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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花]一张白卷

作者:哈尼雅

——就日常生活而言,恋爱是生死问题吧。(某漫画)

1.

如果说练习,尤其是模拟比赛的小组对打练习是一件愉快的事,那么打的酣畅淋漓满身大汗之后却要整理场馆显然就是一项讨厌的任务。而且本来今天轮值的另一名一年级队员又恰好前些日子扭到了脚,所以就变成了他樱木花道一个人苦闷地面对满地乱滚的篮球的局面。

就在小声抱怨着打算先坐一会儿再干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彩子探头进来看到了他,回头跟身后的一个什么人大声说道:“呐,他果然在里面偷懒呢。”

说谁偷懒啊!铁人也需要休息的吧?樱木花道刚想跳起来反驳,却猛然间看清了那个跟随着彩子一起走进来的那个人,那张脸让他想起来就咬牙切齿——在之前的冬大会上把刚刚伤愈的他防守得死死的,居然最后害得他五犯离场的翔阳篮球队队长兼教练。

藤真健司——想起来就让人不快的家伙。

“有事可以请假嘛,这么热的天你让藤真学长在外面等半天,你在里面吹空调偷懒不干活,太不像话了啊。”

樱木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是藤真健司开口解释道:“不关樱木同学的事,是我自己没有事先约好就擅自过来了。”
“啊——”
“我想问樱木同学一些私人的事情,不知道……”
“呃,当然啦。”彩子感觉有些尴尬,大概是觉得藤真这种太过礼貌和正式的口气实在很不像她平时相处的这些同龄人,但还是马上走了,留下藤真和樱木在篮球馆里,气氛十分古怪。

作为不同学校的学生也好,会在比赛场上较量队伍的对手也好,就算面孔是熟悉的,彼此什么交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樱木花道实在想不到对方来找自己干嘛。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这是来干嘛,”门关上以后藤真就一直看着樱木的眼睛,而且由于两人存在着身高差,所以他是微微仰着头的,那种目光让被看得樱木觉得非常不自在。“开门见山地说罢,我是来告白的。”

“我喜欢樱木同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对着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的樱木花道笑笑,“也许我的举动让你觉得不舒服,但想到以后或许没有机会了所以还是决定要说,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应该说听完这些的樱木花道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所以直到藤真带上门离开,他都没有加以阻拦。

因为不想随便惹出笑话,他没有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任何人。虽然缺乏辨别玩笑和实话的敏锐,但这点自我保护意识还是具备的。一周后,在跟陵南高中的练习赛上间隙,赛间仙道彰跑过来很老友鬼鬼地搭着他的肩开玩笑,这个时候相田彦一跑过来告诉他们翔阳的藤真退出球队的背后的真相。

现在再听到这个名字让他感觉有些怪怪的,但他甚至好像是几个学校的球员中最后一个得知翔阳换了队长的人。而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吹下半场的哨了,所以他的耳朵只捕捉到了遗传、不治之症、休学这么几个词汇。

当他赛后一个人跑去翔阳的时候,在校门口中锋花形透就把他拦住了,给了他一个医院的地址,让他去那儿找他要找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樱木很想给那张戴着眼镜的脸一拳。到此为止他都觉得好像这是这些人串通在一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很奇怪,十几年来他一直习惯于相信人,把一切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但这次却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对待。

到了医院的问询大厅门口樱木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还暗暗想象过对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但结果藤真告诉他自己只是来做例行的检查而已,最可恶的还是挺好像不认识般打量着自己,仿佛在考较着他的耐性。

“我不是都说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么?”。
樱木并没有一下子就反映过来那是之前他说过的话,同时他发现自己被映在了拐角处的一面镜子里,还穿着球衣,跑得满头大汗还一脸赌气的样子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生病的事情是真的吗?”本来并不是想这么无礼地就问出来,可是他觉得面前的人即不能直接叫名字,在称呼前面加个学长也怪怪的。
“没有人会随便乱说这种事吧,不过本来也三年级,该是退队的时候了。”藤真耸耸肩,打量着红发男孩微妙的表情变化半开玩笑地问道,“之前没来得及说——你不是生气了吧?我请你去饮冰当道歉?”
虽然确实很口干,可樱木花道很不喜欢藤真话里的暗示:“什么啊,我才不会为了这个生气……我只不过是……”是来干嘛的呢?他一时拿捏不准自己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头顶的阳光热辣辣地刺在眼皮上让语言无法组织成句:“……啊,算了……对不起。”

藤真愣了一下,多少明白了他说对不起的原因,微笑起来:“你也不用为这个道歉啊。”

看起来很好相处的人,其实可能很沉默,大概藤真就是属于这样的一类人。樱木花道一面拿勺子搅动红豆冰一面暗暗想着,因为他们从坐下点完单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赶紧吃完冰走人吧。他刚在心里这么说着,藤真却开口了。

“对了,未免以后你感到太突兀,我想我还是先说一下好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个病了,从那个时候起因为实在没别的事做,就开始给自己买保险,目前的受益人是你。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死掉,会有律师联系你关于这方面的事,大概能得到几十万吧。”

樱木吓得把勺子掉在了桌面上。要装作天真地问究竟是为什么他是做不出来的,但一想到如果真的是因为喜欢而让这个几乎都不怎么相熟的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为自己做任何事,他都觉得有一种近似于恐怖的感觉。

“本来的受益人写的是我养的狗,”藤真一面欣赏着对面张口结舌的表情,一面顾自说下去,“可是它去年的时候离家出走就再没有回来了,很奇怪吧,我以前只听过猫会这样,不知道狗也可以下决心独立。”

“等等……这又不是在演电视剧……”
“我也知道这些很夸张,所以只能尽量用平常的心态来说啊。”藤真帮樱木把勺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回杯沿上。“而且电视本来也都是来源于生活,我书包里就放着病历书呢,要不要看?”

樱木花道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不一样,你这……难道不应该想着把钱留给父母的吗?或者你身边照顾你的人——无论如何狗什么的也……”

“嗯,留给你的话,绝对会比留给狗要有用,家人的话也根本不缺这笔钱。”大概是觉得自己拿狗和男孩做比较很有意思吧,藤真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却叫樱木的脑袋越涨越大,终于他受不了地站了起来:“不行,哪有这样决定事情的?你这家伙也太任性了吧!”

冷饮店里的人一起把目光投过来的后果也不能阻止他喊出这句话。当然,在多方视线注视之中樱木的脸还是慢慢变红了。

而藤真露出的则是困惑的表情,像是不理解自己究竟在哪里触怒了樱木,沉默的僵持没有持续多久,藤真先低下头去,把目光转向窗外。过后樱木花道也慢慢地坐了下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一点——如果是自己处在藤真的位置上,恐怕只会比他更任性。

红豆冰上浇的炼乳粘在了手指上,那种粘腻的感觉无论怎样都没法彻底忽视掉,所以他喝完那杯就走了。知道那道目光隔着玻璃一直追着自己,他从脊背上感到一阵震颤。

过了几周新一轮的县大赛开始。湘北这次已经立下了说什么也要夺冠的血誓,所以一切准备都作得很充分——包括场场不落地观看其它学校的比赛。三年级的那批退役之后其实每个熟悉的队伍都经历了不小的动荡变化,但没有人料到今年的翔阳在没有了藤真花形这些大将之后还能打得这么滴水不漏。这大概是藤真在当教练的时候打下的基础,宫城在半场结束的时候这么总结道。樱木眼尖看到侧边的观众席一角上坐着被宫城提到的人,不巧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藤真也正好抬头看到了他,挥手要意思仿佛是要樱木过去,大概是吃准了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能装作没有看到。

“突然想到了,我还没有樱木你的e-mail信箱,可以告诉我吗?”
即使是隔了几个礼拜,藤真这么突然来一句还是有点让他招架不能。
“我……我没有手机啊。”
“哦,那家里的座机号也可以。”
看着他认真期待的表情,樱木花道虽然觉得这事情别扭得要命但还是觉得不忍心拒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藤真好像是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要更苍白病态了一点。

“嗯,02——”
“等等,”一杆油性笔被塞到了手中,藤真把右手伸到樱木鼻子底下,指指掌心,“写在这吧。”
他甚至都不解释一句没带便条纸之类的。
哇,不是真的要做这种事吧。樱木的心里已然是大叫着的了。

回到湘北的那堆人里大家都很好奇藤真叫他过去干嘛,他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熟了之类,而且藤真因病退队的流言这时候已经基本上都有所耳闻了,所以更让人觉得神秘莫测。樱木花道心里一团烦躁,连个像样的谎都懒得编,实在也是因为编不出来,随便应付了两句就说要先回去自己练投篮了。

油性笔写在皮肤上是没那么容易掉色的,但是藤真却始终没有真的打电话来过,这让原本担心万一他打来要说些什么全是自己多余的瞎操心。而明白自己一直隐隐在意着这件事更让樱木花道觉得莫名的烦躁,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其实被问了号码之后会在意电话究竟什么时候来是一种很正常的反应,确实是容易被误以为是某种期待的心情,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会那么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些。而且他更在意的还不是电话的问题,而是县大赛进行了四分之三,看台上却始终没再出现那个翔阳前控球后卫的身影。

然而樱木花道并不觉得自己有担心的必要,虽然知道他的病,可是当面的时候藤真几乎没提起过这个,让他觉得好像没什么实感。况且藤真看上去就是一个能把自己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既然他说过让他“不必放在心上”,那么他也只好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情。如果樱木能想的更深入一些,也许他就会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逐渐适应藤真的思维行动模式。但随着决赛的临近,他的脑子里早就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充斥着篮球了。

夏天的阵雨顷刻间降临,抱着球的樱木几乎是一路被雨追着逃到了附近的711便利店。随着自动门叮一声在他身后关上,正在收银台前聊着天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樱木花道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他甚至不知道该把这称作一种什么样的状况。而且他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淋得一身狼狈,实在是连想都不愿去想,只好装作没注意到两人,径直走到角落的冷饮柜去拿喝的。可恨的是那柜门不知为何怎么使劲也打不开,正想发火时横里伸出来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往旁边一推就开了。

樱木眼看着藤真状若无事的挤到他和冰柜之间,伸手拿了一罐乌龙茶,下意识地丢出一句:“我才不喝这种古怪的东西!”“这个是我给自己拿的。”藤真笑了笑,越发让尴尬的樱木认定了这是有预谋的捉弄,“因为你没告诉过我你爱喝什么吧?”樱木不理他,闷头拿了一贯宝矿力拉开一气往喉咙里灌下去半瓶,只觉得倒霉透顶。他本想拿着饮料走开,可是这是一个死角,唯一的出口被藤真挡住了,他也不好真的就推开他出去。明明比自己矮上一截的家伙,为什么自己会陷入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呢——樱木拿牙咬着易拉罐的拉环忿忿不平地想着,等着藤真开口——反正他总是要说点什么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说喜欢自己的人,却跑来打工的女生聊得这么高兴?”其实这还真是藤真的误判,樱木花道的思维比他想象的更直线球,他只是觉得藤真都不去球场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出现罢了,至于收银员女孩,他都没想去要看一眼她的脸。可这种事情是没法反驳的,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显得此地无银,干脆就什么都不说,看对方怎么继续掰。

“如果这么想的话你就错了,这个便利店好的地方,就是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对面公园的篮球场,能看到你一个人练习的样子。”其实在藤真说樱木就隐隐预感到他会说的这些内容,可真的到了话语实在地落在耳朵里还是让他一阵不自在,让简单的句子都险些结巴起来: “那、那你为什么不去看比赛?”藤真那张白净面孔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是因为得知了樱木会在意他是否去看比赛而感到惊喜,可是很快神情又略微黯淡下来。“如果你站在我这个立场想的话……”他顿了一顿,樱木花道差点想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可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出声,看着那个苦笑从藤真的唇边慢慢放大,就连他的神经末梢似乎都感到了一股异样的沉重。“毕竟看台可不我想一直待着的地方。”

“嗯……”因为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台词,他只好继续跟嘴里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金属薄片较劲,忽然感到藤真的身体倾斜过来无限凑近,指尖碰向自己的鼻子,吓得他本能地往后一退,哗啦一下把货架上的东西撞得猛烈晃动了几下,幸好只是往里而没掉到地上。

“怎么啦,”藤真收回了手哭笑不得地说,“我只是看你头发上的雨水差点落到饮料罐里而已。”
—— 那就让它落进去好了又不会怎样!知道刚才自己的举动丢脸无比,樱木花道心里大吼的同时慢慢用背脊蹭着货架栏重新站直了身体,这时候低头看地就显得太心虚,但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藤真。他明明没有必要要害怕——

“我……我先回去了。”樱木狠了狠心,一低头就往外走,尽管外面雨下得昏天黑地也比困在这里让他不那么紧张。藤真似乎早有准备,跟在他后面走到便利店门前,从伞架上拿下一把,临走的时候还跟打工的女学生友好地说了再见。樱木不知道这些,他在雨里一口气已经冲出了好远。

到了岔路口上藤真追上了他,问樱木的家走哪边。樱木说了两遍不用,而藤真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男孩再摇了两回头也只能放弃坚持:“……这边。”

一路走着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明明一直看着地,却完全没注意到踩了两鞋子的水。樱木花道比较高,所以拿过伞撑着。伞不大,本来就挨得近,可藤真在不断把他往自己那边扯,他也不好开口抱怨,只觉得这条从小公园到家的路史无前例的长。

忽然藤真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你是不是不想和我靠得太近?”
“我——”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你左边的衣服都淋得那么湿也不在乎,而我一直把你往里拉反而让你觉得很讨厌吧。”
樱木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特意跟藤真拉开距离了啊。要不是被提醒,他根本都没有感觉到肩膀那块被打湿了的事实,可这实在是……
“樱木君是异性恋吧。”奇怪,雨声那么嘈杂,藤真的声音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被掩盖掉,而且他那种平静的,叙述事实的口吻让樱木感到芒刺在背但又无法反驳,只好任由一个一个字钻进他的耳朵。“所以,被我告白觉得很麻烦吧,只是樱木你很单纯善良,想到我有那样的病的缘故,所以现在容忍着。其实就直说觉得讨厌也没关系,还有,刚才在便利店里,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其实我是打算——”
“啊!我家到了。” 面前的铁门让樱木花道感到一阵如释重负,及时打断了藤真如同自语一般的质问。可就在他甩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谢谢低头要拉开门的同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下周五决赛,跟海南打,你来看吧,这次湘北绝对会赢。”樱木低着头,好像那些词句是抢着从他喉咙里跑出来一样,虽然说的时候很忐忑,可他没想到藤真真的会拒绝。其实也不能算是拒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用那张脸那种温和的口气却说出了让樱木花道心一凉的话。

“我去不去看比赛这种事,你还是别在意比较好吧。”他说。


2.

胜利到来的时候跟憧憬的并不一样,只有很现实的疲惫和喜悦,并且后续庞杂。

当接受完一整轮当地报纸的采访和拍照之后,不善应付这些的湘北队上下一致地大松了一口气。关于到底是去KTV包房还是寿司店庆祝的争论持续了不下十五分钟,轮到全场篮板王樱木花道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却忽然跳起来冲门外跑去。他们以为他尿急,纷纷惋惜地表示他完全把厕所搞错了方向。

还穿着球衣的樱木一口气跑到门外,他没想到天已经全黑了。从昨天开始的那场雨一直持续到现在,依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场外探照灯打出来的光也被洇湿了,聚成了一个个暧昧不明的亮点,每一个都被一团乌压压的小飞虫包围着,像是这光是由它们守卫着的一样。满头大汗的男孩愣了一愣,好像突然不记得自己是干嘛来的了,就要转身,一只手拍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洋平?”
“你们这就完事了?不用庆功宴什么的?”洋平笑嘻嘻地看着他,但那笑容背后似乎透着点什么古怪。“小胡子他们先走一步打柏青哥庆祝去了,你要不要来?”

“他们庆祝个屁!”樱木大笑骂道,觉得心里有些暖,洋平就知道留下来等他,可是为什么他特意跑出来想找的那个人却——不不,他不是觉得他有这个必要留下或是什么,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只是……只是他既然来了。

想起了之前的情形——说了那样有迷惑性的话,他当然以为藤真不会来看比赛了。没想到开场前下意识在观众席上扫了一眼却发现某个戴帽子的家伙独自一人坐在之前的角落里。多少有点出于对昨天的状况抱歉的心态,这一次他干脆在两队队员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嫌地朝看台上挥了挥手,做了个天才必胜的夸张手势。这举动连藏在暗处的藤真都感到措手不及,皱了皱眉头,但对着樱木的自信满满的笑脸最终也笑了,表示接收到了他的讯号。

奇怪的是,樱木那时候并没有觉得丁点儿不好意思,那并不是说明他心里真的坦荡到了那个地步可以完全不心虚,反而,那个瞬间他跟藤真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可以完全抛开他人他事的一种奇怪的默契,甚至他觉得今天自己发挥出色也跟这个多少有些关系似的。

但一比赛完,藤真那家伙连祝贺都没有一个就走了,他到底是干嘛来的?樱木花道闷闷地想着,他非用那种出人意料的行事方式不可么?自己不过是想谢谢他来看比赛而已,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在发什么呆?”洋平推了他一把,“先跟那帮问题球员庆祝去吧,晚上再找你,别喝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不许小看本天才!”他朝他骑上小绵羊的背影挥舞着拳头。
放下拳头的时候居然感到一阵无比的空虚失落,是得到胜利之后的他始料未及的。


到了家连鞋也没脱就四仰八叉地躺到在房间地板上,摸着因为酒水而鼓胀的肚皮,正数着把流川那死狐狸灌倒用了几杯的时候,门缝里老妈扔进来一个电话。

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会听到谁的声音,但没料到藤真一开口就那么冷硬,像是饱含着某种不快情绪。这种情绪到了连喝醉的樱木花道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对方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不是说请你不要把我向樱木君你告白的事情说出去的吗?”
“啊?”本来还有点莫名兴奋和紧张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口气弄懵了。
“拒绝还不够,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告诉朋友一起当作玩笑也能理解,但既然都事先说好了的……”
“我没想过——”要告诉任何人啊!本来就已经微微有些麻痹的大脑皮层传来的是因为激动而起的酥麻。
“你大概确实是没想过吧,”声音冷笑了一下,“早知道樱木君是个神经很粗的人,但这也未免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吧。”
“藤真健司!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樱木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吼了出来。莫非是酒精作祟?如果放在平时,这种讨论到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个尴尬结果的话题他通常是拒绝去理论的,毕竟比起说话什么的篮球运动或者拳头都有着更直截了的沟通方式。可在这种有点半醉的情况下人最禁不起挑拨,藤真这几句没来由的指责只会激怒他。只可惜手上捏的是话筒,要是人在面前他绝对会干出一把揪过对方领子这样的事来。

“我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就是没告诉过,要说这种事我比你觉得更不好玩!而且你哪有求我保密过了?”
哦对,老妈还在外面,他模糊地想到该放低声音,这时候一个酒嗝顶到喉咙口,他难受地翻了一个身——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没有什么原来,你要么相信我要么我现在就摔了电话!!!”肺腔里那股一阵一阵拍抚过他心脏的酸劲是什么他不知道,樱木花道只知道自己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听了这样的威胁藤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国度传来的。

“我……之前没提过保密的事情?”

樱木不吭声,那天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是谁没头没脑地站在自己对面,像一个他妈的律师一样交代了一通,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了?结果听了那些话的自己还在那儿又花了半个小时才把满场地乱滚的球捡完放好。可既然他这个说的人都不记得当时自己说过些什么了,他这个听得人又何必把那些记得?可是,可恶,要不是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个表白的话,那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忘掉吧。

摇摇沉重的脑袋挥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嘟哝了一句:“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原来没说啊……”只听电话那头轻咳了两声,竟然像是有点尴尬,“哦,大概我那个时候太紧张了。”
樱木花道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紧张?“你也会紧张?”
“你说呢?遇到这种事没人做得到不紧张吧。”
藤真不会知道他平平淡淡说出的这句话却让樱木花道感到了不小的震动,他头一次意识到这里面有些什么地方是很严重的,藤真这样的人也会紧张呢——虽然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但实际上紧张得要说什么都忘了的时候毕竟也是有的,他也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这一点的平衡让樱木觉得跟藤真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并且他还有点高兴,说不上为什么,也并不想让对方觉察出来,于是干巴巴地又问了一遍。

“现在你相信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了?”

“嗯,也许他只是恰好看到……”樱木还没听清藤真开头说了什么,突然听筒里传来一阵接触不良的沙沙声,然后那边的说话就中断了。虽然可能只是单纯的线路问题,但此时的静默让樱木格外受不了,或许是因为见不着对方表情的缘故,好像一只虫子在他的鼻尖上爬,而手却不能准确地拍掉它。

“我……我没想到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说这些。”这句话是无意识从嘴里边溜出来的,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那个。

果然那头笑起来了,沙沙的干扰声低下去,藤真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口吻:“难道说你一直在期待我打电话来吗?”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他回击道。平时被总是被藤真的气压所控制,但今天的樱木花道却反应异常得快,甚至,可以说还有着那么一点挑衅。藤真不可能不感到意外吧,所以他没有马上接茬,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斟酌地,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却还是那异常温和的口吻问道——但也不是用疑问的语气。

“……樱木花道,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被叫了全名的大男孩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恐怖感瞬间涌到他的四肢——瞬间前那种奇怪的心跳节奏是什么?他的心跳好像下一秒就要坠入死亡黑暗般急促而无序,这种奇特的生理反应让他惊呆了。他这回是彻底的不明白自己了,但又像是明白了一些之前未曾遭遇过的东西。他不是擅长语言的人,可也明白所谓的被一个句子击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藤真在这之前并不是没有说过更直白的向他表露感情的话,但那些都只叫他觉得耳根发麻而避之不及。这次是完全不同的,虽然藤真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了他,问他是不是喝醉了,为什么他会觉得亲密的不得了?头脑里警钟大作,完蛋了,难道本天才也变得喜欢那家伙了?这种混合着绝望的兴奋感一冲上来,让他的心脏怦怦跳得像是要冲破一层莫须有的薄膜。

但只要一口深呼吸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猜测又变得很不确定了。没错,他樱木花道虽然是个活到现在告白屡屡失败,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交过的家伙,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却还是不下一次地体会过的。那种又甜又苦的失落感是来自于一种对照,因为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在他(她)面前总有一种情不自禁的自卑,觉得自己无论怎样都做不完美。无论你事实上本来对自己有几分自信,只要一开始喜欢某个人,你就变得难看了。但他在藤真面前没有这种紧迫感,只想避开他,但又因为时时觉得不能太过自私,于是又反过来为对方考虑。这一刻他之所以会觉得手里的听筒那么沉重,除掉酒精的那部分责任,剩下的大半是因为他从未那么真切地感受到那个人是真的喜欢自己——这么一个人高马大,顶着一头吓人红毛不良少年般的十七岁男生,不是恶作剧。

就因为藤真问他是不是有点喝醉了,他突然相信了他所谓的感情并且觉得感动得想哭。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有些人爱你,说的话就越是克制。藤真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是樱木听了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不说话,那么就是有了。也是,你们得了冠军当然要喝庆功酒。”藤真大概没有发觉他现在会想得那么多,只顾自己说着,“你最后的表现不错,我想很快会有大学的球探来找你的。”

他真的觉得自己打得好?还是普普通通的客气说辞?樱木发现虽然情感上的真伪他能分辨了,可回到普通的话题就还是不行,对方毕竟还是那个城府很深的藤真。

“我早说我是天才的。”他一顺溜说出了口头禅,藤真听了就笑。

“那么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啊?”

“你听到我说的了,为了不给你时间想到拒绝的理由,现在就说定明天上午十点来你家接你。“藤真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喝了酒就好好睡,不然醒来会头疼。”然后真就把电话挂了,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但他的话说的不对,樱木花道现在的头就开始疼了,特别是在他挂掉电话一转身看到门口那个靠着墙扶着额头在暗影里的人,后者正用一副没辙的目光看着他。

对,没辙,毫无办法。

“洋平……”

一杯水塞到他的手里。
洋平果然是洋平,他怎么就知道这时候自己渴得要命呢?樱木花道觉得这是一件相当神奇的事情已经很久了。
“听到了多少?知道你在跟谁打电话就对了。”洋平状若大度地摆摆手,“慢点喝,你会呛死。”
他没事天天来樱木家,搞得跟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大大咧咧在床沿边上坐下了,歪过头去看正在大口吞咽凉水的花道,也不等他问,自己开口解释起来。

“上周末下雨那天,我本来打算来找你,结果看到你俩一起打伞在前面,就跟了你们几步,在拐角站着那么近你们也看不见我,对话倒是只听个大概。”

樱木老老实实地听着,原来藤真刚才生气责问的误会是因为这个。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今天刚好看到了,就直接过去想问他什么意思来着。”

“本来我都想好了,只要那家伙一心虚否认,我就刚好揍他一顿!不过……”洋平挠挠头,“不过他虽然显得不太高兴,可是没否认。”
“没否认什么?”
“不就是他……你……”洋平看起来似乎还是对说出那个词儿有障碍,于是含糊带过了,“呃,就是那个——说到这个,我还得问你都想什么呢,遇到这样的麻烦也不说。”

“……告诉你也没用。”樱木做了个鬼脸。就像对藤真吼的一样,当然是不能主动去告诉别人这样的事,即使是洋平他也没想过。但在这样的巧合下让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一个人知道,这就不是他的过错了。这就像有人主动帮他把肩上的负担卸了下来似的,完全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感觉。能跟什么人聊聊这个秘密真是太好了。不然他迟早会发疯,就像刚才,他已经有点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可洋平没准知道,洋平没准比樱木自己还了解他,这正是他需要洋平的时候。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洋平皱皱眉头:“不是已经跟他说明白了?”
“……嗯,嗯……”樱木花道含糊地答应着,其实明确的拒绝是没说过,因为一开始藤真就说了不是抱着可能的态度来的,他要再强调一遍倒显得多余了。但是现在洋平这么一提起来,果然又觉得好像很不妥……

“那还有什么问题,说清楚了,如果他再纠缠的话——”洋平夸张地扬了扬拳头。“就交给我呀。”
纠缠应该不可能,显然藤真是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可如果说只是一般的交流呢?”
洋平噗一声笑出来:“交流?真难得听你说出这样的词。可他那种人,跟咱们完全没交集吧?有什么好交流的?不要理他就完了。都说不可能的事就一点希望都不要给才好。”
如果说唯一的交集那就是篮球,但现在藤真也肯定不愿意多谈篮球的事情。樱木想道,嘴上不由自主地辩驳:“可是,他生了那种病——”
“是,可是本来如果他不说,谁会知道?”

下点猛药比较好——存着这样的念头,水户洋平故意用这么听起来有点冷酷的一句话点明了问题实质。他也不过是一个中学生,哪里应付过这样的事,又故意要在死党面前显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来,居然连说话都变得比平时简洁。直接后果就是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仿佛自己说的就是真理,再减一个字都不行了。

樱木花道躺在那儿,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打击到,洋平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胸口,没料到却被他一下子按住了手。
“如果我说得很奇怪也不许笑。”樱木花道瞪着眼睛,说话间煽动了两下睫毛,那异常认真的劲儿让洋平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喂喂,太过奇怪的话也许我会哭的。”他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好像失败了。

“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我这里……”被按着的手掌底下是樱木花道胸口的部分,隔着T恤一层薄薄的布料底下能感受到比平时的程度要跳的快而杂乱一些的心脏,“跳得很奇怪,跟临近终场快要吹哨之前的那十几秒感觉几乎一模一样。”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洋平有没有在认真听,在他脸上没有找出嘲笑的痕迹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说这是对这件事,你说这该算件什么事?那如果,这是对于那家伙这个人的话……”
“对那个家伙怎样,难道你会喜欢那个娘娘腔?”
“……不会吧?”樱木花道答得有些迟疑,但洋平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反而笑了。
“不会就是不会,哪有这么多如果来如果去的。要么什么都不想,要么一下子就想多,你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嘛。”
“我?”
“对,你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因为那家伙把你性格里的弱点给抓住了。啧,很麻烦,错觉这个东西一下也解释不清。你一旦把自己绕进去,就会顺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了。……不明白吗?那这么说你大概就能明白。还记得国中时候,我怎么跟你这家伙熟起来的?”

“打架呗,”樱木花道不明白洋平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你打不过本天才,当然就听我的了,不过你也算挺厉害的啦。”

“打架什么的是手段,让你注意我才是目的。我呀,中二才转学过来,男生们各自早都打成一片,我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根本交不到朋友吧。你以为我很喜欢冒着头破血流的危险跟你打一架么?可是后来,打架的次数多了,也觉得用拳头来说话这个方式没准更适合我也不一定。”洋平耸耸肩,看着一脸不信的老友。

“你,你这个暴力男居然说自己原来不喜欢打架?”

洋平黑线:“……我只是在拿这个跟你解释啊!人们要达到某种目的,有时候不一定要用直线吧?要知道那个什么藤真健司一看就是很狡猾的样子,他就是这么想的。也知道正常的方式行不通,于是就在同情心上打主意了。同情心这种东西谁都会有的,你的感情还特别容易被激出来。搞不好原本你只是觉得不能对他太坏,进而就会觉得跟那个娘娘腔交个朋友偶尔安慰她两句也没关系。同情是很容易被误解成别的感情的,我敢说这些他都预料到了,如果再发展下去的话没准他这个同性恋真的能得逞也不一定……”

他正苦口婆心地说着,本来好好躺着的男孩突然腾一下坐起来。
“洋平——”
“怎么?”
“同性恋真有那么糟?”
他被问得愣了一下,还真想了想,最后突然明白过来,嘘出一口气:
“可你并不是啊,花道。”

樱木花道张嘴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承认他说的一点错也没有。搞明白这点之后他好像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不顾洋平还在,倒头就睡着了。

3.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被老妈捏着鼻子逼迫着才头疼欲裂地醒来。
“你朋友都等了半个小时啦!”
被这句话吓得樱木差点没把脑袋撞上天花板。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依稀听到了门口一番客气礼貌的对谈。拽着裤子出去的的时候还看到老妈一脸兴奋的神情——妈妈们永远喜欢相貌清秀的优等生。离开家门之前,藤真甚至还笑眯眯地答应了不久后再次登门拜访的盛情邀请。

大概由于宿醉的关系,走在晴空下的樱木脑子里还是雾蒙蒙的,同时腹诽着好的不可思议的天气。真是的,也不来一场大雨冰雹什么的,好给他个理由躲掉这次“约会”啊!当然——这究竟是不是一场约会,在他的脑袋里还是要顽固地打上一个引号先。

“呃……这是去哪?”
“巴士站。”
“喔。”

本来是没有什么,不巧的是跟藤真一起往巴士站走的路上,和骑着小绵羊本来要去找他打柏青哥的和光四人组撞了个正着。他是很想坦然一点,然而洋平脸上露出的表情堪称精彩,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你不知道当时搞得我是真有危机感了——想一想,前一晚跟你聊的那么多原来都是白搭!”
洋平后来如是说。

藤真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樱木磕磕绊绊地跟他的伙伴们解释。
“我以为你会跟他们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这么一句,也听不出来是带着什么情绪。
樱木觉得有点窘:“怎么会,既然我都答应你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电话里自己其实并没有答应过,他怀疑这会儿问话那家伙的脸上多半又是那种有些得逞的笑。
“这样好吗?”
“啊?”
“跟水户他们去一起玩比较高兴吧。”
“这不是跟谁去玩比较高兴的问题——”
刚提高了语调,突然又觉得这种争辩是毫无意义的。每个人都只会循着自己的逻辑说话,藤真在这一点上又格外的顽固,他还是不要白费唇舌了。
当然,既然说到了洋平,樱木觉得还是应该把心里的疙瘩先消除一下。
“洋平那家伙之前如果对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说什么。”
这种平静的反应乏味而且让人觉得充满距离感,这是藤真一贯的样子,而昨天晚上那个气势汹汹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的不过是例外。但他似乎更愿意面对那个“例外”。

藤真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突然沉下来的气氛,但他总是能够利用各种手段巧妙地调整节奏:“我去买东西,你等一下。”
说完之后就径直走进了街边的一家欧罗巴风格的花店。
花店……那家伙不会是要买花来送他吧!
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扔掉这个假想,樱木转而把目光定到左前方的冷饮铺色彩斑斓的大阳伞上,那种颜色很容易让人就觉得口干了。

不一会儿藤真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看到一手一个冰激凌的樱木略微有点诧异——他智商再高也不可能想得到对方买两个冰淇淋是为了避免万一被送花了有空余的手去接。

“呐,给你的。”
之前少不了在雪柜前犹豫一番,因为不知道藤真喜欢哪个口味的,最后还是选了最大路化的香草。
“谢谢,不过我不喜欢甜食,你自己吃吧。”
“可是我买了两支——”
抱怨也没意思,花道发泄般两边各啃了一口。香草和朱古力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味蕾。
香草果然是一种淡出鸟来的口味,他想。
刚想咬第二口的时候,却听藤真说:“既然是你特意买的,那就给我吧。”
樱木尴尬:“我已经咬过一口了。”
“不是说给我买的么,咬过我就不能吃了?”冷不防藤真探过来直接一口咬在圆筒上,“那这么一来你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他一面说一面故意还舔了一下唇边沾到的奶油,略带挑衅地扬起眉毛。

樱木花道无奈把那只甜筒递出去,同时心里微微有点恼火——好好地要他难道会不给吗?但藤真要的就是这个戏剧性的效果,他做的每件事都存在着表演的成分。樱木隐隐明白这是不自信的一种掩饰,但他不喜欢的是这种掩饰要以戏耍别人为代价来完成。

不过,无所谓了,已经决定了今天一定要把事情给说清楚。洋平大可以放心,他昨晚的话其实是很有作用的,起码让樱木意识到了一味的逃避只会越来越显得自己不磊落。藤真没有恶意。尽管也许就像洋平那家伙说的,有点利用了自己的同情心,但这不是什么诈骗事件,他不会吃什么亏。再者,如果说昨晚之前他还有点惧怕藤真,现在也已经完全克服了——谁也不会怕一个明确知道是喜欢自己的人吧,倒过来的话还有可能。但正因为如此,这种比善意的谎言还要空洞的交流才应该到此为止了——反正他永远不会做出对方真正期待的回应。硬着头皮应付下去会变成什么糟糕的局面,估计对那家伙的病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吧。

生病的人专心治疗才是正道,他认真而严肃地想,不该看他有这样一个理由就总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不能再出现了——对这就是最后一次!

樱木花道难得一次把事情思考得这么缜密复杂,足足用了消耗一只甜筒的时间,幸而没把自己饶糊涂!要说他还有什么原则的话,其实就是本能的不想骗人。

这么打算完之后顿时坦荡了不少,上了巴士连去哪儿都没问——无论今天要干嘛,他奉陪就是了,最后一次嘛。这一放松就过了头,樱木花道竟然在晃荡的车厢里睡了过去,一路上顺顺利利地继续做早晨那个未完的全国冠军梦,浑然不觉地把脑袋舒舒服服地搁在藤真的肩膀上。

褐发的少年像是僵住了,他保持原有的姿势差不多有一刻钟,才尽量缓慢地开始调整脖子的角度。像是无法直接低头去看那毫不客气压在自己一侧肩胛骨上的家伙,藤真健司笔直地坐着,凝视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人的身姿。

“醒醒,樱木花道,我们到了。”
被叫了名字的人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然后才想起正确的顺序是要先睁开眼睛。
“到,到哪了……呃——”
他偷偷伸手擦嘴角,希望口水的痕迹不要太明显。
“你还真是……也不怕被人卖了。”藤真笑微微地说,好像捡了个什么大便宜。

樱木花道实在没想到藤真带他来的是这么一个地方——跟人在晴朗的星期天逛墓地,在他十几年来的人生里还是头一遭。

“能看出这里跟一般的墓地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问题有那么一点难住了天才,他迟疑地猜测:“……这里的地价很贵?”
“你真是个天才,”藤真健司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很挫败,“这里都是十字架样式的墓碑,也就是说这是个天主教徒的墓园。”
樱木花道露出恍然的表情:“你信教?”
“只是跟着家人信罢了。”

果然,跟盂兰盆节假期总是摩肩接踵,完全是热闹集市一般的普通墓园相比,这里的优雅僻静倒真有点电影里场景的感觉。一个个十字架把墓碑拔高了,人被顶端上的天使雕像俯视着,像是替代了死者灵魂的温柔凝视。

等看到了墓碑上那张年轻美人的照片,樱木的心里并不觉得意外。藤真这家伙美少年的外表当然是会像母亲更多些——然后又想到,为什么他妈妈也这么年轻就死了呢,莫不是这个病是遗传的?他转头偷偷看着藤真把母亲墓碑前枯萎的花束换下来,换上了新鲜的——那束花原来是这个用途,自己之前的多心还挺可笑的。

“想想挺有意思的,宗教和疾病,听起来很速配吧”藤真的感慨在樱木听来很是莫名其妙,“不过倒是有一点好处,你没参加过信教者的葬礼吧?”
“呃——没有。”
“我们的葬礼上大家一起唱歌,念祷词,没有人哭,大家都要显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死者是被上帝接走了,大家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那么如果真的痛苦到很想哭也要忍着吗?”
这个问题让藤真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至于非哭不可吧?感到伤心也不急于在那一时表达。更何况多数人在葬礼上哭不过是应景,回去转头就忘了。总之,我就希望能有一个没人哭的葬礼,要是还给本来就没什么好感的人造成什么压力,那不是太糟糕了吗?”
“……”
“我只是说说罢了,”看表情就知道他仍不理解,藤真不以为意地笑笑,“反正你本来也不会哭吧。”

又来了……果然不能给这家伙任何机会,再小的疏漏也会让他借题发挥的。樱木花道困扰地挠着头皮上刚长出来的短茬,此时不管怎么回答好像都是不合适的。
藤真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想看到你哭的样子。”
“哈?”
“那时候你哭过吧,你们输掉的那一次,跟海南的半决赛之后。”
“你不记得本天才华丽的球技,记得这些干嘛?”真是有够丢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那张脸让人印象很深刻。”
血涌上了耳垂,异样的热,花道忍着想用手挠的冲动。
“喂,你是在讽刺我吗?”
“当然不是讽刺了。老实说虽然你笑的时候比较多,可是哭成那样……很漂亮。”
樱木扯了下嘴角,暗想这家伙的喜好未免也太奇怪了。
“你生气了?”
其实这算得上是恭维了,他心里有点高兴,又觉得不能被看出来,就说:“你再问一次我就会。”
“那么我不说了,你就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喔。”
四周很静,风在他们周围拉起了一道透明的帘幕,两个人一起被这个世界隔绝开了。对于樱木花道来说,生活中似乎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肯在什么地方老老实实坐着。好在,就这么跟藤真一起坐着观察空气里的蒲公英绒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只除了——

“我说……你别一直盯着我行不行,我脸上没什么啊!”
抱怨完了藤真的目光仍然——几乎是更不加掩饰地停留了几秒钟,才平淡地转开:“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这简直是两人在一起时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了。很难说到底含有几分诚意,却被藤真熟练使用着的豁免牌,每次只要一说出这个词来,总像是在暗示着他的不得已。这么一来内疚就从他那儿顺理成章地转移到樱木花道身上了。

尽管花道本人的逻辑未必有这么清晰,可直觉也是有的,此刻就忍不住想——太狡猾!藤真这样的人果然不适合跟自己做朋友。然而又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表现得太冷淡了些。在可能的范围内,他依稀觉得,自己也许该做些什么让身边的这个人高兴些。至于为什么希望他高兴就不追究了。

于是他搜索枯肠地想要找出一个话题。可两人的世界交集实在太小了,最后只能困扰地挠了挠头:“是你先闷声不说话的,可不是我不愿意聊天啊——”
藤真则抓着这机会诚恳地自我检讨:“嗯,不是你的问题,我本身就是这种沉闷的性格,让你觉得很无聊吧。”

与其说无聊还不如尴尬更确切。昨晚那样一个喝醉了一个生着气,那样特定的情境下反而能自然地说话。此时在阳光下,因为头脑清醒逻辑清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比刚才没有挑明的时候更糟,因为坐得近,又无法转移注意力,总觉得这样下去很快要把彼此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是藤真先开的口:“我下周就要去东京见几个美国来的专家大夫,也许会去国外手术治疗,所以今天就是道别了。”

樱木听得有点发愣,一下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还没来得及因为不用摊牌而松了口气,只听藤真继续说:“所以……带你来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电视里总演的那种‘把喜欢的人带来让长眠地下的长辈也见一见’,虽然老土可总觉得还是得象征性地这么做一下。”

这话的效果无疑是显著的,樱木花道T恤领口以上的部分简直像极了一枚去了蒂的番茄。震动之余他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出了那个在心里埋了很久的疑问,这是就算他再自恋一百倍也解释不了的——藤真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4.

“你想知道?”
他先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又突然猛烈地摇头起来。
“还、还是不要了!”
总觉得这家伙要是说出一些很有煽动性的话来,会把自己的想法也诱拐到什么奇怪的方向上去。
“为什么?难道你不好奇?我对你——”
“啊啊别说了!本天才一点儿都不想听——”

看他紧张地拿手捂住耳朵藤真大笑起来,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膝盖:“我不说就是了,你把手放下来吧,我给你变个魔术。”

提起了魔术,藤真像是忽然就活跃起来了,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找出了一枚硬币。
“别太期待,就是个小把戏……说不定你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一枚一百円的硬币被夹到了右手两根手指之间,藤真状似随意地说着:“好了,瞧我的手——1,2……”

数到第3下,他伸出左手往右手跟前一晃,就这刹那的功夫,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硬币已经不见了。
“袖子里!”
藤真把胳膊垂下了甩了甩,证明这话不对。
“跑到你身上去了。”
“啊?”
樱木眼看着藤真的手伸进了他左边的衣服口袋,从里面夹着一枚硬币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瞪大了眼睛。
“所谓的魔术,”藤真说,“其实就是利用人注意力分散的一瞬间完成骗局的小把戏罢了。”
“可你刚才明明没碰到这个口袋啊!”
面对这个不可多得的好魔术观众,他强忍着自己不笑出来的冲动,一本正经地往硬币上吹了口气:“还有一个。”
“来吧!不管你玩什么花样,这回本天才准能瞧出门道来!”

说得摩拳擦掌,但樱木在某些方面其实就像小动物一样,只要稍微有一些迷惑性的动作,就能让他转而忽略掉不符常理的地方。
“那这次看清楚了,我是怎样夹住这枚硬币的。”
藤真特意蹲下来,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让他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的硬币,其余的手指蜷成一个拳头。这只手似乎也长得要比一般的男生秀气白皙些,然而也不能就说是女孩子的手,因为太瘦,苍白的皮包着一层嶙峋的骨头,乍一看有点森然。
“然后……”他凝视着那双不自觉收缩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翘起了嘴角,“我要吞掉它。”

就在藤真举起拳头靠近嘴巴的时候,樱木的喉咙里发出了响亮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话险些冲口而出又被咽了下去。
“你害怕了?”
“怕什么?!”红发少年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怕我把这枚硬币吞下去,怕我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藤真递来了一个“我都明白”的眼神,樱木挣红了脸,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你到底还变不变了!”
“哦,刚才忘了说了,吞下去之后,我还能从背后取出来的,不然哪叫魔术呢?”
“快变啦,别尽说废话!”
樱木花道嘟哝着,同时飞速地反省了自己的大惊小怪——不就是变魔术嘛,他干嘛那么多联想?好好盯着这家伙揭露他耍的花招才对。
在他严阵以待的注视中,藤真重新把攥着硬币的手送往嘴边。这回他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寸寸地接近,让观看者也情不自禁随着这缓慢的节奏屏住呼吸。

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拳头要被送往嘴里的前一秒,藤真忽然把手心里的硬币往半空中抛去 ——
喊出了半个啊字,红发少年的心似乎停跳了半个节拍。
硬币在空气里划出闪亮弧度的同时,藤真轻而易举地揽过樱木花道的脑袋,低头堵住那张开合的嘴。

被亲了。

樱木花道迟钝地感受着嘴上并不明显的温度,突然想到——这大概也算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玩的小把戏吧!魔术。思考让他陷入了短暂的犹豫,或者说为了犹豫而进行了短暂的思考——不管怎么说他总得给自己的呆呆地站在那儿足让人亲了几十秒找点理由。

直到身体被往后轻推了一下,樱木花道才后知后觉地、愤然地伸手用力擦了下嘴唇——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动作。就算这时候表达不情愿已经太迟,可这毕竟是他的初……

“是你的初吻吧——”
藤真边说边往后退了一大步,仿佛要急不可待地跳出刚才那个过近的距离,离远到可以把对方看清的安全位置上。
“对我来说也是,我可没占你什么便宜。”
“你——!!“红发男孩噎住了,握紧了拳头但愣是憋不出第二个字来。
预期中看到樱木花道气急败坏的样子应该会觉得可爱的,然而这个时候他却觉得扎眼,难道做错了?他飞快地思索起来:
——为什么没推开我?他竟然容忍到这个份上吗?
一瞬间,他的心里暗暗生长出的某种幽暗的怒火被红发少年不经意的动作撩拨得更旺了,这火焰迅速地烧掉了他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尖锐刺人的部分。
—— 看来这个家伙也并不是那么天真,搞不好比我还伪善呢!

重新回味了一遍整个过程,他依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这就是接吻了?他面无表情地自问着,因为得来得太过容易,意外之余也有点失望……这就是爱情中人们会做的那件事吗?无法理解,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错觉——在这个年龄段人被错觉和幻想敲中脑袋的几率可是大得不得了。

这个偷吻和之后的一系列反应跟想象中是如此不同,让藤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仔细说起来也许很矛盾,他想要这么一个吻——但又不想真的成功。满心做好了会被推开甚至打一拳的准备,全没想到樱木花道会木然地任凭他亲吻。觉得自己被同情的感觉如同被侮辱了一样,藤真屈辱地舔了舔嘴唇:“总之,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樱木花道叫起来:“这还不过分?你也不先——”
“先说明了就可以吗?”藤真毫不客气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也让樱木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真是这么想的,只要他说明了就可以?
“亲一下也不过分吧。不然你不会以为看个魔术吃个冰淇淋就够算是约会了?”藤真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语调却是冷冷的,“也许你是巴不得是这样,可惜我没这么好打发。既然打算扮作善良天使陪我一整天了,这点觉悟应该有才对。”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亲都亲了,现在到底是在不满个什么劲啊?
恼火之余樱木花道满肚子莫名其妙。他绝对想不到对方竟然是在怪自己太轻易地让他得了手,当然就现在这夹枪带棒的嘲讽也已经让他快到了忍耐的边缘。他缩紧了肩膀,简直想找个什么人来打一架。心里有点明白自己这么生气,是因为无法反驳——尽管藤真只说对了一半,但这才是尤为可恶的。

——明明还有一半是错的!
他恨不得冲上去拼命摇晃一阵那家伙的脑袋……能不能别在那儿自作聪明地下结论了!!你他妈根本不知道本天才心里的真实想法!
要不是面对着一个病歪歪的家伙,按他的脾气早就一头槌上去了。
看着这张气冲冲的脸,藤真的表情变得古怪而阴郁。
“不要解释,樱木花道。你什么都别解释比较好。”
“解释个屁!应该是你解释比较对吧!”
“那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其实心里都打算把这一小段揭过去就这么算了。可是毕竟是十七岁——会把一个吻那么当回事的十七岁,又是那么想表现出一个吻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十七岁……所以这段的对峙要比球场上的来的没完没了。

真是大错特错,藤真想,我怎么傻到真的会去亲他?也许亲吻这种东西是在两个人都有感觉的情况下才会有意义 ——也许从这种正常人的行为上去寻找意义本来就是徒劳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根本什么都算不上的吻。

把指甲掐入掌心,觉得这种屈辱完全是自作自受,他略带烦躁地跺了跺脚。

“你也不用紧张,也就到这一步了。大可不必担心我会不会拉你去旅馆什么的,当然我也拉不动你。”

拉…… 拉去旅馆干嘛?樱木花道还没来得及脸红呢,听到的话却已经发展得越来越刺耳了。

“照理说这个年纪脑子里应该塞满了性体验之类的事,可惜我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非要赶在死前摆脱处男之身的愿望其实不是徒劳得可笑吗?人又不是通过交配来获得意义的——这可不是什么追求柏拉图之类的,仅仅是没那个兴趣,而且承认这个又不丢脸,是不是?”

尽管听不明白却也能感受到藤真说话时整个人完全不自然的状态,樱木花道目瞪口呆地站着,不明白自己触到了什么不应该的按钮。又似乎总算了解他一点了,却是付出了让糟糕透顶的代价。

胸口刚刚在沸腾的东西逐渐冰冷下去,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说不定自己一直弄错了藤真说的“喜欢”的含义。

不要解释。但是藤真说他什么都不要解释比较好——怎么可能!

越是迫切想要对方了解自己真正的想法,就越是无法找出能准确表达的语句,樱木花道急得快把眉毛拧成结了!如果藤真留意一下樱木此时的表情,也许会明白这时候他愤怒而急切的态度其实是在尝试打开两人之间的一个通道。但他正被自己的失望和烦躁一波又一波拍打着,用一反常态的喋喋不休来试图掩饰失控,别的都无暇顾及了。

性格中与那些年龄不相称的理智、沉静并非假象,却是出自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控。厌恶粗糙的东西,对完美的执拗的追求长期以来在体内积累了大量无用的毒素,即便是失败也要求完美,忘了自己身上还混杂着是人都会有的焦虑、害怕、不安全感和天真,几乎从懂事以来的藤真健司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他也很有这种天赋,在别人表现得笨拙不自然的时候做得完全不露痕迹。理性和掌控力铸成的坚固城堡唯一出现的缺口,也是因为这个病而不是他的错。

仅有的小小遗憾便是“和人的距离”。

身边那种同龄人傻头傻脑却又亲密无比的关系似乎该为他所不屑,但在心里藤真其实是渴望着有人能来打破那种距离感的。发现这个愿望出乎意料地难以达成,他不免偶尔在心里抱怨——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完全信赖我,向我敞开心扉?惯于让别人按照自己步调行动的他,自然不曾想过这是因为他自己毫无向别人敞开心扉的打算之故。

直到樱木花道这个“意外”突然出现。用夸张喧嚣的方式登场,似乎一步就跨过了那个距离藩篱——一见面就管他叫“那个替补的”这种人还有第二个不成?思索着这个大个子湘北10号让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一刹那亲近感觉的本质,他忽然想到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爱情吧。本来他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他,引诱他走近自己,但因为这个病一切都来不及了。急躁冒失地告白,不过是迫切地想要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一点幸福感——在这个对他来说过于吝啬的世界上。

感情。这个曾经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而重要,虽然还未重要到像旗帜只为了风存在一样的地步,但意识到了重要就赶紧针对它采取行动是藤真健司的一贯准则。只不过,跟以往的行动不一样,这一次他从最初就把自己放置在一个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立场上。

他想要实践的,无非是“对人抱有感情”这件事。与其患得患失,一开始就确定了不会得到倒也安心。他的恋爱是只有失败了才能达成预期的感情付出,本来一切都没什么问题。拖着人按照自己的步骤被同情心驱使着一点点回应自己,却完全感觉不到愉悦或者痛苦,有的只是一大堆期待之外的空虚和莫名的恐惧。


“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真是一开始就全都搞错了。”
尽管是喃喃自语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觉得无故受了指责的红发少年也嚷嚷起来。
“什么搞错?你、你胡说八道够了没有!”
“没有,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可不像你。”
“见鬼,我哪里说的不是实话了?”
“——那你怎么不敢看着我?”

看到一跨步朝自己逼近过来的人,樱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推。没能像上次那样走运的藤真背脊撞上了墓碑,整个人滑坐在了石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会是推得太狠了吧……樱木花道忐忑不安起来,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想把人给拉起来,却被拒绝地挥开了。

“咳咳……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么?那么就告诉你吧!”
“我都说了不想——”然而他的抗议并没有生效,藤真一意孤行地揭露了谜底。
“因为你一定不会喜欢上我,但你又一定会为了这件事而烦恼难过——”
棕色的眼睛里好像盛满了碎掉的咖啡渣。樱木不想被人自下而上这样凝视着,但因为心虚于“不敢看”而硬着头皮不转开。
过来一会儿,藤真终于慢慢平复了呼吸,站起来掸掉了手心的泥土和碎石。

“就是这么两个原因。”
说完,他垂下眼睛转身对樱木说:“我们走吧。”

5.

回程的路途一般说来总是要感觉比去的时候短,然而也会有例外的时候。
好气氛对应着晴朗的天气而阴天总是有些说不出口的情绪,这也并非定律。
唯有生气的时候一定会觉得肚子饿,这个惯例倒是一如既往。樱木花道按着憋下去的肚子,没有接藤真神奇地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巧克力。

这点志气,他还是有的。

不是他不想显得大度一点,两人也到底算不上有过什么争吵。只是离开墓园之前,差不多已经涌到嘴边的那句“不情愿那你别喜欢好啦,难道还是本天才求着你喜欢不成?”硬是给咽了下去,仿佛是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那么理直气壮。

不驳斥那所谓的“两点理由”,也不代表他没有被这番冷酷的宣言给伤害到,就算这等于间接表示他也是在乎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喜欢”着。哪怕是刚才这家伙在递上巧克力的时候说一句“刚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对不起”都好,他都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赶紧给哀鸣的胃补充糖分,但可恨的是藤真显然很坚持自己说的是“实话”。

也许实话总是比较伤人的,樱木无法理解藤真这种想问题绕来绕去的复杂思路,却也大约能够明白这确实是藤真的真实想法。况且……在听到“一定不会喜欢上我”的时候他难道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吗?怎么反而愤怒起来了呢?

——起码他没有愚弄我。

偷偷看了一眼藤真——现在两人之间被刻意地空出了一个扶手环——发现那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乏善可陈的高速路风景。也亏得他,光是那么站着就能从周围的环境里孤立出来,像是穿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这样也算正常了,樱木撇撇嘴,也不知道刚才是发什么神经!

刚腹诽了一句,没想到就被突然转过来的目光逮了个正着,然而藤真只是伸手到车门边按下停车按钮:“我还有点事,要先下了。”
樱木愣了一下:“你有什么事?”
“嗯,还要去一趟医院,你一个人坐回去没问题吧?”
“…… 当然。”
又不是四岁小孩,一个人坐公车哪里会有什么问题?他有些怪异地看着目送藤真下了车,巴士门缓缓挡住了那个显得单薄的背影,把他迟疑了一秒钟的“再见”也阻隔在了门内。
那家伙会不会认为,他是个连一声再见都吝啬的人呢?

独自在公路旁走了五分钟之后,藤真健司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着高大的红发少年从前方远处朝着自己奔跑的身影逐渐变大。
“没想到还会追过来,你还真是好人啊。”
他露出一个不含讥讽的微笑,低声说。
这回樱木花道是真没听见,他忙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着自己回来的理由,顺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里离市区还很远哪有什么医院——本天才可没那么容易骗!”
“没骗你,我是打算换一班车。”
“那就换呗。”那表情还是“我才不信”可又满不在乎地说要去医院就一块儿去,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的樱木花道,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滴汗不小心甩到了对面人的嘴唇上。

藤真悄然舔掉了这滴水珠,觉得这里面少年的味道似乎要比刚才那个偷吻来得更浓烈。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两人之间的问题并不是本质而不可解决的。那时候他们都在判断和不自觉地试探,所以才格外地小心翼翼,一触即碎。当那个脆弱的阶段过去之后甚至回想起来也是有价值的,起码他做到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同时把樱木花道这张白纸轻轻折了一下——尽管只留下了一个印痕,但一时半会都不可能褪去。

在某个阶段内都会存在的折痕,是他付出得到的回报,也像是默默在他身体里投下的一粒种子。“好不甘心啊……”
“哈?”
这句感叹让樱木花道简直要如临大敌起来,因为好不容易气氛变得平和了,他可不想藤真再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来破坏!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你就会真的喜欢上我了。”   
“——阿嚏!”

看着他扬起眉毛说着大言不惭的话,樱木脑子里第一个掠过的念头,居然是这家伙总算变回原状了!
这属于必须反驳的胡说八道之一,谁知道一张嘴先来一个喷嚏,结果又让藤真抢先了。于是话题就被一下子拐去了别处,这个“一点时间“究竟是多久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赖,就算我马上病死,你也绝对会记得。”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不是要去治疗了嘛!”
“与其把希望放在别人给与的希望和百分之三十的治愈率上,还不如先做最坏的考虑。”
“本天才分一点运气给你,百分之三十马上翻倍!何况本来也不低!”
“都说偏差值五十以上的人就有希望进东大,六十希望还真不小。”
“东大有什么了不起,你是在炫耀自己脑子好吗?想考东大也得先治好病啦,东大什么的有篮球队的吗?”

下一个坡道的车站已经近在眼前了,看着一边走一边走一边不断用自己那独有的自信满满来鼓励着自己的樱木花道,藤真没察觉自己的目光已经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起来。
“樱木花道,”他忽然打断他,“那如果我真的病好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幸好篮球少年不怎么看偶像剧,不然这样的梗恐怕能让樱木花道倒地不起了。但此时他只是心如擂鼓地掂量着“条件”这个词背后可能挖下的圈套,又不忍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拒绝。
“好……好吧。”
“等那时候,”藤真站住了,凝视着他,郑重地说,“我要你找个喜欢的人,谈一次真正的恋爱。”
“什么?”这个意外之外的条件让樱木脑子里一团糊涂,唯一能确定的是藤真的那个喜欢的人,是指除他之外的别人。“那你……”
似乎是很高兴自己的去向还被关心到了,藤真又露出了标准的狡猾微笑:“我嘛——”

樱木花道没机会听到那时候藤真打算怎么样了,一道尖锐的刹车声之后紧跟着猛烈的撞击,是拐角突然窜出来的大卡车把一辆小轿车撞飞到了半空。因为轿车车型太轻,竟然还一百八十度翻过了防护栏,轰然砸在两人身后。

目睹了车祸现场的两个少年在第一时间愣住了。肇事卡车的无良司机猛地一踩油门飞驰而去,首先反应过来的藤真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扔给还在发呆的樱木:“快打急救电话!”同时他的人已经向着出事的轿车冲了过去。

这起相当严重的车祸,当天在神奈川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中便有所报道。因为这实在是一幢意外的惨剧——似乎是一家四口郊游正在开车回家途中。遭遇撞击之后司机父亲和后座的男孩当场死亡,而副驾驶上的母亲为了护住自己怀里的婴儿身受重伤被送去医院急救。除了谴责逃跑的卡车之外,记者们纷纷把采访的话筒和摄像头对准了第一时间报案并在现场试图对伤患急救的两个高中男生。

电视上被采访的两个少年身上都蹭了不少尘土和鲜血。矮一些的那个回答了大部分的记者提问,而在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沉默的高个子则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亲眼目睹了死亡。

正在洗碗的樱木妈妈惊异地发现,自己儿子那头醒目的头发竟然出现在了屏幕的正中,连忙对着房间喊:“花道…… 你……你上电视了?!”

等到樱木花道浑浑噩噩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的记者刚好说到两位同学善良又果断,在这样的情况下见义勇为真的很了不起之类的话。这里藤真则突然打断了他,突兀地说了一句:“因为她还活着。”

还记得当时两个人从压扁了的车底下徒手伸进碎玻璃把失去意识的女人拖出来的时候,藤真也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她还活着。”然后就近乎疯狂地开始找她的脉搏并做起心脏起搏来。

现在再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似乎体会到了藤真的这句话里包含着什么意义,刹那间似乎被电流穿过般麻痹了半秒,沙发边的电话忽然响了。

“你也在看电视吗?”
电话是藤真打来的,樱木花道沉沉地应了一声嗯,目光还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
电话因为杂音而分辨不清,过了一会儿那头才说:“我也是。”
电视里的记者把话筒再次递到了藤真面前:“那么,对于正在医院急救的伤者,你们也说几句祝福和鼓励的话吧。”
“你猜他有没有胆量不剪掉后面的画面呢?”电话那头的藤真问他。
“我想,她需要一点奇迹。”电视机里的藤真对着镜头说。
“你觉得什么是奇迹?”电话那头的藤真继续问。
“我也需要一点奇迹。”如果不剪掉的话,现在电视上的藤真应该会这么说。

什么是奇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发生了。奇迹就是天上的星星全掉下来变成了金平糖,奇迹就是兔子把魔法师用戏法变进了帽子。

——奇迹就是,比如说你现在主动来亲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在车祸现场的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褐发少年迅速地转过身亲吻了红发少年的嘴唇。

“他果然把后面的给全部剪掉了……”
看着变成车祸分析的画面,电话那头传来了带着些许遗憾的轻笑,很容易想象出藤真此时的表情。

——算啦,奇迹还是靠自己来争取比较好。
再一次偷袭成功之后,藤真笑嘻嘻地说。


“那么,这次是真的说再见了。”
樱木花道没有听到电话挂上那轻微的喀嗒一声,他一直举着话筒直到短促的忙音变成了重复的长音还浑然不觉。不知道为什么电视画面又转回到了他们两个,好事的记者非要看他们的学生证的结果,就是便于现在在屏幕上每人身前都有了两行字:姓名(年纪)、就读学校。

那张对着镜头冷静地说话的脸底下打着“藤真健司(17岁)翔阳高中”的字样,让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原来那家伙也才17岁。

——原来那家伙也才17岁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毫不出奇的事实让却樱木花道突然伸手捂住双眼,像是要拼命按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溢出来的泪水一样紧紧拥手掌贴着眼睑,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并没有哭。



既然是遍布神奈川县的晚间新闻,自然还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段采访,回到学校之后樱木花道见义勇为的事情还被宣扬了好几天。然而,水户洋平却留意到了一个大多数人可能都忽略的细节,这个细节让他对于自己的好友一直怀有一种忐忑。

他留意到,尽管只有几个画面偶尔带到,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整个采访过程中,樱木的右手一直都跟藤真的左手紧紧拉在一起。这个细节加上之前樱木对于藤真作为的反应,简直要让洋平心惊肉跳——但由于目睹车祸后好友表现出的情绪低落,他又只能按捺下心里想盘问的冲动。

两个礼拜之后的一天,他终于憋不住心里的忧虑,拐弯抹角地向花道问起了“翔阳的那个藤真”最近还有没有来找他甚或纠缠之类的了。出乎他意料的是,花道像是很惊讶地回答:“他早就去美国治疗了,我没告诉你吗?”
心里暗松一口气的洋平,嘴上免不了例行就是地多问了一句:“噢,那有消息吗?”
“他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樱木花道说。

这时候正是午休时间,和光组霸占着学校的天台谈论附近学校的武斗形式,没有人对划破头顶的天空的喷气飞机大惊小怪。
红发男孩本来半靠着眯眼看天上那一道逐渐消退的白,忽然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赶快谈一次真正的恋爱。”

“切!”
“都听五十次啦!”
这类的宣言和光三人众都听得腻了,纷纷表示自己对此毫无兴趣,前景预测也不甚光明。只有洋平注意到了好友握紧的拳头轻微地颤动着,仿佛是用了百分百的勇气在宣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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