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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花]If You Let Me 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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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ello 2010-04-25, 周日 22:11

鲜嫩香滑的小牛排三分熟,最好流淌着一糊黏腻恶心的红色液体从紧致的肌理中层层扩散,一丝连着一丝。还有一瓶82年的法国红酒,灯光下沈渣泛起,据说这象征了久远的年代。最后是点燃的白色蜡烛,半透明的奶黄,活像葬礼中人手一支的必备品,唯一的用途不过是熏出两行勉强的泪。只是佐以似烧焦了的黑玫瑰后,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个不长眼睛的人会幸福地赞叹:“好浪漫啊!”

而我就是那个毫无感觉却被迫煎牛排,开红酒,点蜡烛,插玫瑰的第一百个人,因为今天,是我和他的第三百六十六天。

新换上的桌布边轻轻擦过我的膝盖,野火燎原的红,一阵阵散发出的味道是洗衣粉与阳光的混合。我随手丢弃洋平不小心买回的《抓住丈夫的心方法100》,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度之后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空心进篮,书脊砸在木质地板上,空洞洞地响,牵出一缕回音,其实早该淡出我的大脑:

“花道,这本书我买错了。但说不定你会用得着,拿回‘你们’的家吧,垫桌子也行。”

所谓的友情,难道就是这样,一种类似芒刺在背的感动?如同幼儿园里被人拔去两根头发,在饱以老拳之后却只抢回了一根,于是一辈子都记得那根发,被拔去了,没踪影了。其怪异程度让我只能通过搜索无聊的电视节目,来缓解正在“感动”着的心情。

“最近一段时间,您的丈夫是否经常早出晚归,神色疲惫?甚至于他总是有不同的借口作为晚归的理由。如果是这样,您的丈夫也许有了外遇,你们的婚姻生活出现了最大的危机。”

当一切不幸被人一语道破,尤其是那个人比素昧平生更远千里,比如某个写《抓住丈夫的心方法100》的作家,比如某个对外遇特别感兴趣的主持人,即使他们用的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也能炸开一道闪电,从你的左耳直贯右耳,隆隆雷声之后,依旧是他们的良心建议,不淡不咸:

“那么如何确定您的丈夫是否有了别的女人呢?你可以注意他的衣服,也许还留有陌生的香水味和发丝。你也可以检查那种平时只有他用而你却从不接近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买手饰的票根,或是粉红色的心型小纸片,上面有你不知道的电话号码。你还可以……”

诚如大姐头曾经说过:“现在的电视节目真是无聊,所以还不如去和宫城约会,起码可以省电费。”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学姐了!

去他的妻子担心丈夫有外遇,我和他才不是那种关系。即使有一天他突然和一个长相抱歉,身材平板,个性嚣张的猪头女人结婚,我也不会每个星期天上教堂诅咒他们,更不会制作他们的巨幅海报当掷菜刀的靶子。天才的宽广的胸怀绝不在意这种无聊的情感问题。

我的视线不断游移,最后仍回到新换上的桌布。是错觉吧,桌布的颜色变得深了些,也暗了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令我不由自主地搓揉起来,用着抢钱的力道。雷同的动作却犹如另一道从左耳直贯右耳的闪电:

他的衣服是自己洗的,连同我的。香水对于我而言全是一种味道。平时只有他用而我却从不接近的地方应该是书房吧。

家里的书房空落落的,真的只有书而已,繁杂的种类,却不齐全,至少没有色情书。那种书的封面上常常有一个不怕冷的女孩,在被洋平的手盖住前可以瞄到大概的轮廓。曾经好奇地想一探究竟,却被洋平一把拉住。

“花道,你看我的脸色有没有改变?”

“没有啊。”

“所以,这种色情杂志没有任何值得激动的地方。”

“可是,封面上的人没有……没有那个耶!”

“那是因为她脱下的衣服刊登在书里面,所以色情书刊其实是变相的时装杂志。只有一个封面比较吸引人而已……而已。”

重视友情的我是如此坚定不移地信任洋平,以致于曾经良心地建议那个自称是我千年老公的男人不要浪费钱买色情书,理由当然如那个自称是我万年好友的家伙所说的——不过是变相的时装杂志而已。结果呢,结果是某人一幅色狼样地急吼吼:

“花道,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然后呢,然后是我整整三天下不了床,在仰望天花板上水蓝色的吊灯外罩时,只剩下感叹的力气:

“原来这就是男人间的友情,果然是芒刺在背的感动啊!”

写字台与书架是一色的材料,木质,粗纹理,还有光滑的手感。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时,滑轮经过凹槽的擦响却意外让我的心几乎悬到锁骨之间,连跳动的响声也呼之欲出。幸好第一个闯进视线的不是买首饰的票根,也不是粉红色的心型小纸片,只有一张硬质的卡纸上数行墨黑色的笔迹,但高悬的心仍旧依附着自由落体的电梯直坠谷底,连带那张普通的纸片也白蒙蒙地散着一轮光雾,模糊了我的双眼。这是……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的碰撞声,在锁孔中左转三圈后右转一圈。我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玄关,门开之前已眨去眼中的雾气。

“彰,你回来了。”

仙道长得很好看,无论是结实而修长的身形还是清晰俊朗的五官,我一直都知道,他比我的队友流川枫更值得让女人尖叫,只不过还差我一点就是了,但这并非是我拒绝流川的原因。在别人看来,彰散发出的是凌驾于平凡之上的优雅气质,因而明知无法超越却仍旧打不下手。这话应该……应该是臭阿福说的,咬牙切齿地说着,让我看清了那对难得有形状的眼睛。可我却不懂什么可以被唤作优雅,只是彰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不同于洋平,比放心更多了一点懒散,想一辈子就这样靠在他的肩上,坚信他会为我支撑起一切。虽然这种要不得的想法让我一个堂堂男子汉万分惭愧,虽然也曾经被大姐头狠狠地骂:

“哪里有什么安心的感觉?像仙道这种花心萝卜,我只看过他三次,但用鼻子也嗅得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那一次是因为我明白地告诉流川我喜欢的只有仙道一人,而学姐的怒气比平时更盛,不停地骂我是笨蛋。至于流川的反应……当我与他面对面时,他的眼神一半是坚定,一半是痛楚,微微颤抖着,让我不忍地别过头。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抵不过仙道的一句话:

“花道,我绝不会让你哭的。因为仙道彰的一生就只做这一件事。”

心动的誓言仿佛隔了久远的年代,早已变了质,走了味,只剩下发酵过后的酸涩跨越时空而来。彰,你后悔了吗?所以你想细数我的眼泪吗?

“花道小亲亲,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原来你记得今天是我们同居一周年纪念,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仙道的手扶上我的腰侧,也许是腰部略下方,每次都引起一阵酥麻,这一次,我没有害羞地拍开。

“你是给了我惊喜,这么晚才回来!牛排已经冷了,浪费本天才的心血。”

“对不起,花道,今天篮球队的练习量大了些。”彰捧着我的脸颊道歉,额顶着额,鼻尖轻触,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我,依旧是安心的感觉,我突然很想用我的颊摩挲那双手,深深地眷恋。不知这样的温暖,还会属于我多久?

“这样吧,为了陪罪,我要把你做的菜全吃了。花道为我做的,就算冷了也是最——”仙道的话语突然急刹车,因为我快一步动作,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了垃圾箱。只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动作,远没有达到狂暴的幅度。我并不生气。我不过是悲伤。

仙道从身后拥我入怀,小心翼翼地在我耳边低语:“花,你还在生气吗?都是我的错,明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却没能赶回家陪你,要怎样你才会原谅我呢?我真是该死,我——”彰的话又被我生生截断,这一次是我主动吻了他,滑过温湿的唇,如愿感到了箍在我腰际的臂陡然增加了力道,我原本闭合的嘴也随即被撬开,与闯入的舌头玩起你追我逐的游戏。

“花,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不要问我蠢问题。”

“那…我现在饿了,没有吃的东西要怎么办?”

“我马上去做。”

“不用了,你早就做好了,我们到床上去吃。”

骗我,瞒我,都不是你的错,错只在我,不该那么早就明白了真相。


热火朝天的篮球社里,满是球撞地的砰砰作响。然而再蓬勃的朝气也无法阻止天上的夕阳在黄昏时分剥落,一大片,一大片,沈淀到篮球馆内反光的木质地板上,是活泼轻快的橙黄色,和篮球架投下的阴影溶在一起,却意外地制造出诡异的视觉效果,没错,就是诡异。

大姐头的戒尺已经数度飞上了我的后脑,狐狸的一声“白痴”也言犹在耳,然而我却没有丝毫应有的正常反应。稍稍抬起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停留于无名指处,确切来说,是无名指的根部,更确切一些,是无名指根部的戒指。今天早晨醒来时已经套在我的手指上,松垮垮的,怕是还没来得及陪我生生世世,就一不小心,没了影,没了踪,掉落在遥远的角落,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樱木,这戒指是仙道送给你的吧,那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今天一点精神也没有,难道说——你们分手了?!”

宫城的关心大剌剌的,比洋平他们更不知道含蓄,每一次总让我嘟着嘴抱怨,却也并不真的生气,然而现在,我却突然红了眼眶,冲着宫城就是一阵猛喊:

“我们没有分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愿离开他,这样让你们很失望吧!”

“白痴,他对你做了什么?”狂乱过后,我有些呆呆地反应不过来,远处的流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面前,抓紧我的肩,紧得生疼。我挥舞拳头,胡乱,无力,与流动的空气牵不起一丝共鸣。

“不关你的事!”伸出手的刹那,我看到手上的关节惨白泛青,也许还能听到痛苦的呻吟。迟疑之间,身体被对方制住,流川的反手一拳还有那一声怒吼让跌坐在地上的我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我说过,如果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会杀了他!”

流川高大的身形挺立在我面前,遮了光,投下西斜的阴影,把我罩了个严严实实。第一次没来由地感到如此无助,仿佛脆弱的心早已碎成片片,热烈地游走于身体的每个角落。在痛苦快要变成麻木前,碎片又骤然碾成了粉,碎成了末,于是胸口一阵空荡荡,却又好像被灌了铅,透不过气的沉重让我只有说一句话的力道:

“不用了。”

不用你杀他,他也会死。但我宁愿你杀了他,因为那个叫仙道彰的男人真的好残忍。他要得绝症,他要死,就一个人去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把诊断书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家里,书房,第二个抽屉。

你怎么忍心瞒着我,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彰,告诉我,这不过是你开的玩笑,为了让我发现我其实有多么爱你。你真的成功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躲开你的吻,再也不会忘记你的生日礼物,再也不会推掉你的约会和流川一对一,再也不会说讨厌,再也不会无理取闹,再也不会打碎杯子,再也不会烧焦你最喜欢的鸡蛋卷,再也不会用你讨厌的草莓味牙膏,再也不会把心事当作秘密——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地沈淀下来,四周却没有时间性地越来越暗,橙黄的地回光返照般地扩散成明黄色,亮闪闪的光斑,似是一滴干不透的泪。比之前的诡异更多了一点混乱的情绪,碎成片的心也再度组合,只是忘记了原来的次序,乱了,乱了。

我绝不会哭,因为有人曾经发誓一定不会让我哭。这是他唯一的心愿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对我隐瞒病情就是希望我能够永远幸福地微笑,可我为什么要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的我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幸福?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给我起来!”有人把我拉起,是流川吧,奋力支撑着我的身子不再瘫软,颤抖的人却是他。我的脆弱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起身的时候,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滑出了根部,弹落在地,一如我之前所料。然而眼泪却毫无预警地决堤而下,似是那声脆响触动了悲伤的关键,汹涌澎湃冲闸而出。直接跳过断断续续的抽泣,我真的是在放声大哭,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眸竟是一派清明。

那戒指上刻了两个字母:S.H.

今天早晨,彰说,这代表我名字的缩写。为什么不敢说这就是你和我——Sendoh Hana?你不是说要永远把我绑在身边吗?现在连带个戒指都要小心翼翼地解释!求求你,来绑住我啊,彰,不要放开手!不要!

平凡的下午,篮球队,队友,凑热闹的同学,还有我歇斯底里的哭喊。

“本天才是个男人,才不会像女生那样当着那么多人面前哭呢!”明天,这样为自己辩驳的力气怕是也没有了。彰对于我的重要性竟到了如此这般,失去他,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吗?原来,我比想象中更爱那个人。

“樱木,怎幺是你?来找仙道学长吗?”在远处就朝我手舞足蹈打招呼的人是彰的学弟,相田彦一,他曾万分得意地告诉我,他知道我所有的数据,因为受仙道学长拜托。暗地里调查我还敢不怕死地扯着麦克风宣扬,下场当然同他亲爱的学长一样,死尸一具,躺倒在地上。只是如今让人气恼的往事重又浮现,竟会酸酸的,直热了眼,塞了鼻。

“彦一,你怎幺在这里?居然敢偷懒,你可不像我这个天才,不练习也能保持完美的球技。”

“樱木哥,你还是那幺有精神呐!”有精神吗?现在我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了。

陵南的球场和我们湘北不同,没有洋平他们的起哄声,没有流川枫的拉拉队,当然更不会有我和狐狸别扭的打打闹闹了。对了,怎幺能忘记彩子学姐的戒尺呢?那也是我们湘北的名产之一。但是这里安静,却不会寂寞。篮球是橙色的,天花板是纯白的,矿泉水瓶是透明的,地板是淡褐的,纯粹而泾渭分明,只除了一个属于蓝色的人。

是海更宽,还是天更广,我不愿去想,我只知道他的肩很宽,他的胸怀很广,他是一个我爱着的人。如此这般像个恋爱中的小女生默默注视恋人的举动,对于我而言,其实是很恶心的,但现在,我只要专心爱着他就好了。

“花道小亲亲,你再这幺看着我,那我们今天大概不需要用到床了,体育器材室就可以将就一下。”仙道温热的气息不期然喷上了我的脸颊,公共场所的亲密举动再加上不怎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害我的脑机能大部分瞬间停摆,直到听见越野的叫声才恢复过来。

“仙道,你不要那幺急色行不行?当着我们一群单身汉的面,说这种话不仅恶劣,而且还很恶心!”越野趴在地上数鸡皮疙瘩的夸张举动其实很搞笑,然而听明白意思的我却只在一边认真地盘算:

“做那种事情也挺伤身的,以后就少做一些,干脆不要做好了。”

“花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给他多一点时间,也许我也会要求加入,一起打球,甚至于我根本不会来这里等他回家。但现在,我就好象爱撒娇的小孩子,紧紧攒住他的衣服下摆,就是不放手。

“彰,我饿了,能不能现在就走?”我知道我的举动一定吓坏了四周的生物群,其惊讶程度只需看看他们到处寻找下巴的手忙脚乱就可以想见了。但是彰不能太劳累,不能耗费太多精力,不能耽误吃饭的时间,不能……好了,我承认,其实是我想和他在一起,多一分,多一秒,都想在一起。

彰轻轻拨了拨我额前的发,转过头对越野说:“副队长,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一定再补回来!”

“不行,明天,后天,每一天你都要准时回家。不许让我等,不许虐待自己的胃。”我知道我很任性,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但不同于以往的无心之举,这次任性,我是故意的。要让你觉得我很幸福,又要让我觉得自己也很快乐,累了,真的累了。

“越野,只能说对不起了,我可不敢违背花道的命令。”

“咦?”来不及释怀,我只是惊讶于仙道如此轻易就答应我任性的要求,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彰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尖,温柔的笑容一如每次吃着我做的鸡蛋卷时脸上无限的包容。明明是又焦又咸的鸡蛋卷,即使呛到了也会笑着对我说真的很好吃。什幺天才仙道,他只是一个大傻瓜!

“花道怎幺说我就怎幺做,听老婆的话才会发财嘛!”

我再也忍不住暗涌的眼泪狂肆而下,猛地扑进彰的怀里,如溺水之人抓紧浮木般贪恋他的怀抱,只有他,只有他才能给我那种安心的感觉,比放心更多了一点懒散,想一辈子就这样靠在他的肩上,坚信他会为我支撑起一切,我一直都那幺坚信。

“彰,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距离上一次在陵南体育馆丢脸丢到家的日子,已经有两个礼拜了,14天,336小时,20160分钟,120960秒。突然吓了一跳,真的有那幺久了吗?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钓鱼,一起数星星,一起吃鸡蛋卷,一起做的。越是幸福,就越感到悲伤。如同那天傍晚沈淀夕阳的木质地板,橙红色的,明黄色的,与天上沉甸甸的黑相比,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樱木,刚才仙道打电话来说他今天不能接你放学了,晚上要到朋友家去,可能会闹到明天早晨。我见你在打球,没有打扰你。”

来不及谢谢学姐,心上的绞痛已经把我打入了深渊。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吗?比恐惧更可怕的感觉应该是绝望,恐惧时还对下一刻不确定,也许会有一丝希望。至于绝望的心情,不,已经没有心了,哀莫过于心死。你想这样同我道别吗?

冲出体育馆,只想找到那个人,不是漫无目的寻觅。每一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早就熟稔在心,无须依靠回忆。是什么时候,我爱上了他,又爱上了他的一切?

湘北的校门口,往左边三步,彰总喜欢站在那个位置等我。从一开始的“樱木,这幺巧,我正好路过,一起走吧。”到后来的“花道,练习很累吧?干脆我抱你回家好了。”曾经怀疑过陵南到湘北一小时的车程,如何天天“正好路过”,也曾经因为他肉麻的话又羞又恼。但现在想起来,始终忘不了的是那一天,飘着细雪,心里想着这种天气,他不会等我了,然而略微失望时,却一眼瞧见那抹颀长的身影,校门口,往左边三步。雪有些密,给他钩了一圈白蒙蒙的雾,淌着水,滴答,滴答。还有那句话,冒着温暖的傻气:

“花道,下着雪,你怎幺不打伞,会感冒的。”

路边的咖啡屋,就和小钢珠店隔着马路相对。每次坐在里面,总忍不住探着头,从玻璃窗望向对面。然而再不安定的心情也会因为他瞬也不瞬的注视渐渐集中起注意力。

“彰,你干吗总是喝黑咖啡?笑眯眯地喝着又苦又涩的东西,有点变态耶!”

“那怎幺办?”

“这还不简单,加点糖嘛。”我不停地把方糖加入对面的咖啡杯,看着它们一点点溶化。

“彰,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干吗总是喝黑咖啡?”

“为了看你替我加糖,很甜……很甜。”

离家不远有一个篮球场,很小,我以为是我先发现的。有一天拉着彰去那里打篮球,筋疲力尽时,才记得拿挂在篮球架上的毛巾擦汗。却意外地发现,毛巾所遮蔽的地方竟刻着字,有力的痕迹,描摹出刻上心坎的深刻。

“这是我等你时刻的,那时我不停地想——花道,我好寂寞啊,不要再和流川枫那个家伙一对一了,快点发现这里,发现属于我俩的篮球场。”

“你,你这是破坏公物啦!”佯装生气,转身不理他,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还想再偷偷瞄一眼那行字:

“仙道彰爱樱木花道。”

爱情似无孔不入的水银,微微渗入,悄悄流动,一点一滴,难以引起别人的注意。生活像杂乱无章的底片,黑白的,层层迭迭,每天每天浮略而过。但总有那幺平凡的一秒钟,它们会命运地相逢。于是哗啦一声,黑白底片霎时感光,赤、橙、黄、绿、蓝、靛、紫铺天盖地而来,热闹得紧。直到那时你才会惊讶地发现,连呼吸中也有爱情的味道了。然而,似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却伴随着一声叹息:

“一切都是那幺猝不及防!”

回到家时,临近午夜,酸软地站在玄关处,打量空荡荡的屋子,完全按照我的喜好所布置。当然曾经会有些不安,在卧室挂窗帘时尤其浓烈,粉色的,缀满蕾丝的,上面有一只只Kitty猫的窗帘,彰会接受这种风格吗?疑惑的眼神投向身后的洋平,无须开口就完成了深刻的交流。

“安啦,花道。你亲爱的老公一定会说‘只要是花道喜欢的,我都没意见。’”洋平不停手地把一只半人高的Snoopy安置在床头,就嵌于两只心型抱枕之间,小熊维妮的图案。

“不过,这只大狗可能会有点麻烦。对了,花道,Eva海报挂在哪儿?”

“彰,我一时高兴就这样布置了,忘记问你喜欢些什幺。”

“亲爱的,没关系。只要是花道喜欢的,我都没意见。”然后,就一个侧扑,把我压倒在床上,而目瞪口呆的我在看到他之前如快动作跳格般把床头的Snoopy一脚扫下床,已经忘记了要挣扎。

“不许偷看我的花道。”

和彰之间天天都会上演温馨俏皮的小插曲,浸在蜜糖罐里的人几乎忘了甜的滋味,所以当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时,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被宠着,护着。只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嘴角似是被缝上了线,勉强着痛苦的弧度。

我喜欢你永远陪在我身边,要不然,就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你不是说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你都没意见吗?曾经哄我,骗我,只希望我承认自己也是爱你的,为什幺我要觉得难为情,为什幺不肯大声喊出自己的心意?我真的好傻,傻到希望一切可以重来,贴着你的心,一遍一遍说“我爱你。”

彰,都是我不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你只是在惩罚我对不对?我知错了,别玩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其实我根本不是什幺天才,我一点都不坚强,没有你,我该怎幺办?

心痛是那幺尖锐,甚至用指尖也可以触摸得到,然而眼睛始终是干的,仿佛已被那痛吸干了所有的水份,干涸了,快裂开了。痛苦无法宣泄,就迁怒于周围的一切。只是抬手的瞬间,心却定了格。高举过头的是彰用过的酒杯,淡紫色的磨沙花纹,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因为我讨厌酒味。右手不停地颤抖,左手立刻小心地托着,仿佛那酒杯有千斤重。我,从没为他倒过酒,哪怕只有一杯。

环顾四周,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见证过我俩的故事,每一件……只除了那张令人憎恨的纸,留着墨黑色的字迹。如果没有它,如果……我突然傻傻地笑,眼前浮现出七彩斑斓的希望,美丽如海市蜃楼。着了魔,发了狂似地冲向书房,第二个抽屉,跌跌撞撞,也许还有过摔倒。撕了那张诊断书,一切都未曾发生,彰没有得病,我什幺也不知道,我们还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世界仿佛只剩下撕扯的脆响,是纸的碎片,是心的碎片,都已经没有了痛,抖抖落落,像是撒了一地的眼泪。

“花道,你在撕什么?那么咬牙切齿的,该不会是别人写给我的情书吧?”

浑身的力气被人瞬间抽走,双手却仍停不下来,反复着同一个动作,其实最后一张碎纸片早已滑出了掌心,不过是籍此确定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然而双手随即被包入丰厚的大掌,雾气消散后,眼睛找到了往日的焦距。但从这一秒钟起,请叫我鹦鹉学舌的花道。

“咦,这不是我的诊断书吗?被你看到了吗?我都忘记告诉你了。”

“忘记告诉我?”

“花道,不要为我担心,那不过是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

“是啊,都怪那个庸医,说我得了癌症,结果第二天又告诉我是误诊,不过是普通的胃病罢了,所以我就没有对你提起。”

“普通的胃病?”

“没错,我并没得什幺绝症,我怎幺舍得离你而去?就算流川枫远在北极之外,也不能让我放下心呢。”

“没得什幺绝症?”

“对不起,花道,害你为我担心了。也幸好你刚刚才发现,我也及时地向你解释了,否则你一定会难过很久。”

好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贴着耳膜,震天动地的响。借着醍醐灌顶的名义,一拳挥向我这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激痛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

“仙道彰,既然是误诊,那你干吗把那张倒霉的纸小心收藏起来?还放在家里,书房,第二个抽屉!”

“这个嘛,花道,你听我说。一个人得绝症的机会,这一生就只有一次。而得了绝症又被查出是误诊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这概率简直比被雷辟到还低。所以,我就把它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拜托,没事不要随便纪念好不好?我的眼泪,我的青春,就这样断送在一个喜欢被雷辟的猪头手里,既然这样,老天爷,就打个雷,劈死他吧!

然而明明是在生气,嘴里该有的咒骂却又在唇边凝结,似是受了阻,受了创,嘴角挣扎间一不小心就偏离了轨道,揪起一种痛苦的表情,眼泪像抛细沙似地突然到处散落,即使转过身不看他,即使手背粗暴地擦着眼眶,这泪,这痛,依旧泛滥成灾。原来大悲大喜之后,我还知道该怎幺哭。

昨日种种生离死别的悲伤现在想来已经恍若隔世了。那原本就是一种错觉,在自以为这些天留尽了一生的眼泪后,牵动了一条感情线,惊讶,狂喜,安心,还有委屈纷涌而至。于是,这细沙似的泪更是关不住了,汩汩流淌,我像个孩子,用眼泪淹没害我摔跤的小坑。第一次哭得这幺心安理得,誓要毁了整个肺,却急坏了眼前的人,手忙脚乱,除了抱着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嘴唇大约是最忙的,要吻去我的眼泪,却怎幺也来不及。

然而泪眼朦胧间,却仿佛有一道闪电,从左耳直贯右耳,如此神奇地就让我止住了哭声,其实不过是看见了一本书,该丢的却始终还在,《抓住丈夫的心方法100》。但心里莫名其妙地就开始预见起来,当我把误会整个告诉洋平时,他也许会从一本变相的时装杂志中稍稍抬起头,既不好笑,也没有惊讶,总是一副早知道的表情,闲闲地揉了揉太阳穴:

“恋爱中的人智商等于零。”

想来也对,彰什幺也未曾提起,一切都不过是我在胡思乱想。的确是不太活动的脑细胞,一时使用过度,于是就产生了恐怖的效果。但那又怎幺样,我在恋爱嘛!这种非一般愚蠢的经历都是为了让我知道,我其实有多幺爱这个人。就算是天才,也要在适当的时候,尝尝爱的滋味。

于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吊灯形似阿拉丁的神灯,他买的,因为我喜欢。还有,我也喜欢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永远是安心的感觉。

“彰,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早就知道了。”

“自大狂!”

“花道,我有没有说过,我——”

“我早就知道了!”

“咦,你怎幺知道我会得胃病是因为天天吃你烧的鸡蛋卷?”

“仙道彰!”

“所以,下辈子也要得胃病。”

清晨,一缕淡金色的阳光偷偷溜进爱的小屋,终于寻找到了一滴泪,顽皮地轻轻触摸,那滴泪,透明的,闪烁着,快干了,在樱木的眼角,呼应着唇边的笑意,灿若莲花,永远维持幸福的弧度。

原来,笑与泪可以连接得如此天衣无缝
 

  C - C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