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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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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烧饼微温 周二, 2010年 06月 08日 22:22

走到河边几尺远和尚便自停了步,确切地说是立在了一块青苍的石碑前。石碑的一半已颓然埋入土中,透过疯长的青青杂草三个古拙的刻字依然依稀可辨:通天河。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海固然可以浩瀚,河却也未必不能无边的。惨白色的数尺大浪滚滚翻腾不休,把一丁点儿痴心妄想都吞没,翻卷到水底不见天日处,空空待几个轮回。

和尚松开手中的缰绳,静立在一旁的白马在他轻轻一拍之下,转身化为一个温文脱俗的人物,然而神情怔忡「流川,你还在等么?」

挟带着细小水雾的风从和面上吹来,又像是来自世界的尽头,无休无止。流川的法衣被吹得高扬,一袭袈裟用天竺的上等金丝绣边,偷月沁白,与日争红的,黑色的发梢也在风中上下飞舞。

「我没有在等。那个白痴一定会来的,他答应过。」

木暮于是无语。其实,忐忑的不过是他自己……而对于那两个人,如此强大的,无可质疑的信念,却是自己永远学不来的,是天下独有的两人的专利。

天涯海角……说起来并不是夸张的话了。以前,不管多么遥远都不是距离,流川只要一皱眉,花道一个筋斗就又回到面前了。但是这一次……却是隔着天地呀。曾经是行者的花道如今已成了佛了,这不是他西天一路九九八十一劫的定数么?怎么说也不该再踏返尘土了吧……

还有他——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微痛,是心。回头望哪个熹微晨光下冷漠坚毅的英俊僧人苍白的侧面「其实我不很记得了,回去的路。」

三藏——流川挑了挑眉。只要过了河,就是又回到了凡尘。天下大得很,何愁找不到归途?

木暮又说「玉帝说了,通天河底下直通东海龙宫,其实我只要跃入河水,就能回家了。」

流川转过头去,冷淡地,确然地说「他会来。」
木暮听得一震,几乎要涌出泪来。


紫霞仙子一早便在宫门口与一团旋风撞了个满怀,睁眼看到一团烈烈的红,险些以为是日头提前升起。
「晴……晴子啊……」
她立刻明白了,惊惶地把手上用来装点天边彩霞的披纱落了一地——他终究还是要走!她明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嘘——」行者——如今的斗战胜佛竖起一指在唇边,生怕仙女开口惊醒了南天门的守兵。
「他们会抓你回去的呀……和五百年前一样!」成了佛也逃不脱的宿命么?第一世是为了她,这一世是为了那个东土大唐来的僧人。为什么他总是要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不顾一切甘愿与天作抗争能……真是傻瓜啊。

「不会的,这一次我会很小心,啊,来不及了——」
连道一声保重都来不及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一抹殷红。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成功吧,和那个人一起……

晴子并不想哭,但是旋而又想起房里那件织了一半的想着要在什么时候给他的云霞盔甲,心中到底有些怆然。

「你太慢了,白痴。」回头,准确无误地迎着奔来的脚步声,刀刻一般的嘴角自然地上扬去。

「呼,呼……」

「不用你跑你当然不累了!」身体的重心还没有找稳,又被路边的小石子磕了脚,一头撞进鼓胀的僧衣里去,闹了个大红脸,不敢抬头,嘴上却是不肯输。

因为有人在一边的缘故吧。

「花道!」木暮惊喜地走向红发行者,「你到底还是来了。」一路上尽是被抛下的佛门法器,现在的行者宛如当年五指山下初遇时,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初生的白坯。

「我…我只是来给你们送行的!」开口的话却是这样堵着气的口是心非。

「送行??」流川的唇畔浮起奇异笑容,「准备送到哪里呢?别忘了,是谁在菩萨面前立下誓要保护我的。」

「保…保护」大约被口水呛着了,行者的健康状况堪忧。

这个人需要保护吗?也许吧——手无缚鸡之力的三藏法师,六洞七十二妖怪的心头好。传说吃了他的肉就可以长命百岁呢——简直笑话,搞不好上吐下泻才是真。

也惟有让天才的他出马,七十二变软硬兼施逼退妖怪若干,洞穴里还有个没死的人等着他去救……冤孽呀。

「你,不敢替我松绑?」是谁凑到他耳边笑意深浓地低语?

该死,竟不幸让他言中——这是天才异于常人的第六感。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无奈还是得救人救到底,但…..没说需得牺牲自己吧!

回来还得面对众师兄弟半是关切半是调侃的殷殷询问,在暧昧的吃吃笑语下虚弱的辩解犹如无可奈何花落去
「和那妖怪大战四十回合,直到最后才不小心闪了腰的…」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似乎永无结日。不知不觉…是如何就到了西天了呢。

到底是为了什么到了西天呢?

颊上那一抹异艳,便是初生的朝阳也未必能及吧……流川压下心底的微颤,说道

「白痴,你还未回答!」

「既…既然是说好了的….」不由自主挠了挠头,发下一圈金芒隐约闪现。戴在头上的,永世不得取下的承诺——他竟完全不觉得沉重。可见爱情这回事确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河边浓雾渐渐散去,太阳还未出来,但是光已经把整个天地围起了,风浪比原先小了些,远远一块畿石之上,有一个孤独的钓者。与自己离得很远,似乎是不相干的。樱木却想,这个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咦,他是谁?」行者的好奇心上来,天大的事都抛在脑后。

一个渔夫而已。本来都会这样以为,江水湍急了些,鱼杆直了些又如何,只不过是个凭江而钓的闲人。

樱木大跨步走上去拍他的肩,却在那人把脸转过来的一瞬间卡了壳,搞得对方还很期待。

「太公望?」好不容易硬挤出的名字,为此行者流了一滴汗。

——却还是错了,男人平直好看的眉迅速聚拢在一起,苦笑「是仙道彰。」

「吓…原来…认错人了…. 」

「不,你没有认错,五百年前我们曾经见过。那时候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齐天大圣。我知道你过去的事情。」男人的眼光渐远,落在猎猎风中翻舞的金红衣角上「而这些事情,你都是不知道的——流川法师…」

流川冷哼,原先只是觉得那个白痴离他太近,而现在则觉得不耐。

「你又是谁?」木暮走好奇地回问道。

「送你们过河的摆渡人。」仙道收了杆,施施然站起身来。

「那,现在就送我们走。」流川一只手不觉已抓住了樱木的右臂「我们没有时间听故事。」关于他的一切,自己还不知道的,也不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何况,五百年前的事关他做甚,他只关心,他们还有没有再一个五百年。

「你可以走,他却得留下。」平静地回答,樱木感觉自己的手被捏得生疼,微一皱眉。

「你有什么力量阻拦我们?」流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的动作。

「别忘了这里是通天河。」他微笑着松开手,一块不小的石头笔直地落入浪中,立刻被吞卷进去,过了许久,没有人听到回声。

木暮刚要开口,忽听樱木问了句很没打紧的话。「刺猬头——刚才虽然叫错了你的名字,不过我们确实是见过的吧…我仿佛有些想起来了。」

仙道的惊喜却多少有些怅怅「你毕竟还没有全忘。五百年前年你逃离天庭的时候,我们便在这里遇过一回了。」

流川居然也有耐心,煞白了脸听两人叨叨地叙旧。「我忘记啦,只是觉得眼熟——你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

「我也是来取经的呀,」轻轻吁一口气,目光羡艳地转向流川。「只可惜修行不够,始终没能够真正到达西天。」

「所以你就一直等了五百年?」只有他也空守了一个五百年时间的,懂得仙道的寂寞。

较远的记忆早就模糊难辨,清晰的开头已是五指山下的百年之后。那一日,起初觉得并不特别,现在想起来竟是前生写定。

「喂,狐狸眼的笨和尚?你这一路过去,不出三天就要被这山上的妖怪吃掉。」扳扳手指,百年来他是要有去无回的第十个。

「没听到我在叫你啊?!喂!!!」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只一眼。

一刹那好象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瞳孔里的自己,漫长的光阴嗖得一声拉成一条细线。

「你这么地看着我做什么?喂,我也是妖怪呀,怕不怕我吃掉你?」他又转头似乎又要走了,莫名其妙地眼眶一热,五百年的孤独像水早已将他没顶,怎么没来由想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什么出路,他可不是救命稻草,自己却傻瓜一样想抓住。

「白痴。我是来带你走的。」他朝他伸出手来,讥诮的语调和脸上的温柔配在一起,直是说不出的怪异,行者却眨眨眼,豆大的泪珠从金瞳里滚落下来,一跌跌入了红尘深渊。

不要怪那日的日头太毒。

「你们的缘分是一世师徒。回去吧,花道。这是为你们的好。」

「我们的缘分是一世师徒。」下意识地,樱木把仙道的这句话在嘴边默默地重复一遍。与天争,其实真的很没意思。然而他又伸手去摸头上的金箍——这个承诺又算什么?
他还有什么缘分——本来就是一块石头,可以摧毁,可以粉碎的——但是没有办法弯折。他走出南天门时已经想通了,或者再投入什么山下,和别的石头压在一起,只要知道了流川是会来的,还是会从山崩海啸后的乱石碎片中牵他的手缓缓出来……只要能够这样,他便不再有所畏惧。

仙道看樱木沉吟,语调一转,沉下声音。「你想害他修不成正果么?」

樱木一惊,一下子松开了流川的手。

「你这取不到经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流川冷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卷锦帛包着的事物来,逆风走上前去,无畏地看着仙道的眼睛「经文在这里,你想不想要?告诉你罢,这些我根本不稀罕,我只要他。」

仙道有些无措,半晌垂下眼睛。「此物于我无缘,终非我所得,我不能取。」

「错!」流川一扬手,经卷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亮痕,随即跌入浪中,一个颠簸,系带已断。

樱木大叫一声,拼死要扑到水里去拾经卷,却不料被流川紧紧扳住肩膀,动弹不得。只看朝阳的灼灼白光下,浩繁的经卷在水花中起伏不定,长长地拖到很远的地方,一直漂向河心。

「心之所向,则千种法生。」流川的眼冷若晨星「你就是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取不到西经。」

仙道的眼睛一亮,正想说话,木暮已经急着开了口。「你们在这里打机锋不要紧,可天兵或许已经发现正在追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不走,我也就不走。」两个人默契如此,都存的是为彼此破釜沉舟的念头…说是无缘,又有谁信?流川的话还未说完,樱木却自顾自笑了起来。

天兵到了又如何——现在他还会怕那些五百年前的陈招烂式么?笑话!就算最后被投入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用三昧真火炼,百年后成了一堆灰烬,也还是要出来,再度飞绕在这个男人的指边。

「罢,罢…我就帮你们这一回。」仙道长叹一声,将手里的鱼杆抛入河水,一片白茫散去,浪中稳稳游来一只老鼋。「只是…想再请教法师一个问题。」

「是什么。」流川三人已经上了龟背,老鼋四肢浅浅浮在水中,竟比小舟还要平稳坚固。

「——你究竟为了什么要他陪你来西天?」

流川将身边樱木的手再次紧紧握住,傲然道

「为了渡我自己。」

回头看时,岸边已然空无一人。樱木眯起眼睛,却看到远远的小树林里有烟尘扬起。渐渐地两个人影近了….

「喂,要走怎么不叫上我们,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良田!小三!!」樱木喜得险些要从龟背上跌下去,他把手卷成喇叭筒,大喊大叫起来,完全不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你们太慢了啦,笨蛋~」再突然想起什么,大力地在呆在一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木暮肩上拍了一下。

「太好了….大家又在一起了」

他们习惯了在一起,就会痛恨分离。

不过,在恨过之后,很快就忘记了——因为他们依旧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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