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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地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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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哈尼雅 2010-05-23, 周日 14:10

“去往湘北方向的乘客请注意,

列车即将进站,

请退到安全白线后,按次序上车,

谢谢合作。”


隧道的尽头射出了橘黄色的灯光,风与铁轨震荡摩擦的呜呜声从列车来的方向鼓拥过来,在候车大厅的四壁碰撞,挣扎,消失。

流川站在候车线上,额发被风吹得扬起,常年隐蔽在后面的前额极不情愿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然而风的征服,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的高高竖起的衣领,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双手,紧抿的嘴唇还有不为所动的神情,对于这些风是无计可施的。

如果这个漠然俊美的男人愿意,他很容易就可以演好一部能剧——就是那个基本上不动如山,即使动起来也是一板一眼极其诡异的那个剧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当个很有前途的能剧演员,但是我发现,他似乎更乐意成为一台摄影机。当地铁末班车不可一世却又满身寂寞地呼啸而来的时候,他正努力使自己融入一个摄影机镜头的角色,在暗处捕捉着什么。

那是,一个男人。

这没什么希奇的,深夜的候车大厅里,除了流川自己,就只剩下那个远远站着的,背影模糊的男人,他理所当然是他视野里唯一的存在。而你要是有足够的耐心(就像我),才会发现事情的奇异性——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这个车站里有多少人,他,总是存在于流川漆黑的瞳仁里,仅仅是他。

很显然,我对这个力图成为一台摄影机的流川抱有很大兴趣,并想方设法窥探了他的过去。即使这样,我也丝毫不了解他的想法,和他何以如此孜孜不倦捕捉那个人一举一动的原因,因为镜头之于胶片,作用仅仅在于:记录。

所以说,我窥探了流川的过去,把所有的胶片连接在一起,得到的却全部是那个红发男人的信息——谢天谢地——他一直观察的是一个活人,假使那是一盏灯,又或是一粒尘埃,那我就真要无聊至死了。


这个红发男人,恩,依我看他准是个天生的活剧演员。假如我再猜错(虽然这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我还是去死好了。因为他演得过分精彩,连只是想了解流川的我都无法不沉迷于他的种种影像。他本该获得一个奥斯卡奖,可惜他的独角戏从来没有被流川展示在任何人面前。


9月的下午,流川第一次走入这个地铁站,他停下来等车,像每一次一样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那时他还闭着眼睛。后来,那个人冒冒失失地从台阶上冲下来,整个的撞到他身上……地铁站那么大,他偏偏撞上了人,还把帽子弄到了地上,露出了一头漂亮罕见的红发来。

流川,虽然站得很直,巍然不动,可他毕竟不是身后的那根柱子——还是被迫动摇了,冲击的力量使他睁开眼睛……从来没有哪部电影是由人物这样直接跑入摄影机镜头开始的,从来没有。

红发的男人此后每天出现,在他到来之前,流川的眼睛总是闭着的,而且他是真的睡着。一旦对方出现,他又总是在第一时间敏锐地感应到一切。流川这样不经对方同意的肆无忌惮的偷拍,我深觉不妥。但是如果要实话告诉那个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暗暗记录呢,他一定以为我的在胡说八道,他一看就是那种少根筋的人。而且,我想流川也许有他这么做的理由。就算没有,还有什么比窥视和偷拍更令人兴致盎然呢?就像人们常常渴望有一件隐型衣,以便旁若无人地进入他人不设防的内心。


我收回关于红发男人演技精湛的评价,他根本不必扮演,他本身就是所有的角色。你看吧。


第一幕:明与暗

他在明,流川在暗。情况总是这样,流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他从来不上开来的第一班地铁。每一次,他总是会等——但他又绝不是个耐心的人。所以,流川理解为,他是在等人,至少是在期盼着什么。

红发的男子做什么都精力充沛的很,等待的过程中,他难得片刻安静。在大厅里乱晃,逗别人的宠物狗,仰头看天花板,无故大笑……有一次他直盯盯地看过来,流川卒不及防,暗里心惊了一下。但又马上发现对方对拍摄的事毫无察觉,只是想跟他搭话而已。

搭话也是一种契机,但是流川总是会在它明朗化之前把可能性掐断。我始终以为流川是喜欢着红发的他,但是完全不是这样。他对他有吸引力,然而这种吸引力是被流川所深深厌恶的。

地铁在这个城市的深腹中来回地穿梭,地面上有无数人在争吵,工作,睡眠,恋爱。本来也许有些什么事会发生,但是流川是一个不给自己机会的人。这一点,和红发男子恰好相反。


第二幕:天使

那天他突然捧着一大束鲜艳怒放的红玫瑰出现在拥挤、灰暗、窒息的地下大厅里,本来由于色彩太过跳脱,是忌讳的……然而他这么美,简直是个天使。

他从入口处就开始分发花朵,和商场门口的推销员完全不同,他大叫大嚷地从花束中一支支抽出硬塞到等车的男女老少手中。他究竟有多么大的快乐,以至于要和如此众多的陌生人来分享呢?

流川那天继续着漠然的观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许他知道内情——别忘了,摄影机可是由最敏感的电子元件组成的。后来对方朝他走过来了,举着最后一支玫瑰,我感觉到流川僵硬地试图挪动身体,他的脸色苍白,手在口袋里插得更深……他居然如此惧怕!

红发男人困惑地察觉到流川竭力躲避似乎还有些不屑的目光,不由自主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们之间有一道界限,流川松了口气,他对于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防护很有信心。果然,红发男子迟疑了一下,玫瑰被他转身送给了一个路过的,受宠若惊的女高中生了。

“白痴。”我从流川口中听到这样一声低语,这时候红发男人已经上车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心里的声音,毫无疑问它是这部影片中最古怪的台词。


下一幕:情人

红发男人的情人从10月起频繁地出现在车站。对方是个喜欢把头发梳得竖起的男人,在喷一通定型水后,是个很完美的造型,至少他从来不介意把自己的额头露出来。他似乎很忙,但却使得红发男人的等待有了意义。这样他可以在故意错过了两辆地铁班车后,满脸喜悦地看着自己高大好看的同性情人从台阶上匆匆地走下来。

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聚焦,谁让他们太过旁若无人地搂抱,并且有时真枪实弹地亲吻——虽然红发的男人总要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但是,假如他在乎别人的目光的话,我们又怎么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到那一小股疯狂来呢?那种对恋人的疯狂就像是几百盏照明电灯同时放光,又像是火苗点燃了稻草垛,关于他的故事似乎在变得老套和令人安心——完全是因为爱情。

这时流川却采取了和往常完全相反的举动,他默默地愤怒起来,手起刀落,喀嚓喀嚓地剪起了胶片,这不是剪辑,分明就是毁坏!也许他痛恨别人模仿他,而且是如此拙劣的模仿,他似乎以为观察他是自己的专利了。总之他的怒火来势汹汹,我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看他要毁了全部的胶片……然而他的手忽然定格了,看在着他即将毁去的胶片,那是一组镜头:红发男人开始百无聊赖地站着,手机响了,他匆匆扫了眼屏幕,眼神立刻就变得很不一样。接着他讲电话,开始声音很大,后来渐轻。忽然他满脸通红地停了下来,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迟疑着看了看四周……他闭上眼睛往屏幕上吻去——


流川呆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执剪的手。再剪下去的话,他想,就只剩下空白了。他的脑袋里就只剩下空白了。


现在开来的,是地铁的末班车了。而红发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他来为止,他一直扮演着类似石头的角色。

今天,是第七天,那个冲天发男人消失的第七天。但是他的恋人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照样的等着,一辆辆的地铁从他的面前驰过,他在等。

前天,五班;昨天,七班;今天,他陪他等到末班,而他没有回过头朝他望一眼。这时流川准备走了,他至少要搭上这末班的地铁,否则就无法回家过夜。红发男人的情人是否还会来是完全与他无关的,他留下来只是为了拍摄。

那个人……其实不会来了吧。流川朝前走了两步,离他的侧面近了些,灯光在他的脸上闪烁出水痕的轨迹。流川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想尝尝看,他眼泪的味道!

那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想尝尝看!去吧,去打破坚硬的外壳,去摧毁他,去爱他……许许多多的声音排山倒海地在胸腔内撞击着,积聚了许久的声音……原来在身体里面,还有着另一个自己……流川再往前跨了一步,突然向前扑过去,把男人的身体扳到自己的怀里,承受不住双重的重量,两具紧贴的身体后倒,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列车停住了。车厢明亮的光像舞台灯光一样在两人身上凝固。

红发男人慢慢用手支撑着自己起来,看到被压在身下的流川:“你……”

“白痴才会自杀吧。”流川揉揉撞痛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半躺在自己怀里的人。

“你……没事吗?”他想凑过来,却被一把推开了,踉跄了一下。流川是用上了几乎所有的力气。

……去爱他吧

声音消失了。流川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往最近的车门走去。

“花道”身后穿来一个声音,红发男人的恋人从台阶上冲下来,他叫了他的名字,“无论怎么样,不许你离开我——”不许离开我,不许离开,不许……空旷的大厅里,男人的声音在回荡。红发男人僵住了身体,他缓慢地回过头去。

流川站在车厢中间,透过玻璃,他看到那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只看了一眼,列车开动了,驶向无边无际黑暗的寂寞。

手里还抓着个什么东西,哦,是刚才不小心从那个男人外套上扯下来的扣子,怎么握得这么紧,温度都有些发烫了。

他的影片本来应该有两个很好的结局。他看着他跳下铁轨,他看着他死去或者他抱着他一起跳下去,无论哪一种,都是一个比现在好的多的结局。

——喀嚓,流川听到胶片断裂的轻响。那么,也只有这样了,灭灯,关机。

他闭上眼睛,摊开手。

纽扣嵌在手心里,宛若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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