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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花]CA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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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漪 2010-05-31, 周一 22:01

康诺塔城堡是仙道苏格兰之行的最后一站。在形形色色的观光客当中,仙道是相当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怪异的发型,而是因为他那忧伤的眼神,和明显游离在景胜之外的神思。

伫立在寒风凛冽的崖边,仙道挺拔的背影在赭红色夕阳的余辉里看来分外落寞。海浪冲击着脚下的岩石,正如汹涌而来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冲击着他伤痕累累的心扉。看见了吗?花道,这是你心心向往的地方,也是我抱憾终生的未能兑现的诺言。这几个月来,我的足迹踏遍苏格兰的山山水水,你能想象小小的苏格兰散布着上千座风格迥异的城堡吗?从酒香浓郁的威士忌村庄,从一望无涯的高地,到涛声起伏如萧萧龙吟的茫茫林海……没有相机,没有摄影仪,我用你留给我的眼睛,忠实地纪录着这如诗如画的异国风光,惟恐遗漏任何细节。

请原谅一个医科博士语言的贫瘠,我竟无法为你形容出它们万分之一的美好——这巍巍屹立的建立于12世纪的花岗岩古堡,这高耸的叫人肃然起敬的断崖,这千层积雪般的浪花,这望不到尽头的仿佛昭示着你我只有在梦中才可能出现的幸福彼岸的海峡,仅用“如诗如画”四个字试图敷衍,是不能令你满意的吧?

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一行清泪沿着仙道瘦削的轮廓徐徐滑落。花道,你曾说你希望在你最快乐的时刻死去而不希罕是否能长命百岁,我总是自信十足地轻吻着你的眉心,说我们一定会开开心心地一直在一起然后慢慢变老……

但为了什么却终究不能?

是的,那时我说的是“在一起”而不是“厮守”这个惯用在情人之间的词组。为什么我会斤斤计较这些呢?我那过于缜密过于理性的思维,那么谨小慎微而又毫无来由地自负,怎能料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原来比我更能体会所谓爱情的真谛?

仙道缓缓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为什么我会形影相吊,花道?携手看夕阳的人,本来不是该还有一个?



一年前,仙道和樱木花道还在美国。再往前推三年,仙道在一次义诊中认识了孤儿院的樱木,那家教会孤儿院因为赞助资金不足而濒临倒闭,上下员工正想尽一切办法让孤儿们找到愿意收养他们的人。仙道就是在那时摸着小花道的头问:“为什么没有人收养你呢?”

“因为本天才不够听话吧,”小樱木歪着艳红的头无所谓地说,“其实我们那儿有很多调皮的小孩,洋平,大楠,高宫……但后来大家都变了,他们好像一下子就学会讨人欢心了,因为嬷嬷说我们一定要努力找到接收的人家。哼!连那只别扭的狐狸都有人要,因为晴子阿姨说他看起来很苍白很需要人照顾……”

“那你呢,” 仙道关爱地理顺花道几缕桀骜不驯地翘起来的发丝,坚毅的心底依稀有某个柔软的角落被不经意地拨动,“你不需要别人照顾吗?”

樱木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脊梁挺得笔直。

而院长的解释却截然不同。原来先天性的心脏病才是樱木至今留在孤儿院的原因,“……说不准哪天就会衰竭而死。本来领养孩子就是一种精神寄托,有谁会预支一份迟早会到来的心碎呢……您真的考虑清楚了?”

办妥手续后,善良的老太太郑重地说:“那孩子还不知道这件事呢……”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动的托付亲人般的光芒,让吊儿郎当了二十多年的仙道忽然间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说不清为什么会收养这个孩子。当时的仙道是一家县级医院的外科医生,悬壶生涯只能勉强算得功过相抵,除了存着不多不少的一笔钱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去游历欧洲以外再没其他远大理想。也许只是因为看出了樱木的孤独,虽然他倔强地不肯承认。正是这份骨子里的倔强和孤独,让他们一眼在成群的大夫和患者中认出了彼此且相互吸引。

第二年秋天,仙道拿着全奖来到美国研读胸外,在那里有先天性心脏病领域最杰出的导师和最先进的仪器设备。奔波于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的仙道很忙,忙得没有太多时间去关注樱木。他总是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因为似乎已经能眺望到成功的曙光了,他笃信他们会有长相厮守的下半生。

临睡前二人的交流是一天中最松弛温馨的时刻,樱木会给仙道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仙道会吻着樱木的眉心哄他入眠,安慰他不时发作的病症只需再接受一次彻底的手术后就会完全好起来。

仙道现在还记得那些天南地北的对话,恍如隔世的,伴着听来怎么也摆脱不了沉郁苍凉基调的声声风笛回响在耳畔,每一字,每一句。

“花道希望活到多少岁?”

“活多久都没差啦,开心就好。”

“那……娶一位漂亮的太太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才不要太太,我有彰呢!有彰就够了……”

“到底是小孩子啊……我能陪着你一辈子吗?”

“彰不能陪我一辈子吗?”

“…………”

“…………”

………………

………………

“花道不是喜欢古堡吗?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欧洲,要去哪里好呢……法国还是西班牙?”

“……嗯……我想去苏格兰。”

“苏格兰?!为什么是苏格兰?”

“…………因为我觉得苏格兰的风,像彰…………”

然后樱木就睡着了,至少仙道当时以为他睡着了。仙道始终没法准确理解樱木这句话的含义,即使他眼下就站在苏格兰的东北角,切肤感受着那不知从何处卷起,也不知将旋向何处去的“苏格兰的风”,轻轻掠起风衣的下摆,俏皮地钻进脖子里的些微凉意竟酷似花道弥留之际依依不舍地挽住自己颈项的手,但那时的仙道酣睡未醒,所以这份凉意其实只存在于他事后的想象当中。

花道,你对我的感觉,就是这如风一般的不确定么?原来我辗转反侧,苦苦隐瞒日益滋生的不伦情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是如此的怯懦,以至于你在无尽的沉默和等待里逐渐憔悴,到头来也不敢肯定我对你的情感?你竟然是怀着这样的猜疑黯然去世的么?



日以继夜的寒窗苦读严重损害了仙道的视力,直到附属医院的眼科大夫一再向他亮起红灯。于是他连临睡的交谈都节略了,更抓紧时间钻研。樱木这时就会倚在床头凝视他,催促他早些休息:“彰,明天再看吧……彰,一个人好冷哦……彰?彰…………”

“就来了,就快好了……”我一定能把你治好。沉浸在医学世界里的仙没有回头,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背后凝视他的目光如许深情。悲哀的是,无论何等的深情,都不曾令仙道的视线从书本和液晶屏上移开。

仙道只知道自己能胜任胸外大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却不曾发察觉樱木的时间更是不多了。

樱木终于没能熬到那一天,他离开人世的时候,仙道不在他身边,因为后者正被强迫着做上手术台的准备。

再睁开眼睛时,仙道是透过樱木的角膜在观察这个世界,而樱木已逝。



古堡固然不朽,但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很清楚我将被桎梏在花道构造的古堡里,因为那地基扎根在心坎上,他留给我的记忆和遗憾将如花岗岩般不可磨灭,如四季般流转轮回,周而复始,岁岁年年。

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为什么我总是把梦想寄托给遥远的将来而不是触手可及的现在?为什么我选择背离我们向往的方向而不曾带他多看几眼哪怕只是故乡神奈川的平凡港湾,落日繁星?

花道,你当年所说的,我想我现在有一点点懂了,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我毕竟开始懂你了。你从头到尾都明白一切,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的病情,你也知道我在为什么努力,你用尽最后的精力来担忧我的身体状况,你提醒我珍惜我们从病魔那里偷来的寸寸光阴而不要整天面对冰冷的数据……而如此简单的愿望居然被我忽略过去。

花道,你那样匆匆地离去,是由于等不到我给你所期待的快乐,还是你根本没有真正快乐过?或许实际上比死神更残忍的是我,是我一手毁灭了我们原在唾手可得的地方的幸福,只怪我那被无情现实腐蚀的头脑对幸福的感觉早已麻木。

可是可是,花道,你愿意相信吗?我也多么希望能在我们最快乐的时光里一齐死去……

但,为了什么终归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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