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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花]春色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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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阑珊 2010-07-24, 周六 21:12

这座城市,连空气中都有音乐。

三月,藤真再次踏上维也纳土地时,不期然又想到了这句话。

作为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他有足够的理由为此兴奋。虽然求学期间,他曾多次来到维也纳,但此行的意义远胜过去任何一次。此次他是专为参加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面试而来。和自己崇拜的指挥家、世界一流的演奏家共事,是每个以音乐为终生事业奋斗的人的梦想,而现在,他的理想即将成真,又怎能不让他喜上眉梢呢?

是的,藤真健司,男性,二十二岁,日本籍,有足够的自信与能力通过这次面试。相信这点的不仅是他本人,还包括他远在天边的父亲藤真雅史——“小泽征尔后的日本第一人”。这种信心并非凭空落下,而是由过去18年里他所获得奖杯证书堆砌成。所以在崩塌时特别不真实——

不真实的像场梦。

梦里,那位举世闻名的指挥家哈农库特不无惋惜地对他说:藤真先生,你太年轻了,还无法表现这首曲子希望你表现的感情。当然,你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但是我们希望能够招收更具表现力的小提琴演奏家……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在这人生第二次重大打击面前,藤真将他从小锻炼出的风度发挥至极点,面带笑容直到走出音乐之家。


走在街上,藤真脑中不断回响着他能记起的最后一句话:你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但我们希望能够招收更具表现力的小提琴演奏家……一词一词拼凑着,探索其含义,然而脑中除了这堆连续的音节外再无他物,仿佛突然之间,连平日惯用的语言都忘记了。

因为想不起便不再想,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向前走,直到被一座塑像挡住道为止。他抬起头:小约翰·施特劳斯站在高台上,悠游自在地拉着小提琴。

第一次来维也纳时,他就专程来过此地向这位大师致敬。当时这座塑像刚整修过,镀了金,把时间的侵蚀抹得一干二净。时隔四年,仍是金光闪闪,明晃晃的刺眼。

他呆呆看了一会儿,就地坐了下来。眼睛有些涩,可能是空气干燥的缘故,他抬起手用手背去揉,死命而不优雅地。提琴盒和旅行包放在右侧草地上;


众所周知,罗马以旅游业及与旅游业媲美的偷窃术闻名于世,近来巴黎有逐步逼近的趋势,而维也纳的治安,从来不是问题,所以藤真会在光天化日下被抢,纯属偶然。

但换个视角看,也可以说必然;谁知道呢?


机车刺耳的刹车声,包与地面间的摩擦声,油门的嘈杂声接连响起,足以将熟睡的人自梦中惊醒。

何况藤真本来就没睡着。

异常清醒地看着机车绝尘而去——带着那把陪他度过无数寒暑的提琴——他的心中空空的,一时竟辨不清是若有所失或是如释重负。

“还不追!”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没等他回神,人已被一股大力拉上了一辆轻型摩托的后座;“坐稳了!”不容置喙的语气与惊鸿一瞥所见的脸部线条极其和 谐,着实让藤真困惑的,是那长着东方面孔的脑袋上顶着的红发,张扬的沸腾,不像染的,也不可能是天生的。

好奇怪。藤真的注意力难以理解的从那把价值连城兼具深远意义的小提琴转移到了鼻子前方十公分外的头发上——头发的主人是个彻底的陌生人。


七分钟后,十字路口,一脚着地作支撑的骑士,愤怒而抑郁的象受了潮点不着的煤球,另加一个不知所谓的乘客。

“Scheisse(德语,意同英语中的shit)!”拳头狠狠落在车把上,年轻的骑士扬起脸,对着空气咒骂。

“怎么说50cc和250cc都有区别吧?”身为失主,却是两人中更冷静的那位说。轻巧的跳下后座,藤真揉了揉略觉僵硬的腰。

“喂,你这是什么口气啊!”

瞬间逼近的脸在视觉上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压迫,藤真却面不改色:“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打量了下藤真,年轻人别过头去,“不然我早就追上了。他们那种烂骑术……”

可能是过于气愤,也可能是先前吹了风,他的脸颊红彤彤的,映着同色的发,煞是好看。

“不说这个了……你住哪?难得我今天高兴,就做趟好人送你回家好了。”

“……我忘了。”

“啊?”


七分钟后,施特劳斯像前,来回踱步的红发青年,席地而坐的旅游者。

“难以置信……你说你来旅游,不记得旅馆名字了?”

“是。”

“总有一点印象吧,比如说哪条街,附近的建筑……”

“没注意。再说……”藤真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把硬币,“我没钱了。”

死寂。

“关我什么事啊!你应该去警局或银行或打长途回家哭诉吧……”青年的脸颊再次通红,可以确定不是风的缘故。

“……我不想。”

“随便你!”


噗噗几声若断若续的发动声后,摩托终于有了移动的可能。骑士非常有架势的回头瞪了眼,却收到了善意的回应——

“Tschuess(德语:再见)。”配合性的挥了挥手,藤真笑起来。

“不要再见了……”青年咕哝着,走了。


四周静了下来。络绎不绝的游人这时不知去了哪里,或者正在来此的路上,反正,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只有藤真一个人——

和一尊塑像。

微抬头,仰视这座城市的象征之一,藤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我到底为什么拉小提琴呢?

伸出手,凝视着指尖淡黄的茧子,藤真不觉出了神。


静谧的气氛没多久即被打破。去而又返,红发车手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友善:“喂,没钱住酒店的家伙,跟我走吧。”

“……”

“把你卖了也值不了多少钱,有什么好怕?”上下扫视了藤真两眼,他咧嘴一笑。

“我不是怕,我只是想起你刚刚说的话……”

“啊啊……”手搔着头,将被风吹乱的发挠的更乱,“男人干吗这么斤斤计较!你到底走不走?”

“好。”


人口贩子应该没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吧?在机车颠簸的行进中,藤真为自己违反常识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即使想到对方不会住在花园洋房里,藤真还是被眼前的建筑物吓了跳。

“还不错吧?这幢房子有四百年历史了。”

“啊……”感叹地赞同,“看得出来……”

非常古老,外墙生藓,内墙斑驳,地板咯吱响,让人忍不住担心一失足,便踩个窟窿出来。

随意打量环境之余,藤真也没忽略那些肤色各异好奇张望的面孔。

“这里住了多少人啊?”

“干吗?查户口?”青年转过头,瞄了他一眼。

“你该不会真的贩卖人口吧?”半垂下眼,盯着地板上的一处凹陷,藤真轻轻笑起来。

“怕的话就别跟进来……”青年别过脸,用力推开门。门在撞到墙壁后反弹回来,被藤真用手臂撑开。

“开玩笑罢了……”

“一点也不好笑。”青年转身冲藤真扮了个鬼脸。颇具男子气概的脸因这孩子气的举动染上了几分稚气,出卖了他的年龄。

“你该不会还没成年吗?”藤真眯起眼问道。

青年愣住了。找回舌头的那刻他的脸已涨的通红,即使有暮色做掩护,还是没能躲过藤真锐利的眼神。

“你是笨蛋啊——”他在上衣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本日本护照,翻到带照片的那页,在藤真眼前使劲晃悠,“看到没,我已经20岁了。”

借着屋里所剩无几的光线,藤真看清了他的名字:樱木 花道。

“比我小两岁。”

“怎么可能!”青年瞪大了眼,他忘了先前的侮辱或者说他更难接受这一新的耻辱,“竟然比我大,你这张脸!”

“如果护照上的出生日期没写错的话,确实如此。”藤真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伸出右手,“我叫藤真健司,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樱木。”


以旁观者的眼光来看,藤真健司的行为模式是难以理解不合逻辑的。按从小被谆谆教导的话,陌生人是不可信且有害的,即使他再和蔼可亲也一样(何况这个陌生人连和蔼的边都摸不着。)另,遗失财物为减少损失应该挂失,这是常识,不需白纸黑字印成守则。

藤真却违背了这两条连小学生都知道的规矩,使我们不得不遗憾地得出结论——这个人的脑子出了问题。


所以他到半夜还没睡着也很正常。况且床板确实硬了点,被褥也有点潮,可能是藤真有生以来睡过的最不舒适的一张床。

因为闭上眼也没用,藤真索性睁着眼开始数数。

1、2、3……数到41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响:

噗通——

青年以滚木的方式自沙发床上掉落,借着被窝的缓冲没受什么伤却醒了,撑开惺忪的眼不巧正对上藤真的视线——

幽幽的看不出深浅的眼睛,让青年不禁想到了曾在某草原上看到的一只狼,满月下姿态优美的昂起头,嚎叫着它的寂寞。

大概是失了群,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吧?爸爸说。

于是这青年心又软了,当然隔天清醒时他绝不会承认,而将其归咎于半梦半醒的头脑。

“睡不着?等等……”

藤真困惑地看着他的身影在朦朦的黑灰色中移动,在柜子前蹲了下来翻找着某物。过了会儿,他看到他手中多了样东西,好像是小提琴。

吱吱呀呀响了半天,有种听众太少就不开演的味道;青年在隔壁大敲墙壁喊着这么晚了还不让人睡时回了句不就让你听催眠曲吗后终于开始表演;第一个四节拉完,藤真嘴角一弯,乐了。他可以保证,樱木拉得不是某首摇篮曲而是一首圆舞曲——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

以专业的耳朵来评价,樱木的表演只有惨不忍听可以形容。第一主题被肢解的支离破碎,藤真很想喊停却忍了下来;青年伟岸的身形被黑夜吞噬了大半,朦胧中藤真却以为看到了他的表情——全心全意,不含一丝杂念。

琴声在这间不到20平方米的斗室中回旋激荡;冰雪消融,大地回春,春水荡漾,春草碧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藤真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的春天不可思议竟是红色。


藤真健司就这样理所当然的霸占了樱木的床。那个大大咧咧的青年在某些细节问题上要命的讲礼仪,譬如在只有一张床的情况下,客人优先;又譬如,两个男人不能同睡一张床,即使他们睡得下。

藤真在百无聊赖的白天曾做过一件让他觉得无意义浪费精力的事——就是向三姑六婆打听樱木的情况,来满足他无所是事的头脑。

这里的人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事,对他人的事却是知无不尽。藤真以他和善的笑容很快交换到了他想知道的资料。在樱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藤真已经了解了他的家庭背景性格特长远大理想。

这种做法虽然有点不入流,但你要理解一个暴富的贫民的悲哀——大把大把的时间总要找地方花吧?多不容易。

偶尔,藤真的目光也会不意瞥过放在柜子上的小提琴——青年自那晚后就放在外面,以便“帮助体内的艺术细胞快速繁殖”。

藤真很想告诉他,这没什么依据;又觉得那样做太没幽默感,便放弃了。他不能确定樱木说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同样他也不知道,樱木的远大理想是洗整个维也纳的盘子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红发的青年斩钉截铁地肯定,“我十七岁时立下的人生目标。”

“为什么?”明知不该过于好奇却仍问了,藤真有些懊恼。

“因为开始时都没人相信我能干好这活,那些人……”青年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刚从老板的筵席回来的他显然喝了不少,“难道我看起来这么笨手笨脚吗?太瞧不起本天才了吧!”

青年的愤懑很快被睡意替代。他属于愿意痛快喝却易倒下的体质,醉了会抱怨两句然后倒头大睡,醒后再嘀咕声“不喝了”的空想目标,然后于下次循环这一周期。

据所得到的二三手兼添油加醋狗血淋漓版资料,藤真或多或少能够理解樱木的心情。母亲早逝,旅行家的父亲在维也纳病倒无钱支付医药费,孤苦伶仃的少年在街头寻找一份救命的工作,却因凶恶的外貌被无数次拒绝。

赚人热泪的情节,却被当事人一口否定。

“我老头只是没法在任何地方逗留三个月以上而已,把钱都花在机票火车票酒精上。他那种喝法,就算开银行都会倒闭。喝到酒精中毒还不停手,欠了一屁股酒钱。不帮他还,难道还真的看他进警察局?”

青年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谈不上悲哀或是愤慨。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他的左手搁在柜子上,搭着琴弦。

“他清醒时会拉小提琴给我听,说以前就靠这哄我睡觉。估计是骗人,他那水平,把孩子吓哭还比较有可能……”

“那首曲子……就是那天晚上你拉的那首,是他教你的吗?”

青年沉默了。他的脸藏在屋角的阴影中,看不清楚。

“也许吧……” 良久,他才出声,“很早以前的事,记不清了……我去泡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不了,我怕晚上睡不着。”


屋子在少了一个人后蓦地清冷起来。三月中旬午后的阳光射进欧洲西部这个国家首都的某居民楼里后,已失去了原有的强大热力。

听到樱木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后,藤真慢慢走近伫立在前方不远处的柜子——近乎透明的琴弦幽幽地闪动着光芒,印进他的眼底。

着迷般的拿过小提琴,调了下音,他开始拉那首曲子——小约翰·施特劳斯 春之声。


四小节引子后贯穿全曲的第一主题出现,复杂而具装饰音色彩的旋律带来一种春意盎然的感觉;

“健司,真是好名字……小健将来也要象爸爸一样成为了不起的指挥家哦~”

紧接着第二主题进入,旋律趋于平和,但色彩依然生动;

“雅史,快来看!小健会走路了……”

重复第一主题之后,优美的第三主题缓缓进入,如春水荡漾;

“小健喜欢妈妈的小提琴啊?那跟妈妈学小提琴吧;妈妈跟小健说哦,小提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器……”

第四主题运用大音程的跳动,显出无穷无尽的活力;

“小健真厉害,又得到了第一名,要继续努力哦……”

第五和第六主题渗入了一丝阴暗的色彩,如春日里飘过的阴云,遮住了天;

“这样的水准怎么够?你要多多练习。别丢你母亲的脸……”


嘣——弦断了。

藤真怔怔看着断弦,回神时发现脸上有潮湿的味道,一摸,竟是落泪了。

零落的掌声响起青年不知何时已从厨房折回,倚着门望着他:“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好演奏。你很喜欢小提琴吗?”

“……很早以前很喜欢……”

“现在也同样是吧?”

“……现在更喜欢了。”考虑半晌后,他露出了笑脸,璀璨耀眼。

“我要走了,下次请你听完整版的,在金色大厅,一定比这次更好。”

在青年没来得及作出适当反应前,这位比他大两岁矮半个头的男子已经搂住他,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Tschuess(德语:再见)。”

等青年缓过神,褐发的男子已消失在视线中,剩下轻不可闻的回响,散荡在空气里。

“什么啊,日本人哪有这样告别的?”青年嘟囔着,搓揉起脸颊上滚烫的那一片。


踏进酒店房间的霎那,藤真听到一声熟悉的斥责:“你到底在做什么?!”

素来注意仪表的父亲一脸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瞪着他:“不去做复试,小提琴被偷也不去招领,还给我玩失踪,你……”

“我回来了,爸爸。”

青年朝他的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褐色的发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优美的象他父亲挥舞指挥棒时留下的轨迹。


樱木在三天后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沉默坚硬如同岩石的他,职业却是律师。

“你在日本的母亲想见你。”

“我妈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

“这是经过公证的出生纸复印件和你母亲护照的复印件……她得了晚期肺癌。”

青年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瞪着对方,希望能从对方眼里读到一些玩笑的意味。但在那双幽深如井的眼中他什么都看不出。

“后天下午的机票,你有权选择。另外,你的债务已经结清了。”

“谁要你多事?!”忍不住冒火揪住对方衣襟。

“受人之托。”男子略一用力,挣脱樱木的钳制,“四点半机场见。”

微一颔首他随即离去,留给樱木两份文件一张机票,及混乱不堪的心情。


两日后维也纳机场,在明信片上涂写的红发青年,看学术杂志的黑发律师。

“流川,你觉得这边空气怎么样?”放下笔,樱木转过脸望着他的旅伴。

对方想了想:“可以呼吸。”

克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一串问候语,青年挤出两丝笑容:“我不是问空气质量,我的意思是人人都说这座城市连空气中都有音乐,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男人用两个字回答了他,为满足他聊天的愿望又补充了两个字,“你呢?”

“啊?我……”青年愣住了,思考了半晌也没答出来。

“也许有,但不属于你我……走吧。”

他转身提起旅行袋,眼角瞥见青年将手中的明信片揉成一团。

站起身,伸个懒腰,樱木顺势将纸团扔了出去,“走了。”


一星期后,维也纳十六区的邮局,混迹在一堆无法投递的信中,有一封用汉字恭恭正正写着收信人的名字樱木花道,这四个字旁敲着处理这类情况常用的印章——

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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