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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作者:Foxt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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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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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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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家吗?”
“嗯。”废话,不然谁在接电话。
“LA附近有高中在找篮球教练,有空就去面试吧。”
“噢……好的。”

樱木花道放下电话,有半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传真机的叫声惊醒了他,他回头看着,知道那上面传来了有关面试时间地点内容的东西,也许还会有你起床后有没有吃饭都做了些什么的无聊问题。
传真机是流川枫为了方便和经纪人联络才买的,现在被他顺手拿来做谈情说爱的工具。只是简单的问候似乎也很难被这个冷淡的同居人说出口,用写的就容易多了。樱木花道虽然觉得古怪,被这样关心着,心情还是轻快了一些。
OK,我会去的。
今天训练顺利么?
早餐吃了五个荷包蛋,三个是糊的
有进步吧,哈哈
下午也许看看电视,也许会出去逛。
See ya
樱木趴在传真机上,艰难的写完以上内容。末了,他又在页尾画了一颗小小的心,用水笔认真的涂实。他有点感谢这种official气息十足的交流方式,即使肉麻一点也不会令自己脸红。
那个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呢?住在一起也快五年了,樱木花道可以毫不费力的想象。他望向窗外,天空上停留的云彩就变化成同居人的脸。
哼,怎么说也要笑一个嘛。臭屁家伙!
青年对着云彩做鬼脸。

下午两点,看腻talk show的樱木决定出去走走。他放弃了开车,决定步行。他知道可能要走很久,才能找到有些乐子的地方。
这片安静的社区,代表着美国中产阶级的标准生活。别墅,草坪,车库,白天里只有主妇和小孩在闲逛的空旷街道。这些距离很远的房子里装着职业经理,演员,富孀和股票经纪人,另外,还有一对日籍NBA球员。他们把生活安置得很平静,只有主妇们之间的闲磕牙让那些无聊的时光活泼一点。
也许他该加入么?樱木花道现在没事做了,他不能打球也没有别的专长,他把时间消磨在给流川枫做家务上。如果再去领养个baby,就真的够资格去对隔壁聚会的一群主妇say hello了。
稍纵即逝的念头,樱木花道望着那些阳光遍洒的院落时,被自己吓到了。
混蛋,在想什么。你还是个堂堂的日本男人哪。就算是个赋闲在家的gay,也一样可以很骄傲。
樱木花道最终借了邻居小孩儿的脚踏车飞快的离开了这片社区。他逃离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也到达了计划中的目的地。眼前宽敞的篮球场是为了附近的高级学校所建的,樱木和流川经常在这里练球,偶然还能碰到高手。
那些打扮很古怪的黑人们。今天也有几个。在篮球架旁跳跃,吸引了很多高中生的目光。樱木觉得很幸运,他跳下车子,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其实是有点胆怯的,尽管他绝无可能承认。他害怕的当然不是对手,对于不久前还在NBA“叱咤风云” (樱木语)的天才来说,那些深肤色的好似天生就为篮球而生的黑人邻居们,也是曾经被天才的气势和球技压倒的手下败将。
他也不是怕自己。如果自己真的从未改变的话……
黑人兄弟们过来打招呼了。那些雪白醒目的牙齿让樱木觉得很亲切,他和他们在空中随意的击过掌,伏低身体,看着一团鲜亮的橘色在眼前晃动——
然后,脑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空空的,又像有巨大的气流带来沉甸甸的压强。胆怯,浮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全部都被迫退场。
只要在打球,就会是这样。
樱木有一个月没碰过球了,这种感觉却没有丝毫陌生。是因为梦里也在想着吧。
他很骄傲身手还没有退步——即使在家里,流川枫连哑铃都不让他碰,他现在依旧迅速自如的闪过防守,冲进禁区,像他所拥有的最辉煌时代一般,高高的跃起,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依附在他最爱的篮球上,做梦似飞翔,那圆圆的纤维质地的网就是想要触摸的天堂。
I believe I can fly,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 ……
这首歌一直在樱木的脑袋里回翔,在他参加的每场激烈的NBA联盟赛中。次数和他灌篮的次数相等。当他在半空中飞着时,世界里就只有这首歌,那双脚腾空的半秒钟比一生还浓烈,比一辈子还漫长。他就真的像过了一辈子似的满足,身子吊在篮筐上耳边传来涛声般欢呼时,时常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就像高潮,sex之后的高潮。他飞起来了,尽管此时他的脚下不是体育馆内的高级木地板,只是粗糙的水泥地,尽管他的对手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而不是闪闪发光的篮球明星,他还是飞得比前一次更高,带着全身线条优美的肌肉,带着高潮般梦幻似空白的表情。
砰的一声巨响,樱木花道完成了他人生中也许是最完美,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灌蓝。
I believe……
他脑中的音符戛然而止,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后。他抓不住天堂的边沿,天空在眼前迅速遥远,樱木花道几乎是忘记了挣扎的,重重的,像片潮湿的叶子般跌落在地上。
脊背上尖锐的痛让头脑清醒。这时的他终于想起来什么。想起来某个红头发的青年人,在某个午后镜子中,学会的自嘲而空洞的笑。
忘了啊,是自己让自己去温习那些事实。医生说过不许他再作任何跳跃和类似跳跃的动作,因为是极其危险的。顺带还推荐若干家轮椅制造商,欢迎随时订购。
那是极权威的医生讲出的极严肃的话,不能当耳边风啊——除非他想在床上躺一辈子。
樱木花道仰面朝天的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后是痛,身边是好奇的目光。他暂时还动不了,躺了一会儿很无聊,于是就忽然笑出声了——
上帝故意和本天才过不去吧。同样都是玩,别人在玩球,本天才却在玩命——
Dear my God,
樱木花道对着上帝居住的方向缓缓比出了中指。

 


2.


那天下午樱木是被他的黑人朋友抬回去的。临近房子附近的时候,他坚持一个人走下旅行车,努力把扭曲的背挺直再挺直。
“Hey, man, maybe I can’t hang out with you guys any more.”
他带着笑说,牙齿也很洁白,眼睛里掩不住落寞的神情。
不能作为职业的篮球,连玩乐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后座上的两个黑人青年走下来轮流抱了樱木一下。I am sorry这样的话比空气还不带分量。
拖着脚踏车,樱木花道用很难看的姿势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后被栅栏边突然出现的犹太老头吓了一跳。
“Your friends?”姓Gaylord的老男人手中拿着给花喷水的壶,指了指旅行车消失的方向,精瘦苍老的脸上浮现自以为理解的微笑。
“Ye……yeah。”
樱木有些愣愣的回答。然后他立刻意识到面前的老头一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美国人的所谓优雅,肚子里在骂queer,面子上却依旧维持彬彬有礼的微笑。
他逃似的冲进房间,好半天才平息心跳。他不在乎嘲笑,却不知道如何应付,如果能学会流川那样扑克脸的神情就好了……
想起流川,樱木意识到这个下午不能只在发呆中度过,即使拉伤的背痛的要死。洗过澡,换上干净的宽松T恤,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半整,加州可爱的阳光和他宽敞可爱的家相互依偎,装修是和日光同样温暖的色彩。住进来两年,三百坪的房子,最近终于被他打理得像个样子了。
之前他和流川都很忙,从不去注意这些细节,一起买的房子也只当作旅馆。现在,樱木给客厅的墙壁重新漆上了明亮的黄色,买了设计时尚的壁钟,瓷瓶里每日都有新鲜的花朵,卧室里窗帘的颜色也终于和床单搭配起来。这一个月的日子,都被青年打发在整理家居和扫荡shopping mall上面。趣味是很多的,努力也卓有成效。
最重要的是,他忙碌充实的样子能够让流川放心。
那时的他刚从医生那里得到最后的宣判。一个人甩开经纪人,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发呆,像个空空的壳子。夏天最热时候的太阳能把人晒化,他想最好把体内的水全部蒸发掉,这样就不会哭出来了。
有人走过来了。挡在身前,阳光被隔离在影子之外。樱木想这个人一定很高,他完全被包围在那人身前的荫凉中。像个拥抱。
然后他听到了流川的声音:
“你哭吧。我给你挡着。”
鼻子酸过柠檬,那一刻樱木盯着流川的脚尖,难过的像是要去死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哭。他爱流川,很清楚哭和笑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他像是在和心里的难过赛跑——那是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洪水,他要赶在洪水前面把它关起来。
樱木觉得自己暂时成功了,他和他爱的人现在都站在堤防外面,望着反方向仍旧明亮的未来。
可是,人体百分之八十的成分是水。樱木还记得这个高中学过的常识。午夜梦醒,他时常听见闷雷似的响声在胸膛滚动,心旌摇撼,他知道那是堤防后从未平息的波涛。他周全的站在自己的悲伤之外,只是不愿回头再看。

那个下午就在琐碎的家务中度过。傍晚流川进门的时候,樱木很满意自己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他很自然的向流川露出笑容,跟了过去,又觉得帮不上忙。
“狐狸,你带了点心回来?”樱木发现流川放在桌上的一篮饼干。
“Gaylord先生给的。”
男人似乎在想事情,淡淡的应对着。他脱掉外套,转过来的脸上也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
“他每次想多嘴议论谁,就会送人东西。”
“他……他刚才对你说什么?”樱木结巴了,他直觉那内容和他有关,并且令流川很在意。Gaylord先生一向对樱木很感兴趣,也很乐于向媒体出售他隔着篱笆听来的隐私。他偶尔会牺牲尊严和严肃而冷漠的黑头发男人搭话,在他有把握能够在这对gay couple之间引起点波澜的时候。
这让樱木总有点怕怕的,犹太老头盯着他的眼神总是阴郁的带点什么东西。
流川走向餐桌,揪着樱木的头发,低头亲了他的嘴唇一下。然后坐下来,似乎打算认真享用他的日式晚餐。
“没什么。”男人讲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樱木。“他只是看见你和几个黑人鬼混后一瘸一拐走回家。”
果然是这件事。樱木很认真的看了流川一眼,理直气壮的嚷嚷:
“什么鬼混啊,就是无聊,找他们几个骑脚踏车……然后,不小心摔下来了。干吗讲的那么难听……”
流川咝咝的喝着味噌汤,没有答话。
“干嘛不讲话。狐狸脑壳坏掉了,才相信那么离谱的事。”
樱木又嘟囔了一句。
“要偷情也会找比你高比你帅的……”
他望着流川依旧捉摸不定的态度,气愤的在汤里捞了两片最大的肥肉堆在流川碗里。
男人毫不介意似的,夹起来放在嘴里,若无其事的咀嚼后咽了下去。
洗过碗,整个下午没休息过的青年终于支撑不住。他觉得后背像块僵硬的水泥,还有尖锐的钢筋伸出来扎进骨髓。流川在洗澡,于是樱木放松下来,用中风病人一样极可怜的姿势走回卧室,小心翼翼的爬上床。
二十分钟后流川从浴室出来,樱木迷迷糊糊的已经快睡着。他感到床的左边塌下来,带着重量和温度的东西靠过来。然后背脊上一凉。
T恤被掀开了。一只滚烫的,男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刺鼻而清凉的药膏味道从男人的掌心慢慢溢出,整室弥散。
“这是什么?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样的动作是早就习惯的,樱木把脸埋在枕头里,承受着后背又痛又放松的感觉。
“助理介绍的中国医生,据说是肌肉损伤的专家。”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着。
“你今天去中国城了?”
“嗯。”
“……”樱木把头从枕头中抬起来,床头陡然射过来的灯光让他眯起眼睛。
“又逃了记者会么……”
“……”
“你这个家伙,经理会吐血的……”
流川手上的力道开始加重了。樱木叫了一声又立刻咬上嘴唇不出声。前任篮球员匀称的肌肉在男人的手指下起伏,像醉了酒般,红晕遍染,喘息不定。樱木则忘记了背上的痛与乐,他一门心思的在烦恼着别的事。
算了还是承认吧。这种事情原本就瞒不住流川,就算是因为内疚,撒谎也是不对的。
樱木侧过头,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的。
“狐狸,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不信。”
“我想那个医生也许是骗我的。很多人喜欢和本天才开玩笑,也许医生也是。”
“白痴,”流川的手指停下来,他把掌心放在青年背后静静搏动的地方,“我也这么想过。”
“是么?原来狐狸也有犯傻的时候。”樱木小声说着,好像在笑。
“和白痴在一起太久了。”
“嗯……我真的不信,怎么可能呢……我忍了一个月,还是忍不住去试了。”
“今天下午的事吧。”
“本天才盖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火锅哦…… 结果跳得太高了,好像鞋子都差点掉下来,那些家伙全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一定是第一次见到本天才这么厉害的人。”
“然后……”
“然后……天才就难看的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
“天才的脑袋被摔糊涂了,想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想起那家轮椅公司的名字,是叫focker没错吧。还想起小时候去捉蜻蜓…… 捉到了就揪掉蜻蜓的翅膀,扔在地上。然后,它就再也飞不起来,没有办法捉虫子吃,最后慢慢的饿死掉。”
“花道……”流川的眉毛拧起来了。可是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好伏低身体,用手臂环住青年的脖颈,把脸靠在他的脸颊上。
“狐狸……这次我是真的相信了。对不起,以后不再胡来了。”
樱木轻声下着决心,却连自己都没有真实感。只是让狐狸不要跟着自己一起痛吧,可是以后怎么办,他脑子里没有半点念头。
他静静的伏着,背上是同居人小心翼翼的重量。他仿佛又听到心底那即将绝堤的涛声,在耳边轰然作响着,在每个经络深处震动着。他感到心脏像撕裂了一样的疼,那阻挡着绝望崩溃的力量正在渐渐消失。
“痛么?”流川在吻着他的背。低声问他,也在问自己。因为那痛是两个人的。樱木在床上慢慢转过身体,正面面对着流川的眼睛,那里有不掩饰的深深的情感。他抬头,用嘴唇去吻那双眼睛。
后来又吻了更多地方。他们都喘不过气来,也停止不了。这个时刻做爱对青年的身体是不适合的,可是两个人都忍不住。樱木不想松开流川的怀抱,其他地方都还没有力气去,这种心灵的渴望忠实的传达到他的身体上。
“白痴,痛就出声。”
流川低声说着。他有些等不及了,扶着樱木的双腿,略略抬高。他注视着恋人的表情,怕他有什么不适。
樱木背贴着床单,往下蹭了一点,他刚刚试着抬高背部,一阵地震似的疼痛就让他嗷的叫出声。
接下来谁都不敢再动,尴尬的维持着令人冲动的姿势。樱木痛得肌肉都开始痉挛,他努力牵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流川的鼻尖上都是汗,他还扶着樱木的腿,不敢轻易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他跪在一旁,看着青年眉头紧锁,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别做了。一会儿我再给你按摩。”
男人说着,伏下身和樱木接吻,他想吻掉青年那个呆掉的表情。
“要我帮你吗?”
他把手顺着樱木的胸部往下探。两个人身体的某个部位仍在尴尬的肿胀,他咬着樱木的嘴唇,那里却是冰冷的。
青年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推开流川的手,神色慌乱,
“我……我自己去浴室解决。”

樱木花道几乎是用逃的冲进浴室,抓住水龙的开关放到最大,然后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开始稀里哗啦的放声大哭。
人体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水。他再也拦不住胸口那潭越蓄越高的洪水,也完全没有准备的被冲垮的七零八落。他觉得快被自己的泪水淹死了。
他像是人生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明白失去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办法再没心没肺的一笑置之,也深切的明白,摆弄花瓶,洗碗做饭,甚或是任何事,都没有办法填补他失去的人生的那一大半。
他坐在马桶上近乎绝望的想,如果生活如此吝啬的不肯给予,那么其他的,他也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

 

3.


第二天樱木花道起得很晚,太阳已经从卧室的窗子转过去,斜斜的挂在西边的屋顶。他走下床,发现背部的疼痛似乎在一夜之间撤退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樱木撇撇嘴,似乎也不在意了。有些东西,似乎在彻底放弃后,才会开始变得乖巧。
他觉得肚子饿了,顺手拿起茶桌上的曲奇,几块下肚后,就开始感叹隔壁的Gaylord先生人虽古怪,做点心的技术却是一流的。
这个时光完全空白的下午,阳光在空气中泛滥着干燥而乏味的气味。敞开的窗子下,似乎隐约有橙黄色的光芒闪动,樱木像是想起了什么,走过去看,草坪上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几十株非洲菊扬着圆圆的可爱脸庞,果然在这个微风和暖的午后开放了。
令人欣喜的,温暖如火焰的颜色,是一个月前,樱木请附近的园丁帮忙种上的。他对花不感兴趣,就莫名的只喜欢这种原产地荷兰,别名叫做太阳花的品种。后来他知道流川也喜欢,还嘲笑了他一阵,然后流川只是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偶尔还会走出门,给刚栽培下的种子浇一浇水。
没有辜负他一个月来每天的精心照料,樱木开心起来,走出去,剪了两朵,打算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转身时,注意到院子的栅栏那边,竟然也是一片金灿灿的,开满了橙色和嫩黄的非洲菊。
大概是和他差不多时间种下的,连颜色都一样。樱木注视着篱笆两边仿佛连成片的花朵,生机勃勃的脸庞似乎在和太阳比赛着谁更灿烂。他看着,好一会儿出神,才慢慢的想起要回家的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被樱木利用在厨房里。他翻出很久以前从日本带过来的食谱,一样一样的材料准备,想作出彩页上一样新鲜诱人的日本烤饼。从烤箱中拿出香气四溢的托盘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心情愉快的把一半留在盘子里,另一半用纸盒装起来,再用手帕包好。
他望了望窗外,此时已接近傍晚,风卷着花粉的香味从容的透窗而过。樱木随手拉开窗子,拿起流理台上的纸盒,走了出去。

Gaylord先生总是在家的。樱木花道推开栅栏走进时,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这个繁华如锦的庭院主人是一位个性孤僻的老头儿。他的目光无法不停留在窗下那片灿烂的非洲菊上,对这种花共同的喜爱,让樱木对古怪的Gaylord先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叩门后静静的等待。几分钟后,个子高瘦的犹太男人果然打开了门,他毫不掩饰对樱木来访的惊讶,毕竟他们并不是一对愉快的邻居。
“有什么事么?我不记得我有请人站在门口做保镖。”
Gaylord先生开口还是一贯的笑容和锐利的语气。
樱木急忙把背后的纸盒拿出来,精致包裹后的日本烤饼,还是有淡淡香醇的气味飘散开,他向Gaylord先生露出友好的笑容,
“谢谢你的曲奇。这是回礼。”
Gaylord说了声Thanks,却并没有去接递到眼前的盒子,深棕色浑浊的眼睛探究似的直视青年。樱木有些尴尬,想找个话题时,就瞥见客厅里插了一大束非洲菊的花瓶,他立刻又高兴起来,好像忘了当前的不自在,
“您也很喜欢非洲菊吧?我们院子里的花竟然一起开了,真巧。”
犹太男人的脸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声音平板,
“是一起开的没错。不过很显然我的花圃被照顾得更好,看这些花开的样子就知道了。”
“啊,有吗?”性格老实的青年当真翘起头,向两边的庭院认真的张望了一下。
“看起来都一样啊…… 我们也照顾得很细心,连流川都会给它浇水呢。”
Gaylord还是毫不松弛的脸色,
“不用提醒我,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是一对‘幸福的Gay Couple’。不管怎样,我还是坚持你不要拿你粗制滥造的花圃和我的相提并论。”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老头子——青年终于明白他跑过来赠送礼物果然是莫名其妙的行为。虽然不至和一个寡居的老人生气,樱木花道心里还是蛮不服气的。
他真的没看出两个花圃有什么不同。
(狐狸还浇过水呢,当然是我们的花长的好。——这是樱木实际的心声)
“不管它……”樱木花道有些烦恼的皱起眼睛,努力找着话讲,“我是说真的很巧呢,连颜色都是一样的……我是说,园丁那里还有粉色,白色和紫色的,可是我们都只种了橙黄色的。”
讲到最后他连尾音都懒得发清楚了。本来是为这样的巧合感到奇妙的,可是在Gaylord先生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下,那些欣喜的云朵立刻蒸发掉了。
“我的花很显然颜色更加纯正。”犹太老先生昂起头,很庄重的宣布。他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拿过青年手里的点心盒,另一只手做出关门的姿势。
“总之,感谢你的回礼。我要尝过才知道,谁的烤箱能做出更美味的点心。”

那天傍晚,吃了邻居闭门羹的青年很纳闷的在花圃前蹲了很久,鼻头也被花粉熏的微微发红。不过他的烦恼完全没有结论,以至流川回家看到他的时候,青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吃过晚饭后,两个人照例叠在沙发上一起看新闻。这是已维持了几年的习惯。因为流川不爱讲话,外语程度比起樱木差很多(聒噪也有好处——流川语),于是青年决定牺牲自己陪流川一起看枯燥的新闻节目。坚持到今天,交流早已经不是问题,然而这个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饭后一起共度的平静时光,是散发着比甜点更浓郁香气的,令人珍惜的东西。
不过今天的樱木花道有些反常。躺在流川腿上的他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仰头望着流川,开口说道:
“你不觉得我们的花开的比Gaylord先生的好很多么。”
专心看新闻的男人眉头也不抬,口气平淡,
“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樱木今天第一次问,流川也非第一次这样回答。整个夜晚一直纠缠这个问题的青年很显然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到底有没有仔细看啊,狐狸你近视了么?”
樱木睁圆了眼睛,很用力的瞪着流川。
“明天去借显微镜来好了。”
男人调侃了一句。
他不想再出去了,这个晚上,他已经陪青年在花园傻瓜似的溜达了两遭……
“什么啊,果然是小老百姓,没有天才的眼光。”
见流川不为所动,樱木最终失落的翻身过去,呆呆的盯着晃动的电视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情迟钝的流川原本是不太能理解这些类似撒娇的情绪,樱木这一类举动就好比把石头丢进空空的山谷,连回音都得不到。即使在一起好多年,男人也还是花了点力气才明白恋人那些无理取闹的行为。
谁的花好看,本来就不是要他认真回答的(流川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恋人要的,也不过是流川能够开口哄一哄他。
做饭洗衣摆弄花圃,当然填不满樱木还在篮球场上飞的心。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专注过多的力气,原本不是青年想要的。
流川花了半个小时终于想明白了,他摸了摸怀里柔软的头发,青年还在别扭,装睡着不理他。
“白痴……Gaylord先生有高血压呢。”
男人一本正经的说着。躺在他腿上的青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的花是比他好多了,说出来,那老头会气病的。”
流川安慰的不着痕迹。樱木果然立刻高兴起来,转过身冰释前嫌的望着流川,
“果然是吧,狐狸难得讲这么有道理的话。”
青年洋洋得意。他已经快三十的年纪了,这种爱生气又很容易哄的性格实在让人伤脑筋。
“本天才不和那个老先生计较。他一个人养的花,又怎么比得上我和狐狸两个人一起养的花呢。”
这话就像在鄙视单身家庭的孩子。流川却忍不住唇角带了些笑意。他对花本来也毫无兴趣,樱木当初提出要种时,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那是一种仿佛从天堂来的,名字叫做非洲菊的花朵,多年以前在日本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它像一个人。
基本上,流川觉得用花来比作一个男人比较难。但是那些颜色温暖,脸庞纯挚可爱的非洲菊,却与他的恋人再合适不过。
好像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朵花,或者一个人,如此的相像契合。
所以即使再忙,他也的确是带了很多认真的心情去养那些花的。现在他越想越多,竟然也开始觉得,自己窗下的非洲菊孩子们,是的确比隔壁的那些美丽许多的。
他低下头,一直注视他的恋人眼睛分外明亮。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互相凑近了脸去接吻。男人感到青年脸庞上炙烫的温度,忽然很煞风景的想起一件事。
“花道,还记得昨天的传真么?”男人把嘴唇滑到恋人耳边,低声说着。
“今天我接到电话,你明天可以去面试了。”
樱木的身体无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低低的哦了一声。他答应的并不积极,也许是因为那个没得到的吻心不在焉着。流川盯了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的又问,
“明天有事情么?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青年的脸有些莫名的烫,眼睛还是望着别处,语气却平静,
“反正没什么事,我会去的。”
“嗯,找不到地方就打电话给我。”男人说着,决定继续刚才中断的吻。他扳过樱木的头,向着那个红润诱人的对方凑过去。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樱木的鼻头通红,对着被喷了一脸鼻涕口水的恋人歉疚的吐了吐舌头。

 

4.


樱木在这天起了个大早,太阳还是一块没有温度的日式烧饼,就拿着水壶和铲子在花圃前找了个位置蹲下。
青年无穷的好胜心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这也许是好事。所以流川对于出门时恋人只顾和泥土肥料作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件事情暂时忍耐下来,然而当他透过车窗发现隔壁的犹太老先生也破天荒的拿着水壶早早推开门时,还是忍不住头痛起来。
看来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好解决。这可比篮球场上的一对一复杂多了。

虽然不是谁坐在泥巴里的时间长,谁的花就出落得更漂亮,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并无法阻止这场邻居间的园丁大赛。
杂草早已清除干净,水和肥料都撒了好几遍……樱木花道第N次回头,又捕捉到了犹太老头若有似无的视线,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在背后张着胆小却不屈不挠的网。
不会是中情局的特工吧?樱木曾开玩笑的和同居人提起,流川的反应是,思考了一会儿后,将中情局特工修正为以色列特工。
太阳爬得高了些,一直蹲在草坪上,连樱木都感到有些晕眩,他回头又望了一次邻居,可怜的老头额角已经冒汗了。樱木苦笑一下,收拾好工具后起身回屋了。
洗过澡后慢悠悠的做午饭。安静的享受午餐时,传真又一如既往的叫起来。
吃过饭了么?
面试在两点钟。需要的话,我开车送你。
两行字。樱木停止着咀嚼,盯着看了好久。盘子里的土豆渐渐变成硬而冰冷的味道,他叹口气,终于还是站起身,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应该不是会比NBA选秀更令人紧张的事了。樱木很没所谓的想,天才一辈子只紧张过那一次,这回不过是高校教师的面试,自然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站在镜子前,机械的打着领带结,极少穿的西装套在身上,看起来就不像他自己。
像谁呢?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像做着没所谓的工作,只是挣口饭吃的普通人。像打着领带,裹着套装,人生也被牢牢束缚的大多数人。
就是不像他自己。
青年感到领带真的太紧了,喉咙很不舒服,刚扯掉打算重来,一阵巨大的气压就从喉管喷涌而出,然后在鼻腔爆发,形成一个响亮而惨烈的喷嚏。
“啊…… 衣服……”
樱木被呛的头晕,忍着低头检查西服是否完好,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打出来。
“阿嚏……!”
喉咙和鼻腔都火辣辣痛的要命,青年一路都没停止过喷嚏,到达洗手间时已经直不起腰了。鼻涕和眼泪趁机都汹涌而出,糊了整脸。樱木把头伸到水龙下用最大的水柱冲着,灌了好几口冰凉的自来水,胸腔才稍稍平复下来。
再抬头看镜子里已经惨不忍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的不像样,脸颊上泪痕交错。上身的西装也湿了一大半。
就算是偶然也太严重了些。青年正懊恼这一副样子怎么出门,客厅的电话又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冲过去接线,耳边果然立刻是流川的声音,
“怎么不回消息?准备好了没,下午我没事,现在就回去接你。”
男人的嗓音在电话里稳稳的。
“啊……”樱木握着电话,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得吓人,他急忙清了清嗓子,然后听到一阵砂纸磨在玻璃上的声音,
“怎么了?”那边流川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没什么,我准备好了…… 就是打了几个喷嚏……”这边说着没事,喉咙里刺痒的感觉却在下一秒又升起,青年下意识的背过话筒,弯下腰又猛烈的呛了起来。
电话里流川大概说了句马上回之类的话就挂掉了。樱木也没精力再想别的,坐在客厅里守着一盒面纸只是不停的喷嚏。这之前他的身体一直是被恩宠般的健康,猜测着大概是吸入了不好的东西之类,并没替自己担心。
半个小时后停车声在门外响起,流川推门进来时,樱木看到了他脸上很明显的吃惊表情。大概是和鬼差不多的样子吧,青年反射性的站起身,背着流川往浴室走。
其实自己多丑的样子流川都见过,现在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见到这副狼狈的模样。樱木扯了毛巾捂住脸,那边流川已经拽住他一把又扯了下来。
“伤风了么?”男人不易察觉的皱眉,盯着同居人的脸,手掌贴上去是稍微热的温度,
“喉咙很不舒服?”
樱木张了下嘴,发现喉咙里仍像塞满了砂子,他放弃了讲话,点点头。
“只是喷嚏和咳嗽,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
樱木点点头,又摇摇头。表达虽然简单,不过流川还是弄懂了。他只是眉角放下来,心里却深深松了口气。拉了樱木的手回到客厅沙发坐着。青年还是不停的喷嚏着,流川搂在樱木腰上的手一直感受着恋人身体里的震动。
大概两个钟头后,流川叫来的医生也离开了。樱木望着茶几上成堆的瓶瓶袋袋,心里想着自作孽这个古老的道理竟然就真的跑回来报复了自己。花粉过敏,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病症,却不是光凭健康就可以战胜的。
这是和邻居的老伯伯呕气的下场,果然就被上帝嘲笑了。还有自己的同居人。
“你看起来像一只火鸡。”流川在盯着青年无一不红的脸部器官后,冷静的下结论。樱木立刻一个头槌过去报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就是太无聊了呢,以前匆忙的自己连生病都是奢侈的。被几朵花折腾到倒下,还是不是樱木花道呢。
他想着这个答案明显的问题,心里像有大水漫过。夕阳已经刚好挂在窗棂的一角,青年觉得刺眼,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呐,对不起…… ”他知道流川就坐在身边,
“下午的面试失约,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的手过来,贴在他有些烫的脸颊上。
“下次再约吧。”
流川平静的说。

第二天流川早早就起来,比平日起床时间早两个小时的五点钟,清晨的微光将万物只在黑暗中勾一个轮廓。流川从车库拿出铲子和水桶,蹲在花圃下做他昨晚就决定好的事。
被樱木知道一定是会激烈反对的。流川知道,这个同居人执拗起来有多么难对付。所以他早已习惯自顾自的决定那些他认为对樱木有好处的事,至于后果,他也很清楚恋人即使再生气,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所以这个清晨,男人挥开膀子,把青年细心照料了一个月的花圃铲了个一干二净,片叶不留。
流川开车离开的时候,樱木还在睡梦中。男人舒了口气,车子缓缓驶出这片宁静的社区,向郊区的另一个方向开去。

到达那所高中时,刚好是九点钟。流川在校长室坐了半个小时,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拉丁裔老头才推门走进来。
“What can I do for you, Mr Rukawa?”
姓马丁的校长先生操着卷舌音浓重的英语,严肃的脸庞上透露出微微的不满。
昨天的面试机会是流川费了一番力气才争取来的,因为这所学校并没有体育老师的空缺。作为前NBA球员,让樱木找到一份篮球教师的工作其实轻而易举,不过在流川将“离家近”作为唯一标准后,所剩的选择就只有这所高中了。
然而昨天的樱木又很不幸的病倒了,流川平日不动声色的脸上挂满了诚恳的歉意,只希望这个拉丁老头能够再给一次机会。
“嗯……”马丁先生两手合拢,盯着桌面沉吟着。过了片刻,他抬起目光,口气迟疑着,
“我一向对球类运动没什么兴趣,所以专门的篮球教师在学校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不过,我十岁的孙女倒是篮球的狂热fans,并且也似乎十分尊敬流川先生……”
流川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未如此聪敏过,立刻接口道,
“我车上有一件亲笔签名的T恤,不介意的话,请带给您的孙女作礼物。”
意图立刻被识破,马丁先生有些微微的窘迫,然而终究还是高兴的。起身握了握流川的手,作为这次会面的结束。
“请流川先生等待下次面试通知吧,我会尽快安排的。”
男人心满意足的离去了。拉丁裔老先生关起门,将流川留下的T恤小心折好放进公文包里,有些无奈的摇头,
“亲爱的Julie最好不要知道,她仰慕的日本先生是个深爱着情人的同性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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