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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花/仙花]堕天之子 1-3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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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listow 周五, 2010年 05月 21日 19:31

【1】


我们的生命太短,来不及见证那些遥远到令人恍惚的词语,比如天长地久,海角天涯,碧落黄泉,沧海桑田。

所以,要活下去。

——————题记

******************

腊月。

隆冬。

大雪飘飞,铺天盖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白,石也白,地上的一切事物皆白,白色已笼罩了整个世界。

在这天地一片洁白的世界中,远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点在缓缓移动,时而隐没在飘飞的大雪中,时而又出现在雪花飞舞的隙缝中。

距离渐近,那一点红点也渐渐扩大,终于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那是个人,更确切的说,是个孩子,十几岁的少年孩童,他一身落满白雪,红则来源于他与众不同的发色。

————明艳的赤色,在洁白的雪中,显得格外的分明夺目。

在这种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极冷之地,居然会有个少年,冒着大雪,顶着刺骨砭肌的寒风,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山中行走,这实在是一件不多见的怪事。

但,这红发的少年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人烟罕至的雪山上?他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一步一个脚印。

少年从头到脚披满了落雪,一步一步在深可及膝的雪地上行走着,身后一长串延伸向远处的足印,有些已经被风掩平。

遥遥望去,苍山宛如巨屏般围绕,绵延起伏的山峦间,那些银白的冰雪,万年不化的覆盖在尖顶上,闪耀着清冷的光芒————

太阳已落,气温更是集聚下降,白天唯一的温暖转瞬便被四周的雪山吞噬殆尽,风呼呼吹着,刚硬而冷陌————

四周弥漫着白茫茫的云雾,少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渐渐厚实起来的积雪上走着。

大风吹起少年飘飘白衣,阵阵悄无声息的寒意,自雪峰上蔓延而来,少年禁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风起雪扬,天突然变了。

雪花密如鹅毛般随风漫天飞扬,落到地上便与万年不化的积雪融到一起。

少年咬着牙,望着前方被大雪阻隔的山峰,脚步仍然不停。

越往上走,寒气越重。

即使已经避开最高的山脊,试图从较低的凹处通过,积雪散发的寒意,还是渐渐侵入。

裸露在外的双手已快没有知觉,骨节都冻得僵硬了,双脚也快麻木,只凭着一口气的坚持才能机械的向前移动。

此时少年恨不能将身体缩到没有,刺骨的寒意轻易的就突破了衣物的阻碍,针刺般在他的肌肤骨血中肆虐————

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仍然不曾攀到山顶,少年努力摸出火折子,连打了十几次都没着,双手已不听使唤————

“可恶!”少年苦笑道,想呵气暖暖手,手指却连那温温的热气都感觉不到了————不,也许是呵出的气也没什么热量了吧。

铁灰色的暗云重重笼罩在他心头,脚下一软,几乎就要坐在雪地上。

不知何时,急雪停了,天空恢复了清明,但寒冷却益发蔓延。

意识随着体内寒气入侵而逐渐模糊,然而他却仍不死心地向前攀爬,每每蠕动一次,力气就消逝一分。

艰难的撑起身,试了好几次,少年才勉强站起,沉重的双腿刚挪了几步又踉跄着跪倒。少年一边挣扎着站立,一边凝视着几乎看不到边界的茫茫世界。

这是第几天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少年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个地方,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啊!!

抬起头,眼里是一片广阔的蓝天,象征着自由的天空,好美…………如同姐姐温柔又明丽的笑容…………真的好美啊……………

少年停止了无意义的向冻麻了的手呵出暖气的举动,因为,刚呵出的气就被寒意冻结,残存口腔里的那一丝暖意也消失殆尽。

山腰的积雪已然没过了膝盖的位置,前进变得更为艰难。

好不容易,少年拼足力气登上一处较高的位置————却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骇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视野中,看不到雪山的尽头————

层层叠叠的山峰,绵延成没有边际的一片,宛如海面上的怒淘,此起彼伏的将天空都要环住—————

真的是…………太夸张了吧。

少年用麻木的手拍落掩盖自己红发的落雪,茫然的望着眼前壮丽无比却冷酷如斯的天地————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自己————此时的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仅仅翻过沧海一栗般的半座山峰,已是如此狼狈…………几天没有进食,要想在这样的山脉中找到出路…………大约是痴人说梦吧。

少年紧握着冻得没有知觉的拳头,苍白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不甘的神情————为什么已经到了这里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他疲倦僵硬的躯体几乎本能的就想坐倒,然而渗透在骨血中的倔强和骄傲,却不容许他就这么倒下————

不能放弃!

活着,就是希望。

活着,就是希望。

活着,就是希望!

“好吧。”少年半垂着眼帘,微笑着自语道。

“虽然自不量力…………可是————”

他抬起头,刺骨的寒风狠狠的撞击着他的脸颊,可是那星星般的金色眸子中跳跃的光芒,却如此耀眼,如此动人。

“本天才啊…………从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又走了大半个山峰,虚软的步伐一寸寸、艰难的、倔强的前行着,身体的体力早已要到达极限。

双腿几乎完全麻木,机械地交替运动着,少年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走出去!

风更肆虐。

意识越来越遥远,胸口刺骨的感觉却益发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霜,口舌、胃部仿佛要冻结起来,冻裂的皮肤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视线开始混沌不清,各种色彩在眼前交替着……………很累很累。他真想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就喝到姐姐煮的热汤,再没有追捕,没有逃跑,没有伤害,没有痛苦,没有屈辱…………

眼睑慢慢垂下…………

再度翻飞的雪花将少年已经完全动弹不得的身躯寸寸掩盖,只剩下一抹散开的红在寒风中无力飘扬…………


脸上隐隐有热气在融化冻僵的肌肤,金色的眸子睁开,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刺了一下,视线有些停顿。又下雪了吗?

“啊,你醒了?”

少年一怔,向说话的地方看区,只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正对他微笑着。一身青色裘衣,绒帽下有一张竣色的脸。

我被救了吗?少年暗忖,勉强以左手抵住地面,试图支撑自己站起来。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腿一软,又瘫坐回雪地上。视线也意外接触到四周满地的血迹,顿时吓了一跳!再看那陌生的青衣人,只见他满手是血,连长衫下摆处也已尽被血染红。

“不要怕,刚才我采药的时发现有雪狼在袭击你,所以我杀了它们。”青衣少年离开身体,露出身后的狼的尸体。那么多,少说也有七、八头。随后他又道:“你啊,差点被它们当成早餐。”

低头一看,果然。

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雪里,扩散,渗透进去,红白映衬,分外触目。

不过很快的,血点被落下的雪花淹没了,血点再度滴下,再被落雪淹没,这白色的世界似乎不容许有别的颜色侵染其中。

“我叫水户洋平,是就住在雪山下。你呢?”青衣少年从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擦在他伤口上,问道。

“…………花道。”红发少年动了动嘴,轻轻吐出两个音节。

洋平替他包扎好伤口,微微笑道:“那么花道,你能站起来吗?你的脚方才被冻伤了,现今不知还能否移动?”他伸出一支手,“来,试试看。”

少年拉着洋平的手,努力站起来。不过,他的腿仍然如万只蚂蚁在噬咬,难受得紧,刚站直,颤颤一个踉跄,便向前跌去。幸好洋平够眼明手快,扶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抱,将他接个满怀。

好轻的身体!洋平不禁皱起眉头想。虽然骨架摸起来还算结实有型,但作为十几岁的男孩,他的身体似乎异常轻。洋平猜测这可能是这少年身怀轻功,不然何以能在地极里支持了那么久?不过,即使如此,这一碰,他也可以凭手感触皮肤肌肉的弹性得知,少年此刻的身体状况已是糟糕透顶。

除了这风雪,他还遭遇到了什么呢?看他不住发颤的身体,洋平的心头不住一阵紧缩。

少年似乎非常不喜欢此时尴尬的情景,洋平见他在他怀里“挣扎”个不停,于是出手将他扶正。接着,洋平低叹一声,试探道:“花道,你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少年一怔,没有答话,只是神色间显露出极不寻常的痛苦。

“本天………不,我没事。”他的回避也是僵硬的。

每个人都有他不愿说的秘密。这少年自然也有守住他自己秘密的权利。洋平想。

“好吧,算我没问。”他说。“不过,你身体状况真的很差。这一带我熟悉,你去哪?我可以送你。”他看对方不答话,主观当他同意了,又说:“花道,以你目前的情况,怕是撑不到两天。在这等我,我到前面的山洞里把雪橇取来。”

说罢,他将少年扶到一旁坐下,径自施展轻功离去了。

少年看着那越行越远最后直至消失的背影,整颗心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

清冷的大殿,肃穆而威严,隐隐还透着阵阵阴寒的肃杀之气。

高高在上的坐椅上,一位身着华丽锦衣的男子在闭目沉思,隐匿于随意外表下的是蓄势待发的猛锐。

他的前方正单膝跪着一人,秀气的声音响起:“教主。”

“找到了?”

“是。”

“多久能到?”

“大约两个时辰。”

“太慢了。”矍铄的眼眸睁开,闪动着戾气。“让清田去,一个时辰就给我带回来。”

“遵命。”清秀的男子抬起脸,望向神情冷酷的主人,试探着问:“万一‘他’反抗的话,是否需要出手?”

“彩子。”锦衣男人忽然没头没脑的冒一句话,中指轻轻敲击扶手。“‘他’有一个亲姐姐,叫彩子。”

“教主………?”诧然挑眉,秀气男子顿时意会,恍然道。“莫非教主是想————?”

没有接话。略自沉吟,座椅上的高大男子冷笑地下了命令:

“————如果他坚持不肯回来,就当他的面杀了那个叫‘彩子’的女人吧。”

从从容容,圆圆的眸子回望高高在上的明锐视线,和缓温笑开口。

“————谨遵圣意。”
【2】


这是一间昏暗的石室。

四处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个锦衣的男子状似悠闲把地玩手中的鞭子,低垂的眼睑看不出心绪波动。许久,他缓缓抬眼,冷锐的视线缠上那绑在铁架上的红发少年。

少年的双手被厚重的铁钳子死死的扣住,手腕边缘凝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暗示着几日来遭受的非人折磨。

原本朱砂红长发此时已成暗褐,无力的粘贴在汗湿背脊上,连日来的滴水未进使他光润俊挺的颊微微凹陷,更泛起了隐隐苍白———就连向来微翘的嘴角也垂了下来,两片唇瓣裂开骇人的血口。

“樱………莫要怨恨,我那样待你,你却仍要逃离————或许,这才是留住你的方法?”低醇沉厚的嗓音自锦衣男子的唇中逸出,说话的同时伸手勾起少年的下颚。

闻言,红发少年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比山泉还清澄,比琥珀更晶亮的眸子,不曾因满身的淤血而沾染半点污秽。直直对上锦衣男子黑黝的眼,那样桀骜而倔犟的,定定望着,一言不发。

男子的手下移,转而改扼住少年漂亮的颈,倾身贴上那干涸的唇,低喃着命令道:“说话。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依旧是沉默。

不悦地眯眼,男子向来不许他人忤逆自己,低头,惩罚性地将少年的下唇咬出新的血迹,“别让我说第三遍,或者,你想我杀了她?”

少年的身体猛然剧震,金眸不敢置信的瞪大!“你…………不能…………”微微嘶哑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朝气明亮。

“我不能吗?”男子的笑未曾到达眼底,一股野蛮的霸气隐隐散发,诉说着他可以不择手段吃定他。

“樱,只要是你要的,牧绅一都能给你,而只要是我要的,也,一定要得到。” 冷酷中带着强制的嗓音再度窜入少年耳膜,充分昭示了他话中的坚决。

他是众人眼里霸道蛮横的邪教教主;他是众人眼里为自己的喜乐而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但这些都可以改变。

为了樱,他愿意收敛暴戾之气————虽然这不是由自己所能控制的。

不过,前提是————眼前的红发少年必须永远为他所有,直至彼此生命的终结…………不,即使死亡也休想带走他!

凝视着那双琥珀色晶莹,牧柔声问道:“告诉我,你要什么?樱。”修长有力的指,几乎咫尺间就能碰触到少年如火焰般恣意狂野的发丝………

少年的唇掀了掀,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明亮:“还我自由,让我和姐姐一起离开这里。”

和煦如风的柔情笑容倏地僵硬,阒黑的眼瞳升腾出点点满布怒意的火花。

“很好,看来这几日的惩罚还没让你学乖。”冷硬如铁的声音拌着浓重的怒气倏起!

冷不丁的就一扬手———“啪!!”一声裂帛般的破空之声下,沾满盐水的鞭子重重的打在少年伤痕交错的胸上————

抽回手,瞬间离体的鞭身擦过少年的眉角,带起了一片殷红————丝丝缕缕的鲜血轻舞般的飞落!

牧眯眼看着红发少年紧咬着牙的青白脸色,大掌贴上那血流不止的胸膛轻轻搓揉,“很疼么?任性的樱啊…………怎么总是要惹我生气呢?”责备的口吻轻柔若无。

像是父母在哄着一个爱撒娇的孩子。“乖,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少年轻轻的喘着气,压抑着喉头不断涌上的腥甜,金色眸子依然闪着倔强的光芒,骄傲而不羁。

“放我走…………牧。我只要自由。”

贴在胸前的五指顿时成勾,揪住少年的衣服,狠狠一扯————将与血肉模糊的伤口粘连在一起的衣衫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虚弱的身子重重一颤,摩擦得扣手的铁链“咔咔”直响———少年整个人被拉得向前一倾,如此刻骨的剧痛中,他还是紧咬着唇,倔犟的压下喉中的呻吟,殷红的血丝再次从破裂的唇瓣渗出,沿下颚的曲线淌下———

再次凝望少年伤痕累累却依然傲气不减的容颜,锦衣男子凄然笑了。

“…………不论温柔还是严刑,都不能征服你么?”低沉的叹息声承载着无声的痛苦,薄薄的唇贴近少年的伤口,而后吸吮起来。浓稠稠的,又带有腥味,是血。

是樱的血。

樱…………我该拿你怎么办?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少年的琥珀眼眸浸染上一层不意察觉的悲哀————

“牧…………你何苦…………”心中一阵刺痛,抑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这个男人,曾是叱咤武林的枭雄啊,如今却变成这般…………痴傻。果然,自己是被命运诅咒的人哪…………

“放了我…………牧。还我自由。”也,还你的心————自由。

男人的眼露再次闪出复杂的怒火,嘴角一勾:“不可能,樱。”

“放了我。”

“不可能。”

“放了我。”

“不可能。”

“放了我。”少年的表情变得冰冷————“你没权利囚禁我!”

锐利的视线望入一片琥珀色炯光,目不转睛地纠缠了良久,直至————

“咔———”牢房门被突然打开,缓缓步入一个秀气的黑发男子,恭敬地一揖:“参见教主。”

牧绅一凌厉的眼顿时写满不悦。“你进来做什么?”

“属下………”

“滚出去!”

“启禀教主,属下有要事…………”

“神。”突然截断来人的话语,牧淡淡轻唤道。

常年追随他的人深知此为狂风暴雨的前兆,他的声音越是淡泊,就代表他内心越是波涛汹涌。

“属下在。”收起无害笑脸,男子深深俯下身子,波澜不惊的应声。

啪!!

突如其来的迎面一掌,力道之大,震的那唤名为“神”的男子当下吐出一口血。

“我让你出去,何故抗命?”与粗暴动作不相符,牧仍是淡漠如水,听不出情绪。

“属下该死!请教主降罪!”

没有理会神的自责怪罪,牧只是摆摆手。

“到底有什么事?”声音轻若羽毛,但表露出不耐。

硬是咽下体内的气血翻涌,神撑起身子,恭敬态度始终如一:“启禀教主,高头军师有要事相商。”

浓眉皱起,牧冷冷眯眼道:“那个老家伙?希望他确是有‘要事’,不然…………”

男人离去的步伐一顿,瞥了瞥身后,命令道:“送樱少爷回‘迟起阁’,吩咐给叶子给他上凝血散。再让厨房熬一碗鹿茸粥送去。”

“遵命。”

碰!牢房门再次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

夜凉如水。万籁俱静。

皎洁的月光穿透窗户幽然射入,映照着床榻上昏睡的人影,那是一副俊朗的容颜———

脸色惨白,伤痛似乎还纠结在他好看的英眉间,密密的睫毛轻轻覆下,没有生气的一动不动…………妖艳的血迹从他破损的额角溢下,蜿蜒至颈间,触目惊心。

赤红的长发散开,紧紧聚拢的眉昭示了主人在睡梦中仍不得安宁。

月光一闪烁,窗口突然跳入一抹娇小的人影,悄然移近床畔。

来人轻轻推着床上人的手臂。“公子,公子,快醒醒!”急切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不敢惊扰他人。

即使她再轻柔的力道也扯动了身上的伤口,撕心的剧痛将少年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拉了回来———闷闷的咳了两声,艰难的睁开了双目———那片琥珀色的澄澈,此刻却黯淡无光。

“樱木公子。”来人倾倾身,移近了自己。

叫樱木的少年吃力的辩认着眼前这张娇悄的脸,声音透着迷茫:“姑娘是………?”

“奴婢叶子。”女孩轻轻扶起他,随后拿出一个包袱递于他:“教主已与军师出门办事,明早才会回来,公子快走吧!”

“你…………”樱木一怔,惊异的看着她。

她为何要放走他?不怕牧回来怪罪么?

看出他的疑惑,女孩直直跪下,轻声解释道:“三年前若不是公子劝阻,奴婢早已丧命教主手下,叶子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您,如今公子遭此…………折磨,叶子怎能坐视不理?”她顿了顿,催促道:“眼下没时间多说了,请公子快快上路吧!”

樱木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刚要起身,突然想到什么,眸中的光彩又暗了下去。他无力的摇头道:“我不能走,牧他…………会杀了姐姐。”

叶子展颜一笑。“公子不必担心,奴婢已放出信鸽,通知彩姑娘在‘湘陵园’等您,那里非常安全,即使海南也不敢公然与‘湘陵主人’为敌。”

狂喜的情绪彭湃上涌,樱木几乎不敢相信这从天而将的惊喜。

自由啊………他渴盼了多年的自由,对他而言,咫尺却也天涯………

只要,只要走出这里,他就自由了!

可是————

目光移向眼前殷切的俏脸,心中下了个重要的决定———

“叶子,我们一起走。”

“公子————?”

“一起走。我决不能让你一人留下,牧肯定不会放过你的。”金色的瞳孔诉说着毅然。

叶子的眼眶红了起来。多么漂亮的眼睛啊,他才十四岁呀,本该是无忧无虑、年少轻狂的岁月!上苍却让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命运,太不公平了!

伸手抹去了滑落的泪水,叶子绽出一抹明丽,哽咽道:“有公子这句话,奴婢死也无憾了………”语毕,就见一缕黑血从她嘴角淌下。

“叶子!”樱木震惊地失声惊呼,抱住她下滑的身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奴婢不能…………拖累公子……”她吃力地抓住他的手。“我知道…………公子一定会要…………奴婢同行,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她的气息愈来愈弱,明媚的翦眸浮着雾气。“公子有一颗…………水晶般的心…………叶子今生能识得公子,已是福气了。”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声音发出,才发觉喉口是紧缩的。

为了救他,她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每个善待他的人都得不到好结果,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樱木双肩剧烈抽搐着,发白的唇颤抖着。“叶子,你坚持住,我马上叫人来!”

“不要!”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他,女孩拼命凝聚的精力逐渐涣散:“公子………快走………去‘湘陵园’…………”她绽出最后的笑容:“请务必……保……重…………”声音渐消。

咬紧的牙根渗出血丝来,樱木闭上热气的眼。体内翻腾的血气教他窒息!

轻轻放下女孩冰凉的身躯,他死死压抑着胸口的撕裂感,毅然翻身越出窗户,提息疾速狂奔————!

窒闷的胸口,沉沉剧痛。

女孩垂下的玉手无时无刻不在眼前,像一道无形的鞭策,催得他心焚神煎;不能停、也不敢停。仿佛稍微的松懈,都会负了那无辜的生命。

所以…………

无论如何,我不能死、不能死、绝不能死!!

疾奔的身形不曾停顿片刻。去“湘陵园”么?不———已经害死了叶子,决不能再去害其他人了。

现在只能尽量跑远!

花草树木,飞一样的自樱木脚下倒退,接着一片片的湖光,一条条的道路,然后又是一条条的道路,一片片的湖光…………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山河湖泊皆已消失无踪,展现眼前的是一大片苍翠的平原。

疲惫不堪的身躯已无法承载伤痛,脚下刹那踉跄,少年屈膝而倒。双掌撑地,十指死死扣进土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颤抖的声音碎不成句。

手,狠狠地捶地;痛的是手,还是心?

叶子————————

樱木的双眼再也藏不住的泪,溃决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悲嚎冲破云层,划开天际,在浩浩苍穹间久久回响………………
【3】

天下最富有的,是翔阳山庄。

天下最慷慨之处,是丰玉楼。

天下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却不在这两处。

这个地方旖旎、梦幻、典雅、闲淡,有天下最高才情的女子,天下最精致美味的食品,天下最香醇可口的美酒,天下最珍贵稀奇的宝物…………

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只要住进这地方,就会被尊为上宾,享受最上等的待遇。

三十年前,湘北一代宗师安西光仪与陵南最高剑客田冈茂一合创了这个地方,它的名字就叫做“湘陵园”。

传闻,你骑上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从清晨奔驰到黄昏,还没能跑出到“湘陵园”的势力范围。

“湘陵园”的管事者,本身也曾是名动江南的歌姬,艳名远播。如今虽不过二十四、五,却引退江湖。昔日她以《金缕曲》著名,人称“金缕姑娘”。而今,园中人都唤她为“弥生夫人”。因为园主曾送她一句“弥散琼姿生瑶台”,写尽了她的艳,她的纯素心灵,也使弥生,心甘情愿地呆在园中,做了主管。

至于她的老板,可谓是大大的有名,正是人称“湘陵主人”的仙道彰。

有人说他温文尔雅,卓尔不群。

有人说他才貌出众,心思敏锐。

亦人说他俊美风流,孤芳自赏。

但是,在仙道的众多师兄弟们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会点儿武功,会点儿医术,懂些文字,任性,整天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罢了。

诸多揣测,江湖武林风起云涌,然而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湘陵园”里的一草一木。

这天,天气依旧很好,空气依然很清。

“安西师伯回来了么,难得啊!他老人家没去游山玩水么?”

一个懒腰,外加一个哈欠,冲天直发的年轻男子甚是无礼节地蜷身于一张紫檀贵妃椅之上。

“是三井请他回来的,最近江湖上出了些麻烦事,不然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仙道彰如此悠闲———不,是游手好闲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啊啊,师兄啊,你突袭怎么着也应该提醒我一声啊!!”

完全不被身上宽大的蓝衣所累,仙道的身影在劲装男子的剑底下游走,是那么自在、飘渺。

“提醒你还算是偷袭吗?看招!”

一边说话,一边毫不客气地进攻———向着“湘陵园”最传奇人物。

“我真是命苦呀,要不是师父教我这一身轻功,我一定会死得很惨,啊,我闪———”

仙道苦着脸埋怨着,步伐却丝毫不乱。

倒是那个劲装的“师兄”放下了剑,“对对对,师父最宠你,教你一身轻功,我打不到你。你也别叫了,让别人见了儒雅俊逸的‘湘陵主人’居然是这副德行,不知让多少女人心碎。”

“不对呀,池上师兄,我怎么记得以前你都说我表面道貌岸然内心阴险卑鄙,笑里藏刀狡诈无比的呀,是不是呀越野老弟?”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被唤作“越野”的青年颇为无奈地摇头,对这位挂名师兄的玩世不恭早就习以为常,“别玩了,师父们在前厅等着呢,快走吧。”

“又该是啥麻烦事了,话先说前头,我是不会帮你们解决的,自个儿搞定吧!”

白了他一眼,池上冷笑:“恐怕倒时刀架你脖子上,由不得你不出手。”

仙道敏捷地绕着池上转了个身,宽大的衣袖翻飞如蝶,竟然没有惊起一丝风声。
“所以我有先见之明啊。”

“干吗?”

“别的都能不学,轻功可一定要学好咯。”

这下连越野也不理解了:“为什么?”

“逃命啊,见了人就打多不优雅又多累人,练好了轻功,可以闪得快一点。”仙道回答得理所当然。

池上已经有揍人的欲望了———师父啊,您们怎么有这样的徒弟啊…………

谈话间,三人已来到了前厅。

“哟,各位,聚会吗?”仙道懒懒地笑道,向厅里那一大票师兄弟们点头算是招呼。

本来安西老人云游在外,前几日接到了“湘陵园”的传书,这才回来与师兄田冈茂一一起了解情况。

“三井,有什么事吗?”

时年渐久,两位前辈已经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昔日的孩子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偶尔在遇见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才来询问他们。

“啊,师父,‘堕天之子’的事情您们听说了么?”

三井立刻必恭必敬起来,而那样的神色一看便知道是出自真心的景仰、爱戴和崇拜。

“知道一些。彰儿和你田冈师叔恐怕还不清楚,你一并说来吧。”

“是。近年来,江湖传闻出现了百年一见的‘堕天之子’,是一个有着罕见红发的男孩,据说,善心之人与之相交,必有血光之灾;而若是行恶之人得到他,立刻无所不能。所以说那孩子有着‘堕天’的命运。”

“啊,这么神奇啊?”

“因为这个传说,各路匪盗奸淫之人竞相争夺他………”

“荒唐!”湘陵的大师兄鱼住一声厉斥,“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只不过有了和别人不同的发色,就那么厉害么?那干脆大家都把自己头发染红得了!”

田冈不置可否地沉吟一瞬,随即道:“三井,你接着说。”

“哦,奇怪的是,这样的传闻很灵验。先后结交过他的侠客和百姓,都遭了报应,离奇而死………还有‘海南’………”

“海南?!”一旁的宫城良田震惊地截断他的话,“可是三前突然在武林中神速壮大的那个魔教?!怎么他们也和此事有关?”

三井点点头,说明道:“据说教主牧绅一就因为得到了‘堕天之子’,海南的势力才一越千丈,现在已是江湖第一魔教了。————不过,据说那孩子在三年前逃离海南了,至今下落不明。”

“彰儿,你怎么看?”安西老人突然转过头去看仙道。

看这个从刚才起就面部表情丰富却是一言不发的徒弟。

他知道,这小子已经被这个事件吸引了。有点惊异啊,难得有让这孩子感兴趣的事!

突然被点到名的仙道微笑着耸肩,不置可否地问:“然后呢?”

“啊?”三井愣了愣,继续说道:“然后江湖上那些所谓正派人士开始追捕他,也有很多恶人费尽心机抓他,闹得整个武林一片腥风血雨的。”

仙道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仍沉默了下来。

福田嗤笑一声,看向田冈:“师父,依弟子看,那个‘堕天之子’行踪诡异,其心志也极为可疑。”

“哦?此话怎讲?”

“难道不是么?只要那人所到之处就有不详事发生,我怀疑那人的企图是颠覆武林。还请师父师伯明示,该如何应对此人?”

安西老人微微一笑,而田冈则摆了摆手:“你们都长大了,凡是不能总等待为师的指令,要自己拿些注意,我们不过是提供些经验和看法罢了。彰儿?”

“啊?我在听。”

田冈也把目光移到听得津津有味的仙道身上,那微笑的样子,仿佛让仙道觉得自己正在被算计着。

“该说说你的看法了。”

“我不知道。”仙道淡淡地说,“您不是说在没掌握任何确实证据前不能枉下判断么?”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呵呵。安西老人在心里静静地笑了。

那小子的眼睛里明明有太多的知道。

当听到那所谓的“堕天命运”的时候,他的眼里,分明闪过了惊异。

————仅仅因为发色的奇特,就被追杀————在彰儿看来,至少很不可意思的吧。

尤其在他那样子笑着的时候,就更加令人难以解读了。

因为在他的周围,即使是在说笑的时候,都弥散着静谧如天空的气息。

那样深,那样远。

像安静的大海一样,仙道的微笑,就是这种样子。

有的人,明明是那么坦诚地看着你,却让你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全部。

就像你永远不要奢望从仙道透明的眼神里————看见他的心。

想想吧,谁能够预测大海的未来?

至少,阅人无数的田冈就是这样想的。

“彰儿这孩子………”人都走尽后,安西老人对着田冈,脸上,有一点点后悔,“不该让他这样,冷静随意得忘了自己。”

田冈有一点点的惊异,惊异师兄谈起仙道的口气,以往总是对这个徒弟赞不绝口的,喜爱有加,只是今天?淡淡的惆怅和担忧弥散开了。

“彰儿这孩子,唉,已经忘记了依赖,忘记了憧憬,甚至忘记了诉说。我们教给他的坚强与冷静,淡泊与随和,他学地很好。只是————学得太好了。”安西忧郁地望着窗外的竹林,“我担心这样的他,早晚会伤了自己。”

田冈抬眼,面对着师兄:“是,没错。我一直担心他的天资会使他骄躁,所以自小就培养他应变的理智,和待物的‘平常心’,现在他比谁都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

“不好。”他坚定地摇头,“真的很不好。这是我们的失误。”田冈说着,不像一个师父,像是宠爱孩子的父亲,语气里透着懊恼。

静默了一瞬,田冈又道:“他总喜欢把痛苦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喜欢置身事外,喜欢远远地观望,那孩子,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东西是不能放手的,太淡泊,太没有东西让他在乎,那么,他怎么找到他的幸福?”

安西没有回答,因为他已被那两个字惊动了:“幸福!”

对,就是幸福!

一个习惯倾听,习惯看身边的事情,习惯逃得远远的人,这样的冷静,这样的闲适,让他怎么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人呢?

“也许‘堕天之子’这件事,是个转泪点也说不定,让彰儿去试试吧,该让他学一学何谓追逐了。”

两位旷世的睿智老者都未曾料想到,今日一席谈话,将一语成鉴。预言了————

一场相见,一场金风玉露的相见。

或者………是一场离别,一场晓风残月的离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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