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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不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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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cilent 2010-06-15, 周二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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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不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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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19 - 章 24
章 25 - 章 30
章 31 - 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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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是在某一确切时刻与天真懵懂的自己道永别的吗?如果问在这一刻前任一时刻的流川,他必定将这种问题归类为“无聊”,而如果问这一时刻之后的他,必定会忆起这一刹那脑中电光流石般划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之前29年都从未出现过的某一尚未成形的想法,这一想法是如此不可思议以至于他猛然间发觉自己已经29岁了并诧异于似乎毫无彷徨的成长历程。从未深入思考过除篮球外别的事物的他被一团夹杂着错愕、不甘甚至有一丝愤怒的复杂情绪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木然地靠在环抱着他的人肩头。
樱木与呆愣的人并排坐在泛着暖黄色灯光客厅的沙发上,彼此膝盖的距离不过二十厘米。侧着身,手环过流川的肩停留在背上,右手轻轻搭在对方的左肩上。要是他意识到这个姿势是多么亲密的话一定恨不得钻进地洞,29岁的他早就将那个叉腰大笑自称天才的天真少年尘封了,他打趣着流川完全没长大,流川喃喃地说出那句话时,竟因为直击心脏的感动和排山倒海而来的歉疚而情不自禁地环上对方的肩。
慢慢地姿势有些改变,樱木往沙发背上略靠下去,流川更加倾过来,膝盖相抵,右手搭着对方的肩,左手环过那人的腰,另一个就势靠着,红色的发细碎地洒在对方的肩上。两人时间停驻般得静止着。流川有些眩晕,并不知道为何会反过来拥住樱木,迷迷糊糊好似受蛊惑一般。就算是十年前,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到可以勾肩搭背的地步。可是不清楚为什么,两人都楞住似的没有推开对方,就和那一次一样——高三湘北最终没能称霸全国的当天樱木提出退出社团,后来拒绝了深大入学的邀请,理由是不能打篮球了还接受的话是欺骗行为。流川听说后气着“白痴果然是白痴这么简单就放弃了”,以打架的气势撞开樱木家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被迫弯着腰穿过不长的走廊看到了白痴的背影,不晓得是樱木家房顶太低以致弯着腰的流川无法发泄怒气还是樱木被笼在昏黄灯光中的隐隐可以看到突起的肩胛骨的背影让流川心里一滞,反正他破天荒地静静坐到樱木身侧,探究状地凝视那张每天重复在眼前晃的脸,突然间流川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重复写同样的字渐渐觉得不认识那个字那样,樱木的侧脸,完全没有平日的嚣张,也没有同往常一样只要流川一注意他他就敏捷地回望过来,依旧静静地入定般地沉思着什么。流川有点怕,白痴要走到很远的地方,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刚才也是,并非几年没有接触的陌生,而是被抹去记忆那样的陌生感让流川紧张。对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就是那一句,是那时候自己问了他为什么后得到的回答——只要想着篮球就好——十年来就好像咒语一样圈定了自己整个的生活。

“那么你呢?”那个时候自己没有能够问出的话如今已有答案,不是一直有看到吗,一年后的樱木竟然考取深大做了篮球队经理,变得和陵南那个小个子那样整天笔记记个不停,再也不喉着什么“天才”倒是“狐狸”那些乱七八糟的绰号依旧喊得理直气壮。后来好巧不巧变成室友,基本上见不到人影,晚上回来后也不睡觉,撑起肩膀看书,有几次半夜醒来方便他昏黄的灯光还不灭。后来他在房间靠他那边拉了个帘子,晚上灯光就不会透过来了。大学的时候自己和他说的话完全没有印象,有时候自己传球会没人接应,但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被忽略,是男人的话一直向前看,那种跟不上来的人应该被淘汰,没有死的觉悟的话根本不能站在篮球场上。大约那个时候的自己是看不上他的,即使做了三年队友两年室友,能称上记忆的几乎为零。大学毕业自己就直飞美国,流血也好流汗也好反正在NBA里打出了名堂。要不是樱木突然出现了某队的教练位置上,这个人就完全地被遗忘了。看直播的时候这个标志性红头一出现,心里居然“咯噔”一下,等介绍完这个教练后才回过神来。“白痴”嘴里念出久违的称呼后莫名的高兴和兴奋差点让自己连水杯都握不住。那支队伍那年以20分之差输给了前一年的亚军,以那样的弱旅来说已经是骄人的成绩了。来年引进了几个新手,经验不足又败给了同一支队伍。再一年水平明显提高,冲进了半决赛和自己那对碰上了,打得可谓相当艰苦,他们还是输了。后来一年还是冠亚军之争,进入延时赛后分数还是摇得很紧,最后0.31秒自己在中线就跳投的一球将冠军戒指再度拿到手。今年他到决赛时才启用一名名不见经传的球员,秘密武器么,和当初安西教练“骗”那个白痴的一样,而且采取的战术也和往年完全不同,其实总是针对对手的战术也有缺陷,今年他好像大彻大悟那般豁出去地尽量发挥己方优势,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地终于拿到了总冠军。很奇怪的是虽然自己没能再度带上总冠军戒指但完全没有介意,甚至有些欣慰和高兴,那个白痴终于再度成为自己的劲敌,虽然是广义上的了。

“我,要回去日本了啊。臭狐狸不是看了发布会才跑来的吗?”多年的经历使樱木的生命中绝不仅仅有篮球就行了,要不是当初安西教练的鼓励和支持,自己在老早就和篮球告别了。最初的梦想也算是实现了,以后的生活别的那些事情分量会重一些,还有孩子,那五个孩子的事渐渐变成他最挂心和头疼的了。

“为什么?”

“我回来了。”

“啊!是Ken呐。”樱木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嚏啪嚏啪”地跑出客厅进入玄关的阴影里。

“晚饭还没吃吧。”

“吃了,和飞机头。”

“别老吃汉堡!你是运动员知不知道 。”

“唔……”

“你这小子,每次都敷衍!”

传来两个人的对话,流川才如梦初醒般地发觉樱木的住处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单身公寓。

“等下晴子会把雪乃送回来。”

“要叫阿姨,跟你说过几遍了,这么没礼貌。”

“……”

“还有!我是你爸!”

“……”

“你这小子!喂!”

两个人进入客厅,前头那个竟然是那个号称“小流川”的樱木那队在总决赛时新用的黑马球员,他也被客厅里闷声不响的不速之客搞得反应不过来。

“发什么楞,还不叫流川叔叔。”樱木俨然一副家长的口气命令着,Ken其实只比他小了十岁,却每天被他念着要叫父亲(当然没有一次得逞过),以此类推,所有和他同悲的都被冠以“叔叔”、“阿姨”之名。29岁30岁的年纪被个大小伙叫什么“叔叔”、“阿姨”那几个人心底下都暗暗叫苦,还好Ken这个小子从来不把他“老爸”当回事,一律叫名字,才都觉得好过多了。樱木本身对“辈分”那种事情最不讲究,当初也是没大没小的典范,只不过对“当老大”这件事十分钟意罢了,才不是真心觉得狐狸、刺猬那种人有做“叔叔”的样子。

“白痴。”流川以惊人的恢复力马上作出“中肯”的评价。

“哥,这个不是那个狐狸么?”Ken疑惑地回过头询问,他对樱木的惯常称呼是“哥”、“老哥”、“Hana”——所以他们家的辈分实在有点乱。

【2】

“嗯……”樱木挠了挠头,皱了皱鼻子,在家他一直“狐狸”、“狐狸”的叫,最后一大家子全跟着他这么叫了。虽然流川是第一次来他们家,可谁都对他不陌
生,因为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樱木在看比赛时,给Ken讲解技术和战术时,十句里中五句里有“狐狸”,特别是近几年,流川所在的球队是樱木的队冠军道

路上的最后障碍,樱木连睡梦里都会出现两队对决的战况。作为NBA球员的Ken十来岁开始就知道“进攻之鬼流川”了,流川的脸孔可谓是一天到晚在眼前晃来晃去

,所以即使是第一次看到真人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一挑眉,寻思着“这家伙怎么上我们家来了”而已。至于另外一群看到流川反应也大抵如此。

“那我去做饭。”樱木拍拍Ken的肩“香鱼大酱汤、烤鳗鱼、蔬菜色拉、厚煎蛋卷怎样?”问的是儿子,看的却是流川,然后微微一笑进了厨房。

“我洗澡。”Ken也上楼了。

流川一人呆在客厅,厨房与餐厅的玻璃门被拉上了,只能听到些微声响。电视机屏幕反射出高大男子的身影,宽松的家居服,不明确的表情,后退几步,小腿

碰到沙发,转过身,挂着巨大的画框,画布底下色调偏冷,曲曲折折的无数线条如藤蔓般伸向右上方的耀眼的赭红色,越往上越热。没有图像的画,纠葛的色彩。

视线掠过茶几、沙发、盆景、小摆设……

厨房的玻璃门上有磨砂的纹路,透出来的里面忙碌的身影有些模糊。流川将门拉开了一小半,热气混着香味扑面而来。左边的大锅子冒着白气,几乎能听到里

面汤水冒泡的声音,樱木站在煤气灶的右侧,平底锅只露出一角,旁边的大盘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四个厚蛋卷,嫩黄的色泽,饱满的形状,夹层中还有桔红色的一层

,煞是好看。他正端着碗,舀一勺蛋汁放入锅中,“呲~~”。连忙用筷子将锅中的蛋卷起,同时握住锅柄慢慢倾斜一圈,随手将左边的火关小,一会儿后又拿起另

一个碗,熟练地把一种桔红色的泥刷上去,接着再用筷子将已经凝固的蛋汁一点点卷起来,最后将一个圆滚滚的蛋卷夹道大盘子里。

关火后将煎蛋锅放入洗碗池,飞快地挤了洗手液在掌心,边搓手边转过身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时看到倚着门框的流川,朝他一笑就把手凑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

了。把流川拉进门手绕到对方背后将门拉上。忽然贴近的侧脸使流川的瞳孔倏地放大。“大白痴鼻子上有汗”,瞥见旁边一块白色的布,流川抓起来就往樱木鼻子

上一抹。樱木瞬间僵硬住,抽油烟机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响了几倍。片刻后只听得某人拼命压抑着嗓门挤出的扁扁的声音:“流。川。枫。第二次。抹布!”

被强大低气压笼罩的那一个举起手看了下,认出正是中午才抹过某人脸的抹布后,平静地说:“鼻子上有汗。”

“真是谢谢你啊。”樱木脸部抽筋,声音发狠,可竟然退开去使劲用水抹了几把脸,从水池旁竹盒子里抽出餐巾纸狠命擦干,回过头,鼻头通红,瞪了流川一

眼,意思是“不会抽张餐巾纸给我啊,白痴!”之后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掀开还在兀自煮地欢畅的锅子的盖头,伸进长勺搅动几圈,盛了半勺装进一小碗,撒

了三勺白花花的粉进去,端了碗,又切好一个蛋卷,夹着就往流川嘴边送。

“尝尝。”

流川很听话地张嘴。

“怎样?”

点点头。

笑嘻嘻地把碗递上去。

接过一饮而尽——“噗!”

“哈哈哈哈!咸吧臭狐狸!”迅速躲开“喷泉”的樱木叉着腰大笑,“哈哈!看到我加盐还喝!狐狸脑子就是狐狸脑子,再怎么长也不会发育,哈哈哈哈……



用手背擦嘴角的流川此刻一句话都讲不出,咸到发苦的汤汁黏满整个口腔。他哪里知道放的是盐。


“爸爸,你在干吗?”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脸错愕的娇小少女盯着樱木试图从“奸计得逞的眉飞色舞”一刹那间调整到“父亲的亲切笑容”失败的扭

曲的脸。

“呃……那个……那个……”

流川悄无声息趁樱木正尴尬面无表情地滑过少女,径直朝卫生间而去。

“这位是?”

“啊?咦?不见了?……雪乃你先收拾下餐桌吧,一会儿就好了。”门“唰”地再度被拉上。

完全没得到答案的雪乃听话地去干活:“奇怪……”
  
  
  一位身着米白色套装的女子和一位套着白色V字领T恤下身穿淡蓝色牛仔裤的男子一前一后进了同样泛着暖黄色灯光的餐厅。

  “晴子阿姨,洋平叔叔,你们在客厅稍坐下,马上就开饭了。”

  “我来帮你吧。”女子笑着走到木质本色餐桌另一端,拎起还皱巴巴的餐桌布两角,两人同时小力扯了几下,餐桌布便服铁地摊好了。

  
  “流川枫?……”洋平被从走廊暗处过来的刘海湿湿的男子惊到,难以置信地缓缓念出对方的名字。

  晴子惊异地抬起头,立在明暗交界处的硕长男子一半笼在略为黯淡的光晕中,发尖闪着光,而另一半掩在浓浓的黑暗中,这样的景象使她产生这个人穿越遥远

的记忆而来的错觉,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了。

  雪乃看清刚才一晃而过人的脸,“原来是他,怎么会来我家?”怀着疑问走到那人面前,身体向前倾了倾:“你好,我是樱木雪乃。”

  流川收回定在洋平身上的目光,“这个男人怎么认识我?这个小孩是谁?”,先不管这些疑问,也点了点头:“你们好。”

  洋平也回应着朝他点了下头便去厨房拿碗垫和餐具了,剩下晴子还呆愣着。

  
  “哎,花道。”

“啊洋平你来了。”樱木正戴着手套从烤箱中拿出烤盘。

“真香~两个小家伙呢?”

“被仙道接走了。”

“哟,那家伙回来了啊,还没忘记自己是爸。”

“身不由己嘛。”

“也是。”两人会心一笑。

“对了,流川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奇怪的家伙……”

  “该不是觉悟到你要回日本了今后没机会雪耻便连忙赶来俯首称臣吧。”

  “哈哈,我怎么没想到!洋平你真逗,又不是小孩子了。”流川刚刚毫无怀疑一口气喝光汤的傻样再度浮现上脑海,“哧”,忍不住笑出来。

  “哇!花道,干吗笑得一脸呆样,不用这么得意吧。”

  “哪有!我这是奸笑好不好!”

  “好好好!”接过樱木递过来的大盘子,洋平摇着头笑着出了厨房。

  餐厅里的三人简直在演默剧:流川还是那副101号表情坐在上首位;雪乃则坐在老位子上,心神早飘到爪洼国去了;晴子茫然地望着流川。

  “晴子,晴子!来帮我一下。”

  “啊!”晴子身体震了一下如同大梦初醒似的赶忙小步快走上前接过碗垫餐具一一摆好。

  洋平把烤鳗鱼放在桌中央后拉着她一块儿坐下。晴子头埋得很低,头发遮住了侧脸。洋平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绞在桌下的两手上,渐渐的,那双手松开来反握住

那只大手。他看到她露在头发外面的一小轮耳廓都通红了。


  “大功告成!开饭啦!”洪亮的嗓音将暧昧气氛一扫而空,楼上传来重重的足音,Ken“嘭嘭彭”地奔下来。

“嘿!洋平!晴子!”Ken揽过樱木手中的两个餐盘放到客人面前。

樱木在流川对面坐下来。雪乃和Ken把另外四分也端出来。樱木把分量最足的推到Ken面前,略少的给了流川,雪乃把最后两份放好。

“开动了!”


饭后Ken和雪乃都回了房间,樱木、洋平和晴子在客厅喝茶聊天。流川没有融入谈话的意思,洗澡进房关灯上床。他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客厅的世

界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他们很熟吧,都讲些什么呢?”眼睛一眨一眨,感觉到了盲点处完全看不见,和黑暗不同的“看不见”,“会不会有一天也能和他有话

聊呢?”没察觉自己这么希望着,“那个白痴,变了很多。什么时候呢?……但又好像没变。”回想起厨房里樱木的恶作剧,“还是一样没肚量的大白痴。不过为

什么没打我呢?”(S:流川同志,厨房是危险重地好不好,果然是生活白痴)“明天找他一对一吧。这家伙还能打吗?”……有一茬没一茬的念头如泉源的溪水汩汩

涌现,流川双手枕在脑后,破天荒地在一个小时后意识还相当(更加)清醒。


“嘭”樱木将大门锁好,此时客厅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23点。

“这么晚了啊……”自言自语着再次检查了安全情况,也进房间了。

静谧的深夜,有谁会想到睡魔流川竟还醒着(本人浑然不觉自己反常),又有谁来轻抚龇牙咧嘴俯卧着的樱木的背呢?

【3】

天空很高,很蓝,连云彩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流川眯着眼,脚好像踩在云上。耳边传来篮球滚远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Ken十秒钟前还在跟流川一对一,正想假动作晃过他,他却直愣愣地朝场外冲去。

是的,流川非常不爽。从一开始Ken就没专心打,问他要不要一对一他问自己几点钟,见状正想单人练习,他却一个灌篮发起攻击。后来越打越不专心,正想着喊停,他却招呼都不打得跑掉了。

时间退回到早晨九点半,流川被篮球的拍击声吵醒,一看时间赶忙三下五除二整理好下楼去,看到是Ken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就像小孩子希望妈妈买东西顺便带零食回家而妈妈彻底忘记了的那种感觉。不过流川向来是有球打就好的,也没多想。Ken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温不热地点头招呼之后也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可能睡眠不足的缘故,流川竟然主动邀请对方一对一,结果两个人都越打越不专心,胸口一团无名火越烧越旺。然后是Ken跑掉了。

“都是那个大白痴。”流川真的很想骂脏话。

樱木是Ken心不在焉的原因。两个人休息日总是一对一练习的。Ken满怀期待天刚亮就在操场等了,可是樱木一直没来。Ken很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樱木是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的,所以他注意力根本就在后门,门稍微开了一条缝他就和猎豹那样全神贯注地盯着了。樱木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球场上有人,脸色苍白,行动有些迟缓,克制着什么地径直朝车库走。Ken一看就知道是背上又发作了,完全没想到要跟流川解释一下就冲过去了。

“Hana!Hana!”扶住樱木关切地询问,小跑到车库把车开出来,搀樱木上车,一踩油门。

流川不知道胸口是在发胀还是发空。大概是睡眠不足。可根本不想补眠。他突然很希望自己还是高中生,这样就可以对自己说“逃课吧”。

目不斜视地瞎转,看到夕阳西斜时总算松了口气,总算能回去了。他这才有了动力似地往樱木家跑,隐隐的急迫感催得他从走到跑,最后竟然狂奔起来。要是他停下来仔细想一下,肯定被自己骇住。气喘吁吁地按着门铃。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流川低着头准备换鞋,没看开门的是谁;开门的人拿着锅铲,急急地要返回厨房,也完全没看叫门的是谁。大家都觉得声音不对,抬起头打了个照面,楞住。

“……仙道……”这家伙怎么会在这,还穿着围裙拿着锅铲,俨然是家人的样子。

“……流川……”他怎么会来,还熟门熟路,这些年樱木和他并没有来往。

压下疑问,两人都是面无表情地该干嘛干嘛,但流川刚刚有点上扬的心情再度急速下滑。

低头径直走进房间,他并没有发现客厅里两个小孩齐刷刷行的注目礼。

朦胧间有人喊他吃饭。刚进入餐厅又被眼前乱哄哄的一团小孩惊到了。所幸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不会让人察觉他的极度不适应。只见仙道耐着性子叫两个三四岁的小家伙吃饭,而他们兴奋地又踢又打又吵嘴根本是充耳不闻。看到流川杵着,正好成了他们追逐游戏的大柱子,跌跌撞撞地绕着他转来转去,小手一会抓着他的裤子扯,一会掐到他的肉。还放开嗓门大笑尖叫。仙道没办法跟着他们绕,抓又抓不住。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都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制服两个小魔头的还是文弱恬静的雪乃,她只是轻轻说了句:“吃饭了,别闹了”,“小魔头”们居然乖乖去洗手了,不争不抢井然有序,变得比翻书还快。

“过来。”雪乃朝他们招招手,“有没有叫过流川叔叔啊?”

“这是仙道叔叔的孩子,这是蔚。”指着肉嘟嘟的小女孩,“这是郁。”剩下那个瘦瘦的小男孩。

小家伙们抬起头打量着,俨然权威评选模特的架势,三个人眼对眼地猛看。突然,他们咧开嘴露出雪白的小乳牙:“流川叔叔。”“流川叔叔。”

“呃……”流川觉得自己应该很亲切地摸摸他们的头,温柔地说“乖”,可手硬是张在半空摸不下去,嘴巴也一张一张地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三个人当中明显是大人最不懂得应付。

仙道看出流川尴尬的傻样:“来来来,吵了半天快来吃饭,尝尝爸爸的手艺。流川你也快来坐啊。”

“樱木呢?”流川还是憋不住地问。

“噢,背伤发作上医院了。应该是Ken陪着。”

开门声,Ken三步并两步地进来,

“哥哥。”“Ken哥哥。”“哥,你来啦。”

“啊!好久不见啦,捣蛋鬼,小巫婆!那个……仙道哥好……流川……呃……哥……流川哥好。”Ken坐下来急匆匆地拔饭,“刚刚队里通知说要回去,我等下接爸爸回来后再去。”

“会不会很赶?要不我去接好了。”仙道说。

“仙道叔叔你不是要去接堇么?还是我去好了。”

“……呃……你刚拿出驾照,女孩子力气小也扶不动你爸爸,况且还得在家看住他们啊。”

“我去好了。”

“啊!”三个人被流川的提议吓了一跳。

“医院地址。”

“呃……啊……我等下给你写下来。”

流川默念着病房号码抬头找着。

“请问,樱木花道先生在里面吗?”

“嗯……对……请稍等片刻。”面对高大、英俊又亲切的男子,小护士红潮直窜到额头。

樱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双臂交叉胸前,被靠墙,一脸“理所当然”的流川,愣神了2秒。

“喂,好了就快走。”

“呃……还要拿点药。”

“单子给我。”一下子就跑开了。

樱木看到流川条理清楚地批价、付款、取药,还详细地问清楚了注意事项,惊到脑子完全罢工。

流川在樱木前面半蹲,见他半天后还是“下巴脱臼”的痴呆状:“白痴,上来。”

“啊……哦……”

背上是完全不让他吃力的体重,肉体的实感使流川形象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岁月不饶人。”

“你家怎么有那么多小孩?”开口的居然是流川。

“噢……这个说来话长啦。”樱木挠挠头,“其实我只是Ken的监护人,不过他也已经成人了,不需要监护人了。另外四个都是仙道的小孩。你应该见过小薇和小郁了吧。”

“嗯。”

“还有个是堇,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回来。她和雪乃是仙道同事的女儿,那个人死于雪难。由于仙道工作的关系,除了堇是他的助手,另外三个都住我家。”

“他们叫你爸爸?”那仙道不也是爸爸,流川皱了皱眉。

“嗯,两个小鬼一岁不到就我带了。”

“白痴奶爸。”

“哇!流川,你嘴还是那么毒哎!我是无师自通的天才老爸好不好。”

一路上倒不显得沉闷,樱木暗想:高中时代的死对头多年后竟然会和平地交谈,人生还真是奇妙。

【4】

堇还是第二天才回的家,确切说是回樱木家。

她和雪乃在一起,没有人能认出她们是亲姐妹,更别说是双胞胎。流川看到门口那双旧到起毛的帆布球鞋时,以为堇是男孩子。头发是纯黑的,大概太短又厚

的缘故看上去硬且没光泽,宽大的纯白色T恤,一点图案和花纹都没有,洗到发白的蓝色宽松牛仔裤,因为习惯赤脚穿球鞋的缘故,脚底、脚后跟和大拇指边有死皮

,指甲倒是一丝不苟地剪得相当整齐。不化妆,全身上下一件饰物都没有,也不涂指甲油,连小指甲都没留长。雪乃虽然纤瘦但曼妙的曲线很明显,可堇依旧是干

瘦的没怎么发育的架子,藏在大号的衣服里连曲线都几乎看不出来。她的习惯姿势是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两手垫在大腿下,低着头不吭声,十有八九会被当作是

内向的小男孩。

流川寻思这家伙搞不好比自己还沉默,果然,她好几天都能不开口,声音清冷,音调基本上没有起伏,整个人就是温开水。

樱木从一见到她就变成那幅跟子女久别重逢的唠叨母亲的样子,他轻柔得捏着她的胳膊,心疼得抱怨仙道虐待她。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瘦成这样啦,个子倒像是高了点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有没有失眠啊,回来好好休息爸爸给你多煮几个菜好好补补啊,别净吃蔬菜不吃肉

啊地翻来覆去念叨个不停。流川看着他露出路边大妈的神情忍不住说他白痴,倒是堇一脸宁静温和丝毫不显得厌烦。

樱木家的孩子的确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深藏不露。Ken十九岁就是NBA的球星,雪乃在舞蹈方面也极富才华,最让人猜不到的是堇,看来文弱的小姑娘

,常年跟着仙道在寥无人烟的大自然中工作,是他不可或缺的助手。她背着巨型旅行包的样子像极了顶起比自己还大还重的食物的蚂蚁。据说因为过不来学校生活

就辍学了,却出版了厚厚一迭书,内容还不是关于自然环境和生物,而是内涵深远的小说。她被誉为天才少女作家,然而从来不出现在大众面前,与其说是喜欢神

秘主义,不如说是根本应付不来人。樱木书架上就有她的全部作品,流川后来翻过,只见里面密密麻麻用铅笔写满了感想。

流川对堇的了解自然是由樱木时不时透露的讯息综合起来的,樱木跟人聊起子女时的热情可与天下任何一位父母谈及亲身子女的热情相比。流川一度不解为什

么与明明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也不是从婴儿开始养的小孩相处得如此自然融洽,明明从来没有过完整的家庭没有过婚姻却对家庭生活应付自如。小孩子之间也

没有因为不是亲生姐妹兄弟而产生隔阂。虽然少了母亲这个角色,他们家甚至比一般家庭更健康,更和睦。


堇回来那天樱木家大聚餐,晴子、洋平和仙道都在。吃完饭晴子和洋平有事先走了,别的一群围在一起看仙道带来的还未公开发行的新一辑《生命就是生命》

。仙道这个人从前打篮球时倒未见得执著,竟然一头扎进这个节目的制作拍摄绝对得义无反顾。后来流川了解到他妻子在小孩子一岁不到就坚决要离婚就是因为“

这个节目才是他妻子”,他一离婚把小孩子塞给樱木就屁颠屁颠奔去非洲雨林了。

“这家伙是个负责的男人呢还是个完全任性的不负责任的混蛋呢……大概人都是多面性的吧。”樱木曾经这样评价他。

不得不承认他的片子非常吸引人,观看时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动物的角色。比如这一集的主题是羚羊,观众就在不知不觉间就能体会到被猎豹追捕时的恐惧

,进食时的时刻警惕,生产时的疼痛和害怕;再比如主题是猎豹,就能感到午后烈日的炙热,在树荫下休息时的稍微放松,晚间捕捉食物时的兴奋;又比如主题是

无花果树,甚至能感到向上长来获取阳光的不懈努力,结果时沉甸甸的树冠的迎风摇曳,逐步走向死亡时被缓慢蚕食的躯体的坦然。他的节目不说教,纯粹以生命

来展现生命。

看的时候流川偷偷瞥了一下大家的表情,竟是出奇的一致,生命的最原始和纯粹的表情,甚至剥掉了人类智慧的外壳,非常有趣。

“仙道大概在常年的野外生活中渐渐忘记了人类,若是从处事圆滑上来说,这个人退步了也不一定,但从对生命的理解来说,比大多数人来得朴实和成熟吧。人

因为不同的职业而变得和原来的自己不一样了。也许真有命运这样的东西吧,逃掉练习去海边的时候可能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呼唤自己,而一旦接触到这个工作就义

无反顾牺牲掉一切都无所谓了吧。就像自己一接触篮球就放不下了,樱木也是一样,就算不能打球了还是没办法割舍。相比而言流川更能接受现在的仙道,常年的

原始生活使得他在外表上比自己和樱木都要成熟,但面部的表情却忠实得多了,以前那种很欠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人都是在改变的吧,可为什么樱木说头天自己

支着巨无霸旅行箱站在他家门口时他会觉得“什么嘛,这家伙从高中到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呢?”

看完了节目,仙道悄悄地跟樱木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出门了。流川眯了眯眼。

仙道出去的目的是抽烟,家里有小孩是禁烟区。他靠着电线杆慢慢地点了一支,深深地吸后缓慢地吐。

“怎么啦?有心事?”

“我经常想,你真是个抱定目标不放的人呢。”

“呵,你不也是,流川也是啊。”

“流川?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我么,现在想拍电影。”

“真的么?什么体裁的?”

“前段看了法国的纪录片倒很有意思,也想尝试下不同的手法来拍。”

“噢?”

“嗯,正在跟堇商量着呢。”直起身子两人沿着空无一人的小巷慢慢走,后面的路灯投射形成的影子渐渐拉长,与前面路灯投射形成的渐短的影子相重叠、交替

,倒像是独特旋律的小夜曲,叫人心神安宁,“关键是拉赞助商。”

“呵呵,这倒和我一样。你的作品常获奖,卷内知名度也高,应该不太难。”

“希望如此,毕竟不是纯商业片子。那你呢?还是按原计划完全以慈善的形式吗?”

“这个还是有点困难。部分吧,以后想办法成立基金会。现在关键是打响知名度。”

“嗯,不过免除学费的标准比较复杂,另外,如何找到具有篮球天赋的贫困少年也还要想一套制度。”

“说得不错。理想和现实的妥协啊。”

“说到这个,樱木你还没女朋友吗?”

“大概我注定没什么女人缘吧,以前被拒绝过50次,搞得连像样的少年初恋也没有。现在要找谈恋爱的对象不难,可没精力和欲望去玩了,‘以结婚为前提’的

话我有五个小孩,就算Ken独立了也还是我的小孩子,愿意嫁给拖着五个小孩的爸爸的女孩子毕竟要少得多,不仅要考虑到照顾的问题,如果自己还要生的话还有遗

产问题。另外,我喜欢还不够,孩子们不喜欢是不行的。与其说是我自己找老婆不如说是为孩子找妈妈,所以啊,我个人倒没什么,可是小孩子总要妈妈的。特别

是女孩子一点点大起来,毕竟有些问题需要妈妈。”

“哎……其中有四个是我的。你作爸爸比我合格多了,反正我离婚了也无所谓。要不等堇长大了娶她吧。”

“什么!!!仙道我揍你噢!!!那我女儿不是要嫁给个糟老头子了?!”

“不至于啊!也没差很多啦!!没听过成熟的男性有魅力啊?再说我和堇夫唱妇和,志趣相投。”

“越说越离谱!我绝对不答应!!”

“呵呵,她还小,等长大了再说吧。”

“喂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了,你不如跟流川结婚算了,我看他很有这个意思哦。反正你们也互相了解,他不是到现在还没女朋友么?”

“少瞎说!我看他脑筋根本比Ken还不成熟,我吃饱撑着再收养个中年小孩啊。再说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没女朋友?”

“噢?最新消息是有了?他有没有不是你最清楚么?这些年来你少说也是研究流川的专家了。”

“喂喂,我是重点研究他打球技术好不好,难道吃什么菜都打听啊?”

“你不是有他们的食谱么?至于八卦报纸也看了不少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不知道,私人问题也和打球有密切关系的。”

“所以说啊,你还是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么。”

“是没有啦,但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那你说他干吗跑来你家。”

“我怎么知道!你个刺猬头大概常年呆在森林里脑袋也和刺猬同化了。竟说些有的没的。我要慎重考虑能不能让堇继续呆在你这个恋童癖加返古症的家伙身边。



“哈哈哈哈!我倒不知道堇那么听你话了。”

“当然了,我浑身散发着天才老爸的威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刺猬头你半年不洗澡,皮痒得不行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半年没洗,难道你也监视我。樱木你不会成了偷窥狂了吧,还是对我有意思?”

“谁是偷窥狂!谁对你有意思啊!!!”

“好啦好啦,玩笑都开不起。不过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哦,流川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嗯……的确。不过我又不当教练了,他就算来打探敌情也没必要了啊。”

“所以啊,绝对是私人问题。”

“他不会是看上我哪个女儿了吧!雪乃?!我不要把女儿都嫁给中年大叔啊!!”

“咦?这么说我和堇的事情你答应了咯?”

“谁说的!我绝对不答应,喂!!仙道!!你走那么快干吗!!警告你,绝对不可以动歪脑筋!!喂!!喂……”

【5】

流川这家伙就是个小孩——樱木在而立之年得出了这个“绝对真理”。

两个小家伙的爱好是看恐怖片,但喜欢归喜欢,总有一点叶公好龙的嫌疑。如果只有他们两个,是打死也不敢看的。他们总是手脚并用,一人占据流川的一条胳膊,以“捆绑式三人组”的架势“严阵以待”。流川简直在受酷刑:小薇虽软绵绵但比较重;小郁虽轻淡骨头会硌到人,但相同的是都用吃奶的力气拽,甚至把胳膊当成爬竿。耳朵也受到此起彼伏,两相呼应的尖叫声洗礼,越是恐怖他们身体越是贴得紧叫得越是卖力,比当年上万人拉拉队的破坏力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对而言眼睛所受痛苦倒算最小,不过是荧幕上冲击性强点的画面,实际上小孩子从预感到“鬼要出来了”开始就完全躲在流川怀里大叫特叫,最恐怖的镜头都是没看到的。

樱木禁止看恐怖片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于严重的副作用,包括不肯单独睡觉了,晚上不敢单独在家,不敢上厕所,不敢照镜子,不敢接电话。另外还有与片子剧情相应的特定症状,比如看完《午夜凶铃》后连电视、玻璃、窗户都不敢看,看完《咒怨》后不敢走楼梯,而且症状持续时间少则三五天多则个把月,让樱木头痛不已。而对流川来说,就是肩膀以下麻木一至三天。

这样超级自虐的事情流川还来者不拒,也算是“樱木家谜团”之一了。非常奇怪,两个小孩从来没被流川平板的脸吓退过,打开始就和老熟人那样搂搂抱抱亲亲什么要求都敢提,而更奇怪的是流川居然被他们“吃定”,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所以他会陪着看也变成理所当然了。流川其实没怎么看过恐怖片,不过估计就算吓到死,还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这能起到奇异的安慰和支持作用,非常受爱看又超怕的小孩们的青睐。

“如果连流川叔叔都皱眉头了,那肯定是怕到不行了。”小薇如是说。

那天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如此良机怎可错过,三个人窝在乌七抹黑的客厅里受《午夜凶铃》的荼毒。当贞子晃晃悠悠从井里爬出来一步一步接近屏幕时,流川觉得这一刻大概就是他忍耐的极限了——两个小家伙腿夹着他的胳膊手掐着他的脖子头抵着他的耳朵鬼哭狼嚎。他苍白的脸色甚至赛过贞子,怨念也不相上下——仙道在38摄氏度高温的户外明显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心直窜脑门。后来的两个月轮到樱木苦不堪言,每天晚上不管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两个小鬼就是硬要和他一起睡,姿势与看片时相仿,于是樱木睡眠质量呈直线下降趋势。尤其是小郁,明明是男孩子却更加胆小,其实他打架什么的胆子奇大,偏偏就是怕鬼,连橱窗的玻璃门、车窗都怕得直哆嗦。最后樱木的怨气也直逼流川的——仙道在非洲大草原硬是连续两个月背脊莫名发凉。

本来差不多一个月时他们已经敢睡在两个人一起的卧室了,偏偏小郁失眠到深夜觉得还是不能不和爸爸睡,但又怕被骂,于是鼓足勇气蹑手蹑脚下楼,连灯也不开打算直接钻进樱木被窝。而流川正好半夜起来发现樱木卧室门没关严——以防小家伙还是不敢单独睡而故意方便他们进来的——在莫名的“想要看看樱木睡颜”的冲动下也摸黑进了他房间。结果小郁战战兢兢打开房门时就感到有一团巨大的鬼影压向爸爸,当场叫得方圆一里之内的生物全被吓醒。樱木打开灯时看到双目圆睁的流川和吓到失禁的儿子。
“你怎么回事。”

“梦游。”流川撒谎倒是气定神闲。

凭直觉就知道这家伙在造谣,但看到哭得气都喘不过来裤子地下还一滩水的小儿子,暂时也不能再去问清楚。骇怕小孩子会吓出神经病,总算哄了将近一夜小郁才睡着。

之后樱木越想越觉得流川不对劲,一连串的行为加起来不算是诡异绝对算是反常。

某天他看到流川坐在床沿上发呆,便也坐在他旁边。

“流川……你究竟怎么回事?”看他的脸色倒也没什么不对,理智上分析不应该是真被恐怖片吓的。

流川摇摇头。

樱木皱着眉头瞧了他一会儿:“不明白你这家伙。”

“……我也不明白。”

可惜还没等樱木弄清楚流川到底怎么回事情,家里就发生了悲剧——洋平死了而雪乃双脚残废。这给平静无波的家庭生活掀起了巨浪,死亡再度如猛兽般扑向樱木一家。

又是在四月一日。出生的日子就是母亲的忌日、父亲被自己耽搁而心脏病发作死亡的日子、朋友兼兄弟死亡的日子和跳舞是生活中一切的女儿梦想彻底断送的日子,而且这幕惨剧多少也是因为自己。这样滥俗到肥皂剧中最不堪的小丑都懒的用的剧情竟然生生发生在自己身上,樱木真怀疑自己就是老天开的恶劣的玩笑。

那天雪乃想去买拉面给大家吃,因为前一天爸爸说有好长时间没吃了。想不到在下午五点多竟然有流氓胆子大到把她拖进黑巷子里轮奸,等洋平正巧路过阻止时她已是一片狼藉。真是祸不单行,洋平急匆匆送雪乃上医院的路上,在那个极少发生交通事故的十字路口,从来没被开过罚单的洋平居然闯红灯,就是这惟一的一次疏忽,他当场就……等雪乃醒过来,她的腿因为精神方面的障碍站不起来了。

雪乃精神一度面临崩溃的边缘,没几年前父亲殉职,死在遥远的南极,只是得到死亡消息的绝望和崩塌感就令豆蔻年华的少女差点失去了笑容。好不容易伤口稍微平复,再一次摧毁性的灾难竟然在某个夕阳无限好的黄昏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而且这一次是目睹最亲的叔叔的死亡,自己害的。

差不多对于与这个家庭关系密切的每一个人来说,这次打击都是沉重的:晴子突然失去了未婚夫,仙道失去了健康的女儿,愧对死去的同事,孩子们失去了最亲的叔叔和温柔聪颖的雪乃。大概影响最小的要算是流川了,幸好有他在,洋平的丧事基本上是他在办理。

出殡那日天气好像异常炎热,虽说只是初春,太阳却仿佛是在世界末日要把全部能量都燃烧掉似的。晴子胸前洋平遗照的像框玻璃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刺目到让人根本没办法看清死者仍旧青春洋溢的笑颜。晴子一身纯黑最容易吸收热量,她却犹如置身寒冰地狱中,牙齿都控制不了得上下打架,泪水结成冰凝在眼里;而樱木则是喉咙冒烟,体内水分蒸发殆尽,五脏六腑喀喀龟裂,一头红发燃烧着;仙道只觉得整颗心都是焦的,可是奇迹般还在跳动,收缩间一点点在开裂;只有流川忙里忙外还能神情自若,事无巨细地安排周密。

【6】

早晨六点,距离洋平死的第六天。阳光从百叶窗里透进来,把卫生间分格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线条。

流川正准备刮胡须。


恰好有条阳光的分界线斜斜把脸分成阴阳两半,使得镜子里反映出的样貌有种奇异的色彩。阳光里的那半:头发乌黑柔亮;用手把刘海向后掳,额头开阔饱满,仔细看还能分辨细细的绒毛;鼻梁挺直,不是希腊鼻那种高耸,而是东方人的精致的立体感;右眼反射着阳光,非常明亮;右脸颊光洁,肉不多但没有颧骨撑起的骨感;阴影里的那半却是大为不同:右眼如同月亮再明亮也是反射阳光,而左眼像发光体,亮得摄人;左脸颊刀削一般线条硬直,薄嘴唇只有深深的一条线,下巴尖利。略为下蹲,刚好使阴阳相反,放下刘海的额头好像乌云压着的天空,而下巴却变得圆润,甚至有一点点像前兜,显得大气。

他有很久没仔细审视镜子里的脸了,是不是有什么变了呢?在日本经常有人评价流川的容貌像女孩子,到了美国却从没人这么说过。人生的历练加上身体的完全成熟,使流川的眉目苍鹰般的犀利。

在下巴和须髯处挤上厚厚一层刮胡泡,他喜欢刮上去滑溜的感觉,皮肤虽白,但胡须那边不会青青的一片,所以整张脸分外干净。他牙膏、洗面奶、洗发液等用品用量很大,用樱木的话来说是“不必要的浪费”。大学的时候两个人的牙具和洗面奶放在同一个洗面台上,往往流川换了第三批时樱木才将第一批用完。流川中午或是打完球后一定要彻底洗下脸,实际上他T型部位蛮容易出油和敏感;而樱木只要早晚洗就可以了,也没出现过发痘痘和鼻翼黑头聚集的情况。同样是好皮肤,樱木的却更稳定和坚强。

流川一丝不挂地走出盥洗室。原来在楼下客房是没有内置厕所的,由于雪乃行动不方便,他们就换了房间,现在他可以晨浴完后直接走进房间穿衣服了。全身镜里的男子很Man,相对于穿上衣服的精瘦感,裸体时显得壮一点。肌肉不是硬的和石头那样的一块块突兀,而是附在均匀的骨骼上,六块小腹肌若隐若现,腿部肌肉修长坚韧。这是篮球运动员健康的躯体,富有力量又不失灵活。皮肤白细而不娇弱,有大理石的质感。他体毛不多,应该说是较少,身体上除了那两处和少许的小腿毛外,基本上是光洁的。颜色和头发一样,点缀在雪白的身体上,越发恰到好处,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入乡随俗,即使不至于FKK,但正常情况下暴露身体流川不会尴尬。球队里洗澡,看到队友裸体是很正常的事情。西方人体毛比较兴,经常是从胸部延伸到腹部,大腿小腿也是毛茸茸的一片,他也不觉得特别Man。奇怪的是和樱木高中同队了三年,大学同寝室了四年,却从来没见过他的裸体。樱木打赤膊是经常的事,那时比较壮硕,体毛也不重。有趣的是颜色是偏金黄的,更显得要淡些。

此刻樱木正在晨跑,每天五点四十,楼下都传来有节奏的跑步声,不急不徐,平稳地跑完制定计划后就冲凉,做早饭,准时可以当闹钟。他的生活总计来讲维持规律,三餐定时,睡眠适量,无出现酗酒抽烟等不良嗜好,虽然不笑神色也稳定,情绪平稳无大起大落,不避讳提及洋平和雪乃的事情,反而积极协助警方调查案件。几乎和普通人一样,除了胃口减小,有时半夜会起来做拉面外。这样流川倒还稍微放心。一大早流川就要赶去医院,跟堇换班。雪乃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要随时盯住她。

穿戴完毕下楼,樱木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显然的食不知味。两个人淡淡打了招呼,流川暗暗观察了一下,除了消瘦外倒还精神。匆匆吃完就要出门。

“流川。”

“?”

“这段时间来非常感谢。”

“…………不用。”

雪乃也还是老样子,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大多数时候和木偶一样认人摆弄,也会毫无预警地爆发,堇和流川轮班二十四小时看住她就是为了防止她的突发状况。

流川和堇从个性和行为上来看都比较像,大部分人宁可相信他们俩是兄妹也不会相信堇和雪乃是双胞胎。尤其是雪乃还健康的时候,面色白里透红,嫩得能滴出水来。可是现在,她比堇更苍白干瘪。短短几天,生命力就从这具年轻的身体中流失了。

看不出流川和堇很适合当看护,细致,周到。看似不在注意雪乃,却被子一松开就去掖好,点滴速度也不时调整到最佳,在点滴就要挂完时叫护士。与别的看护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刻意的微笑也没有做作的同情,几乎不开口逗病患说话,不说些空洞的安慰话。就好像和健康人呆在一起那样自然,但总能及时发现不正常的情况或发作的预兆。

今天雪乃靠坐着,头偏向旁边的空床位,一直盯着。去完洗手间后还是保持这一姿势,流川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那个床怎么空了,昨天好像还有人。”

“……死了。”

流川仔细地将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突然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扯开被子,果然右手腕上一道长长的血口,暗红的液体汩汩涌出来。结果当然是雪乃又被推进手术房,因为必须家属签字,迫不得已通知樱木。

樱木冲进来的时候手术才刚开始不久,他无言地靠墙坐在地上,平静得蹊跷。

幸亏发现得早,没什么大碍。等她醒来的那会,樱木满病房打转,还越走越快。流川强按着他坐下,不过多久又要起身,无奈只好把大半体重压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樱木身体立即弹起冲向病床,流川竟硬被他挣开。

“唔……”雪乃睁开了眼,“爸…………”

樱木竟然一把拽起雪乃衣领反手就一巴掌,迅雷不及掩耳,眼看第二掌又要落下,流川赶忙从后面拼命架住他,他死挣不过最后还是被钳制住,流川只听见从他肺里发出的“呼哧呼哧生”,声音大得好像胸腔里装了个风箱。雪乃半边脸肿得又红又高,唇角分明有血,该不会连牙齿都打下来了吧。

最后Ken请假赶过来照顾,流川送樱木回家。从头至尾樱木没说一句话,不过雪乃的自杀念头也被一巴掌打断了。

不点灯的厨房,窗户上男人的剪影,看起来是非常饿的人在吃面。

“吓!……流川啊。”一仰脖喝完面汤的樱木才注意到门口巨大的阴影。

“你不会也饿了吧?”

“不饿。”

“那?”

“倒水喝。”

“噢……”洗完碗的樱木走出厨房。

“你……”

“嗯?”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流川知道这个人表现得坚强到根本不需要别人安慰,洋平的事情也好,雪乃的事情也好,这个人不会改变生活的步调,就算从洋平去世后才会在半夜起来煮拉面吃,只有这点反常,但是这个人也只是一副“饿了煮东西吃”的样子,而不是“因为好友死了非常伤心,用拉面来怀念他”的样子。莫名的烦躁,流川面对平静地询问“有什么事”的人,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流川回到客厅,没有光线,也不想开灯。他摸索着,碰到一包烟和打火机。好像抓到救命稻草那样点燃一根,把自己摔倒沙发里。微弱的红色火点突突跳着。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就被人不动声色地夺走熄灭了,那一点点微光也消失了。

“对不起,我家是禁烟区,吸烟对小孩子不好。这是谁的烟……难道是仙道忘记带走的。”

“是水户的吧……”流川回想起扫地时落在水户坐过的凳子下面的烟和打火机,“上次从衣服里掉的。”

“噢……这家伙……”樱木沉默了,流川屏息听着,只有微微和缓的呼吸声。

“难过就哭出来。”

“呵。你这家伙。……好了,我没事,去睡吧。”樱木先站起身来走向卧室,又停住,没有转身,沉默片刻,“流川。……我们……不是朋友吧……”

!什么意思!?“…………为”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而是骂我‘白痴’才对吧。”

“为什么?”

沉默,感到樱木是在希望他说什么,流川虽然不知道原因:“……白痴。”但是知道樱木希望听到。

“这样就好了。流川。我最后的亲人已经死了,所以……我们永远也不会……”未完的话,无声。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流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的哪个地方搏动得如此厉害,有什么撞击着,又冲不出去。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永远也不会……”最后消失的尾音还在耳边,不会是什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未曾明晰就被掐断了那样,樱木知道什么吗,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樱木的想法又是什么?置身于浓浓黑暗中,一切都在那里,但什么也看不见。



  S - Scil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