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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花]假如明天来临 1-3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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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xtail 2010-05-17, 周一 10:20

-- CHAPTER ONE --


会议于夜晚开始,两个钟头后结束,流川被一室烟雾熏的头晕,抓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同僚在身后小声商量着晚餐内容,距离凌晨的行动仅剩几个小时,大部分人都选择留在警局,而由于这次行动的严峻性,一干警员们在研究外卖餐单时,脸孔上仍残留着严阵以待的神情。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东京午夜的灯火于月光抢先披散下来,仿佛呼喇垂下的一张网,殷勤的将人保护于真正的黑夜之外。路灯守护的道路尽头总是深黝漆黑的,车轮飞快,却始终追赶不到,只稍微走近些,那黑暗随即就向后褪去了。

流川踩着跑车的油门,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作为一个警察,他不怕会吞噬人的黑暗,只怕触摸不到残酷的真实。

下半夜的行动已在会议中讨论无数次,每个细节都被提出来反复推敲。这是流川调职警视厅后的第一次重要行动,情报来源于他手下的线人;而一旦行动成功的话,困扰一课的两个问题人物都能一并解决。课长在会议上足足抽掉半包烟,而作为负责人之一的流川,只至始至终将面孔隐在烟雾后,在同僚谨慎的发言空隙中沉默的思虑着。

而现在,他肯定的知道自己需要放松,和一餐不去敷衍的晚饭。

车子停下时,碾在路边的落叶上,发出枯痴枯痴的响声。流川甩了车门,在原地向对面眺望着,披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仿佛抽离了颜色,路灯下一副单调的黑白画。高瘦,挺拔,线条嶙峋,自闭成一道内在完美的剪影。一如流川的性格。

他举步向街道对面走去。几家仍在营业的商铺后面,座落着一片战后兴建的住宅区,至今房屋已颓败老旧,弄堂内弥漫着一股老人的气味。在经历了大地震和经年风雨后,令人难免担心下一次的天灾中,还否能够幸存。而这片老宅在近年已逐渐由建筑商拆迁,边缘矗立起新建的豪华住宅区,如同一场缓慢而必然的新陈代谢,渐渐蚕食着历史的陈迹。流川也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时常在这条街道前停了车子,慢慢穿过老宅,回到位于新兴地段的公寓。一路景物变迁,时空浓缩,宛如由过去走进当下,倏忽过了若干个十年。

他今日仍是依了习惯。在前方传来浓郁的香味时,腹中哀怨更甚,不由加快了脚步。

晚饭的地点在老宅和公寓交界处的路边,一个手推车上的拉面摊子。大约于一个月前突然出现在这片街区,由于低廉的价格和不错的口味,随即成为附近的上班族们解决晚饭的热门去处。

车子上支了一个小小的灯笼,明黄灯光从白色的纸面细细过滤,发出细雪般的光晕。锅子中热气升腾不断,仿佛一个人绵整有力的呼吸,于深秋凝结的冷意中突破重围,翻滚着向上攀爬。

这个时间生意犹自络绎不绝,摊前的四张板凳上座无虚席。流川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坐到角落的位子。

“一碗骨汤拉面。”

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这是记忆中,今晚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板没有应答,只弯身在纸上匆匆划上几笔表示听到,转身将面拉好,撒入沸腾不止的锅中,手势熟练。流川对他的动作熟稔无比,如同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熟的杂耍剧,因为看的次数太多,脑海里就像有了一支画笔,每个动作都能路子精准,线条洒脱的临摹出一幅画来。

他坐在角落,刘海后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身影。他的背影也是流川所熟悉的,像这样于下班后,已是深夜的某个时刻,寒风中一碗拉面滚烫的果腹,已经有过十几次。在等位或吸一口烟时,他已习惯观察身前这个距离最近的人。

在热气中有些模糊的身影很高,是少见的,能与流川比肩的身材。总是穿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在围裙后露出不同色花哨的图案。下面是合身的,似乎从未换过的破旧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在十一月的冷风中,不合时宜的裸露着修长的脖颈和手臂。然而也令人看到,从他由于低头而微微弯曲的后颈,到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的脊背,然后围裙于腰后所打的结下面,挺翘适中的臀部——这个人有着天赋的,匀称而健康的身体。

即使借由流川的眼睛,从这样片面的描述,我们也可猜到这个人十分年轻。

“骨汤拉面。”

背影随着转身变成正面,于是流川在凝固的视线中看到摊主的脸。那是一张乍见之下,难以形容的脸孔,很难如正常情况下,用好看或是不好看做草率的形容。因为他的五官,很难不令人单独去注意它们。

例如那头发丝血红、令人心惊的短发,稍向下后舒展而有些杂乱的眉,还有那双眼睛,不似普通亚洲人的黑瞳与黑夜相融,而是琥珀色的,在同样略有些浅色的睫毛下,澄澈的几乎无法隐藏内心的秘密。他的嘴唇稍嫌丰润了,削减了脸孔的男子气概,但同时又有线条锋利的下颚轮廓作为补充。

一一观察过这些后,然后你才会发现,这些每个都不安分的特征,融合在一张脸孔上,竟然是异样的和谐。仿佛饱含了耐人寻味的信息,令人无法不去探究再三;如果能再多一个提示,就能知晓这个人大部分的秘密了。

然而这显然不可能。红发的男子十分寡言,面容上也鲜有表情,在将拉面转身放下的那一刻,流川从他瞬间交错的眼神中,没有发现任何对了解这个人有帮助的额外讯息。

也许他生性如此,或是只想简单的做生意,无意与任何人发生交集。流川在胃中渐渐升起的温暖中,感到一丝莫名的不甘心。

他早已吃完,在角落里点起一支烟,沉默的望着街道后面,渐次熄灭的灯光。偶尔有同坐的人表示抗议,红发的摊主只是冷淡的扫过一眼,事不关己的不发一言。

拉面摊上的人流渐渐减少。终于在凌晨的风卷起路牙下的落叶时,摊位前的凳子上许久只有流川一人。

年轻的老板似乎要收摊了,手脚利索的收拾着车下散落的碗筷。流川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有一丝无法解释的冲动涌上来。

“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会发生。”

他这样开口。之后稍稍停顿,似乎将自己也惊吓到。但男子面无表情的脸,实际上什么也察觉不到。

红发的摊主自然是听见了,背影有一瞬的迟疑,但转瞬又继续手下的活计。所以他也许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语无伦次,却也懒得去字斟句酌。

“因为我们投入在这件事上已经很久,这是第一次有突破的转机。”他吐出烟圈,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应该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不论成功与否,对我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你来东京多久了?”他抛出问句,如预想中未得到回答,于是声音清冷,在深秋的寒风中低沉持续,

“我来这里半年。半年,对这个城市还是太短,所以好像……连开始都未曾开始。而没有开始,即使到了这里,过去也从来没有结束。这样子很累,不论好的坏的,今晚对我,都是一个转机。”他的语调平板,不流露起伏和情绪的吐字,仿佛在讲着别人的事。

“这些话当然不能对别人说,因为所有人对今天的行动,都是势在必得。当然,我也是。我讨厌失败。从小学学会打篮球时起就讨厌,每次比赛都拼了命一样不让自己输。噢,对了,现在我是一个警察。不想输的话……就要拿真的命来拼了。”

生也好,死也好,那都是一个不会再令自己回头的开始。所以他此刻的心情如深夜的海面般平静。也讲了前所未有多的话。

他又拿出一支烟,打火机却点不着了,咔咔的几声响后被流川随手丢在了地上。一直在忙碌的红发摊主此时转过身来,视线仍是一瞬间没有温度的交错。他的手掌在流川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拍过,再离开时留下了一盒火柴。

这个夜晚即将走向另一个开端了,在这之前,天空呈现墨一样望不穿的深黑色。流川将那盒火柴揣进口袋里,视线在年轻摊主的背影上停留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 CHAPTER TWO --


根据线报,山王组与柳生组的交易在下半夜三点左右。而他们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时,就已在台场边缘,一处荒弃的建筑物附近隐藏好形迹。

他们伏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数着心跳和秒针微弱的跳动声,等待时光一秒一滴的流逝。

参加行动的有流川所在的警视厅一课警探,还有部分熟悉这带地形的湾岸分署警员,由课长河田雅史统一调配。在不久前的会议中,两名嫌犯的近照特写并排打在投影仪的幕布上,在下面嘈杂的讨论声中被反复研究。

“这两个小子还都长的挺帅的,可惜不愿再顺便当个好人。”流川身旁坐着宫城,语带戏谑的低声调侃。

宫城在一干西装笔挺,面容严肃的一课警探中,是少有的作风嬉皮人士。耳廓上打满亮晶晶的耳钉,眉峰处一个见到便感觉到痛的眉环,后颈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刺青——是耶稣受难图。按照宫城的说法,这都是他学生时代头脑发热的叛逆期遗留下的杰作。

然而花衬衫,军装短裤,和深秋时依旧踩在脚下的露趾凉鞋,则是他成为警视厅的一员后,深思熟悉后的选择了。

“喂,这次行动老大还是不要参加的好。如果被一般市民看见,会以为我们才是流氓呢……”
宫城说完,也不管流川有否反应,自顾自的吃吃笑起来。

屏幕上的照片又切换了一次,仍是两名嫌犯的近照。左边的那个叫泽北荣智,是山王组现任老大,年纪很轻,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他那一头贴到头皮,近乎光头的发型是极易分辨的标志。撇开这点不谈,男子也拥有着过目难忘的出色面孔,锐利的眼神和面部线条让他看上去如刀锋般耀眼。然而时刻挂在嘴角的轻浮笑容,又令人忍不住放松警惕。

泽北于三年前从暴殁的父亲手中接下山王组,如今仍保留着大少爷时期的风度习惯。衣着如电影明星般低调时髦,与身边的手下格格不入。

“关于水户洋平,我们手上掌握的资料不多。只知道他两年前从郊县来到东京,因为攀上了柳生组老大的女儿,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混混,爬到今天的地位。在坊间有流言说,柳生组的老大被暗杀,就是等不及夺权的水户洋平下的手。”河田宽大的手掌按在屏幕上,移开后,灯光闪动,现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孔来。

与河田阴沉的近乎恐怖的神情相比,照片中的男子笑容微启,温润如玉。眼皮深刻的双目流动着沉静与聪慧的光芒。他的发型与衣着皆一丝不苟,朴素中蕴含自信,第一印象似乎应当是个中规中矩的公司职员。

宫城说的很对。即便流川也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一声。然而他比谁都清楚,照片上的两人,远不像表面上这般无害。在东京和毒品有关的帮派中,山王组是第一,柳生组紧随其后,占据第二。

近来在地盘上的争夺,更是将东京下城一带搅的鸡犬不宁。

“喂,你猜,一会儿能收缴到多少这个玩意儿?”
宫城把拇指按在鼻翼上,做了个瘾君子嗑药的标准动作。此刻他们已在黑暗中等了两个钟头,月光在夜空缓慢移动,将水泥板垒成的高墙前的空地,用银粉涂抹的一片水亮。

“你怎么知道会有白粉。”流川反问,动了动已酸麻的手腕。枪握的太久了,冰冷的金属仿佛已粘在指尖上,皮肤冰冷。

“拜托——”宫城在深秋的冷气中做了个痛苦的鬼脸,“那泽北提着三亿巨款来干什么?”

干什么——流川也猜测不透。他的直觉在说,两个组的交易不是毒品这么简单。换句话,他们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生意据为己有,水火不容,在毒品上,根本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

宫城见流川缄默不语,兴致不减,继续压低声音道,
“好吧,不是白粉。是泽北看上了水户收藏二十年的高达限量模型,不惜血本也要弄到手。”他捂住嘴巴噗噗的笑出声来,
“原来我们大费周章的行动,是为了逮捕两个疯狂的御宅男。”

流川手中的枪突然握紧了,而宫城也猛然收起笑容,一抹锋利的神色出现在原来玩世不恭的脸上。
两人对望一眼,一齐侧身贴在水泥板上,警惕的望向外面荒凉的空地。

对讲机中继续传来河田近乎冰冷的声音:
“各小组注意,目标人物已出现。山王组方面一共六人,水户方面三人。双方都带着武器。”

一阵引擎熄火声之后,空地另一侧隐隐有人声传来。流川对着宫城打了个眼色,两人贴着水泥板,慢慢向人声的对面挪去。又绕过一堆水泥板,流川停下脚步,从空隙处看见了他们等了一整晚的人物。

空地上没有别的光源,只有两部轿车的车头灯将此处一隅照的通亮,脚下的草尖在强光中呈现死亡般的枯黄色。然而隐在车灯后的人仍在黑暗处,流川和泽北等人相距二十米左右,他集中眼力,才勉强分辨出几人中,个子最高的是泽北,而正在吸烟的人是水户洋平。

几个人有意压低了嗓音说话,夜风中流川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一些。他感到有些焦躁。这里是一片空地,隐蔽物不多,组员大都隐藏在更远的地方。只有他与宫城,因为在组里地位较高,枪法是狙击手级别的,才被安排在这个最靠近空地的位置。

“我泽北虽然喜欢冒险,但讨厌被人耍,你……”流川只听到这几个字,下面又变成分辨不清的只言片语。

水户不知低低的说了什么,泽北突然高声大笑出来,他张扬的笑声在空地的上空回旋良久。

“你自然信得过他,我知道你们是兄弟。”泽北笑够了,再开口时仍是高亢的音量,“我却没有理由全都信他,是不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一字一顿的说道:
“但这回,我愿意赌。”

流川在水泥板后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今晚行动的关键,就在接下来的几秒钟。

泽北打开车后盖,从里面提出一个皮箱似的东西,在划过车头灯的光束时,他看到那是一个黑色的大皮箱,有着极大可能,就是线报所说的用来交易的“三亿日元”。

可是交易什么?在震惊与极度的失望下,流川和宫城看到,泽北将皮箱直接交给了双手空空的水户洋平。

“哇靠……”宫城嘟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三亿原来是水户的出场费……”

他话音刚落,两人的对讲机同时传来声音,同时不远处的泽北手下大声喊道“妈的,有警察!”在流川和宫城行动前,已经有子弹从对面射过来,将掩护的水泥板崩的石沫四溅。

不知是哪边先开的火,寂静仿佛突然被引燃的氢弹,在空地四周随着巨响爆裂开来,枪声回旋,格外刺耳。流川闪身向外开了一枪,果然在枪声之后听到一声咒骂,他打穿了水户那辆凌志车的轮胎。

火力立刻向这边转移过来,流川和宫城在水泥板后躲了几秒钟,听到泽北已发动了另一辆车子,引擎粗喘,向头喝醉的猛兽,一路卷着尘土向空地北面的高速公路上冲去。

河田的声音不断从扩音器中传来,是那一套劝服对方放下武器的陈词滥调。宫城又嘟囔着“喇叭有用,要手枪干嘛?”流川心中好笑,然而听听对面的枪声,在泽北驾车逃走后,也许是知道抵抗无用,从凌志车后面发出的枪声渐渐稀少了。

“奶奶的,老子要生擒这个出场费上亿的家伙。”宫城低声调侃。他猫着腰,似乎是想顺着水泥板绕得更近。然而几步之后即走到尽头,前方只剩一片栅栏和摇曳的枯草,没有半点遮蔽。突然斜刺里突然打进一束刺眼的亮光,流川眼明手快的提住宫城的后领,将他甩到身后的地面上。

“shit……!!”宫城刚叫骂出口,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车子就撞断不远处的木栅栏,呼啸的从身边驶过,四处飞扬的木屑将流川的脸颊划的一片生痛。

那辆车子仿佛凭空出现般,转瞬就冲到了空地上,一片密集的枪声中,水户飞身扑进了敞开的车门中,而车子毫不减速的掉转头,向着警方枪声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这是近乎自杀的行为。流川知道那个方向隐蔽着几辆警车。在随后的几声车身相撞的巨响中,他从水泥板后冲出来,快速的跑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河田显然被气疯了,扩音器里大声的边咒骂边发号施令。一片混乱中,流川只看到一辆警车已底朝天的被撞翻在地上,两个同僚捂着带血的额头倒在一边。河田看到流川,似乎在说些什么,流川没能听见,他只是径直走到一辆警车旁,大力拉开了车门。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位湾岸署的科长,见到流川骇人的神色紧张的笑了一下。流川伸手将他一把拽了出来,坐进车子,很快发动了引擎,在原地一个急转弯后冲了出去。

河田在后面拿着扩音器跳脚,不可置信的骂:
“混蛋,你怎么自己跑了!老子的手受伤了,不能开车!”



高速公路上设了预先布置好的关卡,然而在经过那片混乱不堪的现场时,流川知道无论是警车还是路障,在亡命之徒眼中不过是一堆废铁,或许于他也是。他呼啸的掠过他们,将油门踩到最大,敞开的车窗内鼓进潮湿的海风,在速度的极限下令双眼难以睁开。

他知道,这个方向的高速公路一直通向码头。

后视镜中只有不断被抛在身后的路灯和护栏,似乎仍没有同僚的车子追上来,或者,仍未到达视野之内的距离。在某种程度上,流川知道他和那些亡命之徒没有任何分别,为了各自的目的,可以不顾一切的拿性命当作赌注。他已将油门踩到极限,速度支配着车身,一切听天由命。

他想要的那个开始,就以此作为超速的第一步,或许也不错。

在迎面扑过来即一闪而过的暗夜景物中,流川反而慢慢放松下来。他打开了对讲机,请求支援。

高速公路快速延伸至海边的一处码头上,流川放慢车速,注意着两边的景物,在并不十分平坦的道路上行驶了几分钟后,终于发现了停靠在一边的车子。

是那辆凭空出现的日产车。流川握紧手枪,没有迟疑的经过车子,向集装箱林立的港口深处走去。

这是一处已接近废弃的码头,泡沫经济时代曾繁荣一时,之后在另一侧的海湾处建了大型的优良深水港,就渐渐的被弃之不用。本应通宵工作的港口如今连星点灯光都不见,只在稀薄的月光下勉强分辨出集装箱陈旧的影子。

流川放轻脚步,走在集装箱间狭窄的空隙中,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

除了冲鼻欲呕的铁锈味,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东西。难道对方已经逃出海了么?流川不相信这个可能性。

他在一阵直觉袭击后,反射性的转身,手枪笔直的指向了月光下,站在集装箱夹缝处的男子。

西装革履,身量适中,正是柳生组的老大,水户洋平。

他站的地方正好有月光撒下,流川能看清他脸上的淡淡笑容。

“警官,我敬佩你,又为你感到可惜。”

流川不为所动,他的手指微微触动了扳机。
“如果不想我打爆你的头,就自己把手拷起来。”他冷冷的说,一只手伸向腰间准备去手铐。瞬间他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在听到背后风声响起时,后脑陡然一阵剧痛,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他不应该该死的忘了,对方有两个人。

“我真的为他感到可惜,能追到这里来不容易。这也算功亏一篑,呵呵……和我一样。”水户嘻嘻的笑着,望着对面的同伴,对方却始终不发一语。

那人踢了踢地上的流川。被大力击中后脑的警探毫无反应,显然晕厥过去了。

“走吧,你说的,船差不多该到了。”

纷乱的步子从流川身体上跨过,本应晕厥的男子此时却突然一跃而起,一记重拳打在身前的不知名男子身上。

那人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反击,两人在狭窄的缝隙中打成一团。流川很快就发现,这个不知名的男子身手极好,即使是警校出身,空手道高段的自己,也未必能在一时三刻解决掉。

那人带着毛线帽,身形几乎与流川同样高大,甚或更高。动作灵活,反应极快,显然对格斗极有经验,而且出拳不假思索,毫不容情,是近乎拼命的打法。两人在窄小的缝隙中闪避不及,彼此都挨了不少结实的拳脚,却谁也不肯退缩,一时之间只是缠斗不休。流川打斗中分神注意一边的水户洋平,他神色平静,只是拿着枪在一旁观战,显然是怕误伤同伴,并未打算开枪。

流川稍稍安心,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生死关头反而愈发冷静。他突然一个转身,将整个后背暴露给对方,大腿骨上果然传来一阵剧痛,然而流川并未倒地,反而借力向前猛扑,将前方站着的水户措手不及的扑倒在地。

箱子。这是他的目的。流川一手从水户手里夺过皮箱,手臂猛甩,皮箱顺着布满石砾的地面迅速的滑到了集装箱下面,集装箱的支架距离地面仅有一个肩膀的高度,黑黝黝的深处立刻将箱子吞噬的再也看不见。

紧接着一声枪响,流川在一阵近乎晕眩的头骨疼痛后,感到有湿热的液体从眼前流过。他知道自己中枪了,也知道这声枪响,会很快引来随后支援的同僚。

不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水户铁青着脸,将枪口对准了流川的头部。

“警官,因为你,我现在不止是功亏一篑……”他似乎想扣动扳机,下一秒,却有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洋平,不要……”

这是高大的神秘男子第一次开口讲话,意外的有些稚气的语调。流川意识模糊的想,他看到水户缓缓的放下枪,月光下笑容淡淡,对面前低着头的男子伸出另一只手。

要手牵手的逃走么——这之后流川未能给自己答案,在又一阵剧痛中,黑暗彻底占据了他的意识。
-- CHAPTER THREE --


流川从医院醒来,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只受了轻伤。

日历显示的时间是行动后的第三天,而现在朝阳初升,跃跃欲试的挂在窗棂上面,说明他只昏迷了一天一夜。或许说,他只是累了,需要一个漫长的睡眠。而额头上虽然持续传来尖锐的刺痛,看样子,也只是被子弹擦过形成的皮外伤。他应该默默的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身上其他的伤口也都被妥善的处理过了。流川走下床倒了杯水,不意外的看到闻声推门进来的宫城。

“你醒了?你小子真是命大,真不知道那些个人渣是怎么放过你的!”

流川指了指额头上殷红的纱布,反问道:“这样也算放过我?”

“呿,你知足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宫城嗤之以鼻。

人渣么,流川冷笑一声。他想起前晚那个高大的不知名男子,脸孔未能见到,声音也于记忆中模糊了。但那一句近乎求恳,带些稚气的话,的确救了他一命。

然而流川清楚,如果有机会再次狭路相逢,对那名男子应该做的,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流川执意先回到警局,宫城无奈下帮他办了出院手续。路上矮个子的警探不知是出于责任,还是仅仅闲不住嘴巴,向流川描述了后来的行动情况。

泽北被拘捕了。这是在流川意料中的事,他逃走的方向设了若干道路卡,最终被拦下来也是轻而易举。

“不过,控告这个家伙有点麻烦。水户带着钱跑了,任何证据都没留下。他手下的人也是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讲——当然了,不讲的话,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又能拿他们怎么样?课长和上面的处长正在发火呢。”

流川悚然一惊,紧盯着宫城问道:“谁告诉你们,钱被水户带走了?”

宫城奇怪的望着脸色严峻的流川,咧嘴道:

“难道不是吗?我们把现场搜了个遍,连根鸟毛都没放过,不是被他带走了,那是飞去哪里了?”



当天上午,警视厅连同湾岸警署的人,将台场的废弃码头从里到外再次仔细搜索了一遍。并且在流川的建议下,包括每个集装箱的下面,都由警犬进去一一搜查过了。

他们在接近晚饭的时间空手而归。

而那晚明明由流川亲手扔出去的箱子,仿佛人间蒸发般,切切实实的不翼而飞了。

在回程的车子上,流川听到后排两个不相识的警探窃窃私语,

“这么急切的想要立功啊,也难怪,刚从分署调到警视厅,当然想表现一番。”

“听说他以前在分署,老婆就是因为他……”

后面的话被一阵急刹车的尖锐叫声吞噬。流川冷冷的望着路边被踢下车,敢怒不敢言的两位同僚,头也不回的驾车走了。

回到警视厅后,大部分同僚都赶去吃饭,匆匆的泊好车子就消失无踪了。流川被叫到课长室,意外的发现除了课长河田,同时面色严整的审视他的,还有警务处长田岗,和管理官赤木刚宪。

这三人能够同时出现的场合十分稀有。或者说,从流川半年前调来警视厅后,也只见过田岗和赤木一面而已。他的心向下沉了沉,却并无惊惶。关于他自身,无论言行,都没有任何在原则上打折扣,需要欺瞒于人的地方。

然后接下来,关于那笔钱的去处,流川接受了一番几近屈辱的质询。

尽管在下午的搜查一无所获后,心中早有预感,这个必要的审查程序定然会发生,然而面对上级怀疑的目光,还是令他感到近乎难以忍耐的愤怒。

从进入警界,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一帆风顺的流川,从没有想过,被迫解释自己,竟然是如此难堪的事。他极度的忍耐着,克制自己不能做出出格的举动。

然而这些愤怒与不甘,都被他纹丝不动的脸孔完全阻挡,仿佛一面万古不化的坚冰,没有丝毫情绪能够泄露。只是目光更加冰冷,直视面前的三人,

“我没有撒谎,也没有神志不清。箱子被扔出去后就陷入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清楚。”

“但是我可以肯定,水户绝对没有机会带走那笔钱。”

赤木严峻的脸像一座不会为任何事动容的大理石雕像。他盯着流川的眼睛,不带感情的问:

“你肯定?你应该知道,如果一口咬定水户无法带走那笔钱,只会对你自己不利。”

这点流川比谁都清楚,在宫城第一时间告诉他箱子消失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毕竟,当时的现场只有他一个人,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不是自己一句“昏迷”,就能够轻易的取信于人的。

然而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流川从未想过,他会给出真相之外的第二种。

“我肯定。当时如果水户找回来那只箱子,根本没有时间再跑到码头,坐船后逃的无影无踪了。”

流川毫不回避的注视三个中年男人,目光仿佛凝结成冰:

“而且,既然他没拿到那笔钱,终究还会回来的不是么。那这个案子就不能如你们所愿,根本还没有结束。”


走出警局时,才知道刚才下了点小雨,天色浓黑的好像深不见底的洞穴,有刺寒入骨的风,从洞穴的中心吹下来,酝酿着一场深秋的风暴。流川走在大楼之间的破风处,成倍剧烈的冷风如冰凉的水泥般灌进衣服的缝隙,身上的伤口有再次被撕开的锥心刺痛感。

他在地下停车场缓步的走着,皮鞋和水泥间击出哒哒的响声,一种空洞的节奏。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孤寂而坚定。因为脚下是一个人独行的路,音节是如此单调。

这就是他于这个城市的起始。

他预感到了其中的部分,另一部分却没有。假如在十年前,他会把那个不满意的部分狠狠的甩在别人脸上,不屑一顾。然而,如今这个在深夜独行的流川,已习惯无动于衷的面对。他的冷漠是一幅面具,或者更为准确的,也是他内心的真实。

他知道如何缄默不语,不动声色,用另外一些,管他别人会怎么想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在课长河田于散会后留下他,宣布最后调查组的决定时,流川只是面沉如水的听着。

“关于三亿赃款的去向,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想脱开干系,只要谎称水户携款潜逃,就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你没有这么做,自然是希望调查能够往正确的方向进行。”

河田面色诚恳,望着流川的目光中似乎流露一丝惋惜。

“但是因为如今情况的敏感,后续的相关工作,你不要继续参加了。我会另外成立小组跟踪调查。”

这也是意料中的情况。流川只静静的看着河田,不置可否。

“关于箱子丢失的事情,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

这却不合常理。流川凝眉反问,

“为什么,公开这件事只会对调查有利。知道赃款没有在警方手里,水户才会再有动作。”

河田有些为难的用手扒过脸,似乎想抹掉上面无奈的神情。

“上面毕竟有警视厅的形象要考虑。而且,处长的记者会讲稿已经准备好,他说不想再改了。”


这是流川用额头的伤所换来的荒谬的现实。但他在仕途上的一帆风顺,并非是仅仅凭借锐气和拼命换来的。

他其实和多年前,那个只会打篮球的单纯少年一样。他只是一个特别讨厌输的人而已。

车子在深夜的表参道边缘掠过,霓虹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瑟索的光影。流川单手挂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行动电话,拨通了相田彦一的号码。这个人是朝日新闻的社会版记者,在几个月前的案件中曾与流川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流川曾对聒噪而坚韧的菜鸟记者感到不胜其烦,但依然保留了他的号码。也许是预感到,某一日会有突如其来的合作。

他知道在明日的报纸出版后,河田与那位田岗处长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对于早料到的事情,流川其实没有丝毫的兴趣。



车子缓缓驶进老宅间的巷子,最后停靠在后面的路边时,流川不意外的瞥见,街对面一盏光线明亮的灯笼,朦胧摇曳,夜风萧索中仿佛一个人绝望的幻觉。

他的确感到肚子中绝望的叫了起来。

时间并非太晚,摊位前却空无一人。流川慢慢的走近了,呼的扑到面前的浓香卷来一阵温暖的蒸汽。年轻的摊主仍旧只穿着短袖T恤,红发被夜风吹的飞舞,似乎随时会变成什么有灵性的东西飞走。

“骨汤拉面。”

他坐下后点了自己的晚餐。但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回应。老板只冷冷的瞥他一眼,手指点了点推车的支架上,用毛笔写成的告示。

[每天只卖五百碗]

笔记拙劣,却透着一股不屑的,满不在乎的气势。

这个告示是流川早看见的,却不太愿意相信今天的运气这样差。

“骨汤拉面。第五百零一碗。”

他无动于衷,执着的盯着年轻摊主的眼睛。

“今天的生意结束了。”

“第五百零一碗。你多少钱肯卖?”

红发男子似乎有些动怒,肩膀上的毛巾狠狠甩在流川面前的台面上,琥珀色的瞳孔中仿佛闪烁着两团火焰。

“多少钱都不卖。本天才不高兴做你的生意。”

流川有些诧异,是对于男子明显的怒意,和话语中提到的那个“天才”。这是见到此人以来,他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流露。

竟然是出乎意料的生动。

流川没有丝毫的打算妥协。尽管那只是一碗习惯了味道的骨汤拉面,在高级餐馆中必定能吃到口味更精致的。但是在令人倍感沮丧的一天后,他不想于黑夜结束前,在这样的一桩小事上也要承受失望。

他不想这一天唯一的一件好事,也要被人给夺去。

“多少钱?不论多少我都会出。”流川重复的问了一句。

“你妈的有没有听懂人话?”红发摊主似乎被认真的激怒了,一掌拍在推车的横梁上,有几只空碗被震得跳了几跳,“不想挨揍的话就快点滚。”

这是个脾气异常暴躁的人。流川看得出来,男子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得。他忍不住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惊诧和另外一些不甘从内心的某个地方涌出来。

“你这个摊位值多少钱?”流川不依不饶的问道。

他果然见到红发男子努力克制的表情上,有东西瞬间断裂了。从裂缝中喷薄而出的情绪令流川有刹那的恍惚,那其中有强烈的愤怒,不甘,暴戾,甚至沉郁的哀痛,还有一些更加晦涩的,能与黑夜的颜色融合的感情。他知道,那些情绪的绝大部分,都与他刚才的小小挑衅毫无关系。

流川站在原地,没有退缩,尽管眼前的男子已经变身,不再是卖拉面的良好市民。他看着男子甩掉围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夹着劲风呼啸袭来。

下一秒,是一声咣当的巨响,伴随着水花泼地的哗啦声。流川衣领上的压力消失了,男子不知踢翻了什么东西,回头望了一眼后,转身蹲在地上,抱着滚倒在地的锅子大声哀叫起来。

“汤头啊——本天才的汤头——呜——全都撒光了……”

流川走近一步,绕过车子前方的横梁,看见男子搂着湿淋淋的锅子,伤心至极,如丧考妣。一股拉面的浓香肆无忌惮的在夜风中逃窜着。

“呜…… 一滴都没剩…… 老爹十几年的汤头,一滴都没剩……”

男子几乎哽咽了。他又语无伦次的嘟囔了一会儿,突然从膝盖上抬起头 ,一张五官分明的脸上,没有半滴眼泪。

“我 要 杀 了 你。”

他瞪大了双眼盯着流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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