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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突如其来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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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宇真 2010-06-08, 周二 17:25

初夏方始,大家的衣裳也开始渐渐单薄起来,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孩子让单调的医院有了点缀,男医生们看到女同事或者女病人时,也多了许多眼睛一亮的机会。尤其是每天早晨上班时间,私服还没换成工作服的时候。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花裙子也当没看见的。
流川枫。
他总是那么冷冷的,低年资的见了他立即噤声,高年资的见了他也会忍不住严肃起来。
“流川君,今天川原君请假,手术要换人。”护士长通知流川。
流川愣一下,随即点一点头。
流川略微不舒服,他不喜欢突生变数,何况川原跟他是老搭档,比较有默契。但他也没有很在意的去问换上的新人是谁,因为主刀是他,什么也无所谓了。如果派个太笨的过来,可以直接骂出去。
流川就是这么嚣张。
而白天的那个胃大部切除手术,他果然把那个笨手笨脚的住院医生给赶了出去,主任只好再把山田叫来,三个人终于平安做完手术。
“他凭什么!”被赶出去的小石愤愤不平,“一开始总是手忙脚乱的吧?!有谁是天才啊!都要练习之后……”
“流川君是天才。”旁边立刻有器械护士出言维护,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他当实习生时就展露头角,手脚不知多熟练,从来没人能挑出他过错。”
此非人哉。

晚上流川值班,整个病区一片安静,他听着摇滚闭目养神,头一点一点,几乎就要睡着。忽然有人气急败坏扯掉他耳机。
“有脑外伤病人,还不快来!”
声音听在耳里有些陌生,流川一偏脸,看见一头红发。
樱木花道。
流川知道樱木在当总住院,但他的班向来跟他的错开,两人并无见面机会。今次樱木大概是帮另个总住院川原代班。
流川问一声病人在哪,樱木指指抢救室。
原来是刚从楼下急诊一路送上来,现在护工正剃掉病人头发,CT片子也已经送到。病人还年轻,二十二岁的女子,被出租车撞飞,肇事者逃之夭夭。这在外科医生已是屡见不鲜。
病人脸上都是血,看不清面目,流川戴上手套做体检,摸到左颞巨大血肿。
“颞骨骨折。”
“咦?流川医生你真厉害!”值班的实习女同学崇拜得两眼冒心,“没看片子就知道。”
读片灯打亮,果然CT片上左颞有巨大血肿,横跨十个层面,颅骨线性骨折。
“瞳孔不等大,脑疝形成,立刻送手术室。”流川交待得干脆,转身就走。
“家属到了没?钱是否交够?”流川听到樱木在身后这样问护士,不觉一阵厌恶。
“呀,不管了,先送去手术,再不行,只好我买单。”樱木说这句话时,流川已进了电梯,没有听见。“但是术前谈话,输血签字统统没有,这如何是好……”樱木一边苦恼,嘴里抱怨,手里的医嘱却一条条发下去:备血1000ml,输血前检查,术前用药……
不是不迅速的,病人送到手术室开始麻醉,时间距离入院只有二十分钟。
樱木换了衣服进手术室时,流川已经穿好指定的绿色衣裤,看他的目光冷冷的。
樱木笑一笑,走去洗手。
流川拿油性笔画好落刀轨迹,也走出去洗手。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洗手池前,顿时让空间显得颇为狭小。
“你主刀,我一助。”樱木说道。
流川心想那不是明摆的事么,何况厌恶依然在,于是不去搭理樱木。
一值班气喘吁吁奔上来,“樱木老师,家属已经到了,在手术室外面。”
“手术谈话呢?”
“在这里。”一值班递上数张纸,都是需在手术前让家属签字的。流川对此极为不屑:该不该做手术应是医生决定,现在倒还要和家属商量,还不是怕事后负责任。但这些毕竟都是得有人做的:流川当住院时,是他的上级主治或者同组住院负责这些,流川当了主治,是下级医生负责这些,总之他都只管开刀。
樱木接过来,转头对流川一笑。“两分钟。”
流川依旧沉默,在想等会要把掀开的皮瓣固定,硬膜剪开后就只好先悬吊固定,这些都是独力完成脑部手术的预计,压根没把一助计进手术之内。
麻醉已经结束,流川开始消毒手术野,然后铺巾。这时候樱木重新洗了手进来,笑嘻嘻对着巡回护士说话。“奈奈,帮我穿衣服。”
果然只有两分钟,不知这两分钟内樱木是怎么跟家属交待的。
“真讨厌,每次都得踮着脚。”小松奈奈嘴上抱怨,可是带着笑意的,手利索的帮樱木系好带子。“听说下周要换新的手术服,不用系带子的,用扣子。”
“还不是得让别人帮着穿,一样麻烦。”樱木摇头,然后戴好手套。
流川也走来穿手术服,樱木对他笑一笑,可被口罩遮住了嘴,于是流川看到的只有樱木微弯的眼睛。
白痴。流川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向来厌恶外科医生跟护士打情骂俏,看樱木就更不顺眼。
手术开始,流川用针筒向手术野的头皮注生理盐水,好把组织撑开。流川的动作非常快,器械护士用两支针筒轮流抽取盐水的速度慢,流川等得非常不耐烦。
“我来吧。”站在旁边的樱木接了手,拿针筒抽盐水,飞快的配合流川飞快的动作。
流川忍不住扫樱木一眼,稍微有点满意。
“花道,你也坐下来吧。”小松给樱木也端来一张凳子,“你坐流川医生右边好了。”
流川沿着画线切开头皮,一边用电凝止住小血管的出血,樱木很自然的顺手把多余的血用吸引器吸掉。
“头皮夹。”流川对护士伸出右手,半天才得到回应。而上好一只夹子后再伸手要第二只时,又断档了。“快!”
小护士手忙脚乱。她今天第一次上脑外伤的手术,什么都不知道。
“我来。”樱木安抚小护士,用上夹器夹好头皮夹递给流川,再把空的上夹器接回来上夹。
切开完毕,流川铲开贴附在手术区头骨上的皮瓣,樱木立刻帮他拿住皮瓣不让它掉下来。“钻孔吗?”
“要电钻吗?”小松问。
流川摇一下头,“开颅钻。”
于是樱木抱住病人头部,流川开始在颅骨上钻孔。接着是用线锯锯开颅骨,骨屑飞溅。樱木在流川锯到右边时接手,把右半边锯开。两个人动作配合得很好,流川忍不住又扫樱木一眼。
颅骨揭开,下面是硬膜外一大块血肿,立刻清除、计量,随即是用电凝止血。硬膜有一块的颜色不大对。
“硬膜剪。”“硬膜下也有血肿。”
流川跟樱木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樱木依然笑笑。
“我立刻去浸。”小松一慌,她没想到需要打开硬膜,并没有准备硬膜剪。“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流川再次不耐烦。“尖刀。”
尖头手术刀递了过来,流川用最小号的弯头血管钳小心拎起硬膜来用刀尖开了个小口,然后慢慢的剔成一个大口,接着再拿过组织剪来剪。组织剪太大,如果不先将硬膜开口而直接下剪的话一定会伤到脑组织。
等硬膜打开,流川开始吸出硬膜下血肿时,硬膜剪才浸泡完毕。
流川自顾自处理出血处,又发现一处脑挫伤。樱木对小松点头,“已经剪开了,谢谢奈奈,麻烦你了。”
流川清除那一小块坏死脑组织,电凝止血。
“这不知道是她哪部分记忆。”樱木突然开口,用小标本杯把那些灰白的东西收集起来。“还给她,搞不好以后会想起来。”
这是医生会说的话吗?他们都知道这损坏的一部分脑组织可能会影响到的不止是记忆而已,但流川不知不觉扯一下嘴角,心情好起来。
血肿还有一部分隐没在颅骨没打开的部分,流川用咬骨器再去掉一些骨片,继续剪开新暴露的硬膜。忽然有细小动脉断裂,鲜血飚出,两人脸上都溅到,樱木眼睛睁不开,于是低头在护士手臂上一擦。流川则是低头在樱木肩头一擦。樱木转头望着流川,没想到他会做这个动作。小松曾跟樱木说过,流川最奇怪了:因为要遵循无菌原则,如果是头或者脸痒痒不能用自己的手去抓,固然可以请巡回护士来帮忙,但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在旁边人的肩头蹭一蹭,这是约定俗成,不过流川从来不会做这种事,都是冷冷对护士说擦汗、擦血什么的。
“怎么了?”流川问。
“没。”樱木回过神来,“要做减张缝合吗?”
“恩,取颞筋膜。”
于是沉默,直至手术结束。
手术自开始至结束,统共花去两小时,惊人的记录。
流川的脾气固然恶劣,但医术却是无人能致微词。
术后樱木真的把那块小小灰白组织还给家属,同时交待清楚可能存留的后遗症等等。流川冷冷看着,忽然讥诮的哼一声。
这白痴的变化还真大,从前何等自大,自称天才,现在居然如此和声细语,且面面俱到。
“花道,饿不饿?”小松追出来,边把口罩解下,“我们决定订外餐,你想吃什么?”
流川这才发现小松竟也是长眉细眼标准的日式美人。
樱木对她笑一笑,摇头说不。看来今日的樱木,已无法同过去失恋五十一次的樱木相提并论。
流川走进更衣室去冲澡更衣。脑外科手术最是血腥,出血最多,因此做脑外手术时主刀都不穿内衣内裤以便浴血奋战。流川也不例外。手术衣扔到地上,人走进淋浴间,这时樱木也走进来,看见流川时笑笑,脸竟是红的。然后他过来帮流川带上淋浴间门。
“坏的。”流川言简意赅。流川觉得奇怪,更衣室里淋浴间的门已经坏了许久,樱木也应该知道。何况大家都是手术完冲凉,急赶慢赶,又都是男人,关不关门也都无所谓。
“恩。”樱木点点头,还是帮他把门掩上,再走到隔壁淋浴间冲澡。
“你在哪科?”流川涂肥皂时忽然开口问樱木。
“血管外。”
血管外科最需要细心,不可冒失,这更证明樱木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哦。”
“你要去做脑外?”樱木早听说流川在数个科室之间徘徊,终于选定脑外。
“恩。”
“为什么?”
流川的动作停一下,“干净。”
“开颅手术出血最多,你说干净?”
“恩,处理简单,干净利落,何况新鲜人脑组织比标本更好看。”流川难得解释得如此清楚。
“呀,我懂,每人的接受度不同。”樱木笑。
“你呢?”
“今日我完成一例手术,颈动脉瘤样扩张,我花三个小时,用高分子材料包绕扩张颈动脉使之缩窄,令其回复正常形态。手术成功,病人情况良好,我极有满足感。”樱木的说话在水声里略微模糊,但流川依旧听清。
流川点一点头,也不管樱木无法看到。
“还打球么?”樱木问。
流川想一下,“偶尔。”
“改天一起打球。”
“恩。”



然后,难得注意值班表的流川发现排班换了,原先他总是跟川原搭班,现在都是樱木。排班的是川原,原来人家报了英语进修班,隔天上课,于是改排班。
六天后流川樱木再次一起值班。
“你晚上吃什么?”
五点钟,樱木跑来找流川,问了这个问题。
正准备去食堂买定食上来的流川诧异的看他一眼。“食堂。”
“啊,也行。”樱木抓抓头。
“不然?”
“我想叫‘初’的拉面吃。”樱木乐呵呵,“我请你吃猪骨头拉面,超级好味。”
流川想了想,把磁卡收回去。“好啊。”
于是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办公室一起吃着硕大瓷碗盛的拉面,香气四溢。
“这附近就只有这家面店好吃,不过冬菇还是未发好。”樱木呼噜呼噜喝着面汤,鼻尖冒汗。
“你会做饭?”流川愣愣问一句。樱木点点头。
“哦……”
“有机会让你尝尝我手艺。”
一值班冲进办公室,说下面收了刀伤病人,病人已经直接送手术室。
流川看一眼面碗,还有小半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不小心把葱末沾到鼻头,樱木笑出声来,拿了纸巾给他擦掉。流川因为这样亲昵的动作一怔,但倒也不甚讨厌。
今次收的是开山刀砍伤病人,伤者背上一条青龙,延伸到左肩膊,龙脸狰狞,叫人望而生畏。实习生朝手术室隔离门外一望,吓得退回来。原来外面杀气腾腾围了一帮人,都是赤膊、披血、浑身刺青。
“据说是关原组。”一值班声音有点抖,不是不害怕的。
樱木从一值班发抖的手里拿过两张术前谈话记录纸,走出门去。流川心里一动,也跟了出去,想看看樱木怎么用两分钟搞定这群恶刹凶神。
“哪位是家属?”
“没有家属!”三个人围了上来,看得出是二当家之流。“我们管事!老大他怎么样??”
“关原正悟先生目前生命垂危,这是病危通知书,请签收。”樱木把纸张递到一人面前。
“什么??你说老大不行了??”那人揪住樱木衣领,“我不签!如果救不活老大,你们就等着陪葬吧!”
樱木眉头一皱,轻松拨开那人双手。“我只是告知诸位。另外,立刻要进行手术,手术的危险性要向各位交代,你们最好推举出一位代理人,并且签字同意手术。”
“不签!”
“那么不手术。”樱木点一点头,“你们希望他死?”
怒吼四起。
“安静,这里是手术室。”樱木抬眼冷冷扫视一周。“不手术一定死,手术还有一线希望,签还是不签?”
中间那人挥拳打过来,樱木一闪身避开。
此时此刻,麻醉正在进行,血浆已经开始输注。
“你们不觉得惭愧么?身为部下,居然让老大受伤最重。”樱木又说一句,这次,各人都泄了气。为首的乖乖签字。
樱木做了主刀。这人右肘好大两个伤口,肌腱外翻。仔细点数,共断六根肌腱、一根神经、两根血管。两根血管,一根动脉,一根静脉,动脉正在往外飚血,出血量不少。
樱木用止血夹夹住动脉断口两端,然后寻找肌腱,并拉动远端观察手指运动以确定肌腱名称。
“延长切口。”流川说。
樱木点头,扩大原有切口,顺行再切一刀,形成倒T字。再循切口找到断后回缩的另端肌腱。
“这是掌长肌腱,拇伸肌腱也断……”樱木仔细清点,迅速理顺,一一对齐。“四号线,圆针。”
樱木开始缝合,姿势漂亮,打结利索。流川又看樱木一眼,先拿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手里拿着吸引器吸去多余血液及盐水。皮下有几处小血管出血,流川用电凝止住。樱木侧脸对他一笑,对这样的默契配合十分受用。
肌腱神经都缝好,抽动缝好肌腱,手指能跟着正常活动,樱木满意点头。现下只留肱动脉。血管要用极细的无损伤缝线缝合,针是极细小,只有零点几毫米,线也比头发丝更细。
“要显微眼镜么?”小松今日自愿做器械护士,正要吩咐巡回护士去拿家伙,樱木摇摇头拒绝。
“不用,我看得出。”
樱木小心翼翼用持针镊咬住那弯微小连线缝针,对合好动脉断端缝合。要细细缝起一圈,好让动脉再通血液再流时不会有渗漏。这是最精细的工作。
那时最粗心的樱木,居然会做这等工作,如让湘北诸人见了岂不跌碎一地眼镜。流川抽空再看樱木一眼,只看到金棕色睫毛随眼睛眨动蝶翼般轻轻颤动。
原来男人的眼睛也可以用美丽来形容。流川忽然这般想道。
时间忽忽过去,动脉终于缝好一圈。“放开夹子看看。”樱木说,边把夹住断端的两只血管夹放开近端一只。立时有血飚出,溅了樱木满脸,他忍不住哇了一声,随即又笑着在流川肩头擦一擦。“又有哪里少缝一针么?待我来看。”说着把血管夹再夹回去,流川跟住冲洗伤口吸干血液。
流川刚才心中又一动。手术衣下就是绿衣裤,贴身穿着的,樱木这伸头一擦,让流川分明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对面的小松也一呆。在手术室,流川的计较是出了名的,如果有人术中在他身上挨挨擦擦,必定会遭遇冷眼及呵斥。那次那器械护士被血溅到后立即伸头往流川身上擦,没看到流川正在清理脑组织,手中动作未停。虽未引致任何不良后果,但流川立即大怒。从此无人敢接近流川,即使脸上沾血,也只敢叫巡回护士过来擦,或者舍近求远擦在助刀身上。
“哎呀,果然这里还要再带一针。”樱木指给流川看,流川眯起眼睛来看,发现还有一点几毫米一个未缝带。这么小,难为樱木眼神这么好。
“奈奈,还要无损伤缝线。”樱木对小松伸手。
“有有有。”小松笑眯眯把连针缝线给他,“花道你缝血管越来越快。”
“哪有,总是粗心,不能一次完工。”樱木笑弯眼睛,处理那剩下一小段,特意加缝两针。毫厘之地再加两针,这可是真功夫,流川这时心里已忘记了对樱木的厌恶,不禁有几分佩服。
“眼神不错。”
“是呀是呀,我视力向来好,因为从小不读书的。”樱木依然笑。
能如此平和交谈,说明两人都已是成年人。当年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流川回想起来,那时自己并不好斗,不知怎的就爱跟樱木打架。
“白痴。”流川脱口而出。
樱木一怔。“长远没听到你骂我,怎么有点亲切。呀,犯贱犯贱……”
流川嘴角勾起,终于忍不住微笑。
“花道你跟流川医生是旧识?”小松惊奇。
“恩恩,高中同学。”樱木缝完,再次放开血管夹,这次怎样都无渗血。“大功告成,可以缝组织了。”
“我来。”流川接过持针器操作,樱木跟进剪线。
“果然是旧识,不然怎么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小松在旁赞叹。
两人听了都是一愣,对视一眼,樱木笑出声来。
“那时我们一直打架,可能是打出来的吧。”樱木说道。
“白痴。”流川骂一句,心情出奇的好。
手术完成,关原正悟生命体征平稳,送进病房。樱木走出去跟那帮小弟交代情况,顺手摘下口罩帽子。
“呀,樱木老大!”流川经过那道门,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由住足。
刚才气势汹汹的二当家点头哈腰好不恭维。“刚才没认出您来,我真是罪该万死!真是冒犯了,您是否要我切指谢罪??”说着拔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小指上。
“这里是医院,不要乱来。”樱木失笑。“我不做老大很多年,不要再对我叫老大。我现在是医生。”
“是是是。那我们大哥他?”
“手术顺利,一切平安。”
“樱木老大,不,樱木大夫,您对我们恩同再造!”二当家扑通跪下,后面的小弟也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吓得打扫的工友都绕路而行。
那笨蛋还当过老大。流川摇摇头,不觉又想笑。



接下来峰回路转,流川大法官涉嫌受贿被隔离审查,在医院里,流川枫的任性立刻无人纵容。先是主任把一堆烂事丢给他处理,接着下级医生都把术前谈话推给他,还辩得振振有辞:“那些病人不相信我,而且我也说不清楚,兹事体大,还是流川医生你来。”
流川当然拒绝,于是出现数次无事故,但也无术前谈话同意书的手术。上头频频找谈,一次两次三次……流川终于屈服。手术前拿着谈话单找家属交待,好一些的一次过关,遇见麻烦或刁难的家属,问东问西,流川又不愿解释,因而屡屡发生冲突。
从前虽未觉得当医生有多意气风发,但现在回家只有一个累字。摊在家里桌上的报纸还是那一天的,斗大黑体写着“行贿多位高官者今日落网,‘公正’大法官流川XX涉嫌被拘”。
世态炎凉。
流川虽不是会向对手屈服的人,但现在只觉异常艰难复杂,萌生去意。
这日,又找家属谈话。患者是脑瘤患者,坚决要求行手术,流川本以为这次会顺利过关,结果病人母亲始终犹豫。
“成功率多少?”那母亲把这个问题重复问了一百次。
“百分之五十。”流川在心里叹气,也回答第一百次。
“如果失败了,我女儿就死了……”
如果成功了,你女儿就活了。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流川这么想,但已懒得开口分辩。
“如果成功了,你女儿就活了。”忽然有人接口。是樱木。“我看看……是脑瘤啊?”樱木拿过流川手中病历翻阅,“平时频繁疼痛?现在失明?太太,如果不手术,你一定会失去她。”
“但是手术只有百分之五十成功率……”那母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捉住樱木衣袖。
“呀,任何手术,医生术前都不会说满口话,何况是这种脑部手术。”樱木安抚,“而且您知道么?这个手术换了别的医生,只会跟你说百分之三十成功率,因为是流川医生,才提高了成功率哦。放心,他是我们最好的脑外科医生。”
那母亲渐渐安静下来,轻轻啜泣。
“恩,这些是例行公事,要向您告知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问题,第一,麻醉意外,比如麻醉中心跳呼吸骤停,当然这些都是很少出现,我只是告诉你可能出现这些问题;第二,术中术后出血……”樱木一条一条念下来,对方情绪逐渐平稳,最后抖着手在同意书上签字。
“你看,其实很简单。”樱木把同意书塞回给流川。“只是你不爱多说话,这点吃亏。”
流川静静看着樱木。
“不要让他们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啊,你自己首先要做好,安心下来,不会有事的。”
流川看见樱木略略颤动的金棕色睫毛,还有琥珀色眼珠。美丽的眼睛。
“我……”樱木点个头,转身要走,流川突然开口。
“什么?”樱木再回过身来。
“我父亲,不会做那种事。”流川也不知道是要说服谁,可能首先是想说服自己。
“恩。我也相信。”樱木笑起来,红发艳阳般耀眼。“能培养出流川君这样的儿子,那样的父亲不会做污秽的事情。”
樱木叫自己流川君。还有,樱木说受贿是污秽的事情。流川忽然一阵心虚,担心如果父亲受贿是真事,那他一定会再也无颜对樱木。
“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樱木又说。
流川忽然很想念高中时被樱木怒骂的外号。
“呀,狐狸,打起精神来呀!”樱木走上来,啪啪的拍响他肩膀,有些痛。
“白痴!”会痛的啊!流川回踢一脚,两人穿着白袍在医院走廊里干起架来,经过的小护士都贴着墙壁小心通过,以防成为炮灰。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走廊似乎变回了高中时的走廊,两人也曾经这样手足翻飞对拼过,也许岁月改变的只是岁月,人始终未变吧?
流川这么想。



然后在术前谈话时,流川总算会多说几句,尽量交待清楚。樱木说过,要设身处地,如果换了是自己亲人手术,一定也会问个清楚,因此还是向家属交待好让他们安心才是正理。
那个脑瘤手术,主刀还是流川。因为流川是这里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不争的事实。流川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樱木助刀。
“呀,我刚值完夜班,好困。”樱木进手术室前,揉着眼睛嘟囔,模样像极孩子。
流川立觉歉然。
“没事没事,反正我是铁人加天才。”樱木看见流川表情,立刻大大咧咧摆手。
“你不是今天夜班?”流川问。
“宫本病假,我多顶一个班。”樱木解释。“我去洗手。”
等樱木洗了手回来,流川仍觉担心。
“那你今天还值班?”
“恩。没事没事,下了手术我去睡一睡,晚上又是生龙活虎。”
流川点头。
于是进入手术,切开头皮,钻孔、锯下一块颅骨,寻找肿瘤。
头皮及脑部血供最是丰富,于是又是血流成河。流川认真寻找出血血管,电凝止血。
“咦,这里还一直冒血,应该不是上面出血流下来的。”樱木指一指。
流川再用鹰嘴咬掉一些骨片,轻轻用压脑板推开脑组织,示意旁边人调节无影灯聚光点。“矢状窦处出血,可能碰伤桥静脉。”
“刚才钻孔时吗?”
“有可能。”
“看不到,要再去掉一部分颅骨么?”
“不用,明胶海绵填塞。”
明胶海绵一块块填下去,然后盖上脑棉,冲洗再吸干。
“止住了,估计碰伤很小。”樱木高兴。流川看他一眼。
“脸上都是血。”
“咦?大概是刚才锯颅骨时溅到的。”樱木不以为意,“你眼角也有血呢。”两人手术时都不爱戴护目镜,所以经常受累。
流川闻言立刻在樱木肩头一擦,樱木也迅速在他肩头擦掉脸上血迹。“等会好好洗个澡。啊,狐狸你那么瘦,肩膀都是骨头,擦得我好痛。”
流川瞪樱木一眼,“白痴。”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肩膊厚实,触感相当舒服。
“你们呀,要知道保护自己,别人血里有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今次担当巡回的是麻醉科护士长小泉,看见两个后辈这副模样,不由出言教训。
“是是是。”樱木笑嘻嘻答应。
过得一个小时,肿瘤顺利摘除,送去做病理化验。流川松一口气,忍不住跟樱木相视一笑。
这样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吧?流川有这突兀想法,但想想,似乎跟那白痴也无甚深仇大恨。
“你那时看我忒不顺眼。”手术完了,两人再次在贴隔壁淋浴,流川突然发问,“为什么?”
那边樱木支吾一阵,“也没什么啦……”
“恩?”
“因为晴子喜欢你,而我喜欢晴子。”
原来。
流川沉默。
“现在觉得自己很幼稚,因为你其实很好。”樱木笑。撇开情敌这一可笑身份不谈,流川枫所有,无一不是他目标。尤其是篮球。
“哪里好?”流川开口。
“球打得好。”这在十三年前根本不可能出自樱木之口。“又有女生缘。啊,虽然性格差点,但想想,如果我不去挑衅,你也不会跟我打架。再想想,如果没有晴子那一桩,我们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
晴子么?似乎是队长的妹妹。长相早就记不清了。
“狐狸,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
“骗人!”樱木叫,“啊,不过你一直冷冰冰的,估计人家是不敢接近你。”
谁说的,你要不要试试看更衣橱里被塞满粉红色信封,一天到晚有小护士说要约你在某处见面?烦不胜烦。
就算流川再自认冰山,总有不怕死的自以为是烈火能烧融冰山。前赴后继。
“大概。”
“有喜欢的女生吗?”
他真是纯情,出学校这么多年,居然还用“女生”这样的字眼。“没有。”
“狐狸的年纪也不小了。”樱木说。
“你有?”
“没有。”
那干嘛说我。流川嗤一声。
“我喜欢男生。”樱木说。
流川一愣。
“骗你的!”樱木哈哈大笑。“喂,晴子结婚了,嫁给一个小国王子,现在是王妃,是不是很像童话?”
“你还喜欢她?”
“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此喜欢非彼喜欢。
“一晃都到结婚年纪了。当初如果不放弃篮球,不知会怎样。”
那也成不了世界冠军,条件所限。流川在大三那年认清事实真相,何况呆在美国太没意思,因他不擅与人交往。于是回国,插班进入医科大,流川法官没有办不到的事。
好像就是那时候,对篮球的热情忽然淡了下来。
如果说怀抱篮球的流川是冰山下的火焰,那么丢开篮球后的流川就是冰山中的冰山。
“小松都帮我急,拉我去相亲。”因为樱木拒绝了许多小护士或女医生甚至实习生的求爱,小松有些气急败坏,说那么好的女孩你都不要,你到底要等什么样的天仙出现。
流川从没想过自己生活里出现女人会是怎样。偶尔也会想到必须要结婚生小孩,但在流川枫的字典里没有循规蹈矩这个词,因此那样的念头都是一晃而过,他从来没有那种极度渴望成家、安定下来的愿望。
“喂,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樱木问。“比如身高啊,长相啊……”
身高?不能太矮吧?要不然接吻时还得弯腰,多累。长相啊……至少要有对大眼睛,美丽的眼睛,最好是琥珀色的,还有长长的、会微微颤动的金棕色睫毛…………
“我喜欢皮肤白白的,因为我黑嘛!恩,还有头发黑黑的,两个人头发都是彩色的太奇怪了嘛!个子最好能高点,我又长高了你知道吗?现在是一九三公分……眼睛嘛最好是大大的,奈奈那样的细长眼睛也行……”
一九三公分,跟自己一样。
流川冲着水,樱木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飘过耳边。
“要是你是女生就好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流川猛的抬头,这一句他听得真切。
“那你干嘛不去做女生,然后来追求我。”他冷冷回答。
“哇,我当女生太恐怖了吧,这么大个……”
“我还不是。”
这样的对话真叫奇怪,任谁听了都要喷饭。



晚上值班,樱木带来两个盒饭,分量十足。
“哪儿来的?”流川见那食盒不像是食堂或者外送所用,心想不会又是什么爱慕者送的吧。女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千篇一律,在学校时是送盒饭,出了学校还是送盒饭。
“我做的啊!”樱木笑。“中午溜回家做的,反正食堂也没什么好吃的,正好冰箱里有材料。”
其实流川对食物来源并无疑问,樱木的解释倒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两人食盒内容相同,都是煎蛋卷、炸虾炸茄子、梅子烧肉饭团、八爪鱼形香肠。分量很足,味道很好。
“好吃么?”
“恩。”流川点头。
这些日子母亲日日往返家与警所,饭都没做一顿,流川每日在食堂吃了饭回家,胃都要抗议了。难得吃到这样清淡的家常菜,感觉十分舒服。
“食堂换了人了,以前的大婶做的饭团很好吃。”
流川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从前除了值班不会在食堂吃饭。
“你还喜欢吃什么?”
流川侧头想一想,“炸冬菇,塞肉的。蛋包饭。吞拿鱼大卷。”
“恩,下次做给你吃。”
“好。”



第二天早晨,流川换好衣服进病区,他办公桌上放着一盒便当,便当下压着张报纸,流川大法官与受贿案完全无关,释放后官复原职。
怪不得今日上班时那些人看见他又都低眉顺眼。
流川打开饭盒,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条大卷,另外一格挤着炸冬菇,打开下面一层:浇着酱汁的蛋包饭。酱汁浇成天才字样。
“白痴。”流川喃喃一声,嘴角扬起来。
终于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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