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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归枫楼番外 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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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烟朝 周二, 2010年 08月 17日 00:43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相田彦一并不喜欢这种所谓的雄浑壮美的塞外景色。在他看来,大漠景色不过是黄沙烈日加骆驼,开阔归开阔,但太过荒凉。
这个少年喜欢热闹,喜欢听故事,最喜欢的,是听到的故事中那个高手如云精彩纷呈的江湖。
想想看,和万里黄沙相比,无数的英雄侠客们横刀跃马纵横驰骋的江湖,是多么神奇的一个地方。
武功,名望,刀剑,红颜。
多少的是非恩怨,多少的爱恨情仇。
这些对相田彦一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蜃景——虽然雄浑壮丽,引人入胜,但终究只是近在眼前的一个幻象而已。

少年出生在和光镇,一个偏僻的塞外小镇,虽然总是有往来于关内外的客商经过,却因为偏离商队的主要路线,始终繁华不起来。无论什么时候,镇子上所有定居的人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一百。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和光镇上,客栈、赌坊、铁匠铺、药铺、棺材铺等一应俱全,虽然远远不及丝路上的繁华市镇,但也绝对和荒凉二字沾不上 边。过往的商队旅人虽然数量不多,比起其它的塞外重镇更是少得可怜,但是他们来自天南海北。除去大部分来自中原的汉人,还有关外的各个游牧民族,甚至还有 南疆和东海的少数民族。也正因为如此,和光镇虽然偏僻,消息却不闭塞。而镇上唯一的来福客栈,就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消息的内容可以从江湖仇杀涵盖到宫廷 秘史,消息的范围能够从长白山脉延伸至南海岛屿。虽然,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消息的及时性差了很多。

总而言之,少年居住的和光镇,是散落在塞外的数百个普通市镇中的一个。

少年有空就往客栈跑。
少年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是客栈的厨师,所以自己总是呆在那里。慢慢地,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听的故事越来越多,对和光镇以外的世界也越来越感兴趣,特别是一个叫江湖的地方,一个有着无数的侠客们高来高去摘叶飞花的神奇的地方。
不过,相田彦一虽然对听到的那个江湖神往不已,对江湖里的侠客们崇拜至极,却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踏进那里成为同样的人。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在他满心期待了五年之后,他对武功秘籍高人传授这样的事情彻底死心。
传说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少年始终没有遇上那种可媲美天上掉馒头的好事。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继续保持对各种消息的浓厚兴趣。

少年的记性很好。
他很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十一岁以前,他听的最多的是一名叫做牧绅一的男人和他的海南派的故事;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听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流川枫的青 年和他名叫天枫的刀;在他十三岁的那一年,听到的次数最多版本最多的,是流川枫、樱木花道和牧绅一的一场比武或是决斗,而且直到他十五岁这条消息才逐渐淡 出人们的谈论话题。

………………………………………………………………………………

“彦一!彦一!!”中气十足的大吼。
“来了——”精力充沛的回应。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是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客人的饭桌旁听他们聊天!”一身油烟味的中年汉子瞪着面前的少年,目露凶光。
“啊……对不起。”彦一低着头,在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客栈厨师面前乖乖地站好。
“你是这里的伙计,手脚一定要麻利!不要只顾着傻乎乎地在那里听故事。”男人皱着眉,开始了例行的说教。
“是,下次一定注意。”彦一一边答应一边偷偷地看向柜台。

柜台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趴在账簿上,一动不动。

呼——少年松了口气。
掌柜的又在睡觉了。


彦一今年十四岁,两个月前,成为了和光镇唯一一家客栈归枫楼的伙计。
就在三个月前,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还是来福客栈,老板兼掌柜的是来福叔。来福叔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客栈卖给了一个一年前来到和光镇的青年,然后随着嫁去关内的女儿弥生一起离开了镇子。然后,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原来的来福客栈就变成了现在的归枫楼。

来福客栈和归枫楼,这两个名字的差别是巨大的,起码对彦一来说是巨大的。
而有着不同名字的同一个地方,在一个月内的改变也是巨大的。
首先,最明显不过的一点是,老板换了。
买下这家客栈的年轻人姓樱木,一年前和另外一个青年一起来到和光镇,在来福客栈一呆就是一年。这位樱木老板基本上不过问客栈里的事情,每天中午去镇上的赌防赌钱,晚上回来吃饭,然后睡觉。生活极有规律。
目前在名义上打理这家客栈的,是那位正趴在账簿上睡觉的掌柜,一年前和樱木老板一起出现的神奇青年。
彦一之所以用“神奇”来形容这位掌柜的,是因为对方每天都会在柜台前呼呼大睡,而且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雷打不动。而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掌柜的记性。
按照老板大人的交代,彦一每天早晨都会对着掌柜重复同样的话,“这里是归枫楼,你是这家客栈的掌柜,我叫相田彦一,是这里的伙计。”
因为,今天的事情,这位掌柜明天就会忘掉。

除了奇怪的新老板和掌柜之外,原来的来福客栈在其他方面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第一,归枫楼很整洁,相对于过去那个大漠里的客栈,这里可以说是异常的整洁。
老板大人总是包着白色的头巾,穿白色的长衫,这可以解释为个人的衣着兴趣或是民族的服饰文化(因为头巾和琥珀色眼睛的关系,彦一自动将老板归为来 自西域的异族青年。对久居塞外的人来说,金发碧眼也称得上平常长相)。但是他交代伙计们每个月作一次彻底全面的大清扫——以至于原本在厨房里定居的老鼠都 迁居的那种清扫,则彻底说明了他有洁癖。
这里是和光镇,是大漠,一个有洁癖的人在漫天的黄沙下长时间地生活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位老板似乎并不在乎这种痛苦,照旧从头白到脚地过着自己规律的生活。

第二,归枫楼里的酒突然多了起来,不只是来福客栈里曾有的普通白酒种类增加了,过去不曾有的陈年佳酿也出现在了新翻修的酒窖里。
这一点似乎也是因为老板的个人兴趣,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二楼靠近楼梯的桌子上喝酒,竹叶青、女儿红、杏花酿……种种陈年的醇酒。

第三,归枫楼很受镇子上女性们的欢迎,自它正式开张的两个月以来,几乎所有的大妈大姐都有着每天到店里喝茶或买酒回家的行动。
而这一现象的最大收益者,则是原本被妻子禁止喝酒的男人们。
彦一自认能够完美地解释这一史无前例的神奇现象。
老板和掌柜,客栈里这两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就是原因。虽然他们一个大部分时间在睡眠中度过,另一个大部分时间在赌坊里度过。
虽然每天看着镇子上的各位大妈大姐(偶尔也会有两三个小妹妹)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请大家想象一下少年每天都被同一群女性盘问同样两个人的消 息的感受——注意,这是一群论年纪论长相论身材论言行论举止都无法满足少年梦中情人标准的女性),作为归枫楼的小伙计,彦一还是希望这家客栈目前生意兴隆 的状态可以持续下去。


“今天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一道男声响起,正在暗自庆幸的少年吓了一跳。
“呃……老板回来啦……”彦一转过身,看着白衣男人琥珀色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再次低下了头。
“这小家伙,又光顾着听故事了。”高大的厨师拍了拍少年的肩。
“对不起……”彦一的头埋得更低了。
“辛苦了,彦一。收拾一下准备吃晚饭吧。”年轻的男人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转身上楼。
“好了,去楼上收拾吧,晚饭我已经做好了。掌柜的也该醒了。”
“是。”

………………

彦一一边麻利地收拾着桌子,一边瞄着柜台。
已经两个月了,掌柜每天清醒的时间绝不超过四个时辰。早晨起床吃过早饭,年轻的掌柜会花两个时辰熟悉客栈里的人和事物,吃过午饭后,开始睡觉,一直睡到晚上老板从赌坊回来。清醒之后,他会再花两个时辰处理完这一天内的帐务等各种事宜。

果然,趴在账簿上的身影动了动。
紧接着,掌柜的抬起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等老板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时,掌柜的已经开始处理今天的帐簿了。

“彦一,去和鱼柱还有其他人吃晚饭吧。吃完饭,给我拿壶竹叶青上来。”
“好。”彦一放下了手里的面。

………………

吃完晚饭,彦一把酒送上楼,开始收拾老板和掌柜的碗筷。

年轻的老板似乎很喜欢吃面,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而且喜欢在吃的时候看着碗里的面发呆。
而那位掌柜的,要怎么说呢,彦一开始怀疑自己掌柜的来历。
面条下进锅里,总有几条会被煮断,捞进碗里的时候也难免会断上几条。但是这位掌柜的只吃没有断的面,断掉的面条总是被他留在碗里。
彦一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得那么清楚的呢?

“谢谢啦,彦一。辛苦了。”年轻的白衣男人笑着接过了少年手里的酒和酒杯。

彦一收拾起碗筷走到楼下的柜台处,果然,掌柜的碗里再次剩了几根断掉的面。彦一抬头看看掌柜的,对方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又把眼神移回了帐簿。
<受不了……>
喜欢睡觉,不爱理人,很少开口,记性糟糕。这十六个字是店里的伙计们对掌柜共同的评论。
<居然让这种人当掌柜的,真不明白老板是怎么想的。>
彦一再次看看眼前的男人,心里嘀咕着向厨房走去。

………………………………………………………………………………

“彦一,让大家今天早点休息吧。另外,麻烦你睡前把火盆端到我房里去。”白衣的掌柜端着酒杯坐在桌旁,微笑地开口。
“好的。还是三个吗?”
“嗯,麻烦你了。”
“小意思。”

彦一今年十六岁,到了两个月后的今天,也就是中秋那天,他在归枫楼作伙计就整整两年了。
少年已经不会再被厨师训了,因为一边干活一边听消息这种事他已经得心应手,而且,察言观色以貌取人等店伙计们必备的技巧他也掌握得很熟练。
例如,看那几个坐在窗边的大汉,从他们刚才点菜时的口音彦一判断他们来自东北,从他们身上散发着的药味彦一判断他们很可能是从长白山一带过来贩卖药材的药贩。

“小伙计,这个镇子上有药铺吗?”
“当然有了。”彦一一边把菜放在桌上一边回答。
“有几家?规模怎么样?”
“我们镇上只有一家药铺,不过平常需要的药草都能抓得到。”
“哦。”
“那附近的镇子上有药铺吗?”
“基本上像和光镇这样的普通镇子上都有药铺。最近的镇子是往西二百多里的富丘,那是个比较大的镇子,我们附近几个镇子的药材都是去那里采买。”
“谢谢你,小兄弟。”
“几位可以明天先到我们镇上的药店看看,这两天药铺掌柜正打算去买药呢。”
“小兄弟,够意思。”一个汉子说着,把几枚铜板放进了彦一的手里。
“谢谢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彦一笑着收起了手里的铜板。

在经过楼梯时,不出所料的,彦一看到老板正端着酒杯看着楼下的柜台。柜台上,掌柜的正望着窗外发呆。
伙计们对掌柜的评价,已经从“喜欢睡觉,不爱理人,很少开口,记性糟糕”改成了“喜欢发呆,不爱理人,很少开口,记性糟糕”。
掌柜的睡眠看起来算是正常了,不过,原来用来睡觉的时间现在全部被他拿来发呆。而且,他盯着窗外发呆的功力和趴在柜台睡觉的功力一样高。
<受不了……有这样的掌柜,归枫楼的生意居然还一直不错……>
彦一皱皱眉,又开始在心里嘀咕。

“彦一,厉害哦。不愧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伙计。”端着酒杯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彦一的表情,“店里生意不错全都是你们大家的功劳。”
“啊……那个……”
“敬你。”年轻的男人笑着喝下了手里的酒。
“呃……”少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肩上的毛巾,下楼了。


和其他伙计们收拾完楼上的桌椅,彦一开始准备火盆。
他是客栈里唯一进过樱木老板房间的人。
每个月圆之夜,老板都会要大家早点休息,然后让彦一摆三个火盆在自己房里,不论春夏秋冬。

彦一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做了归枫楼的伙计后又成长了很多,对于樱木老板和不知名掌柜的来历,他一直抱有很大的兴趣。确切的说,在他还是十三岁少年的时候,彦一就对来到镇上的这两名青年抱有极大的兴趣(当然,这种兴趣正是促成他日后成为归枫楼伙计的一个重要原因)。
也许是听多了江湖故事,当三年前彦一看到包着头巾一身白衣的樱木老板把昏睡中的掌柜扶进来福客栈时,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两个英俊的年轻人一定是江 湖上一流的高手,然后,一个故事就在少年的脑海里成形了:这两个人和另外的高手交手,掌柜的因为受了伤或中了毒昏睡不醒,于是老板带着他来到塞外,躲避对 方的追杀。
然后,在成为归枫楼伙计的第一天晚上,当听到老板对掌柜说他是个天才、名字是樱木花道时,彦一激动得打破了手里的茶壶。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少年一直激动得睡不着觉,因为如果老板是那位武学天才的话,那么掌柜很有可能就是休罗刀的主人流川枫,两个人来塞外是为了避开海南的人。想想看,传说中的绝顶高手就在身边……
不过现在,彦一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有些可笑。
这两个人确实很奇怪,而且,仔细想想可以称得上神秘。不过,过去了这么久,彦一从未发现这两个人练武或是使用武功。
而且,若是为了躲避追杀,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三年过去了,海南的人从未出现过,
樱木老板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总在发呆的掌柜就更不用说了。

樱木老板应该是在等某个人或某样东西,这是彦一在某个月圆的晚上送火盆的时候产生的想法。
那天,当彦一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没有烛火。
月光下,白衣的男人正对着放在桌上的东西发呆。
那是一截断掉的刀,黑色的刀柄上系着红色的丝绦,放在一块华丽的绣着片片红枫的银色锦缎上。
月光把狭长的刀身照得雪亮。
“枫……”男人低着头喃喃自语,少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枫……归枫楼……>
于是,霎那间,一个想法在彦一脑海中成形了——樱木老板在等,等一个和“枫”有关的人或一件和“枫”有关的东西。
当然,就在想法成形的一瞬间,在彦一的脑海里,“流川枫”这个人和“天枫”这把刀同时出现,然后,二者马上被他扔了出去。
<不可能的……>彦一再次粉碎了自己可笑的想法。

从那以后,除了老板和掌柜的身份来历,彦一最想知道的消息里,又增加了老板在等的“枫”。


彦一送完火盆,准备下楼回房间休息,经过楼梯时恰好与老板擦身而过。
“辛苦了,谢谢你,彦一。”男人拍拍少年的肩,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彦一转头看向楼下的柜台,掌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的背影。
突然间,彦一觉得自己开始同情对方。
<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早就疯了或是自杀了……>
彦一无法想象每天早晨醒来脑海中都是空白一片的可怕感觉。

………………………………………………………………………………

彦一十九岁的时候,知道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
而且,就在解开多年以来压在心底的疑问的同时,他的某些想法彻底的改变了。
可以说,那一天的时间,让彦一从少年成长为了青年。

…………………

五月十六

“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这是一个月的定金。”一身锦衣的青年把金锭放在了柜台上。
“太多了。”掌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青年一眼,淡淡地开口。
“算是本少侠赏你的。”青年紧盯着男人的脸,语气轻佻。
看着掌柜慢慢地转头过来,彦一摆出了笑容,“这位公子,请您跟我来。”


六月初一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彦一再一次地问自己。
当得知那名锦衣的青年就是当今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刀客时,彦一确实小小的激动了一下,但是,这种激动的心情没能保持几天就消失了。现在,看着樱木老板和清田公子聊得不亦乐乎,周围的客人听得聚精会神,彦一很奇怪自己居然提不起劲。
虽然清田少侠讲的是当今武林第一门派海南,还有武林至尊牧绅一,但是,彦一的耳朵似乎就是竖不起来。
<难道是听得太多了?也许需要休息一下……>
彦一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转头看向楼下的柜台——掌柜的又在看着窗外发呆。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落日西沉,红霞满天。
红色的光从窗口洒进客栈,洒在掌柜的身上。
彦一觉得,不知名的掌柜比那位清田公子更符合自己心目中武林高手的形象。


六月十五

“清田兄弟,你这就走了啊?”
“是啊,呆在这里实在无聊。”
“当然了,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不无聊才怪。恭喜你,可以离开了。”
“樱木兄还要在这里住下去吗?”
“唉……”
“有什么原因让你不能离开吗?”
“在等人。”
“哦。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啊?”
“没办法,那人离开时没说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惨啊~~~”

<原来,老板真的一直在等人……>
彦一提着茶壶经过两人的身边,步下楼梯去厨房添水。

“掌柜的,给我一件上房,我只住一天。”又一名华服的青年把一锭金子推到了掌柜眼前。
“太多了。”掌柜头也不太地开口。
“剩下的,还有这些,从明天起,买下你这家客栈。”另外两锭金子被放在了柜台上。
“……”
“这位公子,请跟我来。”接到掌柜淡漠的眼神,彦一放下手里的茶壶露出笑容,再次上楼。

“神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是来接我的吗?”
“我来找人。”
“是掌门叫你来的吧?我都说了那个人不在这里了。”
“不是找那一个,是另外一个。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这种地方,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没有什么可是。只有一天而已。”
踏上二楼的时候,彦一疑惑地看了正在微笑的老板一眼,<就这样让掌柜把客栈卖给这个叫神的青年吗?>

当彦一将华服的青年安置妥善,再次下楼的时候,白衣的老板叫住了他。
“彦一,告诉其他人,今天是大家在归枫楼的最后一天。”
“什么?”彦一张大了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家的工钱今天早上应该刚刚领过,客栈里的东西,大家愿意拿什么就拿什么吧。还有,告诉店里的客人,帐不用结了,最好马上离开。”
“就这么把客栈卖给那个年轻人了?三锭金子就把归枫楼给卖了?大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了,已经把这里当作家了,说走人就走人?”彦一突然觉得有股怒火直冲上头,“老板你起码给大家有个解释和交待啊?”
“……”男人看着彦一,笑了。“抱歉,彦一……替我转告大家,就说这些年辛苦他们了,我很感激。”
“真的很感激的话,就不该这么轻易就把客栈卖掉!掌柜的也就算了,明早起床,他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是归枫楼的掌柜。可老板你呢?你的脑袋没有问题,不应该这么薄情!”
“彦一,从归枫楼开张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这里……谢谢你这六年来的努力,但是,今晚之前,大家非走不可。”
“为什么?”
“彦一,听我的,让大家赶快离开吧。”
“不就是一个天下第一的清田信长和他的师兄吗?凭什么因为两个海南的人,我们归枫楼就要关门?不卖不行吗?”彦一越说越激动,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彦一啊……江湖里的事,说不清楚的……”男人笑得无奈。
彦一看着老板脸上有些无奈有些落寞的笑容,突然说不出话来。
“拜托了!”男人拍拍少年的肩,起身离开了。

彦一怔在原地,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句话,“江湖里的事,说不清楚的……”

………………

圆月当空。
当海南派的两名青年把手里的刀放到桌上时,还留在客栈里的几位客人纷纷离座回房。片刻间,整个二楼就只有两名青年端坐在那里。

“彦一,还不走?”高大的厨师看着坐在厨房门口的少年,低声催促。
“不,我要再呆一下。”彦一有着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现在离开的话,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你听故事没听够,想要亲眼看看吗?很危险的。”
“放心,我只是呆在这里看而已,不会有事的。”
“……唉,小心。”
“知道了。”

烛火摇曳。
彦一看着两个一身华服的青年坐在楼上,思绪万千。
<这就是江湖吗?>
天下第一的门派,天下第一的刀客,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景象就在眼前。自己就是为此而留下来的吗?

成为归枫楼的伙计以来,看的人多了,听的故事多了,对江湖的兴趣却不见浓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彦一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年少时的心情。
江湖,侠客。关于他们的故事永无止境,而彦一对他们的热情却无法永远持续。
永无休止的故事,千篇一律的主题,也许是故事里太多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让少年感到厌烦了,也许是无数个曾经闪闪发光却又很快湮灭无声的名字让少年记得疲倦了,总之,名叫相田彦一的少年已经不再对江湖神往不已,也不再对侠客们崇拜至极。

武功,名望,刀剑,红颜。
数不清的是非恩怨,道不尽的爱恨情仇。
这些对彦一来说,仍然像沙漠里的蜃景一样虚幻,只是早已不复当年的雄浑壮丽。

“喂。”
彦一抬起了头,发现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老板站在柜台前,看着掌柜微笑,和往常一样的一身白衣,只是少了白色的头巾,而且腰间多了一根红色的丝绦。
彦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月圆之夜自己在老板房里看到的情景——月光下,系着红色丝绦的狭长断刀在华丽的锦缎上闪着耀眼的光,白衣的年轻男人低着头喃喃出声“枫……”。
彦一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快。

掌柜的怔了怔,伸出手去摸老板的头发,鲜红色的头发。
然后,他覆在红发上的手被老板按住。
“掌柜的,”老板看着掌柜,缓缓地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做流川枫的男人来找我,告诉他,我等了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然后,我等不下去了。”老板把另一只手放在掌柜的肩头,重重地捏了下去。

彦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了,所有的思绪被炸得一片粉碎。

“拜托了!!”白衣的男人微笑着,松开了手,然后转身慢慢的上楼。
两名青年握起桌上的刀,站起身。
彦一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清田兄弟,你手里的那把刀,其实并不是‘天枫’。”
“你,你居然就是樱木花道!”
“樱木前辈,闲话不用多说,如果您能够随我们一起回海南,告诉我们流川枫的下落,我们都比较好过。”
“武林至尊的牧绅一,这么怕失去自己的名望?”白衣的男人放声大笑。
“……”
“很厉害啊,他自己早已武功全废,仍然培养出了你们这些年轻弟子。”
“樱木前辈,您也在当年受了重伤,听掌门说,每到月圆之夜,您的旧伤就会发作。”

月圆之夜?旧伤发作?
彦一突然想起来,过去的六年里,每个月圆之夜,自己都会搬去的三个火盆。

“所以,你们才会在今天来归枫楼。”白衣的男人指了指窗外,嘴边出现了轻蔑的笑容。
“不错,如果您不肯跟我们回海南,我们只有强行带您回去,或者,让您永远闭嘴。”青年说完,拍拍手掌。
然后,红色的火光从窗外照进了客栈。

男人再次放声大笑,“清田兄弟,当年,是我杀了你的高砂师兄和宫益师兄。今天,是你为他们报仇的好机会。”
然后,一柄断刀出现在白衣男人的手中,黑色的刀柄,狭窄的刀身。
男人解下腰间的红色丝绦,系在了刀柄上。
“这把,才是‘天枫’,断掉的‘天枫’。”

霎那间,过去六年里的无数个片段在彦一脑海里一闪而过。
……
“听说了吗?流川枫中了‘灭魂往生’,樱木花道也被武林至尊的风雷掌重伤。”
“唉,谁让对方是天下第一的门派海南呢?到底是年轻人,不懂得江湖的险恶复杂。可惜啊……两个武学奇才就这么……”
“嘘……小点声,这话可不能被海南的人听见。”
……
“看到海南的清田信长手里的那把刀了吗?据说那就是‘天枫’啊。”
“唉……休罗刀原来的主人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你们想,‘灭魂往生’啊……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毒……”
“江湖上从来不缺崇拜的偶像……有几个人还能记得当年的流川枫还有那个樱木花道?”
……
“听说了吗?海南还在寻找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的下落。”
“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那个必要吗?”
“谁也不能肯定他们两个已经不在人世了。再说了,当年那两个年轻人让海南颜面扫地,武林至尊的海南掌门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这就是江湖啊……”
……
彦一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使劲的咽了咽口水之后却觉得喉咙越来越干。

唤作清田的青年腾空而起。
然后,彦一看到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一眨眼的工夫,刀光消失了。
清田跌坐在地上,一身的锦衣已经破成碎布。
神躺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支毛笔。
老板被掌柜抱在怀里,彦一看不到他,只能看到掌柜灰色的背影。

“天才还是大意了……这把刀,麻烦你交给流川枫。”
听着老板虚弱的话语,彦一觉得鼻子发酸。
“喂,我是谁?”
“你是个白痴……你是我一个人的白痴,流川枫的白痴……我的花道。”

彦一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再等我一会,花道。”
掌柜伏下了身子,然后站起了身。
彦一使劲地眨了眨眼,他想仔细地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把他们叫进来。”
掌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彦一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了脖子。

清田脸色惨白的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拍了七下手掌。
数十个手持火把和钢刀的精壮大汉分别从各处敞开的门窗跃进了归枫楼,然后排成两列围在了楼梯口。

“彦一。”
“啊?”彦一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叫彦一吧?”
“是……”
“上来。”
彦一看了看掌柜一动不动的灰色背影,咽了咽口水,站起身,“砰——”起身的同时,带倒了身下的椅子。

彦一硬着头皮走到了那些大汉的身边,虽然有几十支火把,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给他让路。”冷冽的声音让彦一觉得后背有冷汗慢慢地渗出来。
<别害怕,别害怕。>
彦一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这几个字,一边低着头走上楼梯。

当彦一终于走完了突然间变得很长的楼梯后,他低着头站在掌柜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不敢发声。

“陪着他。”掌柜转身,面无表情地吩咐。
彦一手心里直冒冷汗,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掌柜手里系着红色丝绦的断刀使劲点头。
“彦一……”白衣上满是鲜血的男人艰难的开口。
彦一鼻子一酸,马上跪坐在男人身边,“你别说话,老板。”
“又要辛苦你啦……”鲜血流下男人微笑的嘴角,顺着脖颈一直流下去。
“求你别再说了……”彦一哽咽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远不及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里,彦一看着老板苍白的脸,听着楼下兵器相撞的声音和惨叫声,冷汗直流。
彦一没有看到楼下的场面,但是他可以从那不绝于耳的凄惨喊叫中想象,想象早已听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血腥杀戮。
“咚——”
彦一警觉地抬头,看见清田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几乎就在同时,彦一的头皮开始发麻,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滴答——滴答——”
彦一知道,这是鲜血从掌柜的刀上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放……放过……我吧……”
火光照耀下的青年,早已不复这些天来的英傲,惨白的脸上全是惊惧,声音也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支离破碎。
“放过你?”掌柜俯身捡起青年掉落在地上的刀。
“求……你……求你……”
泪光开始出现在青年这些天来骄傲的眼睛里。
“哼……”
就在青年绝望地闭上眼睛时,“枫……”血泊中的男人艰难的开口,“我跟他说过……过了今天……就能回去了……”
“……滚。”
“谢……谢樱木前辈……和流川前辈……”
青年努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离开了。

………………

火势越来越大,彦一已经可以听到“哔哔啵啵”的声音并且闻到呛人的浓烟,但是,看着眼前伏下身紧紧抱着老板的掌柜,彦一什么也不敢说。他害怕自己一开口,也会变成楼下肢体不全的尸体,可是,楼梯已经烧断了,靠自己是绝对走不出去了。

四周的火蔓延了过来,就在彦一泄气地想自己可能会和老板掌柜一起被烧死在火里的时候,衣领上的一股力道带着他腾空而起,等他惊叫出声的时候,燃烧的归枫楼已经在身后了。
掌柜带着他和老板,从二楼的窗口飞了出来。
是的,飞了出来。

耳边风声呼啸,彦一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和光赌坊的门口了。
“去叫门。”掌柜抱着老板冷冷地开口。

………………………………………………………………………………

“掌柜的,结帐。”
“好的,一共五钱银子。”
“给。”
“好,谢谢您,欢迎您下次再过来。路上走好。”
彦一的目光从客人的背影移到楼上,再移到窗外。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烈日下,黄沙反射着柔和的光,远方,有模糊的影子出现,隐隐约约地让人看不清楚。
<蜃景……>
彦一微微地笑。
多年前的往事,虽然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但他一直怀疑自己的印象是不是也像沙漠中的蜃景一样,看似真实,实则虚幻。
<樱木老板……掌柜的……>
彦一嘴角边的笑容更大了。
归枫楼的一切,已经成为了他心底的一道蜃景,最雄浑壮美引人入胜的一道蜃景。
自己少年的时光,是一段真实到虚幻的经历还是一场虚幻到真实的梦境?

“掌柜的,给我一件上房,这是定金。”
彦一转身,一名身着锦衣腰佩长剑的青年正把一锭金子朝自己缓缓推过来。
印象中,当年的那位掌柜会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头,淡淡地说一句“太多了”,接着把平淡无波的眼神递过来。
然后呢?

“这位公子,请您跟我来。”彦一笑着,转身上楼,“敝店共有四间上房,目前都空着,您选一间和您意的吧。”
“很会做事嘛,掌柜的。”锦衣的青年跟了上去。

相田彦一,今年二十三岁,和光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蜃楼”的掌柜(老板到目前为止还是是赌坊的水户洋平),看着身后青年腰侧的华丽的长剑,他的笑容不由得更大了。
<江湖吗?……果然是无处不在。>

彦一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远处的影像似乎清晰了些,依稀可见一条长河蜿蜒在黄沙之中,河面上,一道笔直的孤烟正袅袅的升起。





2005.01.27 晚1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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