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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京都时代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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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贼 2010-05-17, 周一 16:09

爱情的滋味-十月:京都时代祭



约莫一只手臂高度的大纸袋被松开了口,在发出凌乱的杂音关头时,同时被掏空了几乎能塞爆它的内容物,然后什么也没透露的,毫无生命气息地横陈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可以围坐十个人左右的大木桌,摆放在阳光能肆意覆盖的位置,明亮的窗前。桌子的四个角,都有磨过的痕迹,但还称不上平滑。

三张椅子零散地分配在桌子的周围,椅脚底板曾好几次磨擦过不平坦的地面而显得老旧粗糙,铺着九成新的瓷砖的地板从门口那里留下模糊的脚印,脚印一直持续留到木桌附近才草率地做了个结尾。

以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一只手斜撑着桌面抵住下巴,安静地望向窗外那一成不变的风景,微风扫进室内,轻轻拍醒他的脸颊,轻轻扬起颜色艳华的浏海发丝,轻轻搔弄到他鲜少眨动的眼皮。

而外在的细小刺激,却让眼珠子开始出现了干涸刺涩的感觉。
也许不想再被外在刺激引得流出泪来,赶紧迅速眨了几下。

举起左手想拉一拉衣领,却不小心触碰到桌上摆放的东西,一个白纸摺成的鸟形盘旋滑下,最后安安稳稳地停落在地面上。

纸鸟安稳地待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仔细一点听,它降落时碰到地板好像撞开来一些东西,可以夸张想像,就像陨石直穿大气层撞击到沙漠里一般,不过,幸好男人的眼神还来得及追上它。

只是一点点灰尘被掀翻罢了。
也只是凑巧光线隐蔽不了那一时慌乱的形迹。

突然大木桌似乎被风招惹得动起气来,发出微弱的低喘声。
整个桌面上满满的,都是一大片随意堆放的白色纸鸟,互相摩擦,沙沙沙的声响在来往低语交谈。

远远看,那是纯白色绽放的花园。
它的香气徒留在不交集的神经杂错里。
除了一遍遍袭来的风声,还有接下来传出的轻微摺纸声响。



今天是二十一世纪里的其中一天,毫不起眼。
日本此刻还算是凉爽的季节,有时候冰冷有时候回温,许多汲汲营营的人们仍然在进行周期性的求生举动,意志丧失又堕落的人们也仍然在世界的边缘犹豫徘徊。

古老教堂的钟声,沉重又缓慢,围墙外垂死盛开的花朵,披载了清晨降予的露水正轻颤着。古都的风貌仍旧不冲突的继续存在下去,就算染上了一点外来文化,还是一幅无价的经典名画,千万不能去刮花了它,那样就会丧失了原先价值一样。

里头的一条街旁,樱木花道两手都提了巨大的纸袋正等候着,他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这让他有点发起抖来。
五分钟内,等候的那个人从左侧急速地骑来崭新的重型机车,稳当地停在他的面前,递上了一顶蓝色全罩安全帽,等樱木坐好在后座时再度发动引擎。


“今天还是一百个?”

“是啊,这次摺得比上次快多了,少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将安全帽前盖拉起,好让自己能在狂风肆虐下把话清楚地传达过去。

“你是玩真的吗?他态度那么恶劣要你摺那些玩意,你竟然还傻傻地去做!”

“哈哈…他是很恶劣啊,可是当初我可没有答应他,反正我一点也不想理会……”

“为什么…还要这样花费心思去弄这些?甚至花费心思去在意?”

“我不知道,”空闲的双手搂紧了好友的腰,毫不自觉的依靠着,像是无助想寻求可以继续说下去的理由,“他变了很多,这五年以来真的变了很多,但我知道他很想要有可以再打篮球的时间。”

“就这样?”水户洋平放慢了速度,樱木晓得他的思考需要获得一些安全,便以沉默代替最后一个答覆。

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脑袋却突然清澈到底。
机车引擎规律的杂声像是无意指示出来的催眠音,像一层一层剥解开来、能一层一层拾阶而上的楼梯,能引领人进入短暂的浅眠。

他闭上了双眼,大概几秒钟,或是几分钟,只能确定不会是很长的时间间隔,因为剩下的路程依照水户行驶的速度来算不用十分钟就将结束。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起先豁然出现的,是好一阵子四处回响的篮球着地声,逐渐从无法确切的远方逼近而来,像山谷里扭曲过后传来的回音。

接着,仿佛是水里望着的倒影那样,带点轻微的波动,看到了大家的熟悉面孔,才慢慢的越看越清晰。那是初次接触篮球并改变自己人生的高中时期,还有一直心存感激并思念的众多朋友们。

他们快乐地大笑,开朗的神情,互相勾肩搭背,运动过后造成的汗水从他们的脸上和外露的肌肤上细细满布。
体育馆内有不少人,天花板处悬挂的银白色灯光打亮了那里,四周都是记忆里熟悉的器材设备,篮球、篮球架、后来新翻修的洁净地板、休息时坐着的几张椅子、使用过的毛巾……

他是那样感到亲切,那样感到真实不已,所以一步步走进了这影像之中,接受他们的招呼吆喝。

与大家热切地搂抱问候,等到激昂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他的眼光越过人群之外发觉还有一个人独自站在场边。彼此都注意到了,但对方只是瞄了自己一眼,便转身过去将手上的篮球俐落地投出。

他的视线一起和在空中画出弧线的篮球移动着,很慢,几乎是刻意调整过后的慢动作,很漂亮的弧线,尾端即将画在篮球框内,他以为应该是这样,但却没有,球落在球框外,咚地一声直接砸在地板上。

那声音很大,甚至直接震撼到自己的心脏,但是周围的人们没有一个停顿下来去注意它并受到任何惊吓,突然觉得自己的听觉一下子变得好薄弱,看得出大家仍在大声笑闹,却听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忧心忡忡的。

他赶紧转移视线去寻找原先那个将球掷出的人。
也是与刚才那样又看了自己一眼,就转身走了,把背影留给了他最后的视线。

一瞬间,全身都毛骨悚然了起来!
似乎那背影一走离那最后一扇门,就必须等着那人永远踏离这个大家都存在的世界。

‘不是说不会放弃的吗!?你要去哪里!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

热情的众人仍团团围住了他,兀自沉浸在快乐欢呼的气氛里,他想立刻挣脱大家冲上去,冲上前去抓住那人的臂膀质问他,现在耳边不再有任何声音,连微弱的呼吸声音也消失了,拼命想挣脱却老是一步也走不出去。

视线范围里,仿佛只剩下了不断向自己伸过来的好几双手,是密合缝织而成的一张大网,牢牢地套住了自己,一点也没办法多移动一步,更没办法挣开脱离……
那道背影越来越微小,室外的阳光渐渐吞噬了他。

‘不可以走!你明明没地方可去了!还想要去哪里!?’

焦躁,焦躁,焦躁,焦躁……
一直都是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哈啰?哈啰……花道,我们已经到了喔,你在发什么呆啊?”

“啊…到了?”
樱木惊醒似的张眼看着水户那放大的脸孔。心脏跳的很快,心脏像一座发热厂,把他搅得全身火热。

“嗯,到了。”伸手将樱木穿的有些凌乱的外套拉好,“你先进去,我去把机车停好再跟上去。”

“好…”拿着刚刚放在前面的两个纸袋,站到一旁去,“洋平……”

这么高大的男人,这么脆弱的背影,啜泣一般的嗓音,被另一个男人紧紧地拥抱着。
“不过是一场没意义的梦,梦过就算了。”水户轻叹在心底。

“嗯。”
刚刚几乎垂低到要碰上水户肩膀的头抬了起来,平静的一张脸,还有纯真快乐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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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了解医生说的那一番话。
有希望就说有希望,完全没希望了也会说还是有一点希望,或许他们这一行的会如此解释病人的状况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但有时一听就觉得那是一套公关化的说辞,老实说,很难让人继续再听下去。

脚下的这干净得会反光的长廊,走起来是直的,两侧都通着不同的房间,不管是哪个房间,都不会是天堂的景象。

他低头还慢慢走着,经过了巨大垃圾桶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好大一束干燥枯萎的花朵,夹杂着两三块深褐色残渍的棉布。

突然联想起刚刚才踏出的那一间房里,床边的花瓶总是插满各式各样鲜艳的花朵,而花香味总是佐着浓厚的药水味,在互相进行无形的抗衡。
那些像是对抗武器象征的花朵,他知道是谁固定时间带来的,每次一来能看到它们就让人感到安心。

他并没有被抛弃,他,或者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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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来了。”

“什么?”
樱木准备把外套穿上,心里正盘算着是否要好好向他说一声再见。

“来了也没用。”

黄昏的光线从窗外将樱木站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皱眉望着他,等他会自动将视线送上,但好几秒匆匆过了都没有等到。

上半身躺卧在背后垫高的枕头及被褥,不是太整齐的浏海还是记忆里那样的披散在额头上,这个昔日焕发的少年,现在正待在病房内冷冷地拒绝他。

“我去换水。”故意轻咳了一声后,樱木偷偷瞄了他一眼,假装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话。

“白痴!”斜眼注意到樱木真的拿走了花瓶,忍不住反应激烈的吼出来,“我说的,听到了没!”

“有啊,我听到了,你要我别再来了,不是吗?流川先生?”

“那马上出去!”
以为眼前这男人会如往常一般也气恼起来,冲着自己叽哩呱啦地怒骂几句就跑得不见人影,有时候会像之前胡乱打过架后,两人互相一瞪,随意抹了抹嘴角边的血迹就迳自离开现场。

流川晓得樱木是个经不起激怒的人。樱木会直视对方的双眼,若是你不正面去回应,或许他就会感受到不可避免的屈辱,不管用什么方法,会想尽办法让你愿意正眼看着他。
而流川也是,当自己在意的,却逃避自己的视线,心情将很难平复下来。

于是试着刚刚那一刻去对待樱木,直接了当,一点也不婉转的,告诉他,不要再过来了,或是,永远也别来了,永远也别在他的世界里打转。

“嘿,我才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把手上的花瓶放回桌上,易碎物清冷的撞击声,认真听来像是某种决心的预告音。“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马上走人。”

“我要你走就走,更不要你的同情。”

“我还是会走,但是我从来没给过你同情这种玩意东西!”

“没有?没有的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流川枫,你要是想这样说就可以赶走我的话,已经彻底失败了!”极力压抑下额上冒出的怒筋,抬起下巴直直瞪向在病床上也回瞪过来的男人。

手掌紧紧扯着白色的被单开始发痛了起来。
很多事情都还搞不清楚来由时就发生了,在还搞不清楚的时候,像刚刚那样瞪着樱木就让他的脑袋逐渐涨热,他不知道来由,但又知道那是为什么。

除了今年的机遇相见之外,上一回长时间的相处是结束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刻。
他们从来不是生涩的,在那几年以后。有时候一想起他的拒绝,那段时间的任何点滴就如影相随,越将心中的那道伤口撕裂得更醒目。

“是同情,你是在同情,你一直在这里只会让我痛苦。”
曾经的被拒绝,这几年就断了音讯,如今却像这样又像以前那样两人又再度接触,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得了重病?不是因为得了病所以被同情?

“我说过不是就不是!”

“要是这样就不会让你知道!”流川激动地坐起上半身低吼,“滚出去。”

“我不滚!除非你真正讨厌我......”

“你明明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谁晓得你当时是不是在开玩笑。”穿到一半的外套又被脱下扔在椅子上。

大学毕业后的半年内,樱木一直都是在认真找寻适合自己的工作。
高中时候留下的背伤终于在未来出现了拖累的后遗症,让他勉强在大学四年里专心打过篮球后,只能痛苦地离开那个已获得某些意义的世界。
悄悄地离开罢了,从没认为过那是舍弃。

而流川枫不一样,跟他自己是不太一样的。

就在身旁周围的人们不断不断地劝导自己,要多照顾留意这危险的身体,也在自己那尖锐的刀锋逐渐被磨炼时,了解了强出风头和不顾一切往前猛冲有时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后果,于是他开始懂得适当的进退。

在那段有所顾忌的人生时间内,流川枫已经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爬,好像还看不见峰顶似的,发展空间正持续扩张中。
他意气焕发,他裹足不前,他频频回头张望要求他赶紧跟上,他却不为人所知的在阴暗空间里独自思考,这样的差距,怎样也难以完全弥补过来。

在一起拼命练习篮球时,他们可以是配合度极高的搭档,但一有小小的分离时刻,他们所做的事却常常悖离相异。


‘现在真不像你自己。’
在大学里一起打过最后一场球赛的中场休息时间,流川像是摇摇摆摆走过来的捍卫城堡的高大骑士,站定于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毛巾擦汗的樱木面前。
樱木仍旧低头继续擦汗,不管那些汗水是否早已抹净。

‘臭狐狸,没事干嘛自言自语?’还是没抬头去看流川此刻的表情,不过心想大概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定是听说了,听说这会是他最后的一场比赛。
‘好啦,快走了,我们一起好好地打赢这场吧!’

把毛巾整齐挂回椅背上,起身走了几步,简单地作了些热身的动作后,转头抬望了上头周围的观众,那些熟悉了好几年的欢呼嘈杂声,似乎一下子便会从记忆里抽离了。

还在原地的流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副快要悲伤的面具。
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高大球员,自己也是与他一样在这里延续了梦想,然而,念头一转到,这将是两人共同奋战的会后一刻,便突然感到悲愤难抑。

其实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这样的承认已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真正去承认,若是樱木花道不曾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头,篮球对他的意义,不可能再更深刻下去,还有......

也将不懂得如何从这空壳一般的躯体内,提炼出〝人的感情″这种应该是很亲切的东西来。


“不过,我相信可以再遇到你是一件很棒的事。”
陷入短暂空白的呆愣之中,看着流川紧紧抿着嘴不说话,樱木却咧嘴笑了。

“那么,”努力想确保能再一次看见他的笑容还可以制止得下激烈跳动的心脏、可以有多余的呼吸空间供自己再继续喘息,静静地逼迫自己开口,“下个礼拜,一样是一百个,我会等你。”

“好啊,等我吧。”


终于樱木断然地离开了那间病房,这一次还是像上一次那样,或许也像之前那三、四次那样,每次的对话都是在彼此的拉锯之战后圆满落幕。

谁也不清楚,这种状况会停顿到未来的哪个点上。

专注地看着那道鲜明的背影走出门板后,流川突然像个气息微弱的病人安稳地躺回床上,十指交错着,双眼无神失去焦距地盯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里的天花板像个临时搭架的电影荧幕,只有他才观赏得出正在上演着怎样的一出戏。

他思忖着,自己是多么地想触碰他温热的肌肤,多么地想再听听他聒噪的说话声音,多么地想安心得搂抱着他的身躯,多么地想......完全拥有他的一切。

但因为太多太多的热切盼望,他却不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不是说自己不再有理智能够拴住预期会发生的举动,而是连理智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存在不存在过。
理智与冲动,或许在他和樱木初次碰面时,就混淆了在一起。

门外传来了护士低低的交谈声,才蓦然回到目前的现实状况。

那个当医生的已逝父亲似乎曾在他幼时说过,会去当医生就是想要救活很多人,也包括了所爱的亲人们,在大学时,偶尔有那么一次,和樱木恳切地聊起一些严肃的心事。
他也说过,曾经想当医生。

篮球选手和医生,还真算是个奇妙的组合,那时他听了只是笑笑,为了能多了解樱木更多而笑。
现在,要是樱木已经当了个成功的医生,会不会想尽办法、像父亲那样想救活自己亲爱的人们而努力为自己呢?

室内的轻音乐又换过了下一首,静静想着许多事情的流川,莫名的喟叹了一声,闭上眼,试看看自己能不能立即睡着,好躲避这样耗费精神的思考。


个人病房里,几乎没有一项物品是与过去人生不陌生的。
黄昏的夕阳渐渐地将地板上的百来个影子越扯越长,每一只纸鹤都无法顺利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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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两个月以来经常送美丽鲜花到流川病房的,是他的远房亲戚表姊,矶部潮。能够这样经常送花过去也是因为她工作地点近,反正都是在京都区域内。

当她初遇流川并豁然了解彼此的血缘关系,竟然是在这一年左右。这两方家庭其实已经很久互不相识,连彼此的下一代是多少个子女都不清楚,后来则是凑巧矶部的未婚夫在流川治疗疾病的医院里担任医师,才辗转认识了流川。

每次总是趁着去探望未婚夫时而顺便带上一大把花,亲自拿到他的病房去,在没多少次之后就碰见了当时也在场的樱木花道。那时他们两个正在拌嘴,起码在矶部的眼里看来是这样。

首次的印象就是那男人有点腼腆,而且不失礼貌。她想他们应该是好朋友,否则表弟流川枫不会那么露骨地表现出在意他的面貌,甚至趋近于独占,以及目无旁人的情况。

那天她上午才带了花束过去,傍晚再回到医院拿点东西时,在一楼走廊尽头处跟樱木迎面而上。
她一直很想好好了解这个有时候会带着可爱表情的男人,现在并不是很忙,应该会是个好机会,所以冲着他笑着问候之后,就开口提议到附近走走。

幸好樱木当时的心情看来不错,他的好友水户洋平则因为有事提早离开了,再加上矶部那方便的轿车也可能是重要因素之一,两个人就并肩一起离开。

“我们随便绕一绕就好?”

“嗯。”

矶部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时看着后照镜说话,身旁的樱木却突然安静了起来。
他们仿佛不熟悉这地方似的,缓慢地在附近绕转,天越来越黑,气温正微微地下降中,街道上所有灯光都逐一通亮着。

后来矶部才开始像个熟悉这里的驾驶老手,有目的地的绕行。她建议到闹区那里找间餐厅用餐,发觉到自己已经饿了的樱木只好点头说好。

寻找到目标后,俐落地倒车驶进空出来的停车位,整理了下刚刚因为坐着而有点皱乱的窄裙,就踩着微高的高跟鞋走到樱木的面前,说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话。

樱木似乎心不在焉,但还是认真听着女人说话,不可否认的,矶部真是一个好女人,并不是说她特别善良还是什么的,肤浅来说,是个很好相处的女人,还是个会看透你目前心情变化的人。不过,这也有可能因为她是做公司课长职位的女强人。

他们有说有笑的进了餐厅,差点被服务生当作是一对相称的情侣,而询问是否需要符合情侣味道的位置。
一落了座位,没经过任何考虑两人都各自点了想要品尝的餐点。她答覆服务生时有要求到能吸烟的位置,但樱木根本没有听到耳里。

等差不多快用完餐后,两人彼此的话题才变多了。
先前矶部可能都只是粗浅回答关于樱木所问的,京都这里的一些讯息,举凡是天气概况和有些微深度的传统风俗。

“能谈谈你和流川之间的事吗?”

原本还在聊些无伤大雅的事,突然话题一转移到那男人身上去,樱木着实吓了一跳。“要聊什么呢?”

“你介意吗?”

以为矶部是说要他谈点流川的事而正要开口否认时,却看到她的手上正拿出一根香烟,原本轻启的嘴巴又阖上了,停顿了一下再开口说,“我不介意,虽然我已经戒烟了。”

樱木一说完,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提了戒烟的事,他不了解为什么会下意识这样说,总而言之,他不在意那个烟味,毕竟曾经是熟悉过的东西。

“哦,不......我是说我想听听你说话。”
成熟的女性微笑,虽然看来有点公式化,但也还好,因为她觉得自己越了解这个男人就越喜欢他,笑容还是非常真挚的。

“谈流川的事吗?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这样说好了,我们是因为一起打过篮球才熟起来的。”

“篮球?你们看起来就是个打篮球的料呢。那...你们是很久的朋友啰?说真的,有时看你们相处好像很亲昵,但又感觉怪怪的。”

“我们的确是朋友啊,我是这样希望的,但......”沉吟了一会儿,歪斜着头颅没注意到矶部大剌剌的视线。

“你这样希望的?难道你们不是朋友?”好奇地反问着。
后来矶部随意提了一些小问题,渐渐的让樱木有机会开口多谈。

他们聊了快有半个钟头,咖啡也续杯到两三次,餐厅外的天色已经暗得更深浓......


“最后一次的高中全国大赛里,他主动在中场休息时拿了一条干毛巾给我,那时却有点愣住了,觉得很不好意思或是恼怒吧……就那样子接过毛巾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知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跟平时一样,而我却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非常困扰又太冲动。”

接着樱木也把左边的袖子挽起来,再继续开口,“其实后来想想,那个时候我是高兴的才对,更何况,我竟然有一些悸动的感觉,那种悸动,你知道的……就像心脏被灌入兴奋剂然后就快速跳起来,又好像随时会突然中断下来。”

提到〝心悸″这个词时,樱木试图比喻性的去形容,脸上有几次露出陷入思考征状的表情,女人了解他的口才并不是很好,但常常忍不住心底称赞起他直接切入的说法,一听就能听出那会是些什么东西。

“嗯,这个我懂,感觉难受但却不是太负面的知觉。”

“负面?”

“简单的说,你会害怕往后有可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形吗?”
手指上掐紧的烟快要烧到尽头,矶部察觉了轻微的热气,就弹了几下灰烬直接往烟灰缸里捻熄。

“害怕是不会,老实说,也不讨厌……啊,我是说,要是狐狸流川现在主动给我点东西,并不会感到讨厌,甚至…”
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显然室内的空调已正常运作,这一口气纳入得挺顺利的,时间多拖延了比一厘米还要再短些的长度,带有敌意的低温没法子持续攻击人类那脆弱的鼻腔。

“喜欢?几乎是讨厌的相反词吧。”矶部是观察着他直接不做作的举止才咯咯笑了出声,笑的很轻灵,跟先前那样笑的似乎与不舒适的天气作伴是截然不同的。

喜欢,是吧?想到这里,樱木又直接表现出脸庞微红的姿态。
曾经喜欢过一堆女生,高中时候喜欢过漂亮的赤木晴子,喜欢自己那一干好朋友,喜欢晴朗的天气也喜欢所有能让自己感到喜欢的一切。

但目前的这个喜欢却直探一个自己曾经极端厌恶的家伙,彼此互相竞争的家伙,光是冲着这一点,如此的莫大转变没道理不使还单纯着的樱木觉得为难情。

“真的是喜欢他吗?”低头望向剩下一半份量的冷咖啡。

“是啊,那你们其实是朋友吧?朋友之间都会互相喜欢。”

“朋友?”仿佛这个字眼不该出现在不恰当的部位,几乎是立刻瞪大了眼睛充分表现出质疑,“我觉得不太像朋友。”

“为什么?”

“朋友…就是要彼此了解才算得上吧?但我不太了解他。”

“喔?”咯咯的笑声升了一阶成了开朗大笑,“这非常有趣,非常非常的有趣!”

“喂喂!这有什么好笑的啊?”以为被嘲笑,整张脸都涨红了。

“算了算了…我又不是在笑你,反正我现在是明白了,他曾经递过毛巾给你而让你感到难堪还有心悸的感觉,还让你觉得这情况是不寻常的,那么,是比较过了吗?要不然你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

“这…当然啰,像是比赛时洋平时常拿毛巾给我,完全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斩钉截铁地说出简单的感想,“但那一次我就会一直在意,好几天都在意那件事。”

“搞不好就是你朋友太常常这样做,所以你已经麻木了,突然那个流川也做一样的事结果才引起你的注意了。”矶部刻意眨了眨眼,有点调皮戏弄的意味。

“矶部小姐~~~”

后面的侍者正巧端了一盘饮料经过樱木身侧,被那一声不甘心的大吼吓得停下脚步了,对面的矶部却掩面偷笑。

不断有客人上门的热络状况也未曾让门上风铃有过长时间地息音。
疲惫劳累的气味冲刷了进来,仍然是绝大部份的清爽愉悦离开了这个短暂休憩的场所,昨夜雨后的京都依旧充斥了一阵潮湿味。


“喂,樱木小弟,”一点也不讶异才一个晚上的对谈就让彼此熟稔得像老朋友,矶部露出了真性情呼唤着樱木,他们离开了餐厅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十月了,不久之后这里有祭典游行,你有兴趣吗?”

“祭典?什么样的?”樱木大概知道些什么,但还不详细内容。

“是时代祭,蛮热闹的,我想你应该没观赏过吧。”

“是没有...”脸上出现了困窘的表情,他想矶部小姐是不是要邀请他去,所以有点不知所措,“但我想不用好了......”

“先前我委讬了朋友靠关系到时去订两个观览席,但那天我要和未来的丈夫南下一趟,想把那两个位置送给你们两人,怎样?还有,别紧张,大姐姐我没有故意要钓你喔!”
矶部看着他那张发红的脸庞开始夸张地笑了起来。

“什...什么啦!我才没有那样想!”

“好啦,我闹你的,怎样呢?去吧,就你们两个人,多一起聚聚也好,就当做我好心帮你们多增加相处的时间。”
本来差点要说出,像是〝时日也不多了″等等之类的话,一出现在脑袋里就赶紧住嘴了。

驻足的樱木,沉默的不说话。
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看哪里,可能因为在思考什么也不想看。听着矶部的建议,觉得那样非常好,但若是马上说好就好像自己正在默认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一样。

这件〝很糟糕的事″,不用特别去强调他必须去默认,即使蒙了眼也遏阻不了它的发生。

该是正视的时候了。
每次那个像是作梦的回忆里,总能看到懦弱逃避的自己,人生这样的经历,有时候还真像是一道复选的题目,单选一个并不完美,但多选了也只是离完美的目标多靠近一步。

而完美的尽头呢?
樱木却一点也看不到了。那样很糟糕的事就快要实现,他们来不及目睹完美的境界。

“好,我也很想去,也会说服顽固的狐狸一起去......对了,那详细情况呢?”

“说到这个详细情况,我想我们明天再约出来吧?”
一个极大转变似的,矶部像个淘气的小女孩笑了笑。

“什么嘛!你简直是存心的!”

“嘿嘿,这我可拒绝不了的喔!像你这样的好男人,我想趁结婚前好好地玩一玩,带到公共场所现一下其实挺威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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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木小弟!你看你看,我的指甲是刚刚弄的,很漂亮是吧?”

看起来颇为讶异的樱木稍微皱着眉头,很有实验精神的研究矶部那花花绿绿的指甲,“这是什么?你干嘛没事在指甲上乱涂……这个是什么图案?乱七八糟的……”

“笨蛋!不要说的那么俗气好不好?拜讬你要跟得上潮流啦!”又气又笑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有啊,谁说我没有跟上潮流的?”

“哧,听你在胡说,这个…叫做彩绘指甲,懂了吧?”

“彩绘指甲?好像有听过……可是好好的指甲干嘛弄成这样啊?”
被矶部暗示性地轻推着背后,樱木才开始寻回原先的脚步。

“漂亮啊,这样看起来很漂亮,很流行的感觉。”

“可是在那么一小片的指甲上,有什么好漂亮的,一点都不显眼。”
斜前方的阳光似乎刺疼了他的双眼。转过头去看了眼身材修长的女人,她正努力加快行走的速度好赶上樱木的,这时他才注意到了,突然放慢了脚步。

“很漂亮,我觉得它很漂亮就是漂亮,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理由。”像是立即感受到樱木即时的体贴,矶部轻轻地眯起眼来笑着,“买东西去结帐时,拿钱出来让店员看到我漂亮的指甲,心情会有点愉快,因为我让他看到我是漂亮的。”

“不过是指甲而已,它漂亮又不表示这个人也漂亮……”

“心情问题吧?我只要全身上下有一个地方感到满意,就会对全部感到满意,你懂吗?”

“嗯,不是很懂。”樱木接受了她攀搭上来的手臂,露出绅士风度去挽着她缓慢步行。

“像是你喜欢的篮球呢?它也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部分,但你喜欢它,应该也会喜欢上你整个人生吧?”

“篮球?是没错......”想到篮球就想到那个人,是真的感到快乐,但对于目前这情况来说,或许是悲伤会多一点吧。

“停止!不要再想下去了喔,今天我可是打算要出来好好逛一逛的。”

“那我就舍命遵从啰。”看着矶部不像个成人那样双手叉着腰,樱木跟着玩性大起,做些不自然的恭敬举止态度。
“先说一下你昨天提的那个什么时代祭吧?然后我们慢慢逛到你要去的百货公司。”

“京都有三大祭典,时代祭是最年轻的一个,就是庆典游行那样,所有参加游行队伍的人都会穿上古代的传统服饰,我几乎每年都会前往观看,相信你这次看过之后就会迷上了。”

为了行动方便,今天矶部的穿着是轻便裤装,围上素雅领巾,又长又漂亮的头发造型简单的盘在头后,还配了一双深色系的平底鞋,这样的装扮恰好与樱木不露痕迹地配合着。
她曾经想过,要是所有的二十几岁的青年都像樱木这样,就不会整天都摆着高傲的臭脸吧?然后矶部忍不住偷偷笑着,感觉这想法挺愚蠢的。

“迷上?看来时代祭很有魅力了喔......”
年少时曾度过荒唐的时期,公共活动从来很难让他有兴致去一窥面貌。

“的确是很有魅力。”左边擦身而过几位打扮流行的青少年,“想想看,一大堆人都穿着古代服饰,从明治时代开始,江户时代、安土桃山时代、吉野时代、鎌仓时代......等等向前推进,难道你不觉得如此时代流转着,好像在看一部简易的历史,很有震撼的感觉吗?”

“没错...”以往学业总是不尽心尽力的樱木,对日本历史的发展也没有多深刻的了解,但他看过电视节目、舞台剧和电影之类的,过去,或是说古代,那真是与现今迥异的一个世界。
偶尔陌生、不熟悉的事物,反倒更令人迷醉。

“当天游行队伍正午时刻会从京都御所的建礼门出发,最后抵达平安神宫应天门,不晓得今年的队伍长度会不会超过一公里半以上......”
认真解说的矶部像个专业的学者,极欲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告知樱木。
她想当天会由樱木再解说给流川听吧?尽管那天主办单位可能会赠发活动的小册子。

“其实在这个枫叶火红的季节里举办这个祭典,气候是很舒适的,前阵子的祇园祭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太湿热了,对于爱美的女性真是有点痛苦。”迳自讪笑了一声,“对了,忘了说,时代祭是拿来纪念天皇迁都平安京才创立的,差不多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喉咙有点痒,女人轻轻咳着再继续,“我很喜欢这样的活动,年轻人一起观看也不错,日本的传统要是被抛弃了真不是一件好事,啊......我越说越严肃了。”

“没有关系啦,我很注意在听的。”



“时代祭是很著名的,每次观众都会好大一群,拥挤得水泄不通,所以就会特别设置了这种视野良好的观览席......”停顿了约一个呼吸的长度,“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有。”

“有的话那你干嘛一直在发呆?”

“我没有。”

“你果然没有注意听我讲!那我说了那么多还要你来根本就是浪费......”

“白痴。”缓缓转头望着身旁的男人,“我是说我没有发呆。”

“啊...啊?”感觉上自己有点愚蠢,只好暂时噤声。
周遭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人潮现象,天气还算不错,虽然显得太凉爽了,太阳还是会不时现身出来炫耀那一身的完美。

“会饿吗?”

刚才的气氛其实有点奇异又不知该接着说什么时,樱木的耳畔很突兀地出现了声音,诧异地对上流川的视线,彼此短暂凝视了几秒钟。

他一定不知道,我大部份的时间都耗在注视着他。流川无奈地心想,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不禁握得更紧了。
“你不用这样,委曲求全。”

“我才没有!你不要老是擅自解释误会我的行为,臭狐狸,你的脑袋到底长到哪里去啊?”

“那你饿吗?”

“别给我转移话题!要是讨厌跟我在一起就直接明说,不要答应了我事情又在那里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樱木。”
流川突然正色地盯着他瞧,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我并不会讨厌,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

前方的队伍差不多已进行到一半,丰公参朝队正好行经过去,装扮成丰臣秀吉的人豪气庄严地乘坐在华丽装饰的牛车之上,紧接着下来,仍是代表性的传统历史人物循序穿错,人群不时会有好一阵子的惊喜哗然声。

“流川,你究竟是在想什么?这么久不见,你又想对我说什么?”樱木的心情其实有点难过,既搞不清楚自己、也搞不清楚流川,更搞不清楚所有的事,人生走到这里,疲惫的气息已经衍生覆盖了。

“没话可说。”
继续凝视他的动作。

在这段住院治疗的时间里,每次看着他的脸庞却说不出太多的话来,不用太多,只要能比以往多上一两句就好,但心里头一种失而复得的侥幸感觉时常挤压着他,一下子就会停止了呼吸。

流川浓浊地吸了一口长气,再缓慢吐出来。
他也得承认一些事,像睁眼便能分辨得出几根手指头那样,承认自己是个心存卑鄙的家伙,而他确实这样做了。

被疾病缠住之后、初次遇见了樱木那时,他一点也不艰难地开口说,‘不要走,留下来。’然后玩味起樱木那一张犹豫的脸庞,即使往后曾间断后悔说过了这种话,他还是能清楚揣摩出当时的心态。

事情究竟是怎样演变来的?想留下他又害怕留下他,又是怎样的矛盾?好几年以来,少说也有十次以上差点逼得自己走上崩溃的边缘,又尝试着去挣脱看看也好,但如此的踌躇不前,又能证明些什么?

画面清晰地看着他出现了失望的表情,这样的面貌,以前相处时极少看过,他总是快乐纯真地大笑着,未来之于他,还是个不用去顾虑规划的东西。
慢慢地,不可避免地,他们还是走到人生的交叉分离点,自己曾是那样感到深切的彷徨。

就算梦想已确定一步步达成了,但总是无法感到满足。他抓不到那个心底真正想获得的,独自一个人时就很容易搅乱了脚步。

曾以为这样的人生就要在永不满足的状况下去度过,而梦想的顶端之后,没想到就是个峻高危耸的谷崖,但脚步没有道理停下来,所以他跌落了,疾病缠绕着仅有的生命,偏偏心底深处还是空虚得不再容纳下多余的东西。

于是缘分就可笑得适当跳出来。
再一次相聚不是更让自己痛苦?要是再被拒绝第二次,但人生就只有一个,不是吗?
但却再也脱离不了,一沾上这个瘾,越想要去排除就踩进的越深。

“等游行完了,去吃东西吧。”
流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很多,他一直珍惜着时间凝视的樱木,却不愿让他如此不愉快,于是自己想多一点改变,就算是个性能够圆融些也好。

伸手去搭上樱木的肩膀,看着他受到不小惊吓的模样,眼神里的笑意就清清楚楚表达了出来。
后来游行队伍仍不停地向前行,表演的朝代更溯前展现,而樱木却还没发觉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流川异于平日的亲昵动作,只是专注地欣赏着。


“...好棒,看他们穿着美丽的古典服饰,依序按着朝代的变化表现出差异,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让人感动。”樱木总是能对周遭现象有很深刻的体认,容易堕入,容易受到情感上的震撼,于是他一改往常形象的衷心嗟叹着。

“嗯,”流川立刻回应了一声,视线也是认真地看着缓慢进行的队伍,“那个时代,或许我们曾存在相处过,或许也纠缠过。”
他低哑了嗓声说,语调淡淡柔柔的。

“流...流川?”
樱木一听到就很难为情地瞪起流川。

他不晓得这个冷酷的男人竟然可以如此平静的,说出这种老套的词句来,竟然还出现〝纠缠″这个词?
他夸张地打了哆嗦,充分表示自己对他的说法的不满,然而流川却心情愉快地回望着他。

“这一世我们没办法太顺利,但上一辈子...”随意伸手指了指其中代表某个朝代的队伍,“在那个时代,我们可能是在一起的。”

“流川......”

他那张有些削瘦的脸庞在风的吹拂之下,更显得苍白无力,浓黑的眉毛没入长长飘动的浏海内,即将陆续掉发的头颅戴着一顶鸭舌帽,怎么看都是个病患的模样,但现在好像坚强的像个顽固的岩石,硬是堵在樱木的面前,阻止他再走远。

“...狐狸,我很难想像我们会穿着那样的服装,看起来挺好笑的。”前后不搭轧地回应了他。

“白痴,我们离开。”
樱木那傻愣望着自己观察的表情,瞬间让流川全身骚动了起来。
火热的气息一直在迫击他虚弱的理智,心脏的剧烈跳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狠狠打碎,就快冷静不了。

附近的人群没有消散的迹象,但无碍于他们匆匆离开喧闹的现场。
快步走在前头紧紧牵住樱木的右手,直往那辆正停在不远处停车场的轿车。那是流川的车。

天气忽然晴朗无云。
樱木一点也不了解流川怎么了,但在后头被强制牵着时看到了他那不同于病容的脸。大概是阳光分送了些健康在他的面容上。

两人来到轿车那里时已经微弱喘息着,在平息的空档里,互相执拗地对视,直到樱木发觉流川其实是以一种热情的目光注视时,才别扭地移开视线。

“我再也控制不了,要是你不再出现,我就可以平静地死去。”闷声说话的嗓音低沉得像难堪的哭音。

“你说那是什么话!什么平静死去的话!你...你......”难过悲伤得压抑不了。再转头摆起面子来与他对视,却听见了这样消极的内容。
他没想过谁会死,生死这些东西,难道不是还太遥远的事吗?

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如此风淡云轻的谈起生死,好像有个莽撞的大汉硬是要把你的头扳过来,不留任何余地的告诉你,要认清事实。

“现在,我的心脏跳的很快。”
仿佛场景一变,回到了大学毕业的那一天,在体育馆内,他和他彼此两人,还有克制不了地说出了类似表达爱意的话。

‘永远在一起吧,我想好好抱你。’

当时樱木愣住了,很像是苦恼又愤怒的模样,扭头就落荒而逃,自己却孤独地留在馆内站着,站了一整晚,有人经过叫唤他也完全无动于衷。

“流川,那一天,不是在开玩笑吧?”樱木激动地问着曾经问过的话。

“不是,绝对不是。”
身体开始细细地颤抖了起来,情绪已经难以平复,双掌一下子握紧一下子放开,他现在还不敢大胆地去拥抱樱木,只好勉强靠这个小动作制止任何的迸发。

樱木偏着头嘴唇微启却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却不小心向后退了一步就靠在车门上,流川以为他将跌倒便迅速要伸手去拉住他,没想到让彼此靠的更近,似乎,再也不能如此靠近了。

鼻息之间,呼出来一缕缕躁热,微弱的光线映射在彼此的瞳孔上,他们对望了很久,久到整个世界都颠覆了过来。

仿佛那一瞬间,京都悄悄回归了安详的面貌。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爱我,但放纵这一次,好吗?”
还是忍不住去触犯了禁忌这一条底线,思绪复杂的流川搞不懂自己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他搞不懂,樱木这时也搞不懂,但禁忌的铁网早已撒下,迷乱的种子也播下了。

伸出已显露骨感的手,轻轻的,来回地抚摸着樱木那略长的亮眼红发,一些发丝顺从地绕扯在他的手指之间,看起来是多么地美丽、又多么地不可思议。

‘我们曾经这么亲昵的接触过吗?有吗?我该感谢谁呢?’流川半眯了眼注视。他开始感到激动,不可思议的激动。

是谁将禁忌的铁网扔出?是谁将迷乱的种子埋入?情爱现身的那一刻,又会是哪一刻?


十月里的气候凉爽宜人,十月里的京都,却遗留过多悲怆。

干净高级的轿车旁,两个高大的男人相拥而吻,他们驻足交会的时间太长,长到彼此的泪水都交融在一起。



过了一个礼拜之后的那天下午,在病房里孤独浅眠的流川因为偶尔的疼痛症状,出现了轻微的神智不清的现象。矶部正好送花过去,她静静地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流川,然后开始哽咽。

她想起樱木说过,要是他有不适的状况发生,请务必去电告知,千万不要顾虑到其他因素,不管如何都必须告知他,好让他能够立即赶来。
终于想起来了,但她却一点也不想这样做,不这样做其实也不完全是本身意愿,因为流川曾好几次郑重说过,除非必要,都不要去打扰到樱木,就让他专心于事业发展上。

但她还是明白,始终挂念流川治疗进度的樱木不可能安稳地致力于创业上,即使自己无法时常来探病,同时也克制每日探病的念头,她想,樱木老早知道他要是在场,会明显影响到流川的情绪精神。

‘我怕我一去,会想要待得久一点,这样会干扰到一些事,而且,狐狸他可能会......’可爱的男人尴尬地露出笑容。
矶部了解他接着要说什么,她了解他们从时代祭的那一天之后,关系进展得非比寻常,流川向来像是个冷漠薄情的男人,但一激情起来,大概会比脱缰野马还更严重。

现在,静静地哽咽着,渐渐地趋近于平复。
病床上的男人已有点憔悴的面貌,表情不葚轻松,还察觉不出自己的存在。

平日穿着的高跟鞋很容易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而矶部却想要走动,想要去把窗帘拉拢一些,所以刻意很轻很轻地走过去,跨过了靠近窗户那里一地的纸鹤,瞄了一眼,淡淡的笑意在眼里一闪而过。

曾在医院门口碰见扛着大纸袋匆匆行经的樱木,几滴汗滑落在他的额头上,低头对她微笑着说要将希望带来。

是啊,满地的希望。
女人诚恳地祈祷了起来,愿这些希望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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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的十月,京都的气候一样舒适。
二十二日的那一天,人满为患的好几条街上,欢乐得已达沸腾的气氛。
下午两点左右,御池通那里的某个观览席座位上,有一男一女平静地坐着。

“你丈夫今天有手术要弄所以才找我来的吧?”
男人低低笑着,但还是专心地观赏一列列行经的队伍,好像快要出神了。

“算是一半原因吧。”动作优雅地调整姿势,“我们好歹也很久没聊天了,难不成我们不是朋友了?”故意哀怨地嗲声嗲气着。

“干嘛装那种脸,我可没有欺负你喔。”

“好啦好啦,耍你玩的......怎样?第二次来这里欣赏祭典,感觉如何?”

“不知道,但...觉得很悲伤。”
眼前的景象几乎跟往年没有多大的变化,热闹气氛的程度也丝毫不减,周遭的人们正快乐欢度他们自己所拥有的时光,却多了一点东西,哽在喉咙深处。

“我应该更确切地向他说清楚的......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怎么办,我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里,会老是想起去年的同一个时刻。”

突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男人垂低头刻意镇静地说着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时,让身旁的女人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每一颗泪滴,直直地掉落。

“够了......樱木。”终于忍不住从旁边张开双手温柔地搂抱着他,搂抱着男人,让他可以躲起来掉泪。

“应该说清楚的,说我爱他......但还是来不及了,我真笨......”樱木弯下了腰,肘关节抵靠在大腿上,艳红的发丝落下了在风中轻轻飞扬而起。

“我一点也不希望那是他的玩笑话,我希望...他是认真的说,因为我太害怕了,就这样怀疑了那五年多,直到他离开前还一直存疑......”双肩已细碎地抖动着,“我应该要早点发觉到,自己会这样害怕就是因为已经爱着他了。”

“樱木,够了够了!”
女人压抑不了的吼着,没想到已被带动起来的情绪却让她没形象的嚎啕大哭。

前后左右的人们都吓了一跳,有的慢慢离开有的还留在原地好奇观看,而樱木却因为矶部的哭声也跟着不停落泪。


游行队伍快要进行到尾声,代表藤原时代、延历时代的表演者气质出众地愉快展示,午后的阳光仍旧温和地照耀着,像是一同欢庆。
忽然好一阵人群的鼓噪声四处浪涌,将他们紧紧地覆盖着。

曾经不带任何思绪念头、专心地摺着一只只纸鹤的那间房间,现在却空无一人了,没有仔细掩上的窗户带了点风进来,旋转的气流顺道带走了桌上的一只覆上细尘的纸鹤。

它开始轻飘飘地飞翔了起来,飞翔到外头,十月的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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