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高花]后退的风景

(1 次投票)

作者:珞樱 周一, 2010年 06月 07日 19:35

那一年他13岁,他13岁。
他从拉面店走出来,第一次见到了他。高高的个子,火红的发色,正与身边长相清秀的男孩玩闹着,他们一起走进了拉面店,从他身边擦过。他在拉面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离开。

他第二次见到他时,他正在与一群不良少年打架。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他还是占了上风。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不良少年从地上拣起一根木棍,朝他后脑砸去,他冲上前,替他挡了那一棍,当场昏迷。

他第三次见到他时,他坐在他的病床边。看见他醒时,他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他轻轻的对他说谢谢,他微微摇了摇头,此后他们便成为了朋友。

那一年他15岁,他15岁。

他又失恋了,他幸灾乐祸的吹喇叭,过后却用仅剩的打工费请他去打小钢珠,直到晚上请他吃过拉面后,他羞红着脸说邻班一位女生长得很可爱,他才释然一笑。

他父亲去世时,他第一次看见了他的眼泪,是被喜欢的女孩拒绝后迥然不同的泪水。他坐在他身边,听他抽泣的声音。他想握着他的手,但发现自己的手掌无法握满他的手时,他放弃了。他哭累了便沉沉的睡去,他脱下外衣盖在他的肩上,轻轻的离开了。

那一年他16岁,他16岁。

他加入了篮球队,为了一个新喜欢的女孩。起初,他认为他不会坚持多久,但渐渐的,他第一次从他眼中看见了执著。

他曾经建议他减肥,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不经意的一句话,他开始认真尝试减肥。他饿得饥肠辘辘,每天五点起床去晨跑,最后昏倒在大街上,得了低血糖。那时,他们已逐渐站成了两个世界。

有人去篮球馆闹事,他和同伴赶去帮忙,结果却满满的压在了他身上,那天穿得衣服,他一直没舍得洗。

他坐在观众席里,看他驰骋在球场上,他为他呐喊助威,声音却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加油声中。

那一年他17岁,他17岁。

他随一名队友去了美国,他没有去送行。那天是周六,他跑去空无一人的学校,坐在他的位子上,桌角刻着歪斜的字:天才。他伸手轻轻抚摸,泪如雨下。他们一起相处的日子,开始静止。

那一年他28岁,他28岁。

他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一抹红色跳跃在人群中,他冲出办公室,来到办公楼门口时,大口的喘着气,那抹红却早已消失不见。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之后便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提着行李去那年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拉面店,店面已显陈旧,供应的拉面却还是那么香,热气腾腾的样子,光看着就很诱人。但他并没有吃,而是看着氤氲的热气一点一点的蒸发。离开时,他付了两碗面的钱。

那一年他35岁,他35岁。

他再次见到他时,是在同学聚会上。他已经回来一个月了,他却是刚下飞机就直接赶来参加聚会。

他没有多大改变,依然放肆的大笑,拿着酒杯,重重的拍着学长们的肩,与他们一起畅饮。他站在人群后,默默的喝着果汁,有些失神的望着窗外。

那天,大家都喝醉了,只有他是清醒的。但他的心,却比谁都来得迷糊。

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和几个朋友故地重游,只是他没有去那个拉面店,也许那里对他毫无意义。他走在他们身后,悄悄的离开了。

那一年他41岁,他41岁。

他留下了,没有再回美国,听说和原来的队友分手了。他们一起相处的日子,开始运转。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任职,彼此都没有恋爱,偶尔会一起去咖啡馆坐坐,晚上一起去餐厅吃饭,点满满一桌的菜,边喝酒边聊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直到他第一次看见沉淀在他眼角的痕迹,不忍的别过了头。

那一年他46岁,他46岁。

他原本肥胖的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日渐消瘦,他笑他,说是老天终于开眼了,他捏了捏衣袋中的胃癌报告单,笑得很疼。

他醒来时,他第二次坐在他的病床边,相隔却已33年。他第一次握起了他的手,要他安心治疗,他每天都会来医院看他。他握紧了他的手,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湿了枕巾。

那一年,他死于胃癌,他站在他的病床边,轻轻替他盖上了白布。

那一年他46岁,他52岁。

他最终想起了那家拉面店,再去时,已经改建成了一家快餐店。虽然也供应拉面,但味道却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种了。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乏一些玩闹着的年轻人,他想起了第一次从他身边擦过,微微叹了口气,只觉光阴太匆匆,不觉间,已流走了39年的时光。整整39年,刚出生的婴儿也将是不惑之年。

那一年他46岁,他61岁。

人都说上了年纪后,记忆力会跟着衰退,他现在就时常做了这个忘了那个,但对他的记忆,他们曾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却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自己失恋后,他总幸灾乐祸的吹喇叭,过后却会用仅剩的打工费请他去打小钢珠,晚上还请他吃他最喜欢的拉面,他也会故意装作已经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谈论邻班的女孩,直到他释然的笑后,他才与他告别,跑回家偷偷的哭。

那一年他46岁,他67岁。

他依然记得父亲去世那年,他坐在他身边,他哭累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后,他已经走了,他抬起身时,一件外衣滑落在了地上。

16岁那年他加入了篮球队,他在体育馆内练习,他站在门口看他,他经常嘲笑他笨拙的篮球技术,但在正式比赛时,他认真的为他鼓劲加油。

那一年他46岁,他71岁。

那年他随一名队友去了美国——确切的说,这名队友已是他的恋人。在送行的人群中他没有看见他,准备登机前,他借故离开,在机场的盥洗室中眼泪莫名的溢出,他用冷水洗脸后,红着眼上了机。

参加同学聚会时,他从美国赶了回来,那时他已经和原来的队友分了手,这次回国后,已经不打算再回去了。他看见他站在人群后,默默的喝着果汁,有些失神的望着窗外。他开始一杯接着一杯灌酒,满不在乎的拍着学长们的肩,并放肆的大笑来掩饰内心的落寞。那天,他真的醉了。

那一年他46岁,他76岁。

他后悔那年故地重游时,没有去那间拉面店,他一定认为那里对他毫无意义,但他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忘记,只是想起得太晚……

这一年他46岁,他85岁。

他终身未娶,当镜中的自己已面目全非时,他还保有对他全部的记忆。他记得他忽然出现,替他挨了一棍;他记得在学校的走廊上拉扯他的下巴,建议他去减肥;他记得他在篮球馆门口嘲笑他,在比赛时认真为他加油的表情;他记得参加同学聚会时,他站在窗前失神;他记得他去世前,望着他的眼神安静异常,他轻轻对他说了声谢谢,他用力摇头,他微微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他终于又见到了他,在另一个世界。


 

  L - 珞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