撇撇嘴,别扭又逞强的样子,在仙道眼里看来实在象只小心翼翼不去踏入陷阱却又忍不住伸脚试探的小兽,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那你想一想我有要骗你的理由吗?我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对你又能有什么居心?倒是小兄弟,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山林里生活呢?你没有家人朋友了吗?”忍住嘴角就要逸出的笑意,用亲切的语气徐徐问道,仙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关心这个少年,是同情吗?应该是吧,看他小小年纪就流落在这山林之中,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如果这样放着他不管的话,他真的迟早会变成野人的。 
“我……”少年一时语塞,重重的扭过头去,“不用你管!”最后一句话说来竟是象在撒娇赌气一般。 
真的还是个孩子啊……仙道实在忍不住笑了,柔声问道,“小兄弟,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什么?”少年瞪大了眼睛。 
“是呀,跟着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如果你还有亲人朋友的话,我也会帮你找到他们,如何?” 
少年一怔,随即红了眼眶:“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虽然早已猜到如此,看见少年强掩痛苦的表情,仙道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也是一痛,忍不住向前握住那少年的手,仍是好言安慰道,“那么,你就把我当作兄长好不好?我发誓,会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少年怔忡的眼光停留在握住自己的温暖大手上,一时之间有些感动,这个如贵公子般优雅温柔的人,是除族人外唯一对自己好言相向的人呢。这几个月偶尔也在山路上遇到过几个陌生人,可是不是看到他就吓得躲避逃走,就是把他当野兽一样弓箭相向,只有他会和言悦色的对自己讲话,会用那双会笑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自己……说不向往外面的世界是骗人的,可是…… 

少年仍旧怀疑的看向仙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嘛,”仙道笑了,“你知道人与人之间会有种奇妙的缘份吗?” 
“那是什么?” 
“嗯,”侧过头想了一想,仙道才道,“人和人之间会认识、彼此产生感情,是因为冥冥中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主宰他们,这种感情和连系是不需要理由的。” 

“……”仙道的随从都不忍卒睹的背过头去,自己主子平时用这一套来骗取少女芳心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对一个小孩都使出这种手段,实在是……可耻啊…… 

拧着眉,少年紧盯着仙道的双眼,似乎想在其中找出让自己怀疑的依据来,仙道也就含笑任凭他放肆的打量自己。良久,少年的脸上才出现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大大方方的向仙道伸出一只手来,“好,我就相信你一次。” 

紧握住那只幼小脏污的手,仙道也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满满笑意。可是他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到,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的信任如此的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和感动。 
“那,你的家在哪里呢?”少年的眸子在闪闪发光,已经忍不住要想见识外面那多彩多姿的天地了。 

“嗯,在那边。”仙道笑指着山的最南边,“往那边再过去几百里,就是陵南,陵南虽然是个小国,可是物产丰富、文明发达,那里的人也非常善良友好,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哦……”说到这里,仙道的眸子不由得黯淡了一下,虽然……现在的陵南早已不是一个国家,他的陵南国……已经不在了…… 

“哦。”少年的眼睛一亮,转过身去朝着仙道手指的方向张望着,“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旁边的一个随从扯了扯仙道的衣角,小声的提醒道,“王爷。” 

“我看到了,不要声张。”仙道淡淡的小声回道,眼睛却仍然紧盯着少年的背部,那衣角破损的地方,一只龙身露了出来,那是仙道绝不会错认的标记。 
仙道想,他可算是找对了要找的人了。 

 

【5】 


刚靠近房门,仙道就听得里面扑腾一声巨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 
只见客栈的老板娘连滚带爬的从房内冲出来,全身簌簌发抖,语不成声的放声大喊着,“妖……妖怪啊……” 

“什么?”仙道微一皱眉,好气又好笑,在这间客栈住下的第一件事,就是请老板娘烧水让那个少年好好的清洗一下,可是又怎会出来个妖怪?难道那少年的长相真如此恐怖怪异?…… 

三步并成两步的推开门,仙道顿时呆了。 
一刹那间,他想到的词并不是“妖怪”,而是“妖精”。(这两个词差别可大了^^) 

从房门外一眼看过去,那人正站在房中央的水桶里,桶面上恰好露出他的上半身,水汽氤氲的朦胧中,仍能看见他让人震撼非常的一头血色长发。 

忍不住一步步走近,正好他也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撞,仙道立即全身一震。 
这是他带回来的那个矫健豪气的山中少年吗?有些象却又有些不象……虽然早知道他必有非常之处,仙道却实在没有料到他的外表竟是如此的超凡脱俗……那头异色的长发已是平生罕见,而这少年更有一双金色眸子,如琉璃般晶莹剔透、波光流转,水汽之中衬得这少年竟是英爽艳丽得不可方物,饶是阅尽花丛的仙道,也不由看得呆了。 

一只手在仙道眼前挥了挥,然后响起一个不脱稚气的好奇嗓音,“你在看什么?” 
依旧尚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仙道只是呆呆的答道,“看你。” 
他呵呵的笑了,这时的他又是那个好奇又天真的少年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仙道这才回过神来,面对少年笑嘻嘻的表情,一时竟然无言以对。“那个……” 
“对了,你刚才看到那个大娘了吗?就是来帮我放洗澡水的,我才跳下去,她就突然大叫妖怪,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有注意到仙道的异常,少年苦恼的以手支着下巴,自顾自的说着,突然他神秘兮兮的凑近仙道,小声的问道,“难道……这屋子里闹鬼?……” 
“……”……仙道一时语塞,没想到向来口角生风的他也有说不出来话的时候……而面对这个少年认真却又好奇的表情,仙道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好笑,这孩子,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外形的与众不同吗? 

“那个,你……知道你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吗?”小心翼翼的探询着,却又不想伤到他的心。 

“当然知道啊,”趴在木桶边缘,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的少年,顿时换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很漂亮吧。” 

嗯,真的是很漂亮……或者说美丽更恰当吧……等等,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仙道暗恼自己什么时候居然也跟着这少年的思路跑了……连忙继续问道, 
“那,你周围的人……他们有没有和你的发色的一样?” 
“当然不一样啦。”少年用着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瞅着仙道,“有几个人能有我这么漂亮的头发。” 
……下巴差点当场脱臼掉……深吸了一口气,仙道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怎么可以被一个小鬼乱了阵脚。“那么……他们不会说你怪吗?” 
“怪?!”少年马上象被烤到的青蛙一样,从桶里跳起脚来,怒火冲天的大吼,“谁敢说我怪?” 

眼看着少年湿淋淋的上半身就快要贴到自己身上来,仙道的脸上顿时落下数道黑线……忙干笑着附和,“不怪,一点也不怪。”这个孩子还真是一副急性子呢,这样的单纯易怒,真不知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少年闷闷的缩回桶中去,想想不对,又可怜兮兮委屈万分的凝睇瞅着仙道,“真的很怪吗?……可是长老说,红色的头发是樱族的吉兆,我是上天踢给樱族的宝物呢。” 

仙道马上捕捉到了一丝敏感的信息,“你是樱族人?” 
少年点点头,“是啊。” 
“可是……樱族不是已经……” 

少年的脸黯淡了下来,眸子也染上一层雾汽,但很快又迸出了愤怒的火花,“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那个大块头……” 

“你说的那个大块头……是不是皮肤黑黑的、眉毛很浓、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努力控制住自己要爆笑的冲动,仙道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一想到牧如果知道有人这么称呼他的样子,他就实在是……哈哈…… 

少年惊讶的反问,“你怎么知道?”然后又好象想起了什么,一脸的愤懑,“是了,那个人是什么海南的王,一定很有名,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一定要杀了他!” 

……你以为凭你现在这样就能杀得了他吗?……仙道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来。不过,以牧一向不留活口的作风,居然会饶过这个少年,绝对不会是因为同情!注视着少年渴盼又怨忿的俊朗面容,仙道悚然一惊:难道?……随即又苦笑着摇头否定,不会的……牧不好男色是天下人皆知的,何况他还是个孩子,虽然……是个如此耀眼又特别的孩子…… 

取过几上的毛巾裹在少年透湿的发上,仙道微笑,“水快冷了,出来吧。” 
  
任凭仙道细心温柔的擦拭着自己的头发,少年有些害羞又有些开心的悄悄从眼底下注视着仙道,这个人……真的对自己很好,温柔细心又体贴周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亲切的笑容里好象有一些别的东西,那双温醇酽黑的眸子也总是飘忽不定,象总在盘算些什么,可是……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仙道身上,少年舒服得都不想睁开眼睛,就象是又回到樱族一样的感觉,这个人……让他觉得好亲切好温暖…… 

感觉到少年就象小猫一样趴伏在自己身上,仙道也忍不住呵呵的的笑了,这个孩子,真的象只小动物一样,凶猛的时候张牙舞爪,温和的时候又柔顺可爱呢……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被珍爱着呵护长大,所以才会有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真和信任吧……可是……仙道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实总是残酷的,这少年需要的是完全纳在羽翼下的保护,还是让他在外面饱经风雨后自由的成长呢?……就连自己,也是分外的矛盾啊,其实不想伤害他,可是……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突然抬起眼来看他。 
“什么?”仙道一呆。 
“名字啊?”少年的口气不耐烦了起来,“如果要成为朋友,首先要互报姓名不是吗?” 
朋友啊,怎么不是兄弟了吗?仙道只得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姓仙道,单名一个彰字。” 

“仙道彰,仙道彰……”这少年将他的名字在口中念上几遍,在仙道耳中听来却只觉得暧昧亲呢,连心都不由自主的跳快了些。 
“那么,我就叫你彰好不好?”少年突然凑近了一张脸,眉开眼笑的叫道,“彰、彰……” 

“什么?”仙道呆住了,别说以前的王子身份,就算现在别人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称上一句“侯爷”,再说了,就算自己父母都没这样叫过自己呢,却被这少年无法无天的唤着这样亲呢的名字……可是,面对他灿烂的笑颜,仙道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点拒绝的力气……反而附和的送上微笑,“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少年撅撅嘴,最后重重的撇一撇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怎么可能?……除非……把思绪沉淀下来,仙道笑道,“那么,我就叫你樱如何?”本是戏谑的开着玩笑的仙道,漏过了少年一瞬间脸上掠过的奇异神情。 
“樱?这个名字太女人气了,男人就要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才对。” 

“呃……”仙道看向少年的脸,的确是相当的英气俊朗,长大后必然也是个刚强勇敢的好男儿吧,可是……如果告诉他,他此刻在仙道眼里就象只小动物一样美丽又可爱,他一定会气得扑上来捶打他吧。 

“那么,就叫樱木如何?”仙道灵机一动,樱族以树名,当然是为樱木了。 
“樱木,樱木,”少年眼睛一亮,“就是它了,哈哈,我从此就叫樱木了,哈哈……樱木……我有名字了……” 

注视着开怀大笑的少年,不,樱木,仙道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可是心底却忍不住沉了下去……如果……你知道我的目的的话,还会如此的信任我,对着我笑吗?…… 


【6】 


暮春时节,正是陵南一年中景色最好的时候。 

人称最懂得享乐的陵南侯仙道彰,此时当然是在他的陵南府,坐在花园中的半山亭里把酒临风,观赏着这一园好景,满川烟雨。 

亭中另有一人坐在他对面,那是一个脸色晦暗的中年男子,即使是这些春光烂漫的美景,也似乎提不起他半点兴致和笑容,只见他黝黑的脸上一点阴沉,直似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正向着仙道低声说道,“朝中已经得到消息,牧绅一已经决定要攻打翔阳了,再过半月定可接到军令。” 

仙道眼睛一亮,为他和自己斟上一杯酒,口中却淡淡道,“算来也该是时候了,以牧的雄心,能忍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容易了。” 

那中年男子冷笑道,“话虽如此,但翔阳又岂是轻易能对付的,撇开花形长谷川这几个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先不说,单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皇子,就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仙道微微笑道,“师父说的可是藤真?传说中他可是个美人啊,不过花形透刚劲有余智谋不足,而藤真却恰恰相反,智谋有余而武功稍弱,这二人在一起方能所向披靡,但若能把他们分开,又有何惧。”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是以翔阳始终都输海南一截,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到那时,就是我陵南复国的机会来了。” 
他这些话说来声音低沉却又咬牙切齿,里面似带有无限的深沉痛恨,仙道口唇歙动,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对了,你府中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那中年男子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仙道握住酒杯的手顿时微微一颤,但他掩饰得极好,脸上仍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师父指的是?”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意下并不满意仙道的明知故问。须知这中年男子田岗茂一,当年也是陵南国中权倾朝野数一数二的人物。前任陵南王为了在陵南覆灭的时候能够保存实力,才在暗中埋伏下田岗这着棋子,对外称他已经因病过世,暗地里却令他另觅了处隐秘的地方为陵南训练军士。田岗茂一此人武艺高强才智高绝,与海南的高头以及不知所踪的安西从前并称为“神奈川三杰”,由于他对陵南忠心耿耿而被前陵南王封为国师,同时也兼教仙道的武艺谋略,是以仙道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师父”。 


只听得田岗冷冷道,“别给我装傻,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红头发的人,听说你对他相当爱护,与他同吃同住,如同兄弟一般。”这几句话说来相当尖刻,显示出他心中对仙道此举大为不满。 
仙道俊眉一拢,讶然道,“又是哪个无聊的人向师父添油加醋了,别说我没做过这等事,便是做了,也只是为了让他消除戒心的手段。师父也知道,我对他好,只是为我们的大计着想。” 

田岗微微点头,“这才象是陵南王说的话,你要记住,不管你有多喜欢那孩子,他也只是我们用来对付牧的一样工具!千万不要对一个工具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感情,你是为了陵南而生的,所以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要知道,你身后可是千千万万的陵南百姓!” 
仙道低下头,面上的神经阵阵抽动,“是,弟子记下了。” 

园中传来一阵骚动,田岗微微皱眉道,“有人来了,我先走了,记得我说过的事。” 
“是,弟子恭送师父。” 

仙道抬头时,田岗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亭中,园中仍然是花好雨浓,柳绿莺啼,可对着这样好景好酒,仙道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去细细品味的兴致。 

“彰,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这陵南侯府中唯一敢这样称呼仙道的人,除了他还有谁?幸好田岗已经走了,否则真要鼻子都给气歪。 
伴随着呼声一路过来的是哒哒的脚步声,轻快又匆忙,透过它似乎都能感受它主人的那份急切和激动。 

“彰,彰,”少年终于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仰着发红的小脸渴盼的看着他。那头醒目的艳发用金环束在脑后,然而还是有一小绺调皮的搭在他光洁的额上,微微发红的脸上还隐隐沁出细密的汗珠,挑高的俊眉下一双澄澈的金眸正忽闪忽闪的看着他,里面的渴切真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怎么了?”收拾起心情,仙道报以一贯温和宠溺的微笑。 
“嗯,方才鱼住大哥教我一套剑法,你来和我比试下好不好?” 

心说就猜到如此,仙道仍是宠溺的揉揉他的头发,“好呀,不过看你喘得那么厉害,还是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少年吐吐舌头,“可是我一学会,就想先练给你看嘛。” 

见他天真娇憨的表情,仙道不由得心中一荡,即使自己与他几乎是朝夕相处,可
是有时还是忍不住被他的美丽炫惑。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吧,所以才会这样不设防备的向他撒娇耍赖,……自从樱木来了陵南府之后,不但婢女们谈论的对象已经从他这花花公子换成了英俊漂亮的小弟弟,就连府中的侍卫也抵不住他的爽朗天真,跟他称兄道弟的打成一片。象鱼住这人,本来是出了名的冷僻孤傲,竟然会传他剑法,可见是疼爱得他紧了。 

“可是,你为什么会对学武艺这么热中呢?”仙道不免有些好奇,樱木自从下山后,对什么东西都份外好奇,看见什么都想碰碰玩玩,但玩过一阵便又丢开了,唯有学武这件事,樱木自从下山就到处向人讨教,从未见他消退过热情。 
“当然是要报仇啊。”樱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却又有些恨恨的咬着牙,“我一定要将那个家伙碎尸万段。” 

仙道一呆,见樱木每天嘻嘻哈哈的上蹦下跳,只以为他少年心性容易忘记不愉快的过去,却没想到他把这份仇恨埋得如此之深。 

不过,不是仙道要打击他,只是樱木虽然素质上佳,是个练武之材,可惜起步太晚,根基不牢。何况就算哪日樱木变成了武林高手,也决不会是牧的对手,那个男人,仙道太了解了。 
……如果真要杀牧,不在千军万马之中,便在宫闱深处了……仙道凝望着眼前的少年:或许到某一天,樱木真的会成为一柄毁灭牧绅一的绝好凶器,但现在,还太早了,他必须确保……仙道脸色一白,可是,真到了那么一天,他舍得吗?他舍得吗? 

“彰,彰,你在想什么?”一只手在仙道面前挥了挥,见他没有反应,于是狠狠的揪住他的耳朵。 
“痛……”仙道回过神来,捂住吃痛的耳朵直呼,甚至眼角都象征性的沁出几滴泪水,可怜巴巴的瞅着樱木哀怨的控诉,“你好狠心~~~” 
“哼,谁叫你要发呆!”少年仰起下巴,得意洋洋的神情竟也是嚣张可爱得让人忘了责备。 

仙道无奈的苦笑,这个樱木简直是生来克他的,要不怎么自己会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还站在这乖乖任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教训呢。 
“好了,快陪我练剑吧。” 

扯扯仙道的衣袖,樱木凶巴巴的大叫,其实心里却又有点甜甜的。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他已知道仙道待自己极好,但凡自己有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有时自己恼火时对他踢踢打打也毫不介意,全然没有一个侯爷的样子。虽然知道自己任性,但是这样被人宠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好好好……”仙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一径的连声答应着。其实,有个人对自己没大没小的动手动脚、毫不把自己的身份放在眼里也不错,至少他会觉得,此时的他,只是仙道彰,而不是背负着国恨家仇的陵南侯。 

在他们打打闹闹的同时,并没有留意到,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的注视着他们,眼中满是怨毒和仇恨。
 【7】 


海南历六三八年春,海南王牧绅一征令全国,包括附属的陵南、湘北等郡:海南正式向翔阳宣战,陵南侯仙道彰受封为策先将军,作为先头部队第一个开赴沙场。 

陵南府里,田岗茂一正沉着一张脸焦急的在桌前踱着步子。 

“没想到牧绅一会来这么一手,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田岗提到牧的名字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的咬牙切齿,从不掩饰自己的仇恨和轻蔑,“他就全不念你们的兄弟之情?” 
“这倒也怪不得牧,国难当头还说什么兄弟,何况陵南地处海南与翔阳中间,由我们打头阵也是情理中事。”仙道慢条斯理的轻掀着手中的茶盖,饮下一口茶,仍是漫不经心的答道。 
“哼,你倒护着他。”田岗的脸又黑了几分,悻悻道,“可是那藤真与花形岂是易与之辈,若你有个万一,我怎好去见你地下的父母。” 

仙道一怔,收拾起那份嘻皮笑脸,忙正色道,“师父大可放心,我又怎会输给他们,只是……”他此时出征,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属樱木了,这小鬼现在被他惯得越发无法无天,若放在他府中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如果让田岗知道定又会大发雷霆一番。 
田岗一声冷笑,“只是你放心不下你府中那个宝贝可不是?” 
仙道大感尴尬,只得含糊答应了一声。 

田岗正要发火,眼角却正好瞥见窗外一条人影正鬼鬼祟祟靠近这个房间,心中一动,口中却仍淡淡道,“这你倒大可放心,我又怎会为难一个小孩,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对他到底有何打算?” 
“这个……”仙道眨眨眼睛,道,“首先……当然是要判断出他在牧的眼里到底占了多大的份量,不过看这些日子以来牧倾尽人力物力的在找他,显见他在牧心中的位置绝对不低。” 
田岗冷哼一声,“这倒不假。我只是奇怪,牧绅一为何会这么在意一个小鬼,而且寻人告示里还言明一定要活口,这倒真是奇了。” 
仙道赔笑道,“师父怀疑的是,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为什么牧会如此的在意他,然后……” 

田岗脸色多少有些缓和,显然已被仙道说动,“然后呢?” 
仙道沉吟道,“如果……牧要的是他身上某样重要的东西,那我们就可以利用它来要挟牧。如果牧要的是他的人,那就更好办了,现在他拿我当亲大哥一般,又和牧有着血海深仇,到时我们要他做什么,哪怕他不答应。” 
田岗轻轻颔首道,“这才象未来的陵南王说出的话。你要记往,成大事者往往不必拘小节,为了陵南的将来,牺牲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仙道恭敬应了,他少时就已经历家变亡国的大痛,田岗又经常对他灌输这些道理,是以他行事只是随着心性任意而为,全然不觉得有何不妥。外人都传仙道彰温柔和善,其实他的心却比谁都来得狠,常在谈笑间便取人性命,而利用一两个人对他来说更不在话下。只是……想到要去伤害如此纯真的樱木,心底每每想起仍有不忍之感。 
田岗再嘱咐了两句,便起身告别,仙道素知他来无影去无踪,也不再挽留。 
步出房门时,田岗饶有深意的朝房间的另一边瞥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 

在墙壁的另一侧,红发的少年靠在壁上,眼角已经沁出泪珠,却仍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原来,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宠爱、那时的笑容,都是假的、只是要利用我吗? 
耳边听得仙道叹气的声音,少年心中一动,又知道自己这样靠在墙边哭泣实在太露痕迹,忙收拾心情离开。 
  
这一日,正是仙道率领驻军奔赴沙场的日子。 
“樱木呢?”临走前吩咐好府中的人,却唯独不见樱木,仙道突然觉得心里十分失落。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身边的侍卫答道。 
“这样……”淡淡的语气里并没有泄露一丝情感,仙道的心里却有着莫名的惆怅,这几日樱木也不知道是生什么气,见到他总是不理不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仙道开始心想大概樱木是因为自己没早点告诉他要上战场而生的气,哄个几天就好了,却没想到直到要出发前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侯爷,要走了。” 

仙道回过神来,望望天色,的确,再不出发可就迟了。留恋的回头再望一眼自己的府第,仙道再不犹豫,“出发。” 

仙道此次统领的军队约有五万人,其中的士兵既包括陵南原有的驻军,还有仙道自民间招的新兵,由于海南宣战宣得匆忙,而仙道又有意隐藏实力,因此新军这一队人马里实在是参差不齐,老幼兼半。 

“你在做什么啊,快走!”后面的军士不耐烦的推了推前面的人,看他头盔压得低低的,还一步三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知道了。”他前面的人含糊应道,边推推对他而言明显有点厚重的头盔,那里面隐约的透出一点艳红来。 


【8】 


陵南的军队在一天后来到了陵南和翔阳的边境上,这里四面多山,唯一较大的城镇就是属于翔阳境内的襄城。它不但是个相当繁华、人口众多的经济重镇,同时也是攻打翔阳必经的军事要塞,是以要取翔阳,必先得襄城。仙道选了一个地方在城下安营扎寨,他所率领的先头部队的目标就是先攻下襄城,再等待牧的大军会合后直取翔阳。 

但是襄城的防守却比仙道想象的更为严密,而且在翔阳皇子藤真和将军花形的率领下,翔阳军力强过陵南数倍,万不得已之下,仙道只好在城外与翔阳短兵相接。 

混战之中两方都已是旗帜散落,军马零乱,仙道手起刀落,已不知杀了多少个士兵,他的身上也溅上了点点血迹,哪里还见得到往日贵公子的风范。 

仙道一开始就知道这场仗并不好打,襄城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何况面对的敌人藤真和花形皆不是易与之辈。原本仙道的计划是把花形和藤真分开来各个击破,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成功了,在故意显露形迹之后,藤真依然留守在城内,花形透却已经出城来追击陵南军。可是仙道却没有料到对方兵力如此强大,而自己的几万士兵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怕再打下去,牧的援军未到,自己就先要顶不住了。 
以陵南军现在的人数和水准而言,象现在这种硬碰硬的做法只会使已方损失惨重,花形透也是拿定这一点才不惜一切的猛攻吧……仙道第一次后悔起没有将自己的全部兵力都带来,或者让田岗随军押阵也好,虽然说牧的援军正在全速赶来,但如果牧这一次真是有心想除掉他,只要让援军晚个几天甚至几个时辰,他恐怕就要葬身在这里了。 

仙道不禁在心中暗暗苦笑,他虽然算尽聪明,走的却都是些奇诡机巧、旁门左道,一旦对方堂堂正正的力拚,反不知如何应付了。但如要他牺牲在这无谓的战争里,他却是万万不肯。 
双方在激烈的近身战后,已经渐渐显露出实力上的差距,陵南军这一方明显处于弱势,不但军士死伤甚众,连仙道周围的亲兵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突然斜地里一支乱箭从仙道背后飞来,仙道此时心绪正乱,在苦思着如何突围,只感到突然被一阵大力一推,差点跌下马来。回过头看时,却是一个小兵推了自己一把,那支箭便正好插在那士兵的手臂上。 
仙道一惊之下既感又佩,却想不起是哪个忠心耿耿的属下肯不顾性命的来救他,见他戴着厚重的盔甲犹在摇摇晃晃,忙一把扶住他,等到看清了他的脸之后,仙道顿时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樱木?!” 

那为仙道挡了一箭的小兵不是樱木又是谁,他把头发包住自称已经成年要加入陵南军,一路行来竟然无人发现。他一直紧跟在仙道身后,直到见到他有危险才忍不住挺身相救,只是以他的粗浅武功,仍是只能在匆忙之中以身挡箭。 
樱木捂着流血的手臂,虽然痛得脸都白了,脸上却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灿笑。 

“你!”仙道又急又气,见他这样鲁莽的胡来,受了伤又不肯出声的样子,真是比自己中箭还要心痛,暗悔自己粗心大意,咬牙道,“你、你怎么会这么乱来?”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樱木闷哼一声,仙道只觉心中一痛,忙扶住他,“怎么了?” 
“我没事……”樱木一把推开仙道,用力把那根箭矢拨了出来,脸上却依然笑着,“我可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仙道一呆,尚未来得及问时,樱木已经一把夺过他的帅旗,策马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樱木!”仙道大惊之下正想追去,但身陷在千军万马之中却如何能够脱身,只见那白色旗帜越行越远,情急之下不禁大叫,“樱木!樱木!……” 

身后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仙道一时心乱如麻,他一生中从未试过事情如此不受他的控制,难道自己连一个樱木都保护不了、就要葬身在这沙场之上吗? 
“号令全军,立即撤退。”仙道咬一咬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为了牧乖乖送死的。 

陵南军立时溃不成军的向后方逃去,人数超过五万的陵南军如今却只剩下了数千人,而且多半既疲且伤,翔阳军毫不放松的紧跟在后面,势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正在穷途末路时,突然听得对面襄城的方向传来一声号角,仙道侧耳一听,顿时面露喜色,牧的援军终于到了。 

樱木那边却是自上马后就一路狂奔,直朝最近的山上跑去。耳边听得似乎有无数箭矢擦过自己身子的声音,樱木也不知道身后有多少人追来,却哪敢回头。上山的路越来越狭窄,樱木索性弃了马朝山顶冲去,幸好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受了伤仍然动作十分敏捷,很快就一路爬到了山顶。 

才上得山顶,本来想从山的另一头逃逸的樱木顿时心下一沉,原来这山竟是削成半片的形状,前面已是一片陡峭的山崖,崖下还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潺潺的溪水,但一眼望下去却似乎远不可及。 
眼见翔阳的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却再无路可退。樱木一咬牙,纵身就朝崖下跳了下去。 
  
仙道猜得不错,原来牧的军队实际上早已到达了,且是由牧亲率的直属海南军。但他们在牧的率领下却是先围住了襄城,然后再从后方包抄翔阳军,翔阳在双方的夹击之下,一时兵慌马乱,败如山倒。 
至此,这一场血战终于划下了句点。 

仙道默默的走在这片布满鲜血和死尸的土地上,这并不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战争,却是他有生以来最残酷的一场战争。难道胜利和光荣真要靠鲜血来铸就吗?眼前翔阳在牧的铁蹄下已经注定了灭亡的命运,而自己呢?面对如此强大的牧自己真的能赢过他吗? 
一队人马小跑过来,向仙道禀道,“报侯爷,到处都找不到樱木少爷,找到几个翔阳的降兵,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仙道心下一沉,尽管知道樱木这一去凶多吉少,可是还是不愿意相信如此残酷的事实。 
“他们说,看见一个人抱着我们的帅旗跳下崖去了。” 

仙道的上身一晃,脸一下变得刷白,脸上却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说到最后,仙道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不易发现的颤抖。 
转身要回自己的营中,仙道突然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血痕点点溅在仙道的战袍上,分外的触目惊心,仙道却仍然失魂落魄的恍如不觉。仙道身旁的家将忙上前扶住他,连忙问道,“侯爷,你怎么了?” 
“我没事,”仙道疲惫的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进了营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樱木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此之高了?早该发现的,自己并不是拿他当个可利用的东西,也不是单纯对兄弟的疼爱,而是…… 
可是,是自己的冷酷与自私害了他,那个对自己绽开明朗笑颜的红发少年,已经不在了吗? 

三天后,仙道用尽人手找遍了山上山下,在那座崖下,仙道的人找到了已经破损成碎片的军旗,四周散落的血迹说明樱木的确曾经在这崖下呆过,却始终没有觅到他的人或是尸体…… 

尽管如此,仙道却仍然固执的相信,那个人,他一定还会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到某一天,他还会朝自己大刺刺的笑着,高傲的抬起头,说,“看你为我那么伤心,我就原谅你这一次好了。”因为,他是真的、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地处神奈川最北的湘北,尽管中原已是暮春时节,可是湘北的春天,才刚刚来到。 
春天的湘北,有积雪融化汇成的清澈河水,有两岸盛开的灿烂花朵,有笑笑闹闹在岸边赏春游玩的人们,当然也有一袭春装、红着脸偷看着心上人的少女。 
少女自然是美的,眉目如画,秀发如云,配上浅淡的花裙小袄,自觉人比花娇。可是……她忍不住再偷偷看一眼身边沉默的少年,可是为什么?他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路上的人都纷纷回过头来看这一对出色的少年少女,少女固然是娇美可人,而这少年更是难得一见的英朗俊美,小小年纪身材已经出落得如成人一般的高挺笔直,如鸦的黑发下一双眼睛如一泓秋水般黑白分明。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这少年,竟是个美貌不输任何女子的美少年,错非他一脸的冷漠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早就有人厚着脸皮上前搭讪了,可是一触到他冰冷的目光,那些人就不禁缩回了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瞟他一眼。 

少女见那么多人回头向他们指指点点,又是羞怯又是甜蜜,轻声唤道,“师兄。” 
她身边的少年却恍如不闻,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一点,似乎发现了什么。 
“师兄!”少女跺跺脚,又羞又恼,自己是大家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小师妹,只有这个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和他单独出来,他居然真的对她不理不睬。 

少年突然掠起身子冲到河边,一个扑腾就跳下水去。 
少女呆住了,只得也提起裙子一路小跑来到河边。 
那少年在水中扑腾一阵,手中竟拖起个人来,他奔力游了一阵,才把他推到岸边。 
少女心中老大的不高兴,又怕这捞上来的是具尸体,可是为了讨少年的欢心,只得一手遮住眼睛,另一手扯住那人湿淋淋的衣袖,将他拖到岸上来。 
少年也爬上岸来,来不及抖抖自己身上的水,就忙翻过那个人的身子查看他是否还有呼吸。 

少女一眼望去,不禁惊叫一声,原来被救上来的这个人竟然也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虽然两眼紧闭,但是仍看得出他的俊朗不凡。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这个少年、他居然有着一头色泽鲜艳如血的长发。 
“他……他……”少女骇然的指着他,“他……他是个……”感觉到自己师兄投过来的不屑眼神,忙改口道,“他受伤了。” 

黑发少年低头一看,可不是,躺在地上的人右手臂上缠了一根布条,但布条现在已经散开,里面开始渗出血丝来。低头咒骂一声,少年轻轻抬起他,击打他的背部让他把水吐出来。虽然表情依然冰冷僵硬,但他的动作却异常的轻柔,生怕再伤到那个受伤的人。 

……当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头顶上盛开的雪白的梨花,第二眼看到的,是一个用着焦急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娇小可爱少女,呻吟了一声,他缓缓别转头,才看见那个用着刀锋般的眼神瞪着自己的、长得象只狐狸一样的少年。 
他的声音也象只狐狸,低沉而悦耳,“名字?” 

呆了半天,直到狐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才醒悟到原来他问的人就是自己,他有些沙哑却又愉快的笑了,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涩吃力的声音在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叫樱木,樱木花道。” 


第一部完 
【9】 


海南历六四零年,翔阳在海南的凌厉攻势下一路败退,终于献书投降。牧绅一在五年的征战之后,终于统一了整个神奈川大陆,成为这片大陆上唯一的霸主,从此开创了神奈川大陆新的纪元。 

在第二年,牧绅一下令在全神奈川推行郡县制,把神奈川划分为湘北、陵南等十
三个郡,接着将数十万翔阳人东迁于海南,而使原本繁华的翔阳成为一片空城。牧在同时也开始册封诸侯分赏功臣,其中陵南侯仙道彰破敌有功,更因为是当今圣上的表亲,被赐封为陵南王,留驻京城。 

“宣藤真健司见驾。” 
还未上朝,海南的大臣们就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虽然海南的惯例是不杀降臣而且还予以优待,但是皇上对藤真却是特别指名召见,这就相当引人非议了。尤其是听说翔阳的这位王子长相美若天仙,尽管身为男儿身,却仍为无数翔阳男子疯狂追求的对象……且不说传言是否真实,单是这点已够让人好奇的了。 
却见大殿之外,一个人如风拂弱柳般娉婷行来,拜倒在阶下。 
待他抬起头时,众人顿觉眼前一亮,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句,传言果然不虚。 

只见他秀眉清目,樱唇瑶鼻,姿容艳丽中又有几分柔弱,如果不是他高挑的个子再加上眉宇间的英气,只怕真是要被人当作女子了。藤真眼见众人的眼光扫来,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顿时倾倒了所有人。 
虽然在这敌国大殿之中,藤真仍是一副不卑不亢、冷静自若的神情,缓缓起身站到阶下。 
他只觉得王座上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不用说自然是当今的皇上了,藤真暗自咬紧了唇,脸上却仍是挂着恭敬又不露声色的微笑。 
果然片刻之后宣读圣旨,因翔阳皇子藤真聪明多智,敕封为太子太傅,侍奉宫中。 

众臣一阵哗然,封藤真为太子太傅只怕是个幌子,要的只是他常留在宫中吧,事实上以藤真的美貌的确会引来许多喜好男色的人的觊觎,却不想自家皇上也有这个嗜好,但牧素来专断独行,大臣们哪里敢作声。 
藤真领了旨,脸上似笑非笑,似愁非愁,旁人实在难以猜出这个亡国的皇子心中在想些什么。 

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藤真却仍然呆坐在床沿前,他的身上已换上一袭黄衫,衬得他更是娇美出众。他怔怔的望着房中燃过大半的红烛,一双秀眉紧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藤真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 
只见门口处走进来一个龙形虎步,不怒而威的男子,却不是牧又有谁。 
藤真一时也呆住了,他知道牧绅一和自己年纪相彷,可是眼前这个脸容刚毅身形高大的人,就是毁他国家的仇敌吗? 
牧仔细打量藤真一阵,突然笑道,“早就听说翔阳有个美如天仙的皇子,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如此。” 

藤真气得脸都白了,他贵为翔阳皇子,几曾被人如此轻薄侮辱过,却仍是咬紧下唇不肯作声。 
眼见得牧慢慢的靠近,藤真心里也是越来越紧张,终忍不住大叫起来,“你要做什么?” 
牧冷然的道,“那你手上握着什么?” 
藤真心中一震,没等他来得及掩饰,牧已握住他藏在袖中的手臂,藤真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当”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已经掉在地上。 
心想自己大概逃不过此劫了,藤真不禁绝望的闭上了眼,突然觉得手腕一轻,牧已经放下了他的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又是惧怕又是惊讶,藤真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牧没有回头,冷冷道,“什么为什么?” 
藤真脸不由得一红,他自小已见多了男人对他的不轨之念,对这方面也格外警觉,难道这次真是他想错了。 
只听得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就乖乖当你的太傅,不要再做出些愚蠢的举动。” 
藤真茫然的抬起头,牧的举动的确大大的让他出乎意料,也打乱了自己与之玉石俱焚的计划,可是,他又怎能置国恨家仇于不顾呢?……想到这里,藤真秀丽的脸也绷紧了,恨恨的咬着牙:他绝不能因为一时的犹豫而乱了心神,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也一定要杀了牧绅一! 
  
已是午夜时分,繁华的京城也渐渐归于寂静,城郊的一个小酒馆里却依然灯火通明,一个胡子拉杂的大汉正喝得大醉,伏在桌上边嚷边叫,小店的伙计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有心把这客人赶出去,却又惧怕他的高大身材,只好畏畏缩缩的站在一边。

“没想到当年叱咤沙场的大将军花形透,如今竟然沦落至此,真是可笑啊可笑。”空荡荡的小酒馆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谁?” 
大汉霍然抬头,在他潦倒落魄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竟是精光四射,眼光所望处酒馆竟已是空荡荡寥无一人,不禁拢眉道,“是何方小人,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却在这里说人长短。” 
只听得那个声音呵呵笑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花形将军难道就真甘心就此终老吗?” 

花形透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好好坐在酒馆里的横梁上,难怪自己先前没有注意到,那人一身白衣,脸上却戴着一个丑陋的青铜面具,看上去煞是可怕。 
花形冷哼一声,道,“花形透自愧有负国家,到如今这个结果也怨不得别人。” 
那白衣人不惊不怒,笑道,“哦,那么,你连藤真健司也不管不顾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花形透猛然一震,就如同心口被人打了一拳般痛楚难当,不禁哑声道,“你说什么?!” 

眼见花形如此狰狞的表情,那戴着面具的人却笑得更开心了,“花形将军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道我说什么?藤真今晚就进了宫,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 
花形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定下心来沉声问道,“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个可以帮助你的人。” 
冷哼一声,花形透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又怎知你不是海南王派来试探我的人?” 
“就凭我和牧绅一之间的血海深仇。”厚重的面具遮盖下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但从他冰寒刺骨的语气中却可以想见他怨毒的表情和刻骨的仇恨,“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就算化成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他!”……大概是发现自己太过激动,他顿了顿,语气稍有缓和,“所以牧绅一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们若是联合起来,对付他的机会就会又大一分。” 

花形透心中微微意动,不管这人的身份来意,至少他提到牧绅一时那种刻骨的仇恨不是假的,何况他心中实在太牵挂藤真,让他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实在比杀了他还难过。 
“那么,你要怎么帮我?” 
那白衣人发出几下短促的笑声,“放心,你的藤真没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联络到他,我在宫内布有眼线,到时我会通知你。” 
花形放下心来,单是为着能再见藤真一面,他也是无论如何都要试试的,“我要如何找到你?还有,尊驾如何称呼?” 
白衣人淡淡道,“你放心,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出现。至于名字,你可以叫我白樱。” 

至今已是海南一统天下的第二年,表面上看来似乎天下已定,一切已尽在牧的掌握控制之中。然后在这平静之下,又有什么在蜇伏着蠢蠢欲动,似乎在等待着奔腾而出的时机。 

 

【10】 


湘北的冬天,是最长的季节,却也是最美的季节。 
纷纷扬扬一望无际的大雪之中,一片梅林开得正艳,粉白嫩红的花朵嫣然吐笑,映亮了这个冬天。 

两条人影正在这梅林之中此追彼逐,只见他们穿花绕树,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形,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谁在追谁。 
终于其中一人收了脚步,俯下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半响才抬起头,不服气的瞪着另一个人,“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抓住你!” 
另外那人懒洋洋靠在一株白梅上,半斜着眼撇向他,有点轻蔑不信的样子,愉悦的低笑着,声音低沉却又带着奇妙的磁性,“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哪。” 

前面说话的人浓眉一轩,显是很不服气,却又偏是技不如人,只得恨恨的咬着牙乱骂,“臭狐狸,死狐狸!” 
“白痴……”这小子,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生气的时候都会朝自己狐狸狐狸的乱叫,实在不知道自己哪点象狐狸了。 
“什么?!”明知道自己最讨厌别人叫自己白痴,这只臭狐狸!当下他就要扑过去揍他两拳,脚下却不知绊倒了什么东西,顿时重重一声摔倒在雪地上,不由得痛得大叫一声。 

另一个人开始还抱着好笑的心态看着他出洋相,一听见他雪雪呼痛,脸色顿时一正,身形一晃,人就到了他面前。 
“怎么了?!”见他低着头久久不语,他心里不由得也担心起来,没有理由会那么痛吧?难道扭伤了脚了? 

才正要靠近,突然低头的人仰起脸来,面上却是一脸的坏笑,他心下暗叫不妙,却已经悔之晚矣。只听得“扑通”一声,他竟被对方连人带身子的狠狠扑倒在雪地上,溅起一地雪粉漫天。 
空中顿时响起他清朗又不羁的笑声,“哈哈,我可算抓到你了吧。” 
才刚要发火,他突然发现他的身子正紧紧的贴着他的,而自己甚至能够感觉得到那灼人的热度……而他的脸就近在咫尺,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眉间张狂又得意的表情,还有冻得红通通却依然讨喜的笑靥,心中顿时一甜,那句责备再骂不出来,索性就势躺倒在雪地上,唇角却勾起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停住了笑声,奇道,“死狐狸,被抓住还那么高兴,你在笑什么?”正要低头去问,突然发现自己的鼻尖差点就要碰到他的,吓了一大跳,正要起身时,却被对方抓住自己的胳臂。 
“什么?”他正要张口,突然看见对方一双含着笑的温柔的眼紧盯着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嘴里也不由得呐呐的小声唤着,“臭狐狸。” 

黑发男子一个翻身把他扑在自己身下,轻轻掀开他的雪帽,顿时露出一头流金泄玉的艳发来,男子终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吻过他的发,他宽广的额,清澈的眸子、翘挺的鼻梁,再留连在他爱笑的唇际,轻轻的摩梭着。 
他拢紧了一双眉,想推开他却又使不出力来,突然低声呻吟了一声,“不要……” 
黑发男子的眼更深了,唇齿凑到他光洁的颈上,突然重重一咬。 
“哎哟!”他腾的一下子坐起,大眼里带着水光,不满的瞪着他。 
“这个,是惩罚你装痛,要我担心,”他也瞪向他, 

他望着他好一会,突然笑了,冰天雪里这笑容就如同春天一样化开了他的心,他边笑,边伸出手来亲呢的搂住他的肩,“知道了啦,臭狐狸。” 
“说过了不准叫我狐狸。”他不满的小声道,却又知趣的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享受着他难得的主动。 
望望天色,抖落帽上的风雪,红发的男子露齿一笑,“咱们得回去了,”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落在几丈外,只有他清朗的声音还停在风雪里,“咱们再比试一场,这次我可绝对不会输你。” 

凝视着他的背影,再看向已经空荡荡的手,黑发的男子眼里已是不再掩饰的痛苦和爱恋……是自己奢求了吗?明知他心中风光霁月,从来没有儿女之私,可是却仍想守着他、霸着他、想让他眼里只看到自己一个人,想更多、更多的亲近他……可是他,却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无论是真挚的表白也好,暧昧的动作也好,他听过了,却又迟钝的忘记了,不给他承诺,却也不会拒绝他的亲近……明明近得伸手可触,可是他的心,却始终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他心中一痛,连忙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和决绝:可是即使这样,他也绝不会放手!…… 
深吸了一口气,他展开身形追了上去,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很快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湘北在许多地处中原的人眼中仍是未开化之地,可事实却与人们所想相去甚远。事实上湘北经过前人不断的开垦,已具有相当的繁华和文明,其中赤木一族更是湘北首屈一指的世家望族,历任赤木家的继承人都是湘北人公认的首领。而如今,湘北虽然名为海南的一郡,实际上由于地方偏僻又人口稀少,很大程度上是湘北人自居自冶,而赤木家族在湘北人心中仍然保有至高的地位。 

樱木和流川二人要去的正是赤木家的大宅,才进门,一个小婢女就替他们摘下挡风的雪帽, 
笑道,“快进去吧,赤木大爷可等急了。” 
樱木趁她走开了,转头偷偷向流川笑道,“你看她老是冲着你笑,肯定是看上你了。” 
流川枫冷哼一声,心道她是冲着我笑,可是眼睛却总是偷偷的瞟着你,可是说出来却又只会让樱木更得意,只好狠狠踢他一脚,“还不快走。” 
樱木大叫一声,抱头道,“狐狸杀人啦。”便向主屋内冲去,大堂里的诸人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冲了进来大叫,齐齐都是一怔。 

原来这赤木家专用来议事的大堂内竟是坐了满满的一屋人,而稳在中间宗主席位上的一个高大黑肤的男子已经气得头顶冒烟,当下就狠狠的朝樱木头上捶了一记。 

樱木头顶吃痛,顿时眼中泪花乱闪,却又不敢做声。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却惟独有点畏惧这个长得象只大猩猩的男子,倒不是因为他是现任赤木家的族长,更是因为赤木对他而言如父如兄,实在是有一种很特别的尊敬和孺慕之情。 

赤木看着他脸上委屈的神情,不觉心中一软,暗叹一声。自从流川捡回这个奇怪的红头小子,他真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可偏偏大家又都喜欢他的开朗活泼、天真爽朗,个个把他宠得无法无天,连他偶尔教训他一下,别说不知多少人要抱怨抗议,就是自己看见他那副不谙世事的呆呆样子,也是心下不忍。 

一只手牢牢扶住呼痛的樱木,将他一把拽到座椅上,赤木这才发现到樱木背后原来还跟着一个人,而此时流川的眼里正发出两道冰冷的视线,不满的瞪着他。赤木的头顿时又大了三分:这就是让他头痛的另一个根源了,流川枫其实大部分时间还算稳重可靠,可是一到有关樱木的事情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唉,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放下心来。 


 



  F - Fe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