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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潮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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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akin 2010-06-28, 周一 16:39

——与KATY合写



【1】赤の印 by katy



流川家有一间和室。

和室里的摆设非常简单朴素。干净整洁的榻榻米,中央一座矩形原木的四脚矮桌;床胁只摆了小瓶素雅插花以及浑圆朴拙的陶壶,床挂是一副颇具历史的日本战国盔甲,杉木制的天地柱隔在床胁与床挂之间,保留了原木本有的栉榴曲线;纸糊木门上绘有浮世淡墨山水;天井板上悬着白色灯罩,淡淡的灯光打出整间和室恬静怡情的传统日本特有古朴风味。

平常和室都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或是家里有重要的聚餐才会用得着。对流川来说,吃饭在哪里吃都可以,客人他是从来没亲自欢迎过,所以无论这间和室被设计摆设得多么到位,在流川眼里始终没有一点余光存在。

然而他现在却坐在这里,介于父母之间,而桌子的另一边是○大篮球队的教练及顾问,两位中年男人极力地想说服流川高中毕业后推荐保送上他们学校。父母很客气地跟对方攀谈着,流川则显得兴趣缺缺,眼神呆滞的盯着桌上的茶杯,热气从杯口缓缓溢出,温软的气体姿态仿佛在催逼着流川快些进入梦乡。


说服的结果是流川以一句“没兴趣”收了场,两位客人失望的离开流川家,父母也连忙送两位到门口,离开和室之前还不忘责备的看了流川一眼───那是怪他不懂对客人礼貌的意思。
整间和室最后只剩下流川还愣愣地坐在那里。不是不想走,是坐得太久昏昏欲睡了懒得起来动。流川索性拉过几个坐垫当作枕头,舒服地枕在上面呼呼大睡起来。


梦里有血,血色般的浓雾充斥了整个视界。
是血吧?那血一般的颜色……流川握紧手上的刀剑,看见浓雾中有人向他走来,渐渐清晰浮现的身影。红色,血的颜色,以为雾本身就是血红的色泽其实不然,是人,是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人,红色的发与眼底红色的火光,他,红得仿佛一个人间罪恶的存在。

是你吗……?

流川在雾中看不清他的脸,耳边叫嚣着人声嘶吼,刀箭杀戮,但这一刻他们的再度相逢仿佛时间的静谧,让流川憾动得几乎要站不住脚。

左肩,一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在流川以为自己就要看到那人清晰容貌的前一秒,突然一股雷火般贯穿的疼痛狠狠袭来,痛得他双膝跪落到泥泞的土地上,膝骨碎裂的声音,眼前的红在此刻全都交接成了黑。深不谙底的黑里,只剩下最后一抹,他熟悉的声音……

‘别来…无恙………’


眉间纠结着细细的冷汗,流川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抓着自己的左肩,没有伤口却隐隐作痛。他从地上坐了起来,在左肩的疼痛之外他还感知到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流川提起警觉仔细环顾这间和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梦中人的踪迹,却看见了床挂上摆的那副传统战国盔甲,似乎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在他瞥见的那一刻涌了上来。

是的,梦中所见的那个人,他身上穿的就是这样的盔甲。

流川怔怔看着那副老旧的盔甲,抓着左肩的手没有意识到要放开。那疼痛一直都在渐渐消退,但抓附的动作不肯停下来,想要留住那疼痛般的不舍,仿佛那是一个什么重要的记忆……流川低头拉开自己的衣领检视自己的左肩,如预期般没有任何伤口,却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击打到的淡红色印记。


只是一个怪梦吧……?流川这么想着,无奈的扒抓着睡乱的头发离开了和室。

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往后都不会再想起。


直到后来有一天,一阵风吹过他和樱木之间,他于是记起几天前曾做过的这个梦。
那阵风吹起他对那个梦的记忆,吹起他对和樱木在天台初遇的记忆,让他产生一种直觉,仿佛和樱木的初次相逢与和梦里那人的再度相逢,都是一种百年不变的命运牵缠。


流川总是习惯在社团结束后多留一至半个小时加强练习,一方面单人的练习比较没有什么限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喜欢和太多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更衣室里换衣服。
于是待人们逐渐散尽之后,流川结束他的练习,在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脸,才慢慢踱回更衣室里换下一身汗湿的T-shirt与短裤。

意外地,当他打开社办大门时,发现樱木居然还在里面,并且和他一样才正要准备更衣而已。

“啧!”流川不满的嘁了声,走到樱木身旁打开自己的柜子。
“死狐狸你啧什么?”显然是不爽流川的反应,樱木先发制人。

流川没有回答任何一句话,迳自脱去上衣并且取出柜里的制服衬衫。


敞开的玻璃窗,夜风轻轻地吹进室内,撩动了流川前额的浏海,也顺势撩开了樱木尚未釦钮的衬衫内里。眼角余光瞥见挂在樱木肩臂上的白色衬衫,衣内未着半褛,蜜褐的肌肤在灯光下发亮,魅惑却不曾引起流川的注意,因为他的视线停留在比那肌肤更要令他惊异的地方。

左肩,一个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淡红色的疤,攀爬在锁骨上。


“你看什么?”樱木拉起衬衫两侧衣缘把钮釦扣上。
“等一下!”流川拨开樱木的手,有点粗鲁地扯开他身上的衬衫。
“──干什么!!”突然像强暴一样的被扯开上衣,整个左肩露出大片的肌肤,樱木一把怒火瞬时窜上脑门。“你这变态狐狸想干嘛?!”
“别碍事!”流川挡开樱木伸来邪魔的手,专注地看着他肩上的疤。“这是什么?”
“我干嘛要告诉你?放开啦!”樱木用力甩开流川的手,转动骼臂将衬衫穿回去。


流川不动声色的看着樱木换衣服,忽然那个梦境就这么跳进脑袋里,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但却没有,现在梦的浮现反而还要比做着梦的当时记忆更加清楚,历历在目。
下意识拉开已经穿好的衬衫,左肩,那红色印记从梦始以来从来未曾消褪过,它的存在不断提醒着流川梦里那诡谲的红光,那个穿过红雾走来的人,究竟…是谁……?


“国中的时候……跟一群人打架,其中一个混帐拿小刀暗算我的。”
樱木调回视线和流川对视,再次拉开自己衬衫左边的部份。

“刀子划下去,刚好砍到这边的骨头,”樱木比个手刀在自己肩上的疤痕划着。“砍到骨头的部份就砍不下去了,那时我伸手一把扳开那家伙拿刀的手,用力扭!他的右手就这么废了,哈哈哈……”

“还好这边皮肉不多,只流了一点血而已。不过很奇怪,伤好了以后有疤就算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红红的,用冰块敷也消不下去……”


樱木说着便低头检视自己肩上那道疤,指腹摩娑着,忽然一只不属于他的白晰手背伸了过来,抚上他突起的红疤。

“喂!你───
一下子被流川的动作给吓到了,樱木原想出声喝阻他任意的抚摸,却在看到他那双低垂的眼里有着温柔疼惜的光芒,顿时无语……

流川细细抚摸那淡红的结痂,指尖感受着疤痕的纹路,仿佛有什么应该被想起却又无法想起的事在心里蕴酿着,支配着他所有的反应,他的当下的动作全都是超越意识与时空的一种力量驱使,驱使他低下头,探出舌尖沿着疤痕的脉络轻柔舔舐过去,进而贴近嘴唇辗转吸吮着,他尝到樱木身上特有的气味以及汗水的咸涩,却意外也尝到淡淡的……血的气息……


那天樱木离开的姿态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流川回到家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到樱木用力推开自己踉跄跑出更衣室的背影,不由自主的一股情绪提了上来,他现在感到非常、非常的生气──!

‘为什么要推开我……?’流川脑子里只装得下这句话,生气的同时他也有点纳闷,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他们从来就不是情人,更不是朋友,他们只是共事近两年的队友,并且水火不容。

过度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他们从来不曾想要去定义彼此的关系,然而他们身上各自有着相同的红色印记,当他们想起对方的时候,那印记就会有烈火烧烙般的隐痛。


流川翻身下了床,走进浴室里冲洗一天的疲累,他擦拭着湿润的黑发踏入走廊,望去和室的方向,纸门紧闭,却藏不住里头隐瞒的秘密。
门唰地一声拉开,打亮一室灯光。流川默默跪坐在那副盔甲面前,凝视,以为可以看透时间,看透空间,看透左肩与盔甲的秘密。


樱木的脸埋进枕头里,他还在为刚刚的事介怀不已。

……熟悉?
流川低垂的眼神透露出令樱木熟悉的光芒,湿热游移在肩上的触感,让樱木的脸不禁热了起来。

‘搞什么啊……发情也不会看一下对象,怎么会发到我头上来……’

手指抚上左肩愈合的伤口与红色的印记,仿佛那是一种不该褪去的记忆。虽然只是一道旧伤,却让流川将它给唤醒,唤醒早已尘封的点滴,无法想起,但爱痛的烙印始终提醒自己有过的曾经。抚过流川爱怜的亲吻,樱木感到荒谬,自己竟然会想念。


铠甲原有的铁灰色经过百年历史的洗炼之后锈成深暗的黑灰色,上面还有不少刀箭损伤的痕迹。流川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盔甲,一个念头突然升起,促使他伸手触碰盔甲左肩的部份。
肩上的铁片布满了锈斑,流川使了点力将它翻开,视线探进内里关节的部份。

光线随着翻开的动作跟着视线一起深入,仿若有字迹浮现,流川再将铁片翻得更开一些,在目光扫视过那字迹之后真正的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用手指抚触那些刻划上去的字型,想要确定那字迹是否真的存在。


这不是一个幻觉,更不是一个梦,它存在着,早在百年以前,它就烙印下这几近毁灭般的爱情。


左肩的旧伤突然痛了起来,樱木咬牙忍住一声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他不断地用手指来回摩擦着那道疤,疼痛慢慢地减轻了。
樱木从来就不懂这些突如其来的疼痛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从高中以来它似乎就常常痛着,频率还有越来越高的趋势。

‘什么嘛……莫名其妙!’
樱木翻身在床上躺好,决定不再多想。


为了那次异常的举动,之后樱木尽可能的避免正面碰上流川,不打架,不说话,不理不睬,也不愿自己去设想流川会有那样举动的种种可能。

后来终究是逃不过冤家路窄,那天樱木被安西教练叫去说了几句话,当他再回到社办想赶快更衣避免碰上流川时,流川却早已在社办里面老神在在的等着他。

“白痴,以为可以躲我一辈子吗?”
“啊?谁、谁躲你了?!”樱木不小心红了脸,不想让流川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只得遮遮掩掩别扭的换起衣服来。

流川双手交插在胸前,静静看着樱木更衣,当他褪去深蓝色背心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流川眯起眼,凝视着他左肩上那道疤痕。

“……会痛吗?”流川问。
“什么?”樱木停下动作。
“那个伤口。”流川指指他的肩膀。
“呃……”樱木右手拂了一下肩膀。“有的时候会痛……嗯……”
“…我也是。”
“啊?”
“你看……”

流川解开几个已经换好的衬衫钮釦,扯开左边的部份露出自己的肩膀锁骨,一道淡红的印子就这么暴露在樱木眼前。

“这…这是……”樱木不可思议地看着流川身上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两个印记唯一的差别只在有没有疤痕而已。


他现在终于可以有一点了解当天流川为什么会想要触碰自己,因为自己现在也升起一股同样的想望,想要抚摸流川身上的印记,确认它存在的真实性。

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平滑的肌肤上没有任何凹凸起伏,它就只是个淡色的印子,没有其他。手指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但眼前所见却又让樱木不得不相信那印记是真的。


“有一点痛……”流川说。“只要一想到你,它就会开始痛……”
“我……?”樱木纳闷的抬起头,看见流川清明的双眼,一下子像被烧到似地缩回手退开了些。“你别胡说!”
“你不相信?”流川抓住樱木的肩膀,掌心附在那道疤上。“你也会痛不是吗?”
“痛就痛!关你屁事?”樱木拧着眉甩开流川的手。
“大白痴!”流川生气。“不相信就来我家看看!”
“我干嘛要去你家?”
“你不敢吗?”
“哼!”
“你怕我对你怎么样?”
“吭?谁怕你??去就去!怕你不成?!”
“……好,星期日,我就等你!”


那个星期日对樱木来说也许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天,是那天让他开始审视与流川之间关系的定义,把这层暧昧不清的关系从中剖开,重新思索自己对流川所抱持的态度,他不会看见左肩的秘密隐藏着什么样的过去,但他却可以发现,从今而后自己对于流川枫这个人将会滋长出什么样的感情。


铁灰色的盔甲,樱木与流川端坐在和室的床挂前,默默不语。
身后的矮桌摆放着两杯热茶和一些简易的茶点,那是流川的母亲刚刚送上来的。

静谧不是属于这个空间的形容词,表面上两人显现得波澜不惊,但他们其实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跟自己一样起伏不已,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像是即将要揭露什么重大秘密般好奇却又胆怯。


“喂……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樱木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先开了口。
“……”流川一眼也没有看向樱木,他只是怔怔地凝视着面前的盔甲,表情像是犹疑不决。
“喂!说话啊,不看我就走人了!”樱木不耐地欲起身,却被流川抓住手臂硬是按在原地。

流川看了樱木一眼,樱木明白了他的意思,只管耐着性子等待流川给自己看他想要自己看的东西。


右手向盔甲伸了过去,樱木不懂流川要自己看这个破铜烂铁干什么,只能静静望着流川伸去的右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流川翻开盔甲左肩上的铁片,一寸一寸地将铁片往上掀,只见盔甲的内里渐渐显露出来,于是樱木这才注意到盔甲内部关节活动的部份,有字迹在里面。

“……看见了?”
“这……”

樱木看了很久才调回视线与流川对望,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会……”樱木呐呐地说。“你说这是你家的东西?”
“没错……”流川将铁片翻回去。“这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据说是四百年前的古物。”
“那为什么……”樱木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是……我的名字……?”
“……”


后来他们没有人再说话,茶杯溢出的热气最后散成了冷。


战乱的日本时代,一个跨越世代却无法被听见的声音,在远方,幽幽地响起……

‘别来…无恙………’
 

 

【2】 浮梦---醍醐梦 by yakin




───天文15年的河越夜战,北条纲成以寡敌众战胜足利将军的进击,名震关八州,至此成为关东之第一诸侯。关东地区,连年争战下尚武民风强悍。───

───天正11年,北条与德川藉联姻政策树立了同盟,以此威胁丰臣秀吉的政权。当年秀吉已平定加贺。但于天正16年时,天皇聚乐召宴宾客,诸侯们盼德川家康与北条氏政能上京都谒见秀吉,未果,北条氏规前往并在言词中显现野心。───

───天正17年10月,北条夺下真田氏的名胡桃城,秀吉认为此举是对丰臣政权的反抗,便派家康送上最后通牒给北条氏直,却不被予以理会。最后秀吉决意派大军攻打,北条于小田原城驻守。───


年末初冬气息冷冽。
近石垣山山脚下到处有部落村庄散布,远看那些以石头砌成的残旧屋顶,繁复陈列,但也不是太突兀,间隙内偶有几条白烟袅袅上升,衬着山头那方的朝日形影逐渐显眼。
后天色泛亮。

村落周围西向那里紧挨着寥寥几户的街道,蜿蜒地往深藏于山中的森林通达。
清晨时刻不太有什么人影,想下田劳动的男人们或许还窝在暖被里贪图休息的时间,女人们却要开始准备杂务,逐一现身在户外。

现今这个年头,战争烽火接踵而至,从没有片段平息下来的时刻。为了加恩于家臣以巩固政权的大名〈领有土地的独立诸侯〉,更不得不发动无数次大小战争夺取领地、来供予有功的将领臣子。
于此,战事连绵不断。

强求生存者寻得适当的生存之道,放逐堕落,随遇而安,或者是更加野心勃勃,展现才分求见各地诸侯以获得职位俸禄。

但此处的大部份成年男人,仍旧固守原野生活,只求安定的日子。
然而,冬季的太阳过了时辰还是东升,直灌向低处的强风也仍旧像是个贪得无餍的掠夺者,带着怒睁的一双圆眼环视世间。


利针那般外型交斗的松叶开始互相敲打着,狂风吹来,剧烈地摇起了这些树干,像天狗愤怒地去摇晃它们。

穿着过长袍褂的秃头寺僧佯装费力地在这森林里行走,一面左右张望,却又一面迅速移动,但并不是太急的样子。后来因为风太大了,他停下脚步来,喘了好几口气,而森林仍肆意在他的头顶上激战。

“喂!小子!你赶紧出来,我没有力气跟你玩这些游戏了。”
柺杖已气愤得被抛落在地面上。

“出来干嘛?”

听了这道宏亮的声音,和尚环顾四周,除了熟悉的森林面貌之外,还是寻不着声音来源的人迹。他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嘴角翘了个弯度。
这倒无所谓,想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两人的功力还差得远呢。

“带你回去读书的。”歪了头颅,一手轻轻地摸捻起杂乱的胡髯。

“就是你要带我回去读书才不要出来!”

“小畜生,那么嚣张......你这么笨,怎么做得成一个体面的武士?”

“我哪里笨!你说我哪里笨了啊?”

寺僧晓得这小子要露脸了,便赶紧一脸装傻地站在原地不动。
下一个眨眼的时间,那身着青衣的高大青年从他的背后上方跃下。
和尚则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一双老迈的眼注视着少年,结果在见他一头乱发又打扮凌乱的模样之后,又忍不住皱起眉头了。

“你就是笨,一点也不上进的样子,怎么当得成好武士呢?”行动缓慢地举起手指对着青年的衣服,“这么冷,穿好它吧。”

“喔,好啦。”青年随便塞塞摺摺得将身上的服装弄得整齐一些,“吉冈师父,你生气了吗?”

“出家人几乎不生气的,不过......只生你这浑蛋小子的气!”弯下腰去捡起掉在身旁的柺杖。
“不要老是往外跑,你还太生嫩,多学习一点东西也是好事,可以帮助你增加资历经验,现在要你悟道还太早,等过一阵子,再出远门去混混。”

“现在还不行吗?这阵子北条家有难,我想进城去帮忙......”

“浑小子,别老是整天都在挂念这些事情,你还不成气候,顶多也只是逞逞匹夫之勇罢了,你不想要命,但总有人舍不得。”

“我知道吉冈师父舍不得我这条命...”两只手垂挂在背后,青年笑嘻嘻地绕了僧侣半圈,“对了,娘亲是不是在厨房?”

“她在。”
吉冈无奈地转动混浊的眼珠子。
但心内那股烦躁的念头却一直驱散不了,他还在私自盘算是否要拿出袖子里那写上潦草字迹的布料。是前几天从城市来的野武士特地送来传达给他的。

朝前点了几下柺杖要青年走在他的前头。
‘......现在已是秀吉那方诸侯直辖的武士,也好歹是个风光的”旗本”了。’
或许不远处有条清澈的小溪流,溪水正马不停蹄地流动,将会汇集到滔滔大浪的某处去吧。
‘......失去联络,也将有三年多了,从那年岛津义久向丰臣秀吉投降的那件事之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而时间就像是那条溪流,该流逝的都消失殆尽,不该流逝的却不再复见。

高大青年蹦蹦跳跳地奔向渐渐热络的村庄,今日又将同昨日那样,周而复始的表况。
其实他早看出吉冈师父的不安,即使没法子确切了解事情来由,但自己的脑里已有一种坚强的意念在处处提醒着。

昨日夜里,他有着如此的梦境,当好几年前他们才十来岁出头时,接连战争趋势所逼使得男孩们怀抱雄志,开口皆谈未来的抱负,期望成为武士进而成为睥睨天下的藩侯。
幼年那时他们针锋相对,又互相依赖。

但那样的关系后来却像一根折断了两半的木枝,再也衔接不上。少年一点也不了解他是怎么离开的,又为了什么而离开的,曾经整整一个月,少年都是睁着泪眼直到入梦。

季节的影子,还有战争的笼罩,在这个偏远淳朴的地方,已是浓得化解不开。


天空乌云密布的一个下午,一阵急速骤雨哗沙沙地冲刷起战场上的黄土,前不久有位临阵倒戈的小诸侯引了兵来,血洗了眼前的这块土地。
一头红发的小男孩大声嚎哭着,旁边那披头散发的女人却是失神地跪倒在地,顽石一般地不肯移动。

原来是男孩的父亲好不容易脱离了下层步兵做了能带随从的武士,才刚初次领军踏上战场竟惨烈横尸郊外。他们终于意外得到了可怖的消息,赶来想要寻获尸首。

哭泣的哀伤的声音,混杂着血腥味四溢的诡谲气氛,母亲悲切的脸庞和一双失焦的瞳孔,雨后的潮湿气味更加重了心中的那道无力感。

放眼望去,这片松软的泥地,有些尸块外型的东西到处摆着。哪个是头哪个是手又哪个是脚啊,母亲哭哭啼啼的问着,她后来又哽咽了,她心爱的夫君,已经远离了他们,再也拼凑不起来。

泥泞不堪的战场像整片被涂抹上颜色的大海,他们身处在其中移动不了半步。
等恢复了能够继续行动时,母亲半跪半爬地来到被斩去前脚的马尸旁,奋力地推开那已恶臭浊烈的马首,捡起了个断碎的兵器放进背上的包袱里。

男孩还停止不了他狂烈的哭嚎声,对于‘死’这样的意义,他不可能不懂。后来这对母子在断断续续的雨落之中,度过了那样的寂静下午,濒临傍晚时,因为察觉到远处有一小批人马的轻微噪动声,为了保命而赶紧从熟悉的小径奔逃到最近的一个村落里。

于是母子俩相依偎着跨越了一个黑夜的折磨。
这般的折磨,也许是上天好心赐予的。


当时那个村落还算是盛大,那里的领主善心允诺,在属于他自己的地盘里,会好好守护这从外地迁逃而来的母子。
直到领主那一帮人得知了那小男孩竟是北条家的庶子之后,而莫名其妙地疏远了他们,将一些手下武士都从他们的身边撤走。

母亲无意中向男孩透露了,你的亲生父亲还活着的秘密,于是无聊的大人们开始着手调查,才查出了他庶子的身分。这档事,谁也不能怪谁的。

有一年,红发男孩已十二岁大了,正随着这几天来到这村庄落脚的行脚僧学习一些东西,像是书法读经之类的,但事实上,他精通的却是武艺,进步的速度异常惊人。

‘吉冈老头,叫你师父好不好?’
没想到那行脚僧大悦,而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他口中所称的第一号徒弟。

但这一老一少相处了把个月才互相摸透了对方的底子,对于这底子,吉冈其实也没透露多少浮浮沉沉的亲身经历,反正这些对孩子来讲还太复杂太难解了。
男孩告诉他,‘娘都叫我”花道”。’,吉冈则为难地注视他那双也注视自己的明亮大眼,‘好,我给你取个姓。’,还未晋级升格也无所谓,认真想想,他毕竟希望自己的弟子有个称意的姓氏,不要老是不明不白的。

就是樱木吧。
从今以后,你就是樱木花道了。

男孩于是好奇地发起问来,为什么,是这样的姓?
但僧侣只是对他笑说,南方有一片美丽的樱花林,而你就像是其中那一棵最老最纯净的树。
男孩竟歪着头颅,又是更疑惑的一张脸,人哪里像一棵树呢?


再来,随便提一些无关轻重的小事吧。

吉冈一向喜欢活泼好动的孩子,尤其是能保有纯真之心的孩子。在那样的乱世,所有能被污染的几乎都无一幸免,所以男孩一下子变成了他的关注焦点。

其实,领主的嫡长子也是个异类。
比红发男孩大上一两岁罢了,却带有同年纪不该出现的城府心态,甚至稳重,冷漠。
流川枫,就是这个名字,那个将来长大后可能令人感到敬畏的男孩的名字。

他清楚他们时常来往,除了红发男孩向自己学艺之外的其余时间,他们就像两块橡皮糖一样地黏在一起。
曾经被那孩子拜访过一次,求问了些兵法的粗浅内容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概观,才真正察觉了这异于外表印象的极高野心,和大将一般的求胜心。

严格论及,这块领地差不多也是属于北条家的,所以那一阵子曾对领主刻意疏远男孩一事感到疑惑,偏偏其子仍执意与男孩来往,但还庆幸没惹出什么大风波。
顶多都是些孩子们的无理嘻闹罢了,要谈严重性,周遭战争骤起才是那个真正的严重之处。


“懦夫。”

“你住嘴!我才不是懦夫!不要因为我不肯跟你比上一场就胡乱骂人!”

“...没有。”

“我是个将来要当风光武士的人,但你却永远踏不出这个小村庄。”

“!!!”
已有当下就拔刀剑出鞘的姿态。

山脚下的那广阔平原上,站着两位青涩的少年在莫名的对敌。
远方的缓坡上竖立了几只草人,像黑点四处窜动的鸟雀停在那里,用干瘦的脚干抓紧了那些稻草,大概还有些又绿又黄又褐的小昆虫在草丛里跳跃穿梭。

紧紧包覆着头巾的妇女们现在正在田边弯腰拣拾可用的谷粒,但季节性上的差异,此举必将白费。有的抬起头来望了几眼那两名少年,后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也不当一回事。

“这有什么好气的呢!”

“你不懂。”流川按捺下心中翻腾的怒气,悄悄把出了三分的刀推回原处。
他可没想过要伤了对面的少年。

“算了,搞不好留下来的人是我......”伸手把落在耳鬓旁的发丝拢到耳后,眼一瞪看了流川,“今天别比武了,我想到森林里去晃晃。”

“我是陪你才留下来的。”
十八岁的少年淡然喟叹,岁数浅却不能遏止沧桑显露。

“开什么玩笑,再过个几年我们可能变成敌人,敌人跟敌人在一起,简直就是笑话!”

“...你知道了?”
这一句简直是多此一问了,但还是不能太确定,樱木真正知道的究竟是哪些。

石垣山在小田原城的西南边,在关东,很多都是属于北条家的领地,照道理上来说,花道母子俩逃往此地、再加上他们与北条家的关系菲薄,应该是能招受到极高贵的款待,而不是事后被轻视推拒。

但流川领主却心向于近畿的丰臣氏秀吉那一方。
这也就是主要原因了,将来并不能避免的会有叛变,以及两个远望抱负尚在茁壮滋长中却心属相异的梦想。

到此处为止,算是樱木花道所亲身体认的。
然而,流川枫后来堵咽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却是他已受到秀吉那里的征召看重,不久来日必将独自上路。


辗转来到今年冬季,吉冈等着目送了樱木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后,才回身往村子里唯一的寺庙前往。缓慢地踏上了残破不堪的石阶时,一时念头陡升,将还在袖子里的布块掏出,轻轻一甩就抛向右侧的矮丛里。

‘什么都别说好了,他们即将要碰面,就让那两个小子当面谈清楚吧,现在战争一触即发,北条家也快撑不住了,至于德川那里,等我陪伴完花道这孩子再过去好了。’

烽火连天。
平静的小村庄也将开始动荡,杀戮无情的浪潮更会紧接着席卷而来。
这让吉冈神情哀切苦恼地想着,又会是个哀鸿遍野的地狱景象吧。


翌晨。
“师父,我敬重北条氏康殿,”樱木气喘吁吁地来到寺庙前的小广场,大声地对着吉冈吼叫,“我必须效忠!这种念头不关我与他们的渊源,我得走,最快明天就北上进城去,带着你送我的好刀!”

僧侣老人家着实地吓了一跳,额头上那些横纹都因为一阵挑眉又多加深了几层。
他低头不语想探前几步,但还是硬生生缩回了。

“要是你心向如此,那就去吧。”

“是的,我会努力上进的,然后飞黄腾达回来这里,你要等我,还有,我娘亲那里也想拜讬你游说一下,她一向很能听进你的劝言。”

“这倒不成问题。”
吉冈虽然一派轻松的模样,但袖里的两只手却都抖颤了起来。没料到这一刻来的太急促,仅仅是过了一个苦闷的夜晚。

话才刚说完,就见樱木准备转身离开。
“小伙子等等!你该不会现在什么行李都不带就走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青年讷讷地干笑了起来。

“时机不对。”

“什么意思呢?”

“不行,现在还太早,迟个几刻钟好吗?多陪我一下,随便讲讲话,我们之间可有些事情好聊。”
虽然起初对于这徒弟的莽撞行径感到惧怕,却又恼怒不已,如今这个战乱的年代,任何变数都足以让他一去再也回不了头。

“......也好。”樱木大剌剌地抱胸站立,“跟了师父这么多年,没想到师父会像现在这样在意着我。”

“浑小子,难不成我要成天把挂念你的话放在嘴边嚷嚷的吗?”吉冈表情一严肃起来,怒觑了一眼青年。


这天,吉冈所说的‘...... 迟个几刻钟’却拖住了青年直到傍晚夕阳西下,等到青年如愿走出了寺庙时,外头的一堆稻草人四周仿佛已在晚霞下熠熠生辉,出现了好几道无形的光辉。

在对严厉话题避而不谈的愉快言词之间,樱木好几次透露了他想再见到流川枫的心情。那心情,吉冈听了也是不可解,却老是当樱木迟钝,他晓得他三年来夜里恶梦几乎都是为了那口里只道抱负而远离的人。

但事情真是这么单纯的吗?
远离家乡投靠秀吉岂止是唯一藉口?
搞不好他的远离其实是为了保留下与樱木的羁绊。

这羁绊并不是唯一的,但却是最有力的。远离,甚至是更亲近的一种手段。

一言不发终于泪眼目送樱木渐行而去的背影,吉冈也终于敢大胆揣测了。
少年们一点也不熟悉去处理人之感情的细节,两人一起讨论未来的梦想,一副箭在弦上、大有跃跃欲试的积极心态。

当他们仍是村里的活力来源时,他曾亲眼目睹流川领主长子眼神里迷恋的光影,而光影却恰好投射在樱木花道的身上。
这么一个嚣张跋扈又热情充沛的孩子,很难叫人不多瞄上几眼,光是单单看着,好像七魂六魄都快给吸附走了。

而领主长子却刚好选择了敌对这个结果,好拴住对方的留意。
那种决心或许太矛盾了,却还是有迹可循,尽管它表面上看来太盲目了。

流川枫那三年前的离去大概已出乎他本人的意料之外,后来甚至是无意被拔擢了,成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将领。偏偏小田原城开战在即,他必将带领大军上场厮杀与敌方对峙,一时也抽退不出那个位置。

莫说是苦,悲痛也无以涵盖。
原先一心急欲造成敌对上的假象而获得某程度上的青睐,却下错了一步,实质上却真正迸发了关系上的崩落。

幸亏樱木还不甚了解,就算他可能听闻了一些风声,也更幸亏他短暂理智上的胜出,没拿出这件事来抹杀了自己对他牵挂的心意。
那么,在这极有可能最末一次与他交谈的情况下,吉冈很庆幸能听到他亲口说着流川的事来。

夕阳已躲藏于山后,倦归的鸟群不再参与了颜色单调的那一片天空,平地上几株耸立的树干用肉眼看去,都只剩下了黑麻麻的形体。
嘎嘎哀叫的乌鸦,振动着鬼眼那阴沉的黑翅朝森林里聚拢。


等夜都降临了,才转身进屋去,点亮了几盏灯,让那些从庙里泛出的黄光在黑暗里闪烁。
小田原城即将开战了,天地风云都变了色,吉冈心里暗自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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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18年2月德川率东海道军从骏府城出发,其先锋直指北条家领土。3月时秀吉自聚乐第出阵后在骏河与德川军相会,小田原城周围的小城一一被攻克陷落,不久即被大军团团围住,北条家情况吃紧。───

───同时间,北条家位于北方的主要支城陆续被攻破,5月北条氏规的韭山城也难以抵挡其攻势,紧跟着陷落。落魄大名的气势,渐趋软弱,老百姓惶恐度日。───


小田原城北门紧锁,仅有两三名持木棍的士兵在门内游移走动,现下夜黑,周遭寂静无声,空气沉重的像铁块压覆在胸膛上那样令人无法继续呼吸。

原本住屋外那里的栅栏还有点月光的踪影,不出声地移动起银色光芒,突然,那月光仿佛大喊了声”刹”就立即撤去的姿态,足足让蹲坐在隔壁阶梯上的人吓呆了一线香燃烧的时间。

士兵疑惑地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早已没有了弯月嘲笑的狂傲景象,漆黑的厚重乌云从下方堵住了月光的披照,把巨大的阴影投下。似乎最近的气候被战争的气息给传染了。
在众人屏息等待乌云撤开时,地上已出现滴滴答答的不规律紊乱的声响。

“啧,竟然下起雨来,真是见鬼了......”
一名叫九郎的男人嘟嘟哝哝的,向旁边的朋友抱怨着。

“这样也好,我们去屋檐下那里避雨吧。”
他们看来挺烦躁的,下雨这件事的确扰人,但却还不及这连日来备感压力沉重,刚好碰上夜晚雨天,才稍稍将紧绷的情绪以转移的方式抒发。

而一开始待在屋檐那里的男人则是进屋去拿出了酒瓶与酒杯,准备趁此时机畅饮,对面另一位也有此雅兴的男人走了过来,拿出手里布袋中的少许食物,像是鱼干、熟芋头等等之类的农家菜,摆在大家围坐的中间那块地上。

滴滴答答的微弱雨声逐渐转大,从避雨处望出去,好像有人正恶作剧站在屋顶上,不停地将大盆大盆的水往下倒注一样。
等夜更深了,月光似乎也不再出现时,已经处于轻微酒酣耳热状态的众人,却忍不住开起小小的玩笑来。讪笑声不绝于耳。

但当时那庞大到久看会心生惧意的雨势里,滞慢地有个模糊的影子笔直走来。
九郎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反正都是在城内,不太可能有敌人的踪影出现,但九郎却越想越害怕,已经害怕到忘了提醒一下身边的朋友们。

等到后来出现了潮湿的草鞋踏在积水上的杂音,才惹来其他人的注目。
“啊,那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一个在外头了吧?而且还淋着雨......”
“但也不可能是上头的人来查访吧。”

他们细细交谈着,却云淡风轻似地聊些琐事一样,没将那雨中已向他们靠近的人影放在眼里。等到可以看清对方那身上衣着的颜色后,他们竟突然噤声不语。
“死人啦,怎么夜里有人还穿著作战的盔甲?”九郎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

气氛一刚被打破,大家都倏地赶紧站起来摆好姿势严阵以待。
而那雨中骇人的身影也刚好停住了,就停在他们所待的屋檐正前方两尺处,士兵们这时才比较看清楚了来者。

整副无一不缺的坚固铠甲,配合着身形紧紧贴附在那高大的身躯外,站姿挺拔不屈,眼神锐利如深山之雄鹰,黑浓的长眉向两侧微高挑而起,滑落在那人中上的雨水流不进那抿得死紧的嘴里。
这家伙神态傲然,表情凝重,气势严酷,大有将四周豪雨夸张蒸发消散的趋态。

当这时众人与一人单单以眼神对峙之下,雨势竟稍微转缓了。但天空满布的乌云仍像是盘旋不去的乌鸦,月亮还没有机会出来露脸。

“你...你是混哪里的!”
九郎起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但他的双脚真的是站得有点僵了,于是心想干脆主动出击吧,搞不好已是胜券在握。

这话一说,他身旁的朋友们差点噗哧笑了出来。只要不是眼盲的人,明眼一看也知道对方是哪里来的,那身装扮,怎么看都是敌军丰臣那边的手下,而盔甲上的家徽明显不同于北条家那简易的三角外型。
虽然想笑,但在自己的地盘内遭见敌人,也得多庄重一下。

“让我见你们的副将。”

“嗄?”
又是九郎多嘴。

此刻大家也震慑于这人说话的声调。果然如他倨傲的外型那样,低沉严肃,像险境山谷里吹来了一阵浓浊的热风,搔着全身的肌肤,强逼出一身湿汗来。

“你们的,樱木副将。”
口气听来有点急躁。他还身在滂沱大雨之中,却莫名的将头盔一手取下,好先方便得到眼前这一帮人的信赖。

“干...干嘛找我们的副将!?”九郎简直是胆子比一般人大了些,又多蠢了一些。虽然他自己很惊讶对方刚才那一番举动,但是,这人可是敌人呢,此刻找来该不会是要决斗的吧?

“曾是朋友,有事相谈。”

“此番局势,我才不信你只是单纯地来找人。”

“...无意加害。”沉了好几度的语气。

“这...这......我还是不信!”九郎不怕死地又道,“报上大名来吧!”
尽管朋友们私下捏了好几把冷汗,却还是赞赏于九郎这样横冲直撞的勇气。

“流川,流川枫。”
奔落个不停的雨水绵密分布在这男人的身上,虽然遮盖不了其大将之气,却也遮盖不了那一股散发的阴郁愁闷气味。

这一行人显然被弄得一头雾水了。
眼前的敌人正在开口要求见上他们所景仰的副将,即使起初来意不明,但他们却没有一点自主放行的权利。放不放行,凭他单独一人便可三两下解决并使他们败伤,何必让他们拥有挡他去路的权利呢?

双方约莫静止了一会儿,老是嫌话说不多的九郎又耐不住地开了口。
“你要见副将也行,但现在不恰当。”

“为何?”

“嗯,这个天气不佳,不适合老朋友见面......”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语调故装轻松诙谐,“等明日再来,到城东森林那边去就能找到,不过,得看你有没有办法再像现在这样踏入我们的地盘。”

“行。”
流川的眉头始终蹙得死紧,但此刻也不经意地松散开来。

后来众人一语不发地死盯着这个男人转身离开,直到那身影最后消失在厚厚的雨幕之中,深怕他一回头杀意便起。双方都可能是明日将已死战的身分啊,不专心提防到最末将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好不容易气氛转为原先的那派轻松,九郎便被大家言词围攻。大伙儿又放心地坐回原地,再饮上最后一杯清酒,望向似乎停歇不了的豪雨。
然后他们开始谈起那位骁勇善战的副将。

若说是具有得天独厚的,樱木必将是其中一人,连同刚才那位鬼影一般来去的敌人。要是那人单称彼此曾是朋友的这两个要角,哪天在战场上相见斗杀了起来,很难分得出高下吧。

乱世啊乱世,人才辈出,豪气万丈,一时朋友一时敌人,中间纠结个不断。

 

【3】浮梦---春殇梦 by yakin



天正18年春下旬,气温尚凉,城东一座森林已泛春意,日中时刻以前天空晴朗无云,微升的温度早已一点一滴地将天色发白之后的雾气驱赶了九分。

树梢间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啼声,树下那些盘节错综的老根任无名杂草附生其间,像是放纵,像是容忍,又像是赞许,而草茎倒也坚韧。
那朝气阳光更一扫前夜里阴雨绵密的凝重,微微地拂亮战争所带来的黑暗。

注意看着吧,那里正有一只刚餍足的小兔子蹲藏于巨大树根的后方,不经意地被乍然群飞而起的鸟群吓到,蹬着有力的后腿开始向森林深处窜逃。

在一条不仔细端查观看也不晓得的小径上,罕见地出现了外来人影。
那是一个将长长黑发整齐束于颈后的男人,确切的说,从服装上和配刀上来看,是个地位颇高的武士或是有官位的人。

他的腰间两侧各配上大小刀一把,他的神情肃然,但却异常浮躁。他手里拿着被捆绑的地图,里头清楚描绘了这附近地理环境还有山岗座落的情形,但一点也没什么功用,听从了昨晚那群人的话,为了要找寻心中挂念的人而像只无头苍蝇钻进这迷宫里。

幸好还有那么一点运气在,东拐西拐好歹也找到这唯一森林通路的入口,于是就把当初藩主赐予的号称最详尽的地图给丢在路旁。
越往内走,森林遮蔽的气息愈加浓厚,他越是加快了脚步。

其实他还打探到了一些消息,说什么某某藩侯手下的这位副将,在去年来到北条家投靠后因为向往大自然原始生态,曾经在城东森林这里,也就是他脚下所踏的这片土地上,独自搭盖了休息用的简陋茅屋。

获知此事更好,总而言之,他只要一直往有人烟出现的地方靠近,还不难达成目标。就算难掩心中的焦躁,但眼前的林木参差景象也令他大开眼界。

宛如这样的景象,也曾虚浮地撼动着他。
或许吧,除却这三年以来的时光。


‘我根本不喜欢这里!’
红发少年站在废迹堆叠的高处上冲着他吼叫。

那天阳光炽烈,他的一头发色,也一样的炽烈,像怵目惊心的红色血浆倾灌在那里,沾染了他一身。

‘死狐狸,我比较喜欢我的”老家”。’他咧嘴笑着。

‘白痴。’
所谓的老家也不过是山下的小森林罢了,会称做那地方是老家,足见他本质上像只真正的粗暴野兽。

那里不晓得又是哪场战争留下来的城寨遗迹,虽不见烽火白烟缭绕,但激战的气味还清晰可闻,他认真思考着,也难怪那少年如此排拒那块地方。
后来那天则是痴望着少年像是一人排戏一样,单独从那僧侣学来的练起武来。

他自然懂得,自己正以特殊的眼光去迷恋着他,但情感该如何归类他实在是一点也不擅长。沉浸于他的依赖,沉浸于一同谈论抱负的轻松时光。
但后来身分上的差异渐渐地拉远了彼此。

为什么那时没好好想个办法来弥补那种对立的关系呢?
就在他一心想要创造自己给予他的独特情结,好让他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身上。


三年过了,他孑然一身,孤独的气流罩着他,思念却已与日俱增。

脑海里所有的关于战争的声音,人马奔腾声、刀剑挥砍声、隆隆的鼓噪声、号角鸣声、强风掠耳声......尽管这些声响巨大震耳,也盖不过他那留在记忆里牵动意念的说话声。
后来他希望懂了一些,懂了这样程度的情感究竟是怎么滋长的。

最终还是归于无迹可循。
叹气,森林里的小径怎样也见不着底限,那么,这份情感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他不急不徐地沿着小路迈进,心里有点疼痛,担忧此行目的将会成空。

正当他思绪一凛,上头不远处传来异样,赶紧抬头查看情况,蓦然一支飞箭腾空出现,划破静止的空气穿出一条直往他心脏处的狭窄路径!

当下动作敏锐地移开原先的位置,只差那分毫就已闪躲了那箭的攻势。他立即镇定气神,几乎同时间又看向箭发始处,正巧位于眼前的正上方,那棵粗壮的大树上头有道人影急速消失。

显然是跑开了,并没有再发出第二波攻击,这彻底让他疑惑不已,于是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和一股油然而生的直觉驱策他继续追踪下去。

原以为这条小径不好行走,但在追着那偷袭的人影一路过去时,竟开始变得平顺易行。莫非,适才那惊悚的偷袭举止仅是一种引导的方式?

最后,这名武士竟然恍然大悟地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一点也不介意上一刻那几乎夺了人命的行为,紧随在前方人影之后。

清凉的微风温和地擦身而过,像是要开始绿意盎然的环境周遭,春息泛滥,他的心房里,期待和不安几乎快要填满了那里,仿佛随时会被狠狠炸裂得血肉绽开了,绽开出满地的烈红花朵。

“你不怕有埋伏吗?”

这一前一后的两人终于奔至这条小径的末端。追逐着的武士并没有注意到。
斑驳的树影接接合合地在树上那人身上织出了灿烂的图纹。

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
跟着停下来的武士仰抬起头来注视上方,但阳光正巧从缝隙里落下,擅自夺走了他一窥究竟的权利。

“不,”语气了多了份焦急,“你不敢的。”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有一回比不了武的事吗?现在时机恰好。”

“...行。”
武士不知为何地露了一点笑容。

才一答覆完,原先站立在树上的男人竟顺着阳光又直又斜的照耀路径腾跳了下来,这让他的正面更加阴暗模糊,惟独他手上高举过头的刀似乎劈在太阳身上一样,闪动了白银色的光芒。

那光芒,似乎巨大得遮蔽住了武士所有的天空,刺伤了他的视线。

正在下头的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预测出刀砍下的位置立刻向右退了一步,紧接着侧身弯腰,整个身躯又往后拉了一小段距离。

那时他弯腰的时候,原来是首先发动攻击的男人第一刀没劈着,等落了地的双脚平贴住地面后,姿势俐落地握稳了刀柄就冲往那武士的腰部横砍过去。

第一、二刀没伤到他一分一毫,使得来路不明的男人着实感到不悦,但眼里还多了些赞赏,但这下可不行,起码得让他尝尝有点不辱英名的战胜滋味,于是第二招挥空之后,整个人竟柔软得像风中摆荡的柳条扭转了一圈,高高跃起在武士的前方。

当那人高高跳跃在自己的前方时,武士的神情愣了一下,但此举也还不碍事。
鲜明的像是火团在他的头上簇动奔燃,身形都是个趋近于完美的勇健武者了,从当年那个青涩莽撞的少年彻底蜕变了一番。

这个念头虽一闪而过,武士却是不禁满足了。
他单手拔刀,迅速快捷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先抵挡下来,右脚往前一踏,稳住了全身的重心,顺手将刀尖沿着对方几乎垂直于自己的刀身加速滑近,然后熟练地灌加了适当的力道。

这一短暂时间的反转,武士那冷硬的接招再回击,几乎便能毫不留情地刺戳进对方的胸膛里了!

森林深处里仍旧是嘈杂一片。
但这两人的耳朵里好像被偷偷蒙住了,听来的风声虚幻得搔不进他们的心内,花草树的气息渐渐满溢,而他们到此刻仍不动声色。

“不杀我?”
双刀交会,光影反覆闪烁,刀刃如明镜,彼此面孔照映,面貌清晰如历历在目。

“无此必要。”两人当下靠得如此亲昵,四目相视,眼神情态一览无遗。
“我总不能想见你却又让你消失。”

武士一对峙,两刀交锋必一方败死方休,决斗所执意汲求的剑道精神必将是如此吧?但尚不是最终,起码对这两人来说仅到此为止。
后来他们微怔了一会儿,约莫是一圈涟漪泛开又慢慢止息回归平静的时间。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不情愿地收回了刀,往后退一步站定,神情泰若地抱胸也回望了流川,“若不是九郎那家伙特地传信告知,我还不晓得你昨晚竟然笨到溜进城里去。”

“无妨。有所长进了?”

“这是当然的。为了实现梦想,这三年多以来我紧跟着吉冈师父学习......刚才呢,我可是让了你七分。”

“不,顶多三分。”

“我说七分就是七分,你不要瞧不起人!”青年还真是经不起激怒,突然间口气冲动暴躁地反驳着,整个脸都通红了。

“白痴...”
武士见他动起气来竟反常地牵了牵嘴角,还挺愉快的感觉。

“算了算了,我这人从来不和平凡的小老百姓计较。”

是啊,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小老百姓。
武士暗想着。
后来发觉到两人的距离太亲近,却心虚地先迳自后退了一步。

“最近这几个月,我们即将交锋。花道。”
将还握在手里的长刀收回刀鞘里,思路一转,简简单单地提起彼此这样矛盾的关系。

“无所谓,”樱木睨了他一眼,抿了下嘴唇,状似无奈,“你自己也清楚,我们不可能再是当年的儿时同伴了,这条路,是你我在作选择的,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惊愕,像一挥撇下的笔划在他眼里乍现。武士皱眉,但对于接下来的回应也无济于事。
突然一阵号角声刺破了宁静的天边,出现在森林的外围。

听闻这突兀声响的武士仿佛心更紧绷了,指关节无意识下因多余的力道开始泛白。他再度抬头望向有点陷入发愣状态的樱木,想要开口说些轻松的话题,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思念的渴望的人,就在眼前,为什么自己却愚蠢的只能看着呢?

“狐狸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终于捕捉到对方那追逐的凝视,樱木忍不住发起窘来。

“你知道吗?”
双手垂挂在身体的两侧,专注的凝视片刻未停,“或许那老僧告诉过你,但你知道我的心情吗?”

“吉岗师父?”
发出疑问的时候摇了摇头。

“他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知道......其实,我隐隐约约就知道了。”
樱木似乎神采飞扬着。刚才还严肃压迫的气氛现在却一扫而空了,连低沉的心情也跟着一扫而空,然后,他显然开朗地露齿而笑。

武士无语,继续等着他未完的内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的吗?这很简单,因为,我大概也跟你一样吧?”

“!”
不敢想像那究竟是代表着怎样的意思,他担心那美好的猜测会落空。

“等你离开了,我才自己拼凑起对你的回忆,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想忘却忘不了,后来我实在不想再孤独待在那仍和平安宁的村落,想要效忠于内心牵挂的北条家,于是去年底就跑来这里毛遂自荐了,一路晋升过来还挺顺的,但我想......也许我也想再见上你吧,即使最后一面也好。”

“白痴。”
不清楚这是不是他心属迷恋的人对自己的告白,但心里那因为兴奋愉悦的滋味逐渐也揪痛了知觉,倒也是个事实。

“我不敢贪心......”

“而我却抑制不了我的贪心。”
他忍不住趋向前去。

他的双手抓着樱木结实精悍的腰身,猛力向自己那期待接触他温度的胸膛拉近到贴个满怀,在一阵错愕颠倒间,彼此的鼻尖顶着鼻尖,轻微温热的气息于是交错激撞。
春末的空气,还是寒冷的。

“流川...我们,太接近了,这样不好......”

“我能贪心吗?我能吗?”呼吸开始急促,鼻尖开始轻轻摩娑着。

结果流川仍是放纵了他毫无尽头的贪心。
将额头微敲了下樱木的额头,伸出去的手指去勾捞起他额上的落发,抬高了下巴好让自己的嘴唇能够触碰着它,以便细吻着它。

“等等,我害怕。”

“害怕什么?沉沦?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我不知道,但我们可是两个大男人呢,这样子,算正常吗?”
虽说想要抗拒,却违背了心意偷偷享受起流川的拥抱。

“那么,战争就正常了?”
流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被他如此反问,不禁口拙起来。

‘呼...’
情难自禁的叹息声,像是满足又像是承受不了这份情感的加剧猛烈。
这森林赠与他的是平和的舒适环境,他思忖,总有一天会和樱木一样去真心喜欢这样的自然吧。

在对望了好一会儿后,还是分心地看了眼樱木那微启的唇瓣,他想尝尝那样的味道,尽管如此的念头一度让人感到过分猥亵狎近。
终于在没有特意的告知下,把自己湿冷干涩的唇覆压了上去。

“流...流......”
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为了这来得突然的贴吻猛地抖颤着。

这敌对的两人像个贪顽的孩童任性求取甜食那样,激烈地吸吮着彼此。
手臂紧紧交缠,好弥补之间多余的空隙。
前发黑黑红红的,都织成在一块了。


林外有一条野生河川,周遭全都是林木交杂和高大的茅草丛包围着,连个可供方便行走的路径都没有。就算有,那些繁殖力旺盛的植物还是全数夺回它们的地盘。

他们打算不从原途归去,随意挑了个方向就举足向前探路,于是来到了此河侧边。缓慢地步行,存心拉长了彼此相处的时间。

流川显然不多话,一直紧紧随旁在樱木的左侧,外围那绷紧心弦的号角声几乎没有停过,这时太阳也将西下了。
如今双方的立场悬殊,但过去的牵绊却让他们藉以短暂相聚,那么,明日呢?谁能料到下一刻的局势?

这已是他们倒数过来的第三次见面。
动荡不安的局面,即使是最末一次也没什么好令人惋惜的了。


远处山峦重叠,飞鸟余晖下振翅归巢,溪水流动声佐上往昔与现今的交替轮回,潺潺地,像人类规律平静的呼吸声、像婴孩时期倦伏在母亲的怀抱里静静聆听的安稳心跳声。

时间已宛如漏沙般地悄悄流逝。
到他们最后因为顾忌而分离的时刻,脑海里仍牢牢记着那初次的浓浊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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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个多月。
小田原城外战事断断续续,两方死伤惨重,但还未攻破城门。

差不多是要夏初时分,气温已逐渐转暖。
目前仍恪守职务本分的兵将们,似乎已有少数渐露疲态。

这一天上午,樱木花道独自带着弓来到靶场练习射击。他站在强烈阳光照射下专心一致地注视靶心,让其他两名跟随的小厮蹲在旁边的树下纳凉。
他几乎每日要射满数十回才愿意休息,但后来还没过中午时刻,才正要拉满第十一回的弓时,来了个年轻武士说是上面急着传唤。

是土佐大人的命令。那个正式接纳并拔擢樱木的将领。
他们在阴凉的室内小谈了一会儿,后才切入正题,面色凝重地告知他,安排在外面的斥候前一刻送来了秘密通报。

在城西南十几里处,秀吉已派了为数不少的军队在此埋伏,伺机午后黄昏进攻。土佐大人赏识樱木的胆识过人,以及优秀的直觉,所以盼此役由他做主带千来名兵前去迎击。
但他却没道出派樱木前往的另一个重要理由:欲藉此机会测试一下他真正的能耐。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土佐后来又说,不妨趁此机会让你掌管一支军队,就升为主将吧。
樱木称好,就赶紧退下整肃准备一番,平时训练有素的军队,被他指挥着浩浩荡荡出了城去执行任务。

城西郊邻近石垣山,那里除了有秀吉直属的军队外,还有细川忠兴等大将驻守着的军队。战势情况几乎已趋白热化,三天两头大小战争不断,而真正决定生死去路的主要战事也是一触即发。

自己领在前头带了一小队骑兵,经过了郊外的石道再继续前行时,地形开始有了异样的变化。前方看来已要深入了一座小森林,脚下踩着的这条路则是笔直地通达内部,但路的两侧却是值得注意的危险区域。

那样的阴暗,那样的浓密,难保里头不会有任何出奇不意的伏兵。
“先带一些人马再往下走,多提防四周,别走的太远,到还能看见我们的距离就好,然后通知我们。”樱木嘱咐着。

后果不期然。
前一批去探路的人马即遭受到强烈的攻击,后方察觉事情有异,便迅速加紧马力迎追上去,马蹄声咚咚地震天响起,似乎受到了森林环境的影响,出现了不少虚幻飘邈的回音。

身为副将的樱木首当其冲地陷入眼前那一阵混乱之中。
双眼见着了敌兵就执刀俐落砍杀,并顺便解救其他有危险之虞的同伴们。
一时之间,双方胶着不下,刀箭纷杂,嘶吼哀嚎声彼起彼洛。

慢慢地才从原先的交锋攻防战,转为激烈的白刃战,还坐在马上驰骋的樱木感觉情势过于混乱,想站回陆地好争取一些优势。

午后的森林,不知为何的,在众人毫不自觉的情况下缓慢飘起了雾,有些白茫茫。
那是像细烟一样飘散的雾,仿佛只要手轻轻一挥便能够揭开了面纱,但却还不够清晰透彻。

‘啊。’
樱木惊讶地看着前方拨开雾面而来的骑士人影,呆愣地停下了手边反击的动作。

对方则是猛然拉了几下缰绳直向着他奔来,完全无视于周围厮杀的局面,右手握了把长刀,那刀尖汩汩流了点新鲜的红色血液,衬着微弱光线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

那是敌方的主将吧。
樱木认真想着。
而我是这方的主将,所以......
对方看见了我,要制敌就先取下敌方主将的首级,是吧?

他应该要表现出自己的魄势来迎头痛击这自动找上门来的人。
然而,迎面在即,为何他的内心却感到了温暖呢?

“花道!?”

等浓雾不再遮掩了彼此的视线、对方已经高举右手直劈下刀刃后,在刀面的另一方看见了樱木的半边脸,还有可以真实触摸的表情。多么熟悉的笑容啊。
那真是多么熟悉的笑容啊......

他停顿了一下,惊愕之情乍然浮现!
但已经继续动作的砍杀姿势只能够勉强地斜了个角度,偏偏那人又不肯闪躲,于是那一刀下去正好削到了对方的左肩上,划过了薄薄一层的皮肤,在刀刃面上多添上几条怵目惊心的血丝。

“......别来无恙?”
樱木忍着肩上那滚荡的疼痛,开口向敌方主将问道。

这一问,逼得对方不顾情势也不顾身分,差一点情难自禁地要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靠近上去搂抱着他。
这时四周依旧缠斗的猛烈。

心想正要回击的樱木准备策马时,突然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自己的座骑上跳飞开来,顺势稳稳落在樱木的后方。
“抓稳!”

他已经丢下了那把后悔莫及没收回的刀,直接坐上了敌将的马匹,两手伸出强硬地取代了原先主人的双手,熟练地驾起马来。
这一连串的举动来的实在太诡异,太急速了,几乎造成了激战中的所有人的错觉,这样的错觉,便是某一方的主将被另一方的主将给强行掳走了。


“你这个大白痴!”

他们已脱离了浓雾的缠绕,也脱离了战事激烈的范围。

“我还没准备好......”

“这不是游戏!你懂吗?”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
开始了解是自己理亏在先之后,樱木忍不住在言词上闪躲起来。
身后那人的胸膛就紧贴着自己的背,心脏跳动的频率,也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老天!”他不知道要驾着这匹马到哪里去,到哪里都好,安静平稳一点的地方就好,然后停下来好好检视着他的伤势,“我差点失手杀了你!”

“无所谓,武士本当战死在沙场上。”樱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轻微的风声拂过他的耳畔,仍无碍于聆听明显的心跳声。

“够了!”

樱木还想再开口反驳些什么,但左肩上那湿濡散开在衣料上的红色汁液,像是被泼洒出来一样的流到盔甲上,樱木歪着头颅看着自己的伤势,似乎很痛的样子。
身后流川的怒气大涨也让他感受了莫名的痛觉。

不清不楚的痛。
那一吻残留下来的除了甘甜,也还有痛。
不在身边因为过度的思念,心痛;好不容易相伴却因为太过亲近,心痛。

不管怎样子,似乎都只有痛的这种知觉。好像自己的人生里不曾停止过痛的侵袭。

“我们到城东那里去吧。”
低下头掩藏起表情,紧紧抓住快速奔驰中的马身。

整颗心还为着强烈的惊愕还有突来相遇的喜悦而被狠狠揪痛了。流川停止不了这样既复杂又酸涩的情绪。
他答好,就去那里吧。然后凭藉着良好的方向感还有片段的记忆向那里趋近。

两人一马逐渐深入熟悉的森林里头,生气勃勃的大自然紧密地包围了他们。
越接近森林深处,阳光所及就越罕见,偶尔林间缝隙落了一小块金黄色的面积,皆是高度对比的亮净。

然而他们都忘了身后还有场未完全解决的小战乱,都将心放到彼此的身上去了,或许是思念的重量太惊人,足以让他们都忘却那矛盾的身分。

好不容易寻到了位于森林中心点上的残破茅屋,樱木紧跟在流川之后下马,就神色异常地迳自踏入屋内。流川不疑有他,认为应该是想赶快处理伤口吧,注视着他进入屋内的背影,才将马匹好好地栓在屋旁。

逐渐地,四周正以不易察觉的慢速开始暗沉。不久,太阳即将西下,等待明日的东升。

但在迅速的动作之后准备尾随而入时,却听到里头出现轻微的撞击声,流川担心地加快脚步。
“怎么了?”

“不,没...没事......”
樱木右手正按压着左肩上的伤口,左手上似乎拿了点东西,他的脚边处有些杂物凌乱散置。

“那是?”

“呃...没什么,我不过是在找可以疗伤的器具。”

“说谎。”那样的东西也能疗伤?不要伤人便罢了。
流川不悦地靠上前去,一把夺去他手上的东西。

“喂!死狐狸!别抢走我的......”

“......”那物品向屋外借来了点光线,兀自闪耀,“这是...那把短刀?”

“你...!”

“你不是丢了它吗?”
如同黑曜石一般的光泽渐渐拢聚在流川的眼珠子上,那笔直无误的视线,像是企盼能贯穿了樱木而去捕捉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诚挚心声。

“是又怎样?我只不过是舍不得罢了!”

恼怒得眼眶睁圆的樱木刻意躲开他的视线,不想直接去迎视。
流川则拿起了那把银色的短刀仔细端详着,然后不知在刀柄处看见了什么东西,让自己的心情豁然了起来。

“手工真好。”打从心底发出称赞的言语。

“哼!你现在才知道,我好歹也是个天才,没有啥事能随随便便就难倒我的。”
得意地抬高了下巴,朗朗大笑着。

“好吧,”流川忍不住这样望着他出神,但一眼触及他肩上伤势的情况,便摆出又臭又硬的脸来,“先处理你的伤口。”

“这...这不用你来!小伤口而已,没有什么大碍。”

“别因为短刀而迁怒到这里来。”
脸色开始难看至极。

从小处到大,早就将他那别扭的死硬派个性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樱木自己的娘亲也没他知道的多。
刚才那进屋内前所发出的声响,必定是樱木匆匆忙忙寻找短刀才造成的。

那一年流川为了投奔秀吉夜出,前个晚上横了心将喜爱的短刀递赠了樱木,但这两位老是没办法把心中的话表达清楚的少年,单单是要送出这把刀还有接收这把刀的事情上,就因为来往言词过于冲动导致情况变得更糟,最末才铸成了樱木一气之下在他本人面前把刀丢掷到村落外围的河里的事实。

是炎炎夏天的时刻吗?
因为动气吵架,全身都被汗水浸湿,心情也不由得浮躁了起来。

流川瞪大了双眼,目睹短刀被湍急的河流卷带而走,强烈的阳光照得河面波光粼粼,身旁的红发少年仍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自己的刀被丢了,对于那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流川看着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好像连自己递出去的心也跟着被抛弃了,轻易地沉落在河底之中。
胸腔里都是满满的悲伤。

转头看了眼樱木,依恋失望之情一一浮现,然而年少的樱木不懂情爱滋味,更不懂他眼神里泄漏的感情。
于是,隔天他就走了,只讬家里的佣仆传话。
‘达成当初的梦想抱负,来日相见。’

如今,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见了那把短刀。
想必樱木既觉得困窘又急欲瞒住他已偷偷捡拾回了短刀的事,所以才忍着肩伤先一步来到屋内。


“我才没有迁怒!我根本没有!”樱木些微愤怒地夺回应属于他的短刀,“这个,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偏偏又忘了自己把它放在这茅屋里......”

“我很高兴。”

“嗄?”

“那上面,你刻了我的名字。”

“不就是个名字罢了.......”他讷讷地答道。
无法再承受下去流川那专注的凝视,那样的凝视,会让他想起曾经有过的亲昵吻触。

“来吧,你的手,我必须为你疗伤。”

刀伤上的血又一点一滴地流出来了,似乎那划伤并不小,还不能立刻止住那外溢的鲜血。
他看着就感到了心痛,好比在现场那一刀挥下去时才看见了对方是樱木而万分震惊不已。

他总不能伤了他,下不了手,是吧?
那,即使是不得已的情况还有敌对的身分呢?

樱木起初想逃避流川硬是伸来要抓住他的手,但又望见他眼里的痛苦意味,还是忍不住软下了心肠。
突然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呼吸彼此的温热气息,两个多月前的拥抱拙吻,历历在目。

为了方便疗伤,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将身上那厚重的盔甲取下,再摆放到离生火处不远的地上。

原先早就堆放在这里的柴火,因为重新被点燃而让颜色鲜艳的火团噼啪地敲响吞蚀着,空气中飞扬的灼热火点星屑,四处乱窜地投入黑暗的包围里,竟了无踪影。

“靠近一点。”
流川低沉的嗓声在樱木的耳边冒出。
然后随便在自己衣物的下襬撕下了一块面积恰当的布。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流川在慎重处理完伤势后还是轻轻地拥着樱木,让他只是坐着靠在自己的身上,两人皆默默无语。

“流川。”
但樱木还是按耐不住心内的复杂情绪,凝重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刚不是说我的手工很好吗?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再有现在这样安宁的时刻了吧?我想,可以的话就留下一点纪念......”

“嗯,随便你。”

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要做什么纪念呢?
不管是什么纪念,大概也都没用了吧。
一股悲凄的细流涌上心头。

“算了,反正你做什么事都是随随便便的......”
离开了流川的身旁,走到放盔甲处,拿起了流川专属的深褐色皮革铠甲。

“就用那把短刀吧。”见到他意外的举止,也猜想了几分。

樱木当下就认同地露出了笑容。
拿着那整副盔甲重新坐回流川的身旁,一手已经执着短刀灵活俐落地要在某处下手。
“那我就在这里,你第一次砍伤我的同一处上刻上本人的大名吧!”扯出了开朗的笑容。


时间,经常是过的那么快速,好比河流的移动,但时间无法回归大海的怀抱。
夜晚里的湿凉,柴火燃烧的温度,但迎接明日的沉重压力却让他们靠得更近。


没多久,在他们又谈又闹的情况下,樱木快速地完成了所谓的纪念。
就在流川盔甲的左肩接缝处里头,一笔一划,美丽的线条,如同思念般深度的,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樱木花道。
这是连吉冈师父都承认是听过最动听的名字。
也是流川枫眷恋的。


“总不能让土佐大人认为我已倒戈相向了吧?或许,他也是想测试我的忠诚度......”樱木将腰上最后的带子紧紧系好,回过头像是回话于流川,却是在喃喃自语。
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穿回自己的盔甲。

流川手里仍捧着被他的名字缠绕的战甲,瞪着谈话谈到一半就突然站起身的樱木。
心一拧,才重重地吸了口气,等待迎接离别的到来。

“那...”
他惊见那样大而化之的笑容,胸口一窒,原本想说,那我们就彼此为了梦想努力吧,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却没有办法如此轻松了。
目前的局势,还有哪一个部份能够轻松对待的呢?

“我得走了。”

“好。”

先离去的男人不敢回头望,他怕那一望,会将眼神里那不舍之情彻底流露出来。
在后头艰难举步的男人,却只能僵硬着身体说好,若是硬留下他来,很多不得已的事情都将变得难以收拾。

他披着坚硬盔甲的健壮身躯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用手也抓不住的小黑点,没有头盔拘束的一头又长又红的头发,在风里像美丽波动着的瀑布,还有,还有蔚蓝的晴空在他们的头顶上放肆覆盖着。

突然间,他又叹息了。
胸口还是闷得吐不出气来。
那天空,让他想起了在三年以前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要是他们能有来生,就一起生活在和平盛世里该有多好。仍在原地伫立的流川异想天开地希望着。

这辈子,到如此地步也该够了,够了,都足够了。
很快的,这后来一直走得不顺心的两人,生死离别也将不着痕迹地降临。


>>>>>>>>>>>>>>>>>>>>>>>>>


同年七月初,最主要惨烈的战事已风风火火地燃烧了起来。
开城战几乎已断定了北条家和丰臣氏之间对立的关系。

在小田原城的西南处,两方的一小支人马正面交锋,战况激烈。偶尔的阵雨湿润了黄土,寸步难行,紧绷的局势,像是快要扯断的丝线。
过了两天,哪一方的优势终于显露出来。

但这时战场上也死伤无数。
北条家这里的军队曾小胜地深入对方的营地,后又因内部叛乱而节节败退,一时军中纪律秩序难以掌控。

有一条河,两岸的主要军骑终于交会,或许这没什么好刻意提起的,不过就是这两支人马的主将终于在此战场上正式交手罢了。
丰臣那里的军队率先渡河来痛击已渐趋溃散的北条军。

河滩上,军旗东倒西歪地叉立着,长枪刀箭随处猛烈交击,已严厉布好阵势的丰臣军显然取得了先机,像是洪水一般地淹覆了敌军,但带头的主将跨坐在漆黑毛色的骏马上冲入了前方固守的范围之内。

他开始大喊着,旁人听不清楚他喊的是谁的名字,但也只有那一声。
这时敌方主将竟也从自己的阵营内冲出,俨然是要独身抗战,却勇猛过头。

属于战争的苦雨开始落下。
远远地望去,这场城西南处的小战争大概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为什么雨却下得那么苦呢?那么悲惨呢?那么哀痛呢?


‘...别来无恙?’

北条家的这名主将受了重伤快失去意识之前,含糊不清地向着对手问话,嘴里有清淡的笑容。

丰臣这边的主将一手紧紧按住他左胸上的伤口,一点也不敢动了那把正深深嵌入胸膛里的长刀。他单膝跪地,试着让受了重伤的他将重心依靠在自己的身上,却看着他的身躯仿佛要下滑到他触摸不着的地方。

真是一场又苦又咸的大雨啊。
被吹响的号角,也是跟着来哀悼的吗?
河流呢?在几十里外的那条河,大概也被大雨倾灌的暴涨了吧?


小田原城包围战也差不多告一个段落了,北条家一些上位的人不是切腹自尽,就是因为家康的恩赐相救而被送入高野山当了僧侣。

石垣山意外地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吉冈师父已不知去向,樱木的亲娘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心爱的儿子还在某家臣的军队里发扬其志。

但流川家的领主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活得好好的,但再也不会回到出生成长的地方了。


后来,或许当时的战况之后有人侥幸存活了下来,所以约莫叙述下当时的大概状况。

“......那个男人紧紧地将敌军的主将搂在怀里,像是抱着家人爱人那样的。
雨势非常的猛烈,好像是无数连发的,万箭齐发那样。
那两人身上无一处没被雨水给淋湿的,还有那长长垂下的头发,对了,那个似乎快要死在他怀里的人,有着一头漂亮的红发,但天色太糟了,否则我看到的会是更鲜艳的颜色。
我一点也不晓得,那男人为什么不顾情势地抱着他,好像快要疯狂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哭,或则说,是在狂烈地大声号哭着。”

没错,就是如此......

丰臣家的主将,那时正仰起头,瞪大了双眼,让雨水流进了眼眶,突然嘶声恸哭着。
另一手正握紧了拳头抵住地面,殷红的血丝,像那天不知归处的小溪那样的姿态从上臂顺势流下,交混了点雨水,被泥土攫走。

他怀里冰冷的躯体,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战争,已经将他的全部都带走了,所以,就献出了人生里唯一一次的泪水。
就这么一次,想办法流干它吧。

身上穿着的这身盔甲,好像有把火正剧烈地缠烧,来势汹汹。
左肩上,是之前自己留给他的疼痛,现在却是自己无法遏止的疼痛,将永远持续下去......

冬去春来,夏季紧接着来临后,虚浮的梦,差不多也走到了尽头,那么,这场梦还会延续吗?

 

 

【4】 永远に by katy




如果有所谓前世,那么我们今生的相遇,是否就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


他们的关系开始有了小小的改变。
极度细微的变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让身陷其中的人察觉不了,却在回头的一刹那,才惊觉到过去与现在清晰的分野。


樱木坐在和室里,这已经是他第七次来流川家了。
他坐在矮桌前,面对着床挂的位置。桌上是一杯八分满的热茶,醇郁的香味缓和了空间里清冷的气息。

“你有问过你妈那件事了吗?”樱木呐呐地问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流川。
“她说不清楚。”流川手撑着下巴,回头望着身后的盔甲。“……怎么?”
“没事……”樱木捧起茶杯,手指移动转了下杯缘,才凑上唇浅浅地尝了一口。


秘密并不容易戳破,所以樱木自始至终还不知道为什么流川家的盔甲上有自己的名字。他试图寻找任何线索,试图做四面八方不同的猜测,始终徒劳。流川却表现得事不关己,每次樱木要求来家里看盔甲他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只静静地陪他在和室里坐上一两个小时,再送他走出家门,等着他下一次提出来访的要求。

流川不是没有想过任何关于樱木的可能,不过既然都知道就算瞎猜出答案来也没有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那么不管想再多都是没有用的,所以干脆不去想。
但樱木的“敬业”精神倒是让他感到非常有兴趣,流川喜欢听他每一次说出来的答案,姑且不论那答案究竟荒不荒谬。


而今天,会是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我在想……”樱木刹有其事的用手指比个七字在下巴尖端摩娑着。“这是你家的传家物,对吧?”
“那么这应该就是你的祖先穿过的东西……”
“如果现在的衣服不是这样,那还真难想像你穿那种破铜烂铁会是什么样子啊……”樱木说得一脸正经。


“大白痴,”面无表情聆听着的流川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你难道就不用穿吗?”
“我?”樱木眼光打量了一下盔甲的造型。“也是……不晓得那穿起来是什么感觉?喂,我可以穿看看吗?”说完樱木马上起身走向盔甲的位置。

“别乱动!笨蛋。”流川一惊连忙上前阻止。万一弄坏了要怎么办?虽然看起来的确是副破铜烂铁不过应该也值个几百万吧……
“有什么关系?……那头盔就好了,头盔就没关系了吧?”
“……”

面对这么兴致勃勃的樱木花道,流川不晓得还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樱木取下笨重的头盔戴在他自己的头上。

“这还真不是普通的重……”樱木被头盔的重量压得很难过,整张脸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越看越像个白痴。”对于樱木的复古造型,流川只有这样的感想。
“什么?谁是白痴?!你……啊──!!都是这只头盔的错!不戴了戴了!!”


被流川激得气极败坏的樱木忿忿地卸下笨重的头盔。他略微弯下身子好让自己的头从头盔内部脱开,红色的发在沉重的压覆下显得又扁又乱,樱木褪下头盔之后顺势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发丝飞扬成一抹火红的光。


一瞬间,遗忘而不该被想起的过去从潜意识中浮现在流川的脑海里。他记得曾经见过这样的樱木,那时他脱下头盔以完全的相貌来面对自己,红色的发在风中仿佛烈焰,烈焰仿佛他眼底的光。他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他确实见过。……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又也许只是夜夜出现的梦境?


“看什么……我头发还是很乱吗?”樱木不自觉的伸手扒梳了一下自己的红发。


“梦里……”流川忽然伸出手,抚上樱木的红发。
……
“在梦里…见过你……”


沉默仿佛陷入时间的漩涡。他们静静地相视,在对方的眼底,藏着一个揭不开的秘密。熟悉,他的眼神,他的样子,他的气息,诉说的曾经,在无能翻动记忆里,密码无解。

但是我见过你,对吧?


打开天台的门,樱木看见,初春的蓝天下,浴血的流川枫,他骄傲挺直的身影。


───你是谁?
───流川枫。

───记住了,我是一年七班的樱木花道!
───……我已经忘记了。


我见过你……

‘别来…无恙………’

……还记得我吗?


“也许……过去的时代,我们曾经见过。”
“那是…你的名字,从以前到现在,没有变过……”
“然后,我们现在又遇见了……”
……


坠落在深深的记忆里,看不见尽头,所以无从得知那记忆的脉络。但拥抱的感觉是熟悉的,抚摸的感觉也是熟悉的,每一个眼神交会都在告诉自己,我曾经见过你……


“我记得你……”樱木喃喃道,没有意识地吐出这些话。“你是…流川枫……”

不管认识几次,你永远都是这样一个名字……

手指流连在红色的发间还不曾放开,流川伸手揽住樱木,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手指抚摸的动作,像情人一般。一个吻,轻轻落在樱木俊俏的眼眉上。左肩疼痛了起来,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在意……

……


这一夜,樱木作了梦。

他梦见自己脚踏在一条螺旋的路上,路旋绕着一道光源不停地转,一步即百年。时间在脚步下穿梭,每一步都看见流川的脸,每一次遇见都是一个新开始,但不管遇上几次也总是像最初的那次一样……深刻入骨的疼痛如刃般划在肩上,划在心上,有液体流出来,那不是红色的血,是藏在记忆里的情感,从伤口中缓缓溢出……不论遇见几次,都是爱,都是痛。

水声。
一阵湿意掠过脚踝,低头一看,却是满满的浪潮向自己袭来,他正踏着时间,踏着潮水。

夜雨。

樱木在一身的冷汗中醒来,雨滴击打在玻璃窗上,啪答啪答地响,胸口紧绷着呼吸困难。


他不懂,爱一个人可以爱到深到毁灭的地步吗?他很难想像,那种爱情文艺片的夸张情节会发生在现实上,虽然他曾不断地向往。

流川的吻,流川的眼神,乘载着一种由累积时间而成的深刻情感,超越任何感情之上的爱。当一个吻落下之后,他们都惊讶了,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要亲吻他,而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理所当然接受他的吻。


那天之后,樱木再也没有去流川家了。
反而变成每天早上,流川到樱木家里等他一起上学;每天晚上,他们结束练习后肩并着肩一起走回家。

没有人想追究这样的转变是为了什么,没有人想追究曾经的亲吻曾经的拥抱是为了什么,只要这一切是自然的。不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管这之中到底有没有爱情。


钥匙从裤袋里掉了出来,樱木弯腰拾起,并且回头,看见刚刚陪着自己回家的流川枫,还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等着自己进屋关门的那一刹那。


为什么是跟他呢……?


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可以想起过去,想起自己出生以前的事。他们在一起,不是情人也不像朋友的关系,也许只是一种永恒的连结时空与世代,斩不断的感情锁炼。


───所以即使记忆不再,却在遇见你的那一刻,就晓得这一生还是必须有你的陪伴吗?


门被悄悄地关上。
流川伫足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看见门缝下有灯光漏出,才举步蹒跚地离去。


……这是爱吗?

流川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唯一确定的,这是一份感情,一份只对樱木才会有的特殊感情。


‘也许……过去的时代,我们曾经见过。’

流川其实不太相信所谓前世今生。即使有,无论轮回几次都必定是要忘记的。人只能活在今生的记忆里,既然无法想起,那轮回又有何用?

然而樱木。如果对象是樱木的话……


“大白痴……”
流川右手覆上自己的左肩,一抹无声的笑意扬起在唇边。


日子一如往常。
没有人再过问那件盔甲的事。
直到那天。


那是个特别的一天,往后樱木只要想起这一天,就会感到胸口泛疼。
而他以为,那是幸福的感觉。


“……你做过梦吗?”

两个人的更衣室,身上着装夏季的制服,敞开的玻璃窗,有风吹来。衣物的覆盖让他们看不见对方身上的那道印记,但他们都清楚明白,相同的烙印,彼此的牵系。

流川抬起头,看着面前背向窗口的樱木花道。风掠过他的发,红发在飞扬。

“我……做了一个梦。”
……
“我梦见我走在一条路上,在路上我看到好多个时代……有战争,有灾难,有很多痛苦的事情发生,还有你……每走一步,我就会遇见你一次……”
……
“你真的相信……我们有前世今生?”


……

“……我相信有现在。”
……
“白痴,我们前世是怎样,我们有没有前世,根本不重要。”
……
“我们有现在就够了……”


如果有前世,那么今生的相遇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再犯过去曾有的错误吧?


他们不是情人。
因为他们之间有着比情人还要更深的羁绊。


视线在流动的风中交会,轻轻的笑声打破了静默。

“我们前世一定是冤家,要不然就是敌人,”樱木说。“所以你这死狐狸才会这么爱找我麻烦!”
“……白痴,说什么?”流川拧了下眉。“到底是谁先找谁麻烦?”
“你啊,我就是在说你!”
“哼,还真敢说。”
“当然,本天才可是字字真言……”
“大白痴。”流川也忍不住笑。

樱木看见流川略微上扬的嘴角有些发傻,流川玩味似地瞅着樱木呆呆的表情,没有要把嘴角收回的意思。


那真的是很特别的一天。

窗外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流川走近樱木牵他的手,简单的嘴唇相贴,简单的吻。


“那以后……就一直在一起吧?”
这句话,从流川的口中传进樱木耳里。

樱木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但是他笑了。
“……那就…走吧?”


他们一起走回家,像往常一样;他们一路上拌嘴,像往常一样。
牵着的手并没有放开,微碰的肩角与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永远。


潮起潮落。

他们陷在潮水里,他们踏着潮水。潮水在动,但他们的相遇不为潮水所动。

世界是永远的动的形象,日、月、年随宇宙而生;过去、现在、未来属于时间,永远却只有现在。
时间离不开动的事物,永远却是不动的。


他们在永远当中相遇。


无论几生,无论几世。
 

  Y - Ya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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