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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长长的花道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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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子恒 2010-04-30, 周五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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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长长的花道 1-7
章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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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时大约是1929年。我刚满十九岁,在日本留学,理了个短短的平头,戴着有帽檐的角帽,身上终年一套青黑色的诘襟学生制服,身材高却瘦,因为像我这样的中国留学生是没有钱挥霍的。

到了1931年的初夏,我终于陷入困窘境地,每月的钱不够交租,城里的房子是住不起了。加上中国人时刻遭受着歧视,家乡捎来的信也满纸血泪,痛斥时局的紧张和日本侵略者的暴行,跟我同来的几个人受不住羞愤和惶急,纷纷回国。

四月的一天黄昏,下着雨,我怀中抱着巨大沉重的木箱,站在京都华灯初上的街头,无处容身。我没有伞,因为怕箱子里珍贵的书籍被雨水淋湿受潮,不得不弯腰将它紧紧抵在腹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就那么佝偻着,沿长长的路面向前走,时不时便会撞到几个日本女人,穿着薄和服,露一段粉白的脖颈,簇拥着皇军打扮的军官,调笑着走进街旁的居酒屋。

慢慢的,我竟然走出了城,地势陡起来,两旁伸出绿油油的枝杈。这时天色已经完全变黑,离城渐远,一切音响和灯火都销声匿迹,山中水一般的静谧和幽暗无边无际蔓延开,潮湿的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暗香,雨点似乎更密集了。

我不认得四周的景物,只是拼着一股绝望的感伤,闷头走下去,越发走入深处。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两点火光影影绰绰亮起来,才发现这样的深山老林竟有村舍。我猛然回过神,意识到今晚已经无家可归,便想找个好心人借宿一夜。

我走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扣了扣门。蒙着障子纸的格门拉开,一个穿和服的老妇探出头,看清我头上的角帽后,温柔殷切地笑了。

“啊,是京都的大学生吧!”她弯着腰把我让进屋,“我们村子真的好久没有来过外人了,大学生更是少见哪。”

受到这样的待遇,我突然有点窘迫,结结巴巴说:“我,我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

“啊,中国,我知道的,”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仍然笑着:“是支那么,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就去了支那呢,是和皇军一起去的。雨下得这么大,你赶快进来吧。”

我的胸中突然涌出极度的悲愤,张口想斥责她,却又闭上了。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慈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支那和皇军是什么。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也许同外界连最基本的消息都无法流通。

我大致擦干身上的水迹,脱鞋走进去。六铺席的房间,只在中央摆着矮几和几只草垫。昏黄的烛光中,室内很干净,却能看出日子过得拮据。

“我们这里,有天然的温泉呢,就在屋后。你去舒服地泡一泡,换一身干净的浴衣吧。”

我又有些窘迫:“我没有浴衣……”

“啊,没关系,穿我孙子的吧,你们个子是差不多的。”她从壁橱中找出一件灰色浴衣,递给我,一边说,“那孩子,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疯去了,总是精力很旺盛。”

我接过来,几篇洁白的樱花瓣随着我的动作飘落到榻榻米上。

见我惊讶的神情,老妇笑眯眯地说:“这么黑的天,你一定没有注意到。我们村子外面,就是一条长长又曲折的樱花道呢,就在你来时的路上,很早以前就有,已经不知道是谁花费心思种下的。山樱,大岛樱,江户彼岸……很多的品种,会一直开到五月,很美很美。”

洗完澡后,我跟老妇对坐着攀谈。她叫樱木美和子,有个叫樱木花道的十六岁的孙子,两人相依为命,女儿和儿子都在很早以前死了。她一辈子就生活在这个叫川户乡的小村庄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您的孙子,名字真是奇特。”

“是啊。”她很自豪,“是很可爱的孩子,虽然顽皮了点。村民们都很喜欢他的笑容,夸他笑得就像樱花一样。”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浴衣很柔软,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味道,熏得我昏昏欲睡。

美和子见我困了,领我到一间整洁的卧室里,说:“花道小时候有个很好的玩伴,经常来这里过夜。啊,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去支那的孩子,他走了以后,这间屋就空出来了。”

这个夜晚,我躺在干燥的被褥上,突然忘记曾经遭受过的一切痛苦,仿佛一只温暖的手,抚平我烦乱的思绪。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睡梦中感到鼻子很痒,张嘴打了个喷嚏。耳旁传来夸张的大叫:“哎呀!黑炭男,口水都喷我脸上啦,好恶心!”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声“黑炭男”大概是在叫我吧。我天生就不白,在异乡求学的两年又总是做些搬运卸货的苦力,一张脸已经被晒得黢黑。然而我的五官是阳刚周正的,很有些男子气概。

因为那股钻进鼻孔的熟悉暗香,我睁开了眼。夏季的晨光中,一个少年愤愤地用袖子擦着脸,另一只手举着半枝怒放的洁白樱花,这大约就是用来恶作剧弄醒我的道具了。

他的五官在背光下不太分明,就见被擦拭得红彤彤的皮肤,和一双亮晶晶的眼。那双眼睛的感觉,我至今也无法描述。它们像晴天一样干燥明媚,又像雨天一样湿润水灵;像夏季的火辣,像冬季的洁净;像白昼,又像星空。

他的头发短短的,竟然是十足的红色。我记得医学院教授中有个叫弗兰克的洋人,也是红发,可那种浅赭色远没有这么红,这么艳。

少年见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被吓到了,露出一脸唾弃的神色:“哎,占了臭狐狸房间的家伙,本天才还以为是怎样的野蛮人,原来只是个胆小鬼嘛!”

我还是说不出话,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一边打量我,一边继续大声而聒噪地嚷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嘛!以前听狐狸说起,还以为支那人都好蠢!”

我两只耳朵都嗡嗡作响,竟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心里只是想:他就是花道吧。

花道大惊小怪看了我一会儿,一拍脑袋:“哎呀,好像真的很蠢!”继而踩着木屐踢踢趿趿跑出房:“奶奶,奶奶!这个支那人是傻子哦!”

他穿着同我一样质料的浴衣,朴素的灰蓝色,后腰插着一把团扇。顺着结实修长的小腿看上去,体型发育得有些超出同龄人,相当高大健美。

早餐的时候,美和子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向我道歉。花道跪坐在一旁,显然已经被责骂过,吊着斜飞的剑眉和眼梢,脸颊气得鼓鼓的。

我上课已经有些迟了,于是匆匆吃了几块糕点。正准备收拾东西,才想起当下的处境:我已经没有住处,随身一个巨大的木箱。而昨夜的一通乱走,甚至不知道这个小村庄坐落在京都郊野的什么位置,要多久才能去到学校。

美和子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看出我的困窘,大抵也猜到我无家可归,忙说:“华先生,先将行李放在这吧,家里空着一间屋子,实在有些浪费。我们婆孙两个,平日也总感到冷清呢。”

“奶奶……”花道一下子叫起来,被美和子瞪了一眼,泄气了。

“花道从小就没有机会念书,打心眼里一直很崇拜大学生。华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有空也教他识几个字吧。”

“奶奶,谁说我不认字,狐狸明明曾经……”花道又叫起来。

“华先生,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就承蒙你照顾了。”美和子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顿时手足无措。在日本的这几年,遭受到的白眼和辱骂已经快要将我压垮,每每总是借着一股求学救国的志气撑下去,现在受到这样的尊敬,不禁有些慌乱。

我不愿给他们添麻烦,原想斩钉截铁拒绝,余光瞟到一边横眉怒竖的花道,竟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我才是承蒙了您的照顾呢,可是昨晚天黑,没有记清来时的路……”说完以后,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花道,送华先生下山吧。”

“啊!凭什么本天才要给这个家伙带路!”花道这么反抗着,却还是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我换了学生制服,书包里塞几本常用的课本,跟着少年走出门。川户乡竟然比想象中要大许多,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半山腰,位置隐秘而风景优美,村人也都是老实憨厚的农民樵夫,对于我这个稀有的外来客很是热情,世事的动乱和战火的硝烟似乎距离他们很遥远。

花道大步走在前面,不愿理睬我,一路上跟老老少少打着招呼,看得出来挺受欢迎。他竟然给每个人都起了绰号,这点实在是可爱。

出了村子,眼前浮现出大片红红白白的云彩,朝小路尽头无限延伸过去。原来这条山路两旁真的种了樱花,不是几棵,不是几排,也不是几群。它们一株挨一株,像层层叠叠的海浪一样,被劈成两半,向左,向右,都望不到头。微风一吹,仿佛下起花雨,成万上亿晶莹的花瓣纷扬飘落,将小径潮湿的泥土慢慢淹盖。

“花道……”我禁不住喃喃自语。

“什么?干嘛叫我!”他回头瞪我。

“啊,不是。”我很尴尬,“我是指这条山路。花道在中文里,还有路旁种着花的道路的意思,你看这种满樱花的小路,同你的名字一样呢。”

“切。不要乱叫嘛!”他又把头转回去,耳根子竟然红了。

“你的名字……很好听。”

“当然啦,天才的名字当然好听!”他嘴上这么说,步子却慢下来,终于同我并肩走在一起。

“黑炭男,你叫什么?”他不自在地问。

“华段生。”

“啊?哗什么?”

“华段生。”

“耶,好奇怪的名字,你们支那人的姓名都这么绕口么?”

“不是支那。”我突然板起脸,“我是中国人,知道么?中国。”

看到我态度的转变,他有些惊讶,又不肯示弱,声音不自觉的便大起来:“什,什么啊。你以为我不是城里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么!狐狸跟我说过,你们支那,好早以前就跟我们有来往,也很强盛,被我们尊为上国。日本字里面最难写的那些字,全是你们造的,害本天才总是记不住!”

我本来很生气,听到最后一句,却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带着稚气的英俊脸孔全红透了,仿佛受到莫大的嘲讽,“后来你们还不是混得很惨,被这个打被那个打,据说支那人全是东亚病夫,马上就要亡国了……”

嘭!我揪住他浴衣的前襟,将他狠狠抵在树干上,我那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瞪着充血的眼,表情狰狞。

“谁告诉你的。”我问他。

“关,关你什么事……”他被我的模样吓到了,结结巴巴说。

“谁告诉你的!说!”我大吼。

直到许多年过去,我仍会想起当时的景况。我长久压抑的怒气和愤恨突然之间爆发,因为深爱的祖国被践踏和侮辱。但现在想起来,也许更多的原因是痛心,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少年被染上政治、战争和野心势力肮脏的污垢。任何人都可以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独独不该是他。

他反复提到的狐狸,也令我由愤恨中感到一丝急躁和焦虑。

花道看着我,睁得圆圆的丹凤眼里浮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出来:“是狐狸……流川啦……他走之前,跟我说,要用武士道精神,拯救支那……”

“放屁!”我突然笑起来,“拯救!真是可笑!是谁在西方列强的炮火中趁乱瓜分了我们的土地!是谁挥舞着血淋淋的刺刀杀害了成百上千无辜的生命!是谁顶着丑恶无耻的嘴脸奸淫了我们的妇女!是谁用低贱而卑劣的细菌手段折磨我们坚强的战士!是你们!是你们的武士!是你们的皇军!是你们!倭寇!你们刀上沾着中国人的血!”

激动中,我紧紧卡住了花道的脖子,他快要窒息,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终于嘭的一声,狠狠给了我一个头槌。

我捂着额心摔倒在地,脑子里混乱而疯狂。他咳嗽了一通,挺直脊梁指着我大声说:“黑炭男!本天才可不是好欺负的!”那双眼睛明亮又大,头发像火一样。

我嚎叫一声,同他扭打在一起。我们扑簌簌顺着微斜的山路滚下去,卷着泥土和樱花,漫天花瓣烟雾一般沸腾了。

后来没有分出胜负,因为我大概是哭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这是我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哭。我死死地捂住脸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说着:“妈……爸……”

我的父亲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被日军杀害了。

花道也安静下来,顶着青肿的脸在我身旁坐下,愣愣看着我。他不懂我的苦闷,也不懂什么侵华什么战争。他大约觉得我流泪是他所导致的,所以带着一脸愧疚,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才好。

我痛哭了一会儿,擦干泪,捡起书包和制帽,往山下走去。他怕我迷路,又不敢同我并行,于是默默跟在后面。木屐咔咔的声音在这条长长的花道上响了很久,直到我下山走到大路上,才小心翼翼停住,目送我离开。

昨夜闷头闷脑一路跋涉五六个小时,直到现在才发现这荒凉的地方离城里有多远。好在日本那时已经开通了有轨电车,我又步行了十几分钟,买票进了站。

咣当咣当的电车声中,我望着窗外后退的稻田。这片清凉的、画一样的风景,在我来日本的第三个年头,突兀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2】

我真的在川户乡住了下来。

从京都的市区坐电车,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是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我每晚都要做工到九点,爬上山时,已经十一点了。就算是夜晚,樱花看得不真切,那沁人心脾的暗香也像舞女一般跳跃在空气中,轻盈而无法捉摸。

山村的天空总是格外洁净,月亮也格外大,被纵横交错的枝桠遮挡着半隐半现。薄纱一般的月色下,压面而来的花瓣像银色的雪,沉默的,深情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美和子独自一人坐在房里,就着昏暗的烛火缝补衣服,那是一件浴衣,看得出来已经很旧了。我想起白天花道穿着的浴衣,也是打过好几个补丁。这样看来,她用来招待我的那件,竟然是家中最好的衣服么。

她身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宵夜,刚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看到这幅场景,我的眼眶湿润了。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村庄以后,我的感情变得格外丰富。

美和子见我呆站在玄关,赶紧站起来。看清我脸上的伤后,嘟囔一句“那个死小子”,便不客气地叫着:“花道,还不快出来给华先生道歉!”

我慌忙说:“不要再叫我先生了,就叫段生吧。”

一阵踢踢趿趿的声音响起,花道不情愿地从里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撅着嘴。他的伤不比我轻多少,已经抹上自制的药水,一张脸花花绿绿的。

“那个……”他仿佛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似乎向人道歉对他来说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对不起喔……”

“不,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对不……”我很认真地对他说,还没说完却看着他的大花脸笑了。于是就在一瞬间,花道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指着我张牙舞爪地叫起来:“哎呀!你又笑!本天才就这么好笑么!臭黑炭!臭中国人!”

因为觉得过意不去,美和子又不愿收房租,在没有课的时候,我就尽可能待在村子里,帮花道做些砍柴种树摘果子的活。这些木柴和水果收集得多了,就挑到京都里去卖。花道总是很认真地把一头红发用布包裹起来。他的身体出奇强壮,一连挑上十几里路也不休息。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么?”

“那当然啦!”这种时候他就会很得意,捻着几缕掉落出来的、在阳光下红得渗金的头发开心地说,“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只有天才才有的哟!奶奶说了,本天才前世一定是红色的樱花!”

每次他咧嘴一笑,我就移不开眼了。

美和子的身体不好,花道常常背着竹筐去后山采草药,多余的就卖给村民。

“你看,这是蛇莓,奶奶有时候头晕、心慌、睡不着,吃了这个就会好些……这是南天竹,每次做红豆饭的时候,都会放一片在上面,可以治疗腹泻,可是一定不要生吃……这是木天蓼,脚痛、腰酸的时候吃了,身体就暖呼呼的……这是连钱草……”

花道采药的时候特别专注,一边指点着,告诉我那些药的功效,语气总是难以掩饰的洋洋自得。

我看着他认真发光的脸,胸中突然鼓鼓搏动起来,打趣说:“你们日本的中草药,还不是中国来的。早在隋唐,中医就传到日本。我们的医圣张仲景,更是被你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尊为张先师。”

“什,什么啊……什么张……”花道大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像唯一拿手的题目被人抢答了一般,很是羞怒,虽然找不到话反驳,却又不服气,“你,你们的药那么好,干嘛还跑来日本学医啊!”

我沉默了。他见我不愉快,以为又触到我的伤心事,缩起脖子安静下来。

“因为中国需要学习日本。”过了许久,我说,“中国现在的处境,很大程度上是自身促成。我虽然仇恨日本侵略的野心,对于你们的治国有道却很钦佩。你们的明治维新十分成功,而中国也需要这样一种革新,去摧毁旧的顽疾。中医虽然博大精深,在硝烟四起的战争年代却不是一种迅速有效的外伤治疗手段。所以我来日本,来学习你们向洋人所借鉴的、先进的医学技术。”

我情绪亢奋地说了一大通,才想起这些花道都是不懂的吧。他像那条长长的花道上、千万樱花树中的一株,单纯快乐地活着。

然而花道却有些生气了:“什么你们,我们,说得那么难听。就像本天才也要算计你似的。”说完气鼓鼓地转身要走。

我一急,想也不想就抓住了他的手:“我不是在说你。”

我曾经握过许多男人的手,亲人,恩师,朋友,拥有共同理想的知己……那些同样硬邦邦的手握在掌心中,得到的是沉静、鼓舞、勇气或力量。可是没有一只手,像花道的手一样,仿佛灼烧着烫热的火那般,激灵灵窜进我的身体、我的大脑、我的心。

我立刻将他的手放开了。

我们接着采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花道的脸很红。他忍受不住沉默的气氛,犹豫地小声问我:“那个,黑炭,那天你说的……日本人杀了人……是真的嘛?”他的表情很歉疚,就像那些他所知道或不知道的罪行都是自己犯下的一样。

我不想跟这个天真洁净的人提沉重的世事,就笑了笑:“花道,我跟你讲中国的故事吧。”

血红的夕阳之光将森林刺穿,照射在花道那比夕阳更红的发上。我们并肩而行,我对他讲古老的中国,现在的中国。讲到忽必烈两次攻打日本时,他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扑上来卡住我的脖子。讲到上海租界区穿着旗袍、露着大腿的姨太太时,他的双眼又射出炯炯的光。

“呐,你说的那个苏州,扬州,有伊豆美么?”花道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乘有轨电车半个小时、步行四五个小时的京都。最向往的地方则是静冈的伊豆半岛,因为曾经听流川说,伊豆的怀石料理特别好吃。

我看着他灼灼发亮的瞳孔,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我对他说:“等我毕了业,带你去伊豆好不好。我还可以带你去苏州,杭州,去北平,上海……中国八大菜系,煎炒烹炸涮蒸煮……比日本料理好吃得多呢……”

花道听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川户乡的夜,慢慢地,温柔地降落。

一周后的某天晚上,我气喘吁吁爬到山腰,走进村子,正撞见四五个穿浴衣的年轻少女咯咯笑着往村后走去,怀中抱着日本的传统乐器。其中一个叫晴子的,长得十分可爱,我见过几次。她同花道的关系很好,哥哥死了,家里没有男丁,花道便常常去帮忙。

“啊,先生。”晴子看到我,欢快地叫起来,“樱花开得这么美,去看我们的樱花祭吧。有很好吃的糕点和茶,还能看到樱木君跳舞呐。”

我暗暗吃了一惊。花道从未告诉过我他会跳舞。在我的印象中,日本舞无非是穿和服的女郎,面孔涂得雪白,举着扇子小碎步翩翩起舞,动作缓慢矜持。而这任何一项,都无法与花道联系起来。

我赶到时,一簇簇篝火已经燃得很旺。几十个村民,老老少少围在一起,随意地盘膝而坐,欢声笑语飘得老远。这个季节还只是春末夏初,他们却都已经换上清凉的浴衣。虽然是晚上,也并不冷,一阵夜风吹过,我仿佛嗅到了盛夏的气息。

还没坐下,身上便落满了花瓣。我抬头看去,原来这儿也是一大片樱花林,被篝火映照得摇曳多姿。再往后,就是无边的夜色了。

那些年轻的女郎,看到我都有些害羞,她们大概从没见过城里来的大学生,况且我也有很高的个头。一个叫雪子的少女递给我一杯茶,洁白的瓷器,清透的茶水中浮着一朵粉色的八重樱,如同娟秀的艺术品。

我赶紧接过来,嘴上道着谢,雪子的脸就像樱花一般红了。然而我却无暇顾及这些,我的全副心思都在那边的花道身上。他正一个人搬起三只太鼓,忙得满头大汗,浴衣袖子用一种叫“襷”的绑带在肩上挽系起来,露出小麦色的结实前臂。

我只是看着花道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腿和手臂,嗓子眼里就渴得厉害,不禁端起茶杯大口灌下去。雪子在一旁惊呼:“哎呀,慢点喝。”等到我喘着气喝完,才发现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而另一头的晴子他们,已经开始轻轻地弹奏三味线了。

“今年的樱花,还是这么美呢。陆陆续续的,会开到五月吧。”美和子笑容可掬地说。

“是呐。”另一个老妇欠了欠身,“真希望永远这么开下去啊。”

“上酒上酒!光喝茶怎么够呐!”老头子们叫唤着。

村中的年轻男性,大半都去城里打工挣钱、结婚生子了。美和子眷恋着这块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不愿离开,身边又没有了别的亲人,所以花道也一直留在这里。

喝着清酒,我已经有些醉了,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绑着头巾烤海鳗的花道终于看到了我。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早回来,他脸上浮现出即惊讶又开心的神色,兴高采烈地用力挥了挥胳膊。仿佛被他的笑容感染一般,我也情不自禁地咧开嘴。

花道举着几串鳗鱼跑过来,递给我:“呐!本天才亲手做的!”

我假装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着上面黑糊糊的东西。他顿时勃然大怒:“混蛋!给你做就不错啦,全部给我吃下去!”

我简直抑制不住自己越来越大的笑容了。

“花道,花道——”美和子向这边招着手,“要唱樱之岛国了,等你来跳舞呢——”

“诶——好——”花道应着,又狠狠瞪了我一眼,轻快地跑走了。

后来我听说,樱之岛国是晴子的哥哥创作的歌曲。赤木年轻的时候,徒步旅行途中偶遇这个村庄,就再也离不开了。这个强壮却染有旧疾的游吟诗人终于安顿下来,度过自己生命中的最后几年。

三味线、尺八和太鼓的悠扬日本小调中,少女们开始唱:

樱之岛国啊花之村
十里京都万里程
昔日残径通何处
今夕月明照荒人
樱之岛国啊花之村
四月夏树昨夜春
清酒一壶霜间卧
依稀花道梦断生
樱之岛国啊花之村
樱之岛国啊花之村
……

这段舞,花道大概已经跳过许多次,仿佛同他的思想和灵魂连在了一起。然而这又似乎并不能被称为“舞”,因为他的身姿,就像日常的一切行为那样自然,仿佛正挑着柴火要去京都卖,又仿佛正背着竹筐要去采药……可是如此简单世俗的舞蹈,却令我真的看到了一片樱花的岛国,它离得那么近,却又像梦一样远,如果你的心灵之窗没有打开,就会永远错过了。

我终于明白,赤木为什么执意让花道跳樱之岛国。花道的身上,有一种樱花的特质,深深吸引着每一个见过他的人。洁净的、纯粹的、温暖的初雪一般,浩浩荡荡漫天而落,虽然美却只开七日,因为坚强,而使人产生无比脆弱的错觉。哪怕他并没有学过跳舞,哪怕他只穿着一件灰蓝色打着补丁的浴衣,哪怕他的动作其实是阳刚利落的,哪怕他正大笑着注视你,也像一片最轻盈、最动人而柔美的樱花瓣那么忧伤呢。

在这欢快的气氛中,大家乱哄哄地拍着手,同花道一块儿跳起舞。我听见花道哈哈的笑声,看见他穿过人群、穿过漫天樱花向我挤过来,喊着:“黑炭,来跳舞吗——本天才教你喔————”

我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一个趔趄又摔下去了,第二次努力,仍旧是同样的结果,待到第三次时,就被花道一把拉住胳膊,没有再跌倒。他在我耳边开心地嚷嚷:“黑炭,你喝醉了呀——你的酒量好小!”他的声音很快被村民的嬉闹声盖没。

我是真的,醉得一塌糊涂了。

我攀在他身上,连路都走不动,表情似哭似笑,只是死死搂着他,喃喃说:“花道……我醉了,我醉了啊……”

“你太重了,臭段生!快给本天才起来啊!”

“花道,我醉了啊……”

“是啦是啦,我已经知道啦!你不会连站都站不稳吧,那要怎么教你跳舞啊!”

“花道,我醉了啊……”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落出来。

我知道,我是爱上花道了。
【3】


五月的一天,我又收到家乡寄来的信。我走在校园樱花烂漫的草地上,心中所记挂的却是京都之外另一片樱的岛国。

信用娟秀的行楷写成:

“段生:

你还好么?我很好,勿念。最近总感到不安,其间又有躁动的忐忑。时代巨大的车轮正缓缓前进,谁也抵挡不住。站在浪潮之前的我们,唯有昂首挺胸地去面对。这种不安,这种躁动,是我已经预感到一切终有开始的时刻,而一切又终有结束的那一天,我等待着,用我全部的青春和激情。

当前的局势,国民党反蒋派已经在广州聚会,反蒋国民政府的成立迫在眉睫。对红军的二次围剿,也已兵败如山倒。就在国内硝烟弥漫之时,现在的东北,已有二十几万倭国的平民。而几月以后,又一支关东军部队将进驻东北中方北大营,司令官岛本幸弘大将,参谋长前田正一中将。大佐流川枫,辖第十一师团。

段生,我要投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中去,我的体内流淌着父亲的血,它使我无时无刻不在忧虑着、沸腾着。你总嘲笑我是个女子,我也不愿同你争辩,因为我将用自己的行动来做出回答。段生,我爱这片土地,就像爱你那样深。

我在故土等着你。

适雯。”

我感到午后灿烂的阳光有些刺眼,慢慢地找了一处石阶坐下,将那几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我摘下帽子,从袖中掏出一支烟,沉默地抽起来。脚边团簇的花瓣被卷起,夏风已经到了。

那天我没有做工,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就爬上了半山腰。远远的,一个人坐在长长的花道旁,朝这边张望。他那头火红色的发,不论隔得多远,总是看的那么真切。

他瞅见我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一下子跳起来,很惊惶的样子,大概是觉得躲不及了,赶紧又坐回去,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研究着什么。

“花道——————”我大声喊着。他仍然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我便一叠声地喊起来:“花道!花道——花道————”

“哎呀烦死啦!不要再喊了,没看见本天才在忙么!”等我离得足够近,花道终于没有了装聋作哑的理由,抬头凶巴巴地冲我骂道,可是那张通红的脸,泄露了他的底气不足。

“在忙什么?”我突然忘却了一切的烦恼,在他身边坐下,戏谑地问。

“就是……采药啦!”

“这次又采的什么药?”

“诶?啊……喔,是这个,不对,这个……”他慌张地在脚边翻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感到被戏弄了,羞愤地说,“等等,本天才采的什么药,关你什么事啊!”

“因为我很好奇,我也想学习知识。”

他被我真诚的表情噎得没法反驳,只好吱吱唔唔地说:“哦,这是……虎杖葉,不不,是紫草啦,啊不对……”

“花道!”我打断他心不在焉的敷衍,捉住他的手举起来,“你的手上只有一捧花瓣而已啊。”

“啊?啊……”他愣愣地说。

“花道,你在想谁?在等谁?”我滚烫的胸口的热度,已经像煮沸的茶水了,“你,在想我么?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等我么,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黑夜降临,一直等到我的脚步声响起……”

碰!他又用头撞我了,真像只小豹子。

“黑炭男!不要自作多情啦!本天才干嘛要想你!”花道想把我的手甩开,却甩不动,因为那时的我,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他,抱住他,将他紧紧地、不留一丝空隙地按在怀里。“你别走,我也想你啊,我也在等你啊……等每个夜晚的降临,我也想你……”

花道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回抱住我。他与外貌不符的、出奇柔软的头发在我领口边拂动,弄得我有些痒。

“很寂寞吧。”我低声说,唯恐打破了这一时刻、天地间仅有林中树木沙沙作响的宁静,“这么多年,就算看起来很快乐,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好过吧。”

“谁说我寂寞啦。”花道嘟囔着,“天才有那么多朋友,奶奶,晴子,老爹,小胡子,金毛,肉球……以前的,狐狸……还有中国大黑炭!”

“花道。如果有一天,我带你走,你愿意么?”

“去伊豆玩么?吃好吃的么?”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我艰难地说,“是再也不回来了,同我去中国,一开始的日子会很艰苦,可是终有结束的那一天……”

花道沉默了许久。我知道,美和子不愿意离开川户乡,而她是花道唯一的亲人了。

花道抬起胳膊,摸着我制服胸口的第二颗铜扣,明明是浑身肌肉硬邦邦的、同我差不多高的少年,做起这样的动作,却有些小鸟依人的憨态:“哎,我听说,制服的第二颗扣子,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呐。在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这颗扣子就保不住啦,女孩子们会来抢呢。哈哈!”

“大学里,并没有喜欢的人……”

“啊……那在家乡,有喜欢的人么?”

我的嘴张合了几次,喉头都有些哽咽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回去以后,对她好好的。”花道却说话了,语气一转,又变得很凶,“听见没有啦,这是天才的教导!女孩子,天生就是要痛爱的!”

“花道,教我跳舞吧,跳樱之岛国。那天喝醉了,没学会呢。”

“求我才行!”

“我求你。”

那天晚上,因为回得早,我终于能够同大家一起泡汤。林间的天然温泉,水面点缀着粉色、红色或雪白的花瓣,加上缭绕的烟雾,便像仙境一样。少女、男人和老年人的胴体一并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融进安详的夜气中。

这时池水边一阵喧闹的吵嚷,一个精力旺盛的家伙一路踩着水花奔向这边,嘴里大叫着:“让路让路,天才要泡汤啦!哇哈哈哈!”

我的心脏,一下子蹦到嗓子眼,气息也粗重起来。我死死盯着雾气中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不由得用力攥紧了拳头。

“哎呀樱木君,每次都这么讨厌呢!”是雪子的声音。

“很可爱啊,呵呵。”晴子说。

“花道,都这把老骨头了,别再折腾我们了,哎哟喂————”老头子老太太们抱怨。

花道看见我以后,立刻安静了,一脸不爽快的样子,乖乖地在三米远的地方坐下,因为身材过于高大,泉水只能淹没到胸部,那浑圆油亮的肩头和立着的膝盖就暴露在蒸汽中,慢慢地结上一层凝露。

我的心中突然涌起狂喜和焦躁,连牙齿都咯咯打起颤来。他那每每装作满不在乎、却又总是掩藏不住心事的拙劣演技,只有在从未经历过爱情的处子身上,才能见到。那些羞涩的神情,即使在面红耳赤地提及晴子或是狐狸时,也是未显露的。

他原来竟不曾如此地爱过一个人么,他是爱我的吧……

哗哗的水声中,我突然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哪怕一丁点举动,也是那样突兀而刺目。我唯有缓慢地挪动,那三米的距离,便似一生的长度了。

花道警觉地抬头,一双眼在热气的熏烤下有些湿润,两片丰满的唇微张,仿佛觉得干渴。他刚要嚷嚷:“喂,黑炭男!你……”又闭上了嘴。

盈盈的、因烟气而混沌的水下,我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因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骚动和欲望的驱使,我将手放在了胯间那血脉喷张的部位,而另一只手,也顺着花道筋肉紧绷的手臂滑到腰部,伸进了他腿间。我痛苦地闭上眼,灭顶的羞耻和道德约束禁锢着我,像一张巨大的网。民国二十年,我的祖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爱人在知识青年高筑的人梯上演讲呼喊,战友在战场上厮杀,而我却在仇恨的异乡,萌生了要同一个少年做爱的欲念。

“怎么了,黑炭男,不舒服么?”

我睁开眼,额上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了。

花道低喘着,掌心已经覆上我的手背,手指微微颤动,促使我用长茧的指腹摩砂他卷曲阴_毛中雌伏的阴_茎。他那通红的面庞上,神情亦是掩饰不住的羞涩、以及初次面对两人性事的慌乱,然而那双坦诚而透亮的眼睛却执拗地笔直盯着我,不夹带一丝杂质,不夹带一丝世俗的算计。

轰的一声,我的脑中炸响一串烟火,血液冲上大脑,连视线都模糊了。我突然明白:这个红发的日本乡村少年,是在用全部的勇气,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啊。

只有思想无比纯净的人,才能在炙热的、冲昏头脑的爱情中也表现得如此纯洁。

“花道,花道……”我急促地低喊着他的名字,“走,我们走……”

他立刻领悟了我想说什么,近乎粗鲁地抓住我的胳膊,扯着我在温泉中飞奔起来。巨大的水花飞溅,扑面而来的雾气仿佛重浊的瓷器,叮铃咣啷被砸成碎片。

“哎呀!樱木君!你又在发什么疯啊!”女孩子们尖叫起来。

“啊,华先生!华先生你怎么也……”

“人太多啦!我们去别的汤泉泡澡!”花道开心地大声喊道。

然而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青灰色的月光下,花道和我在林间狂奔,樱花瓣扑簌簌敲打在赤裸的皮肤上,竟然也有些痛,而这痛却令我沉醉。他夜色中美丽的肉体、血红的发、矫健的身姿,仿佛野性的魔怪一般,要将我带离这个沉重现实的世界。

那一刻,我是真的忘却了一切。忘了医学,忘了日本,忘了列强,忘了北平,忘了适雯,忘了1931。

忘了这灰蒙蒙的岁月。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踏着光裸柔软的脚底,跑过一丛又一丛盛放的樱花树,那么深,那么深,仿佛已经撞破了丛林的外壳,触到了山的心脏。我死死抓着花道,张开另一只手臂,要用全身心拥抱这放纵的、动人的一刻。

“樱——木——花——道——爱——华——段——生——————”花道大声叫起来,音波震荡出去,惊飞了一群栖息的夜鸟。也许被村民们听见了罢,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扑通一声,花道被树枝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我也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于是我们紧紧拥抱着对方,顺着倾斜的树林山道一径滚下去,坚硬的碎石划破了我们的皮肤,鲜血涌出来,却觉不到痛。

“黑炭,黑炭!”花道在我耳边大吼,“会死的,也许会死的!”

“我!们!一!起!死——————”我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回去。

旋转的,颠三倒四的视野里,只有大片大片的樱花雪奔涌而来。我的眼睛被花瓣迷住,看不清花道晶亮的眸子。这五月的樱花,最后的樱花,绽放得比任何时候都绚烂,坠落得也比任何时候都决绝,仿佛夕阳消失前那悲壮的一跃,要在这仅剩的时日里,将残存的所有光芒挥释出来。

樱花林的一片洼地,数寸厚的落瓣之上,我和花道已经伤痕累累了。我压在他身上,指尖蘸着两人的血,摸索着伸进他身后最隐秘的地方。他紧紧勾住我的脖颈,柔软的嘴唇颤抖着凑到近前来,愤恨地咬着我的舌尖,要用这种方式减轻肉体的痛。

冲入花道身体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又或是被整个世界所抛弃。我和他,两个人,浮游在天地之间,一切的一切,都仅只是虚无了。

他的泪花迸溅在我的脸上,那痛苦、欢愉的表情,就像五月的枝头,那最美、最忧伤的一朵樱花啊。

“花道……”我喊着他的名字,又一次想到了村外,那条长长的花道。我们走过的、伤害过的、等待过的、拥抱过的花道。

这简直就是一个住着樱花精灵的村庄。不论过去多少年,不论在日本,或是在其他任何一个国度,我都再没见过这么美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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