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ALL花]海市蜃楼 -待续-

(1 次投票)

作者:Dimlight 2010-05-23, 周日 10:43

此刻男人正站在40楼的楼顶,对著远处的风景眺望。微风钻进他的黑衣服,有些发痒。清晨的空气分外的清新,他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男人的发是铁锈般的红色,像是一大块陈放很久的铁浸泡在温热新鲜的血液里,给表面刷上一层诡异的诱惑色彩。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双脚微微分开,再屈膝蹲下去,楼的高度建造起一种迫人的压抑感,紧紧遏止著心脏的过度兴奋。低头缓慢将视线投射到几百米的下方,相对高差并不精确的数字却准确无误的令他晕眩,一阵阵在大脑沟回中回荡的波纹像湛蓝的海洋中海妖惑人的歌曲,控制著神经末梢的每一个轻微颤动。
  
  男人的思维活动顿时同吸食了过度药物的瘾君子们一致,意识在不断旋转重复的漩涡中下沈,眼看要陷进沼泽的最底层。
  
  他迅速站起身来,眼前顿时漆黑一片,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被下了什麽蛊咒般的,快消失在色彩糅杂浓烈的幻觉里。
  
  “靠。”
  
  双眼用力压住眼眶,半响才放开,湿润的角膜外层凝结著纯度极高的金褐色溶液。
  
  他轻巧的跳下护栏外端高高凸起的平面,平稳落在安全地带。抬起手腕,指针正跃过6时6分6秒的短暂空隙,名叫樱木的男人有些孩子气的咧嘴一笑,转身。
  
  
  [电梯]
  
  
  樱木不耐烦的脚步声在狭小的密封空间中反反复复,撞上了对面泛著金属光泽内皮的声波犹豫思索十分之一秒,又向著出发的位置撞去,声波的主人皱著眉头毫不理会它们的行为。他又抬起左手,八爪鱼般紧紧贴著他冰凉皮肤的手表,表盘中央的山羊头正对他恶意而挑衅的微笑。
  
  愤愤的在发出巨大声响的下坠空间中心蹲下,樱木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装在罐头中的梨,把他扔进来的家夥还毫不客气的喝掉了所有汤汁,吃光了他的水果同伴们。
  
  
  [35F]
  
  
  “叮”
  
  电梯结束运作的提示音像极了微波炉转热了食物之後向主人炫耀的讨好声。於是男人越发觉得自己是别人手中的食材,很快就要变成他人果腹的最佳途径。
  
  “终於肯停了?”
  
  樱木对著空气小声的问了一句,心中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他从自动打开的电梯门中钻了出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敲面前的这扇木门。
  
  手心刚接触到涂著保护漆的光滑表面,门便应声而开。
  
  应声而开,是的,应著门内突然响起的哭声,叫人毛骨悚然。
  
  樱木在那一刹那开始後悔其实并不应该来,但为时已晚。里面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正在喊他进去,“喂,那个……外面那个……要进来就快进来!呜……”
  
  伴著男人的啜泣声和呜咽声,樱木硬著头皮走了进去,屋子内一个光头的大眼睛男人抱著兔子玩偶哭的正凶,“呜…我说,你…你把门关上啊!”
  
  “哦。”不甘愿的拿脚带上门,樱木开始环视这间屋子。粉刷成粉红色的墙壁中央,挂著一件奇怪的衣服,白色底料上一个明显的十字。
  
  樱木慢吞吞的挪到男人身旁,安静的坐下来看著他哭,认真的侧脸像深冬凌晨时分的街心雕塑,风雪侵蚀磨砺著雕塑的表皮,却全然不能侵入它内心的半寸土地。因为那里常年住著硝烟弥漫中胜利凯旋的士兵,有著一颗在火焰中埋藏过无数昼夜般的类金属心脏。
  
  “我说,你……你终於来找我了吗……”男人从捂著脸的手指缝中瞧见红头发的家夥一直盯著自己看,终於可怜兮兮的出了声,他的嗓子像是生吞下一块热铁般的嘶哑,似乎是哭了多时。
  
  “嗯。”简单明了的答了一句,樱木上下打量他,“我英勇善战的朋友,如果可能,那麽……”
  
  “不不,你在说什麽!”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像是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别这麽叫我,我说。”
  
  “可是那件衣服不是你的?”
  
  “是以前的事情了,”他缓慢的从左侧口袋掏出一块手帕,皱著眉,右手攥著去擦眼中的泪,动作很是优雅,像是无名的小演员默默排练了几千次,只为了这一回的演出。诚如君见,这个家夥的泪腺似乎太过发达,叫人不由猜忌他眼皮下是否装著机台机器,主人一声令下便高速运转起来。
  
  “叫我泽北吧,先生。”男人挪了挪身体,好让自己观察樱木的面部表情时更加的细致,他犹豫的开了口,“你知道吗,我的故事,就是……”
  
  “不,我没有听过。”樱木注视著泽北的眼,企图用眼神安抚这个奇怪的家夥,每到这种时候,平时做事粗枝大叶的男人就会异常温柔起来。
  
  “那只是在几十年前…或许是几百年,我也记不清了,”泽北把手中的长毛玩具抱得更紧,“他们说是要东征,我是以身为他们的一员而为荣的,但是…我被迫著跟他们去了,半路上却做了逃兵,逃兵…你知道吗?他们会指著鼻子高声骂你些污秽不堪的话语,这还算轻的了,先生,我是要死的!会被取消资格,当作是卑微低贱的背叛者……但是,任谁都知道,我不是异教徒…我会被绞刑…那麽多的人会围著我看,或许,绞首架对面的阁楼上,还会有小姐和年轻的太太们在偷看……天呐,你知道,你知道……”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玩具的绒毛中,泽北又开始哭泣。
  
  樱木静默的坐著,其实他是很想去拍一拍这个男人的背的,或许吧。
  
  “那麽,你後来?”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你……”
  
  “後来吗?”泽北抬手揉了揉他的眼,“我记得我在那片大陆上迷了路,那是在夜晚,月亮升起来,浮在空荡荡的空中,它那麽明亮,周围一颗星星也没有,我头枕著一块冰整夜整夜的看它,那麽美丽的地方…有时会把自己埋进黑暗之中,好几日也见不到太阳的地方……他们却用这样虚妄的借口要去侵占它,凌辱它…他们是在这样的欺骗著父!身为父的子民,我绝对不会……”
  
  他住了口,因为他这时才看见樱木衣服上印著的倒五芒星。
  
  於是,情绪刚刚开始激动的男人局促起来,“对,对不起…那个……”
  
  “哦,没关系,”樱木对他笑笑,“其实我是无神论者。”
  
  “这样…哈,你到底是要来的,不管你答不答应,总是要来这里的……”
  
  泽北突然神经质的笑起来,他一把抓起樱木脖子上的链条,大力从领口扯了出来,链条的最下方垂著个轻轻晃动的倒十字架,“你骗我!你们都是骗子!”泽北手掌的刺骨凉意顺著链条滑下去,樱木的脖子瞬间生疼,他皱了皱眉,对上泽北的眼,什麽话也不说。
  
  刚才还濒临失控临界点的男人愣了愣,手中的力量减轻了,停顿了一小会儿,他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埋头痛哭。
  
  樱木站起来,紧闭的房门打开了,於是他准备离去。
  
  “欺骗是我们的美德,我却总学不会,除了这次,”耳边是樱木的笑声,“我是在骗你没错,前不久我才做过一次黑弥撒。”
  
  泽北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房门又被关上,先前的来客已经不知所踪。
  
  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的落下来。
  
  
  [28F]
  
  樱木正掀起上衣下摆扇风的时候,电梯停了。他愣了愣,放下衣角,走出电梯。
  
  对面的门很普通,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出奇的色彩,樱木甚至想不出该用什麽词汇去形容它,因为太过普通,平凡的模样同他敲开的千千万万的门并没有什麽区别,他竟觉得有些眼熟。
  
  “咚咚”两声扣在门上,发出的声响有些沈重,接著,他听到一个男声说道,“请进。”
  
  颇为温和的音色让他的心平定下来,樱木的脸色好起来,他笑著推开门。
  
  然後,一个黑发的男人迎上来,自然的搂住他的腰,“你来了。”
  
  男人笑笑的,这样说道。和颜悦色的态度,恰到好处的笑容,熟悉而模糊的味道让樱木错觉他们是否认识,但男人接下来的行为推翻了他的猜想。樱木被那人牵著手带到了沙发上坐定,一张白白的脸靠过来,似乎是想吻他。
  
  “哎?你在干什麽?”樱木一愣,推开男人的抵上来的胸口,他努力的想了想,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静静的游,却抓不住。
  
  他的意识涣散开来,就在这时,被阻碍的行为再次进行了,男人有种不罢休的意味,他看著樱木思索的样子,充满怜爱的吻了吻他的唇,很轻很淡的一个吻,却在心头迅速化开来。
  
  “啊,”樱木抬起头来看著黑发男人,“洋平,你在干什麽?”
  
  对的,洋平,水户洋平。眼前的这个家夥,这个刚刚吻了自己的家夥必须叫这个名字,不管他到底姓什麽,叫什麽,在这里,在樱木花道的面前,他必须叫这个名字,他必须被冠以这个身份才能被允许继续存在,以这种形式存在。
  
  “是的,我在这里。”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的模样,水户笑了笑,像在看一个离家久久终於风尘仆仆的赶回家的孩子。
  
  “我说,你刚才在干什麽。”被忽视了感觉让樱木不好过,他扬著眉毛凝视著男人,“你在干什麽。”
  
  水户毫不示弱的,甚至表现的极其贪婪的紧紧同樱木对视,深深的望进对方染著太阳光彩的瞳仁,哪怕下一秒灰飞烟灭,“再这麽看下去,我恐怕还要重复一次。”
  
  他在樱木瞬间紧张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些许害羞,於是他的眼睛又弯起来,很是满足,“我在收拾东西,在你敲门之前,”水户解释著,从斗篷里面掏出一根人的小指,“到处都是碎尸,很乱。”
  
  “啊,难怪,”樱木微微皱起的眉头终於舒展开,难怪这家夥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
  
  原来是血腥味。
  
  樱木在男人微笑的嘴角发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於是红发来客了然的笑了,“洋平,我就知道。”果然,只是错觉。
  
  水户把小指又塞了回去,伸出手覆上樱木的脸颊,“花道,要喝东西吗?”他深邃的眼瞳中星星点点细微的光,像银河中遥远的一块块破碎的星尘微粒,“花道……”
  
  他的嘴微微张开,隐约可见尖利的牙齿,“你真像…艺术品。”
  
  “别来这一套,洋平,”好笑的望著对方,樱木打开他的手,“刚摸过碎尸的手,就来摸我。”
  
  他扯过水户的脸,用力吻了一下,唇瓣上果然是血的味道。
  
  “靠,你真饥渴。”红发男人评价,“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为什麽感觉…认识了很久似的。你不是给我施了什麽法咒吧?”
  
  “我又不是巫师。”水户说话的同时,伸出舌头快速的舔去唇边的红,“巫师最讨厌了。”
  
  樱木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侧著脸在沙发後找了找,拎起来一个风干的头颅,脖子的部分像是被撕开的。
  “真脏,”他又皱眉,“你还有这种癖好麽?”
  
  被询问的人笑了笑,没有回答,显然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死亡美学?”见他不出声,樱木站起身来,“没有怜悯之心的家夥。”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不大的空间里有一个低矮的小门,好奇心促使他拉开门把钻了进去。
  
  “真美……”
  
  见到眼前的景象时,红发来客忍不住赞叹起来,“真美……”他控制不了的,一遍遍的喃呢著。
  
  一个光裸的男人双手张开被吊在房间中央,头低垂著,看不见脸,数不清数量的粗钢丝从他的背部穿过,肌肉与皮肤作为媒介垂著他身体的重量,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那些埋在皮下的钢丝就会撕裂他的皮肉,让他重重掉下来。
  
  樱木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去,眼睛动也不动,盈满的全是赞叹。
  
  “很美好吧,”黑发男人不知何时也跟著钻了进来,“人体的力量,到底有多少呢?是不是可以完全的占有它们,发挥它们。”他从身後抱紧了樱木的腰,嘴边是笑意,“如果你要问的话,这就是我的美学观。”
  
  他腾出一只手来指著房间的墙壁,暗红的墙体表面浮著一层透明的细小液珠,整个空间都笼著暧昧的红光,“我最爱红色,没有人能改变,大片的红色绽开来的瞬间是最美好的。”
  
  樱木静静凝视著吊在半空中的躯体,像是……那副躯体像是会飞,那些钢丝就是他的羽翼,会托著他飞行在暗夜的星空中,飞过雾蒙蒙的水面,光秃秃的枯树枝桠,飞过喧闹嘈杂的人群,一直飞到爱人的身边。
  
  他突然颤抖了下,男人的呼吸冰冷的吹在他的耳侧,像是极地的冰雪。
  
  於是下一秒他挣开了男人的桎梏,大步走上前去,缓慢的,温柔的用手抬起那副躯体的头,然後,气息不稳的面对那张脸,那张他一见面就觉得熟悉不过的脸。
  
  “水户洋平!”樱木叫了一声,他难以置信的,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般的转过头去,看著名字的主人。
  
  後者微笑著,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连名带姓的,这样悲哀又愤怒的叫。
  
  水户走向樱木,眼神痴迷,“怎麽样?”他思索了片刻,像是在等著红发男人的评价,“我的肉体…我头一回觉得它像艺术品。”
  
  水户低低笑著,“这副作品的名字,叫做六翼天使。”
  
  “死亡美学麽,”樱木又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著脚下站立的地方,疑惑是否站在炼狱之火之中,是否有报丧女神,在召唤著他的名字。
  
  “不,是残忍美学。”男人反驳他,带著残忍的,温和的,深情的笑颜,“我从不怜悯任何人,对於自己也是一样。”
  
  那个被吊起来的,水户洋平的肉体,冰冷而僵硬的脸上,似乎也带有了柔软的赞许神色,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认同著本我的想法。
  
  樱木沈默的闭上眼,太阳穴隐隐刺痛,像是有尖锐的刺,一下下,毫不留情的扎著那里。
  
  再挣开眼睛的时候,周身的红色已经不在,红发男人再度回到了密闭的电梯之中,耳边还残留著水户温情的一句告别,或是告白:
  
  “再见。”


  [17F]
  
  “你怎麽了?”栗色头发的男人问他,“从刚才进来就一直不说话呐,怎麽回事?”
  
  这里是17楼,仍旧是高的骇人的楼层数。
  
  “没有什麽,”勉强对面前的家夥笑了笑,樱木看了一眼手上的表,“你,叫什麽名字。”
  
  “哦,长谷川,”男人回答,“长谷川一志。”他听出了樱木的话语中并没有明白的好奇,於是聪明识务的没有再多问。
  
  “是麽,长谷川,”樱木疲累的看著他,微眯著眼,“那麽,长谷川先生,你有什麽故事想对我说麽。”红发男人幻觉空间中有六边形的半透明物块框架游离,一层层斑斓的光在他的睫毛下打上浅浅阴影,“想说什麽,都是被允许的。”
  
  这个穿著金色长袍的家夥抱著手肘,认真的观察樱木的神色,“先生,你大概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拿下遮住脸的面具,微微一笑,“我是个预言家,我有责任对人们的未来负责。”
  
  樱木看清男人的长相之後愣了一愣,正绅士状微笑的人看起来很面熟,很像…他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儿。曾经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过的,纯真的,清秀的女孩的脸庞,只能是记忆中一朵永不凋谢的塑料花,从不曾真实过。
  
  红发男人的表情让这个自称长谷川的男人皱起眉头,他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看吧,我说什麽。果然,我的语言在任何时候都比前兆来的快而准确。”他说话的语气方式在这瞬间也似乎改变了,“年轻人,请你告诉我,你有什麽苦衷吗?”
  
  樱木看了男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我在想,你长的真像女人。这是我目前唯一的苦处,要知道,我从未被告之过,我要来见一个女人。我总是不擅长。”
  
  “你……”有些生气了,男人走到屋中心的小桌旁坐下,“年轻人,嘴硬并不是什麽好的品行。”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金色的水晶球,暗纹起伏,像透过万花筒中的重叠碎片看见的,一颗小小的太阳。
  
  “啊,我说,”樱木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这不是巫师才会有的东西麽?”
  
  “你见过哪个巫师的工具是这种颜色,”不满的回复,男人在看见樱木挑起的眉时手指抖了抖,他偏过脸去不再看对方的眼睛,舒了好长的一口气之後才勉强镇定下来,故作无所谓的开口,“对了,你的名字呢,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麽。”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拭球面,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的飘向沙发上的家夥。
  
  “樱木,”红发男人不耐烦的直视他,“喂,你干吗偷看我。”
  
  “你说什麽?”眼睛瞪大了望回去,“你是樱木?”男人的脸瞬间严肃起来,“啊,那麽,请叫我藤真吧。”他低头,义正言辞,“还有,我没有在偷看你。”
  
  “你骗人也该选好时机吧,”樱木站起来,走向这个在短暂的几分锺内拥有两个名字的家夥,“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会有假?”他见男人没有接话,抬起手来敲了敲水晶球,“喂,你到底叫什麽,骗我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危险的笑,“本天才是谁,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麽。预言家?”
  
  “我没有,樱木先生,”藤真平静的说道,“预言家是从来不会说谎的,”他更平静的侧著脸看著红发男人,“我只知道,在35楼,你主动吻了哪儿男人。我想,你的父亲会很生气。”
  
  “唉,死娘娘腔,你在说什麽?!”樱木手臂撑上桌子,“我哪里有?”
  
  “真的有,”藤真故意不与他对视,“忘了告诉你 ,过去的事我也是知道的。”他对著水晶球抬了抬下巴,示意樱木往那里看,不明白他用意的红发男人朝球体内部看去,澄黄的液体像一瓶品质优良的蜂蜜,而景象中的两个人,正在品尝对方比蜂蜜滋味还要甜美的嘴唇。樱木吃惊的看到35楼的泽北正压在那个自己身上,急切的接吻,两人的身体蔓藤一般缠绕著,看来是一场激烈的情事。
  
  “你…”樱木沈默了半响才开口,“你真的是个预言家麽。”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暗红的弧度让藤真脉搏加速。
  
  “是的,尊敬的先生,是这个次元中最诚恳的预言家,人们总是说,看见了我就有如看见了真理,看见了未来的一切。它们准确无误的在我的脑海中快进,上演,再经由我的话语传播给无知的人类,这些,全都是神的旨意。”
  
  “哦,知道了。”樱木思考了片刻,突然笑开了,“难怪洋平说,最讨厌巫师。”他的动作再也没有停顿,“的确,我似乎也很讨厌巫师。”
  
  红发男人在自动打开的门旁轻笑,“那麽,再见了,预言家。”
  
  男人的身影缓慢的消失在黑色暗斑之中,如一滴坠入污秽肥皂水中的红酒,等待著被搅拌起细软的泡沫,淹没所有存在过的具体痕迹。
  
  藤真低著头,凝视著水晶球里的幻影之貌迅速不见。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上了先前的面具。
  




[12F]


“你怎么了?”小心翼翼的探头询问。

对面的男人相貌并不丑陋,仔细观察甚至能发现丝毫儒雅,唯一骇人的是他额头与脖颈处再明显不过的缝合痕迹,像是什么专门仪器所为,针线清晰整齐的暴露在外。

“怎么了,”男人垂头丧气的重复着他的话,“呵,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是我……”他像是嗤笑般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像你们这些,不论是人还是灵的,都是有着存在的价值的。”他自顾的说下去,“你们是自然的产物,是物质世界与真理结合的产物,你们有着生与死的权利,有着我向往的一切,只是……你们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

他抓过樱木的手,用指腹磨蹭着他的皮肤,语气中满是艳羡,“看,这么美好的身体,不是重复使用的,不是被别人遗弃的,来自与母体的新鲜血液,以甜美的姿态在子宫中沉睡,最后获得新生的喜悦,不像我……”他的神情激动起来,又紧紧抓住樱木的手腕,“你知道吗!用着别人的残体缝合而成,没人亲人没有朋友,诞生在怪异扭曲的科技悲哀之下,我是什么都没有的……”

很痛。

樱木吃力的甩掉了男人的手,但这个家伙的话语让他不忍谩骂。

“你的名字……”他转过去握住男人黝黑的手,“是什么?”

“牧。”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让男人愣住了,他安静的在樱木身旁坐下,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接痕,“我不过是科学的畸形产物,”他喃喃自语到,“但我不想死,我想像你们一样活着,我舍弃了这么多,只是想换取生存的可能。”

“是啊,”樱木露出雪白的牙齿,“我遇到过很多人,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对一切都无所谓,将死之际又想尽办法来挽救自己,真是让人费解……这群平民。”

“你是不会了解的,对鲜活生命的渴望是你们这种人永远不能了解的,你知道我为了等到这一天做过什么吗?或许,对你个异类来说,也是不可想象的。”

“你做了什么?”樱木有些不屑的瞥了牧一眼,“我承受过的,也是你不能想象的。”

“知道吗,”牧抿唇,“你本来会见到的是我的主人,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他抬起胳膊,从容的舔过袖子上的血斑,“他是那么美好,年轻,活力,有着超乎常人的天分。”

樱木藏在拳头中的手指不明原因的颤抖。

“他神差鬼使的造出了我,却忘记给我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他的心脏。”

牧轻轻笑着,用长着长指甲的手指划过樱木胸口,“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永远存活下去的心脏,能让我永远待在他身边。”

樱木攥紧了手心,这个生命对活着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或许并不是他想的那回事,只是他误解了自己的内心。这是对陌生器官使用不熟练造成的失误么?

“然后呢……”

“然后?他一天天更加忙碌,却始终忘记给我一个新鲜的心脏,我记得后来那一天,一个黑发的男人来到这里,说是要带他走,我怎么会允许呢,他的任务还剩下这么多……”牧手足无措的抓紧自己脏兮兮的衣领,“我不能让他走,我不能这样死去……”

樱木再也控制不住的,猛地站了起来,气压似乎太低,呼吸已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瓷白而柔软的双手正温柔的掐住他的脖子,向左是冥界,向右是地狱。

“你知道我有多怕死吗?”牧神情恍惚的抬起头来,“我自己都不能明白这种感受……”

“你说错了,”樱木挣扎着吸入污浊的空气,“你害怕的不是死亡。”

“不可能的……”牧用力摇头,“我杀了他,我拿走了他的心脏,只是为了用他的心跳永远活下去,他的身体浸泡在我的出生之地,已经有40……不,或许是60年了……总之……”

“牧,”樱木轻轻抬起手,抚着他粗糙的面颊,“忘记那个人吧。”

“为什么?”牧惊恐的望着对方,“那我会不会死,我不能死,我还要活着……”

樱木抽开手,温柔的笑着,向打开的来时入口走去,黑洞洞的前方像是一片能吞噬一切记忆的冰冷深海,“绅一,你想要的不是他的心脏,而是他的心。”

电梯在牧恐慌的注视中缓缓关上。


[9F]

“刺猬,”看见沙发上的男人,樱木愣了一愣,“为什么你也在这里,看我的戏?”

"没有这回事呢,"仙道微微笑着,抬头看看靠近门边的窗户,若有所思,“知道吗,这可是这里唯一一间有窗户的房间呢。”

“是这样吗,”樱木看着一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窗户喃喃自语,“为什么,这个世界也有这种事的发生呢……”

“花道,”男人缓缓抚着扶手的缺口,木屑从断裂处沙沙落下,“就算让你再次回到那个次元,你也永远无法了解一些事。”

“切。”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樱木百无聊赖,“你总是在这种绝对的平衡中度日,像超重力空间中的物体般活着,连你自己都无法了解生命的本意,何必指责我。”

“绝对的平衡吗?”重复着这句话,无意义的再次重复,“不,我一直试图保持绝对的平衡,却从来都被不安因素的梦魇打败,或许这是最佳状态,我无力改变。”

“可笑,”樱木抓起胸口的倒十字架,“种植下自以为满足的种子,只是通往无终点旅途的开始罢了。”

“唔,”舔舐着尖利的犬牙,仙道抱着手臂,玩味的打量花道,“我见过的那么多子民,从来没有谁能真正的抓住存在的意义,一切都只是绝望时他们在虚空中抓到的一根稻草,冠以所谓的名号。”

“那又怎样?”

“任何世界都不能有绝对的公正,花道,”男人垂着眼,对方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我曾在深夜中拜访一处住宅,黑夜中两个相似的生命睡的香甜,脆弱的两颗心脏在幼小的身躯中跳动……但我的天平不受控制的倒向了一边,我带走了本不该带走的孩子,好让他待在我身边。”

“然后 ?”樱木从不曾听说过这个故事。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了,我没带走的那个孩子长大后在压抑中度日,他对死亡的渴望远远大于生命,最终他的灵魂战胜了肉体的桎梏,他以另一种违背自然的方式存活下去,和他的信仰一起。”

“切……”揉了揉鼻子,樱木假装不以为然,“人类制造名为宗教的机器,企图控制世界,最后却毁灭了他们自己。”


“不,花道,我只是想说,不管哪个世界,绝对的公平都是不存在,这是违背真理的。”

“刺猬,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花道……”

“闭嘴!”狠狠瞪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男人,樱木步步后退,“我还要接着去看你准备的所谓厚礼呢,没时间跟你纠缠。”

他强打着精神,一头扎进黑乎乎的电梯中。

-待续-

  D - Dim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