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流花]飞鸟与鱼

(2 次投票)

作者:pierides 2010-06-24, 周四 18:56

【飞鸟与鱼】


樱木从小时候开始,就想当一条鱼。
他家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养了几尾细长的鱼。阳光下金色的闪着快活的光芒,黑色的像阴影,长久的呆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他着迷的看着这些鱼可以消耗掉许多无谓的时光。鱼是柔软的动物,在更为柔软的水中拖住了时间,过着平和的生活。
但这不是他想当一条鱼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和鱼之间有着更为深刻的联系。这种联系在雨天尤为清晰。潮湿的空气让他焦躁不安,他偷偷的跑出去,静静站在雨中等待。然而雨停了,他的发稍只来得及润湿,口哨一样清脆的阳光像极了嘲笑,而之后母亲的惊慌也让他觉得沮丧。
他并没有因此放弃,他是认真地想当一条鱼。
整个少年时期最后一次努力他掉进了池塘里,亲切的鱼们在一刹那抛弃他消失不见了。他匆忙的想要追上它们,但是由明亮阴沉转暗的天空压迫着他的眼睛让他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孤独,眩晕和疼痛瞬间占据了他的世界。水拒绝了他,他涌出了鱼们无法忍受的泪水。
被抢救回来的樱木在附近的医院里无所事事的躺了三个星期。这三个星期里他的个子迅速的长高,头发也变长了。因为没办法染色,露出了斑驳的红。
他隔壁病床上沉默不语躺着的少年,在他红色的头发开始变的明显时,第一次正式的凝视了樱木。
樱木曾经听护士们低声说过,那个少年是因为从树上跌下来被送进医院里的。他的身上一圈一圈夸张的围着绷带,那两条石灰般的腿将再也无法行走了。樱木好几次偷偷走过去看它们。不知道因为什么,这些在月光下皎洁的绷带很让他羡慕。
“喂。”他对少年笑着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然后突然想起来鱼也许是没有牙的,又闭紧了嘴巴。
少年叫流川枫,挂在病床前的牌子在一阵风中撞击着栏杆发出了寂寞的响声。
“你的头发很好看。”说着不习惯的话,流川不安的眼睛之外有青涩冰凉的嗓音。
他们第一次短短的交谈,至此为止。

樱木红色的头发一直是家里忌讳的话题之一。母亲从他小时候起就试尽了各种方法拼命的想把那些头发变成黑色。最终一切努力统统失败了,他们只好不断地给他染发,把多余的头发大把大把地剪掉,包裹在废报纸里匆忙的塞到垃圾箱中。为此母亲也不允许樱木下水,尽管她用来染发的药物一年比一年高级,慢慢的已经不会随便退色。但是她难以想象,哪怕一次,那些红发在水中绽开如莲的模样。
樱木一直没有向她说明他想当一条鱼的梦想,他害怕她。
连他自己都很少看见的属于他的红色的发。
现在有人说他的头发好看,这是第一次。

“他们说你是从树上掉下来的。”第二次的交谈开始于一天后熄了灯黑暗的夜里。房间很干爽,有夏天将近的温暖。樱木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了口。
没有人回答,他不知道流川有没有听见。空气中传来少年平稳的呼吸。
“我掉进了池塘里。”为了打破寂静和弥补焦躁,樱木再次开了口。
稍微打开的窗户缝之间透进来的风,带着外面那棵树的香气。樱木知道那棵树,他从来没有仔细的打量过它。现在他觉得树枝有可能穿过玻璃诡异的逼近,樱木不了解树,他咬紧嘴唇。
“我是一只鸟。”流川难以察觉镇定的声音拯救了樱木。
之后是一阵长长的让人兴奋的沉默。
樱木悄悄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不能动弹的少年身边,他蹲下来,骨头发出陌生的咯吱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分辨少年的身影。
热的泪水打扰了他的视线,樱木的脸变湿了。一只手摸索着落到他的发上,干瘦只剩下骨头的手在他红色厚实的发上疲倦的留恋,找到了失去羽毛的鸟。
流川的体温有着与他本人不相称的热度。

樱木清晨在自己的病床上睁开眼睛,一阵头痛相随而至,窗外光芒虽然微弱,一时间仍然难以适应。他努力的想起来昨天在旁边的那张床沿上不舒服的睡着了,之后怎么又回到这里来的,又一阵头痛,这次几乎贯穿他的脑袋,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流川躺在床上,睁大的眼睛朝着天花板,无动于衷的听着樱木的呻吟。静静等待那阵声音随风而去。
他的背影在樱木的眼睛里安然如一只鼓胀的鸟。
看着流川的时候樱木真的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尾鱼,就是那一刻,仿佛连呼吸也困难起来,身子微微颤抖,直到听见流川一阵轻轻的咳嗽,他慢慢的清醒了。
下了床,脚趾不安的在冰凉的地面抽动。外面,天还早,昨晚的那棵树在暗蓝的天空之下清晰的显露身影,走过去,他的额头迫不及待贴上了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
现在他回头,能够看到什么?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肩膀响起,腰恍然被坚硬的胳膊强制性夹住,其间有让人兴奋的温暖。他急速转过身子,流川在床上侧过了身,正看着他。
之前少年死鸟一般膨胀的身体迅速缩小,他瘦弱干枯的脑袋软弱无力的靠在枕头上。一圈圈绷带不复昨晚的光泽。
没有不耐烦的表示,他重复了之前樱木没有听清的那句话,“过来吧。”
樱木朝躺在床上张开翅膀的少年走了过去。
少年点头示意他坐到床边的地板上,也许不是这个意思,不管怎样樱木听话的擦着床单坐了下来,背老老实实的靠着床。几个指头像小虫落到了他的头顶,他忍耐着没有动,听自己的头发生出悉簌的响声,接着脖子要断裂似的被狠狠向后一扯,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仰着头看天花板了,少年枯灰的嘴唇和深黑贪婪的眼睛出现在了他的头正上方。
“现在,你是一条鱼了。”他宣布,语气里有十足的把握,低下头,咬住了樱木的嘴唇。
樱木顺从了,嘴唇被异物叼住的感觉和头顶野蛮的疼痛让他抓紧了身后的床单。
鱼是柔软的动物。
窗外,风滑过阴影消失,轻浮的叶子们在水中倒映成鱼鳞抖动,鸟用坚硬的嘴唇注视一切,包括那个拿着笤帚漫不经心走过去的人。
坐在屋里的樱木知道这是吻,他见过,他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漫无止境空虚的等待让他想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等着母亲给他剪头发的时光,那柔和的手指用力的压住他的头发,让他昏昏欲睡。只有一次他清醒了——那一次母亲闭紧了嘴巴生气的瞪着他,她划破了他的头皮,在他看不见但是感受的到头顶温热的伤口处,他想,血就像那些突然被砍去头细长的鱼一样,喷泉似的突突涌出。
流川的嘴唇粗糙,他的舌头让他害怕,让他觉得迷惑,难以呼吸。
像那只被砍断头的鱼一样,他无法看到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身体,母亲把鱼头装进纸袋里让他拿出去,他们家里是不请用人的。
晚上,樱木在母亲的强迫下不得不细细咀嚼那些失去了头新鲜却带有咸味的生鱼片。他预感到自己一定会受到惩罚。
伴随着少年一阵从喉咙深处冲出几乎让他窒息的咳嗽声,吻结束了。流川无力的松开了他的头发。他重重的坐到了地上,这才意识到之前自己一直是悬空的。少年有着出乎意料的力气。头发重新落到了他的脸上,这些头发是过长了。
走廊传来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樱木像一尾鱼突然跃起钻进了自己的床铺里。他拉起被子遮住护士开门的声音,此刻他无暇顾及在一边拼命喘着气的流川。让他被抓住吧,他害怕自己会被抓住。透光的黑暗让他渐渐平静下来,护士的声音仿佛穿过了水面缓慢而沉重。他不愧疚,也不难过,毕竟他只是一条从来不抬头的鱼。

整个上午医生围着流川忙了很久,中午樱木的母亲来了,坐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默默看着越来越破碎的流川,只是好几次樱木转过头去发现母亲正在不安的注视自己。他不害怕,他的心情像窗外的天空一样明亮。他觉得,自己果然快要变成鱼了,只有鱼,才能这么无忧无虑的看着一切发生。

流川的母亲也来了,穿着白色衣服瘦弱的女人茫然的在这间屋子中寻找着帮助,所有的人都疲倦的站到了流川这边,嘲笑的望着她。
他们都走出去之后,樱木对着流川笑了笑,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发出难闻气味的木制门。
一个女人在外面哽咽着,很久很久。
少年在床上僵硬的闭着眼睛。

夜晚慢慢降临,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渐渐的已经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两个了。流川安静的躺在床上,有好几次樱木以为他死了,走过去低下头看他,流川的眼睫毛在他面前开始抖动,他是在聚敛生气,像一只耽搁在沙漠里垂死的鸟,等待着,最后一次的飞翔。
樱木百无聊赖,他重新坐回床上。手指灵活的拨动挂在床尾的姓名牌,樱木花道这几个字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时隐时现。等到他意识到太阳已经逝去之后,他适应了这样的黑暗。他不想开灯,反正护士随时都会过来。手松开牌子,房间里陷入寂静。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没过多久,躺在床上断腿的少年歪歪扭扭坐起了身。如果不是动作太慢显出了几分可笑,樱木也许会叫出声来。现在他睁大眼睛看着少年,陷入了沉思。
这是断腿的鸟所应该做的,他用胳膊撑住了全身的重量。空旷的病号服下少年的胳膊又轻又脆,不停的抖动。细细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倾泻下来,然后少年做出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用两条腿站立在了地上。
流川的身体发出骷髅一样的笑声,樱木忍耐着没有堵上耳朵。
直立的少年用发光的眼睛看了坐在床上僵硬的少年一眼,那一眼不过是光芒急不可耐的发泄。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他一步一步向前移动的姿势,让樱木兴奋的想要吐。
不管怎样不可能,流川来到了窗前,打开抖动的像一片树叶的窗户,说那么你呢,那么你呢?最后一个音变了形,手脚并用,他从樱木眩晕的眼睛里消失了。
很长时间樱木不能动,他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止住整个身体剧烈的抽筋和疼痛。他真的无法呼吸了,和他见到的那些被拎上岸的鱼一样,从眼角流下了温热的液体。
护士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他蜷缩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了。流川逃走,演员们不耐烦起来,他独自留下负责把这个梦做完。
忘了拿走的流川的姓名牌,不分昼夜张开嘴唇向他发出小小的笑声。护士们狐疑的看着他,说是流川母亲的那个女人信誓旦旦,红头发的他杀死了根本无法行走的流川。她要冲过来了,他是一条伸长脖子安静的鱼。这时候他的母亲挡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一切落幕。
你从前是一个红头发可怕的小孩,接着你想害死你和你的母亲,现在你终于成为了一个杀人凶手。
作为一条鱼,这是一个长的让他无可奈何的噩梦。
抱着他的女人柔软的身体,发出新鲜的咸味。
在远方的远方的远方,水终于开始召唤他。
那么你呢?那么你呢。

夏天到了。
午后清爽的河边,尖叫着专心玩水的孩子们没有发现,身边随水漂流静静绽开的一朵红色莲花。


--END--

标签:
  花之乐园历年征文 - 2003年花受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