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洋花]夜会

作者:荀儿 周六, 2010年 06月 26日 14:33

若要说东京大阪的夜是霓虹和匆乱,那么神奈川的夜恐怕就只剩静谧和寂寥了。特别是在这种晚秋时节,一阵阵夹着麦秆味道的风掠过脸颊,绕着领子钻进大衣里,吸够了衣服裹着的不多的温暖,又拉扯着大衣的尾端跑出去。被秋风这样玩弄似的一吹,走路的人多少也会显得有点狼狈有些落寞。大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光秃秃的枝干像是一整年没碰过银角的赌棍,张牙舞爪地从天向路人扑下来。几盏路灯发出的昏黄暗光恰好成为最贴心的同伙,将根根树枝的惊悚脾性一一烘托而出,每丝每毫,都嵌刻在如墨般的夜幕中。

这一条街,没有特别平坦的柏油马路,没有整齐划一的两排树,只有几盏灯罩已经生锈的老旧路灯,十几片未扫的树叶,和一地的灰尘。多么陈腐破烂的一条街,或许政府已经下令改建,或许已被人群撇弃。只是此时此刻,在夜的掩护下,它像是一条地下隧道,看不到前方的光点,走了多长也无从知晓,因为知道出口就在前方,所以只能往前走,一直走,颇有几许前路漫漫,我奈它何的意味。

仿若就是,什么。

神奈川就是这点不好,明明很漂亮的地方。

夜已深,年长的人大都已经入睡,年轻的大都已经微醉。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两辆汽车驶过,发动机遥远的轰轰声,抓着路灯盘旋而上,不惜扰乱了灯蛾的深情。暗光忽闪忽闪,两个人自街头走来。两人并肩而行,而非一前一后,而非擦肩而过,可见是熟识的。其中一个身材略显高大粗犷,在这般幽暗阴魅的夜里,叫人看了并不觉背脊发冷,反倒有份踏实感。相较之下,另一个就有些短小精悍了。

灯蛾扑棱着翅膀,围着满了灰的灯泡上下翻飞,用最大的诚意,换取一次自焚的机会。两个人从灯下经过,都没有留意。

夜仍是夜,夜一般的静谧,夜一般的寂寥,夜一般的空,夜一般的冷。

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并肩走着,像是有大把花不完的时间需要打发而慢慢踱着步子,乍看去像在散步,却又少了一息祥和,难掩一份沉闷。黑色的天空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压迫感,再多出这份沉闷,两个人缓慢的步伐倒像是因为不堪重负所致。两个人都未曾发声,像是履行任务般认真地走路,不知是为了什么。

是矮个子先开的口。

“没想到这么巧。”

两个人都低着头走,矮个子说完,向高个子的位置侧侧脸,迅速地看了高个子一眼,迅速地又低下头。高个子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儿,高个子才哼出了一声。

“嗯。”

矮个子随即接上:“最近过得好吗?”

这像是老友间的寒暄,一人问候,另一人作答,再反过来,另一人问候,一人作答。待到一个时间,或许走完这条路以后,或许谁的电话响起时,谈话就结束,各人就归回各位。可是在那之前,大家都要消耗一些体力,浪费一些脑力。

奇怪的是高个子在这时停了下来。

矮个子也随即站住。

“怎么了?”矮个子问。然而高个子似乎没有再与他多说一句的意思,又迈开了步伐。这样粗糙的待人方式,即便借了昏暗的灯光,矮个子脸上的神色也显不出是否介意。

“很好,”前面走着的人倒像是自言自语了起来,然后一转头,回看着矮个子,又说:“过得很好。”

“是,”矮个子几步趋前跟上他,“我看见你们赢了。”

“你看见了?”高个子突然转头冲着矮个子,“你来了?”

麦秆味的风愈发强了起来,打着旋儿,卷了尘土往天上吹,也卷了高个子的话语。于是整条街似乎都被那一句问题困扰,微微摇晃着。

“我没有去,”矮个子这时倒看着地上,认真走路,“电视上有播。”顿了顿,又朝向高个子:“至少有三个台播出噢,你们很厉害嘛!”

对于这样直白的恭维,高个子似乎有些提不起兴趣。“是吗,”他敷衍。

矮个子轻轻笑了两声,说:“不愧是天才。”

高个子听了,也笑,也说:“不愧是天才。”

一辆汽车奔驰而过,风声呼呼着四散而去。长长的街像是走也走不完,两个人的前后都是昏昏暗暗的黑,唯独正在走着的路是黄蒙蒙的。

“怎么了?”矮个子问,“我可是一直都等着听天才的笑声呢。”

这像是客套话,像句玩笑。隐隐又像是有所期待,像是请求。

“哈哈,”高个子果真笑了两声,“又不是小孩子了。”

矮个子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弯弯的。

又沉默了。两个人慢慢缓缓地走,这条街也许真的没有尽头。走过一盏光线稍强的路灯,光照在高个子身上,照出了斜飞的眉,炯炯的眼,直挺的鼻,还有一头鲜红的发。反观矮个子,眉稍嫌短,眼稍嫌精明,鼻不似那么挺,且一头黑发,十分普通。

“那个,”高个子问:“什么时候结婚的?”

声音很小,语气很重,整条街仿佛又要开始摇晃起来。

“这个么?”矮个子抬起左手,那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银色指环,虽被暗光笼着,却也显眼得很。高个子看着它,眼神像是凝住了。

“这不是结婚戒指,”矮个子说,“是订婚的。”

高个子站住,看着矮个子,轻轻地说:“怎么我不知道?”

矮个子也停下来,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订婚而已。”

“那等到你结婚的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矮个子听了,没有即刻回答。顿了一下,低着头说:“不管说不说,花道,你都是我水户洋平最好的朋友。”罢了,抬头望向高个子:“不管说不说,花道,你永远是我水户洋平最珍惜的一个。”

但高个子似乎没有被他打动,他摇摇头:“你说慌。洋平,你说慌。”

“花道……”矮个子念着这名字,却没有接下去。

“为什么突然就订婚?跟谁订婚?”高个子问,语调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整个人,连带影子都像是绷了起来。没等矮个子说话,高个子又指向自己的前额,摁在左眉的眉峰上,“这里,”高个子说,“洋平,这是你……亲过的地方。”只见高个子的手指在眉峰上按得狠,手指和话语一起,微微颤抖着。

矮个子不说话了。眼直直的看着高个子,看着看着又低下了头。

“你说过的话,你做过的事,你都忘了。”

“花道,”矮个子止住了高个子的话,“都过去了。”

“什么?”高个子像是没听清楚,接着又反应了过来,不说话了。

“都过去了,”矮个子说着,看回了高个子,“你也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高个子不吭声,站在那里,被旧黄灯光衬着的背略显宽,略显弯,然而那并不影响他的站姿。他站的直,不似路旁张牙舞爪的树,不似锈迹斑斑的灯。他站得,像是没人能够推得动他,又像是谁都能推得动。

矮个子叹了口气,伸出左手抚上高个子的额头,用拇指一点一点擦他的眉。

高个子别过脸,说:“不用了。”

“花道,”矮个子说,然而高个子却截断了他的话:“既然这样,”高个子停了一停,落在颈子上的光,正好照清他上下移动着的喉结。“既然这样,我明天还有比赛。”

“是,”矮个子说,“现在真的不早了。”

“恩,”高个子应着,“明天九点的列车。”

“有人来接你吗?”矮个子问。

“谁会来接我呢,”高个子笑笑,“还是,听你的,打个电话让臭狐狸来接?”

“你还记得,”矮个子也笑了,“多久以前的事了。”

远处有两个红点在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辆计程车。

这该有多巧。

“很久了,”高个子回着话,伸出胳膊拦下了车,“洋平说的话,很难让人忘掉啊。”

计程车停在了两人身边,高个子打开了后车门。

“那,洋平再见。”

“再见。”矮个子说着,冲高个子挥挥手,往后退了退。高个子扬了扬嘴角,坐进了车里。计程车后座的玻璃反光反得厉害,除了映在上面的矮个子的脸,就只剩一片昏昏暗暗的光,黄蒙蒙的,把什么都遮住了。

计程车启动的刹那,矮个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可还没待他挪动一步,车子就开了。后车灯在两人来时的路上拉了一长条光线,终于抵不过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明天还是会赢吧,花道。”矮个子轻轻说出来,“你可是天才呢。”

树枝依旧奇形怪状得吓人,每盏路灯都有一两只蛾子绕着飞。路灯底下,矮个子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旋转着摘了下来。麦秆味的秋风一阵阵吹过来,矮个子手一抖,戒指就掉到了地上,丁丁当当响了几声,不知跑去哪里了。矮个子回过神,继续走着未完的路,不一会儿,也被夜色吞没了。

那一条街,那一条隧道,有没有尽头,我们无从知晓。可即便是有,像这样的狭路相逢,又有谁愿意再来一次呢?

夜,仍是夜。
 

  花之乐园历年征文 - 2008年花道生日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