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流花]风中传说 1-4 -待续-

(1 次投票)

作者:drht 2010-07-04, 周日 21:13

一 万仞山的鹰

气候正值深秋,狂风不断,一小队人马正从荒僻的高峰上下来,他们还得穿过绵延好几里的惨绿色的松林。在湘北国的最北方,气候寒冷,夏季短促,整个冬季积雪不化,只有强直的苍松才能适应这严酷的环境。一路上风声呼啸,在进入松林的边缘后却陡然安静下来。

“老爹,休息一下吧,晴子她……”

“我没事的,”赤木晴子温柔地说,勉强微笑了一下:“谢谢你,花道。”

安西光义勒住缰绳,他这些天苍老了不少,在马背上愈发显得身形佝偻,回头看了看,“休息一下吧,” 他有些迟缓地说:“抱歉啊晴子,没有注意到你的情况……累了吧?”

樱木花道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停下,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容分说的将犹自逞强的晴子扶了下来。娇小的少女因为自觉无用而羞愧地涨红了脸,加上一直压抑着的悲伤情绪,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安排好警戒的樱木一转身就看见这副景象,当即慌了手脚:“别哭啊晴子!”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怎么啦?哪里痛吗?!”着急地围着晴子转来转去:“哪里痛?!”一急就习惯性地把一头红发挠得乱七八糟。

本来樱木手足无措上蹿下跳的样子是必然会招来一堆诸如“啊!又来了啊!”、“真像猴子呀”、“红毛猴……”之类的打趣的,但是,最近,哀伤笼罩了整个奈川城。

奈川城的城主,有着“湘北第一名将”称号的那个男人,赤木刚宪,于三日前逝世。还未成婚身后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也就是说,世镇奈川的赤木一族,只剩下他的妹妹,赤木晴子一人了。时世艰难,秘不发丧的众人按照奈川的古老风俗,在三天后将他的骨灰撒下了万仞山的最高峰,据传,在峰峦间盘旋的苍鹰,会将勇士的灵魂载入众神居住的天国,而他亦将化为传说。

当然这一切都违背了国教教义,没有教士繁冗的祷告,没有遗产捐献仪式,没有下葬许可审查……这是在奈川!相信着“万物皆有灵在”、崇拜大山和河流的奈川好汉,会把“居然敢要赤木这样的好人做临终忏悔的混账”给揍个稀巴烂的。骄傲的奈川城,得名于发源于此的大河神奈川,这里的居民纯朴固执,桀骜不驯,爱憎分明,对教会所谓的“唯一的真神”的畏惧还不如传说中会让往河里小便的人得痔疮的小河妖,对宗教裁判所就更是绝对抵触。

但是,赤木刚宪死了。

他们这是送葬归来。

还有谁能来守护奈川城的自由呢?

其时天下三分,海南、山王、湘北。前两者征战不断,而湘北依仗着万仞山和神奈川天险,还没有大规模地卷入战争,但在战略要地奈川城——突破了奈川就能将万仞山抛在身后,而前面,就是无险可守的河内平原了,在奈川,小规模的骚扰已经是家常便饭,正式的攻城也逐渐频繁起来,赤木刚宪就是在最近一次与海南的对抗中负伤,以致最后伤重不治。

形势已然严峻如此,但在湘北国内,王室与教会间的矛盾更是一触即发。

真是棘手啊……

安西光义这样想着,却没有流露出来。他望着前面流泪的晴子和安慰她的樱木。还多么年轻啊……他感到嘴里一阵发苦,命运的激流会把这两个孩子带往何方呢?……

“振作起来啊晴子!”樱木花道低头看着她,声音却有点哽咽:“他不会想看到我们哭哭啼啼的……以后,以后,”他握紧了拳头,发誓般大吼:“就由本天才来守护奈川!”

“还有你们这群混账!”他恶狠狠地扫视情绪低落的护卫队:“要灰溜溜的到什么时候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海、南、”他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两个字,“他们还会再攻过来的…要打垮他们!绝对要……你们,想不想赢?!——”

“想!!——”众人都挺直了腰背,大声回答。

呵呵,安西自己都没有发觉地轻笑了下,真是个能令人振奋的孩子呀。

“樱木。”安西开口唤他,是的,无法消除的悲哀只能埋藏在心底,活着的人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即使,这重担要把我们的腰都压弯。

“老爹?”樱木飞快地回过头,突然向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好像太阳突然跑出来了一样。

是在安慰我啊……安西老爹闭了下眼睛,然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女:“晴子也来吧,我有话跟你们讲。”

三个人踩着软绵绵的枯萎的松针往前走。“……晴子,你刚才也说‘想’了吧?”安西此刻说话的样子,完全就是个为了孙辈而忧心忡忡的慈祥老爷爷。

“耶?”赤木晴子吓了一跳,像小鹿一样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刚才花道问的时候不知怎么也跟着大家回答了,被看见了啊。有点害羞的红了脸,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我也想……虽然没有力量,但,但是……”一向温柔的声音也激动了起来:“死了这么多人……就因为无聊的野心吗?!…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多希望他们都能回家,跟亲人呆在一起,再也不出去打仗了,每天都很快活……等到春日祭的时候,”她直直地看向前方:“男孩女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被哥哥领出去跳舞……”

讨厌,怎么又要哭了啊?

樱木在身旁大声地醒着鼻涕。

“……很好的愿望。但是,”安西温和地说:“现在还不行。”他裹紧身上的斗篷:“现在,奈川不可能保持半独立的地位了……以前,王都对我们优容,只是因为先王确实无心军政,而教会又顾忌着赤木的武勇和奈川城独特的位置。赤木不在了,我们瞒不了多久,很快,教会就会来‘讨伐异端’吧……”

樱木花道不服气地反驳:“都说过了本天才会继续守护奈川的!哼!教会那群混蛋也不在话下!!”

“……呵呵。”安西光义干涩地笑了两声,但还是说:“你不姓赤木,虽然……城里的贵族势力不会承认你的。”看着因为他的话而瞬间垮下肩的樱木,忍不住安慰地伸手摸摸他的红脑壳。

“老爹……”樱木委屈地看着他,嘀嘀咕咕:“我怎么可能想当城主……就领军也不行吗?”。

“呵呵,天才也需要磨练啊……樱木你长高了呢,到奈川城也有好几年了啊。”安西突然转移了话题:“樱木,你知道这里的特产吗?”

“啊?特产?”樱木睁大眼睛,金棕色的眼珠中满是疑惑的神色,虽然被弄糊涂了但单纯的好孩子还是乖乖回答:“有红宝石、木材、毛皮、药材……嗯,没了。”

“没有粮食,对吧?”安西老爹沉重地叹了口气:“今天来的商队简直是漫天要价,我们库存的宝石都快被折腾光了,而且……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支来奈川的商队了。”

他凝重地注视面前的少年男女:“这是,湘北王在要求奈川的效忠。”

樱木花道严肃地回视他,突然抢前一步,把晴子掩到身后。

他慢慢昂起头:“这些,跟晴子有什么关系?!”

少年严厉愤怒的目光令人无法直视。

在这个时代,女性总是被认为是需要娇宠和保护的,绅士们总是努力将她们跟一切严酷的现实隔绝开来,即使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女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坚强,但这样跟一个十六岁的娇生惯养的女孩子谈论什么“讨伐”、“效忠”的,根本就不像是安西会做的事。

“其实赤木死之前已经跟王室缔结了盟约,”安西避开他的目光:“晴子将入宫为妃。”

……

四周担任警戒的众人突然听到一阵吓死人的大吼大叫:“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混账!拿晴子做交易…互不信任的话缔结个屁盟约啊!!——统统都去死!!——”

完了,要出人命了。

“花道。”

哦哦有晴子小姐在呢……没事没事。众人松了一口气。城主啊……要保佑我们啊……

“花道,”赤木晴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尽管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娇弱,身形纤丽,面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泪痕,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勇敢地昂着头:“我相信哥哥的决定。”

即使是天才,也不得不在这种柔滑如丝、坚韧如刚的勇气下败下阵来。

“晴子啊……”樱木的声音中已带着哭腔:“你真的要嫁给那种连面也没有见过的男人吗?听说那个叫流川啥啥的病殃殃的随时都可能死翘翘的好不好!不要啦……”突然握起晴子的双手:“我们私奔吧!!”

“花道我们是亲姐弟不可以的啦!”

“不可以吗老爹?”

安西大汗。从小在军队中长大的樱木看来缺乏很多常识啊……

“真的不可以啊?”樱木气恼地揪着头发:“可恶!人家一直暗恋晴子的说……”

“讨、讨厌!花道你说什么傻话呢?!”晴子用手捧住羞得红通通的脸:“虽然不同姓但确实是同一个妈妈啊……”

“咳咳,”眼看着话题渐渐转向奇怪的方向了,安西连忙咳嗽了几声引起他们的注意:“总之呢,你们先到王都去,明天就走。分做两路……晴子呢,到山下坐船走神奈川过去,樱木你带上第十队的精锐,扮成商队走陆路,要快!王驾正驻扎在王都外的别苑,就是千泉宫,”他仔细叮嘱樱木:“要快点跟王会合……”

樱木“哦哦”地点着头:“原来湘北王也有求于我们啊——”

安西一怔。这孩子真是意外的敏锐啊。

“要开打了啊……”樱木深沉地摸着还没有长出胡渣来的下巴:“和教会……我们奈川,是秘密武器啊秘密武器……”

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双手拍着晴子的两肩:“放心吧晴子!交给本天才好了!”樱木得意洋洋地冲她挤挤眼:“绝对不会让你嫁给不喜欢的男人的!——”

晴子仰头看着他,最后安静地微笑:“嗯。”

安西光义看着他们,不禁也微笑了。“回去吧。”他说,突然觉得一阵轻松,没问题的,交给他们的话。

“没问题吗老爹?”樱木一脸担心地望过来:“没有本天才和第十队你们撑不撑得住啊?”

“呵呵,”安西光义感到一阵久违了的壮志豪情涌上心头:“怎么说老爹我也曾经是湘北大元帅啊!”

樱木撇撇嘴:“那老爹你要减肥啊!现在复出人家会认为你是冒充‘白发魔’哦……”

……

突然一声激越的鹰啸!——

马背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崇山峻岭间一只苍鹰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渐渐消失于长空。

“哥哥啊……”晴子喃喃地说。

樱木花道深吸了口气,慢慢将右拳举过头顶,一挥:“走吧!!”


二 夜幕下的千泉宫

平原边缘的浅丘地带是湘北最美丽舒适的地区之一。北部高耸入云、横亘绵延的万仞山挡住了冬季的寒潮,来自东南的温暖湿润的海风又可以一直深入到这内陆,奔腾的神奈川延伸出宽阔的支流、潺潺的小溪和星罗棋布的湖泊。在无数风景秀丽的山谷间,甘美的泉水从地下涌出,叮咚流淌,宛若乐章。

这就是“千泉宫”名字的由来。前任的湘北王在此间修筑了这座宫殿,作为礼物送给他心爱的王妃。如今佳人已逝,多情的君王也早已作古,千泉宫却依旧屹立。

“…它是爱情的象征啊~~~”说话的是个满脸梦幻神情的年轻人,二十左右的年纪,身量矮小利索,平时总是一副劲头十足、好奇心过剩的样子。他叫相田彦一,自称“即将成为湘北最好的吟游诗人”。这可怜的年轻人信心满满地前往千泉宫献艺,希望能用自己美妙的歌声打动湘北王,取消教会最近颁布的只允许演唱颂神诗的禁令,结果却走错了路,跑到千泉宫前面去了。他万分庆幸在要露宿荒郊的时候碰到了这支也是要前往千泉宫的商队,虽然一开始他们的态度及其恶劣,简直是把他当成什么可疑人物似的,但吟游诗人总是能够随遇而安的。

“我们是要去进献这世上最美的红宝石。”商队的人解释说。

那当然是要万分小心的呀。再加上一顿饱饱的晚餐,相田彦一已经把他们视为善良热心的大好人了,他十分热络地向新朋友们攀谈起来,从吟游诗人们最近的痛苦、到先王对音乐和诗歌是多么的喜爱、再扯到“爱情的象征”——千泉宫,全不管人家爱不爱听。

“喂!给我们唱一个。”商队的少年头领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他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在可爱的玫瑰色的晚霞下,这动人的秋色中,相田弹着六弦琴,唱起了一首爱情长歌。

他唱到年轻的君王是如何遇见那“辉煌的、举世无双的美人”,他们视线相逢的刹那……“真亦?幻亦?”……是什么也无法阻挡的一见钟情……

他唱到千泉宫中的朝朝暮暮,音乐,美酒,诗,歌舞,“绝对的爱情”,那美丽的女子“只对他笑,只为他哭”,这“甜蜜而恐怖”的情感彻底俘虏了君王的心,使他荒废朝政,只忠于爱情……

他唱到命运的残酷,病魔夺走了“王国最美的一朵花”,留下她悲痛得发狂的爱人,“委实的不愿生”,几天后他死了,人人都知道他是殉了情……撇下了他们的独生儿,“可怜的病弱的小王子”,从此孤零零……

“这就是,湘北先王和他心爱的王妃的故事。”

六弦琴发出最后一个悠扬的颤音。

相田彦一期待地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咦?好像人少了些啊?

“哦,还不错。”少年头领心不在焉地评价说,意思意思地鼓了鼓掌。于是跟着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你们!!!”相田的心都要碎了:“这是一段多么凄美、多么催人泪下的悲剧爱情啊!——”

“他们除了谈情说爱就没别的事好干了吗?!”少年金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惊讶的神色:“还有啥是‘只对他笑,只为他哭’啊?真可怕!女孩子还是要像晴子一样温柔才可爱嘛!”

太、太残酷了!相田感到自己破碎的心又被狠狠踩了几脚……唔,“晴子是你的心上人吗?”忍不住好奇地问。

“啊?”少年的神情突然僵住了,又突然勃然大怒:“关你屁事!!”

“恋姐狂……”有人嘲弄地说。

相田彦一疑惑地回头看是谁,就在这时,扮商队头领的樱木花道给了他后颈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把他敲晕了。

商队,哦不,奈川城的勇士们一跃而起。

“小宫,情况怎么样?!”顾不得追究宫城良田刚才的嘲弄,樱木焦急地询问。

在前往千泉宫的必经之路上,他们派出去的探子发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伏兵。众人都感觉到了其中透露出的危险意味。

十队副队长,宫城良田正容汇报说:“往前九里左右,路两边有两个小山丘,很浅,坡顶上都埋伏了弓箭手,路上挖了陷阱。这一带太平坦了,他们只能在那儿设伏。大概有六十人,但不是针对我们的。”

“怎么说?”

“派了人过来要将我们灭口。托这家伙的福,”宫城同情地看了看被打晕过去的相田,“‘有吟游诗人在唱歌,是普通的商队’,应该是这样想的吧,只派了七个人,不过全副武装,是当兵的,我肯定。”

“抓了活口吗?”

“……没。本来有一个的。”宫城忍不住抱怨:“我还什么都没做好不好!那疯子就自杀了!”

“死前有没有说话?”

“嗯……”宫城努力回想着:“好像说了句啥啥在上什么的。”

樱木蹙起眉,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是‘真神在上’……该死!”樱木瞪大眼:“是教会的‘圣殿兵团’!——”

“他们想干嘛?”宫城紧张起来,“埋伏在去千泉宫的路上……”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想干坏事!”樱木干脆地说,一一环顾众人:“听好了!给我从两侧抄过去把弓箭手都干掉,还不知道他们要对付什么人,不许暴露行踪!干掉那些人之后就地潜伏,听本天才的号令行事!”

“那这家伙怎么办?”宫城指指昏迷中的相田彦一。

樱木大咧咧地一挥手:“找个地儿藏起来,明天大概就能醒了!”想想又补充一句:“藏隐蔽点儿啊,‘最好的吟游诗人’,以后还要传诵本天才的事迹呢!”

……

事实上他们刚解决掉弓箭手就听见了疾驰的马蹄声。

好快的马!樱木一怔,嗯,听声音只有五骑……

当即决定救援。正义的使者自然要站在弱小者一边。

糟糕!还有陷阱啊!——

那马实在来得太快,眼看,就要冲到陷阱边缘!

樱木举起身旁一人来高的巨石,用力朝路当中掷下!

“轰!”的一声巨响。

路面上现出一个大洞。奔驰的骏马猛地刹住,前蹄腾空,仰立而起,长嘶了一声!马背上的骑士反应迅捷地拔剑,顺势一跃而下。

夜已经深了,但这天是满月。

他跃下的时候浓重的刘海扬起,月光映照出一张毫无瑕疵的脸,美丽得像画出来一样的眼睛。

眼神冰冷锐利。

以樱木的视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突然大喝:“救人!救人!!——”

心脏跳得好快。

这时候底下已是一团混战。

“圣殿第五兵团”的一队队长岸本实理在巨石从天而降的刹那就明白,弓箭手完了。但他的心灵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从做出伏击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沉浸在了这种神圣的平静中。

在真神庇佑下,他将无所不能。

第五兵团属于教会中最激进的派别,他们主张废除王权,在湘北建立起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但坚持这一主张的主教北野在与田岗茂一大教长的斗争中失败自杀,这一派也就失了势。但第五兵团团长南烈却没有放弃,自湘北王到千泉宫养病以来,他就授意驻地在这一带附近的岸本实理“便宜行事”。在几次暗杀失败后,三天前岸本监视到湘北王一行五人偷偷出宫,去向不明。他意识王的行动很不简单,但同时,这也是机会来了!

王肯定会再偷偷回宫,那么,就让王从这条路前往地狱吧!

他已经准备好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圣战而流的血,就像葡萄酒一样鲜红……”

岸本念着《真神之书》上的句子,率队冲了出去。

很快,他将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剑手。

面容俊美无匹的黑发少年,他的剑法比月光还要华丽。银白的剑刃挥过,带起一片眩目的光芒,精确到优雅的动作,然后是长剑刺中人体的声音,濒死的闷哼,血花飞溅,依旧雪亮的剑尖在月光中再一闪!

行云流水般,甚至让人觉得,美。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眉目清朗,剑招却刁钻狠辣,就这两个人,就几乎一举将剩下的三十多个伏兵屠戮殆尽!

好强……宫城觉得一阵恶寒:根本就不需要我们下来救吧……

没有必要加入战局了,他扭头寻找自己的队长,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却一眼看见樱木怔怔地站在路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黑发少年,面上神情又是欢喜,又是迷惑。

……

还站着的,只剩下岸本实理一个了。

他负伤的喘息在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真神在上……”他狂热地、喃喃地说:“在您的庇佑下,我将无所不能……”

一截剑尖从他心脏后方的背上冒出。

黑发的少年无动于衷地抽回剑。

岸本倒下,一块石头样的东西从他再也握不住的手中滚落。

他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湘北王!哈哈下地狱去吧!——”

那块灰白的“石头”开始泛起妖异的红光,然后转回灰白色,再变红,像呼吸似的重复这个过程,只是每次红色都变得更深,最后简直要刺痛人的眼睛。

“雷神之石!是雷神之石!!”奈川城来的人们绝望地大喊起来。

时间的流逝突然显得十分缓慢,空气中分明响起了毒蛇吐信似的“嘶嘶”声。众人惊慌失措地大喊,但无法置信的不真实感令谁也听不见,连动作也像变得无比迟缓。

樱木花道像箭一样蹿了上去。

然后,他冲着“雷神之石”撒了一泡尿……

“石头”的颜色迅速地灰败……再也没有泛红。

得、得救了!!宫城良田大口地喘气,差点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这叫什么事啊?!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滑稽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他索性就瘫到了地上:“妈的……这叫什么事啊?……”

“看什么看?!”樱木拉好裤头,恶狠狠地瞪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众人:“你们对我这个大英雄有什么意见吗?!!”

据说百年前有一个崇拜雷神的小宗教,教中巫师为宣扬“神的威力”用秘法炼制了“雷神之石”,平时看上去就是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但只要剥开外面的黑色封泥,让里面灰白的部分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带来雷霆之力。随着岁月的流逝它的制法已失传,留存在世上的也极少。而奈川城就曾经藏有一块,比这还小得多,大家想利用它来开矿,结果,却引发了大山崩,死伤惨重。

后来城中的学者遍阅典籍,查到了它的致命弱点:被热水一浇就失效……

“还好这事是真的……”樱木想想也有点后怕。

呸呸,我这个大天才才不会害怕呢!

忽然头顶传来风声。

樱木花道拔剑,下意识地反手一格!

“当”的一声清响。两剑相对,双方都用力压上,然后各自后退一步。

“喂……”樱木危险地注视着对面的黑发少年:“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啊?!……”

对面的少年并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周身的气氛却陡然狂暴起来。

“啊!——”樱木气恼地大喊,挥剑而上!

“怎么打起来了啊?!”宫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没听错的话这五人当中有湘北王呀,得快点阻止,快点阻止。

听说湘北王体弱多病……

他恭敬地向五人中看起来最弱的清秀男人行礼:“王,我们是来自奈川城的您忠实的臣民,请原谅我们队长刚才的无礼——”

“原来救了大家的是你们队长啊!”男人一脸感激地说:“‘雷神之石’本来是会连这两个山丘都轰平的吧?”

“是这样啊……回去告诉高宫他们都不会相信!”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凑过来:“居然遇到传说中的‘雷神之石’了,唉我说木暮,怎么那小子‘那样’就解决了啊?”

“听说是因为不能碰到热水……”木暮公延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还有别冲我行礼呀,我不是——”

“真虚伪!”站在木暮一旁的年轻人一脸不屑地说:“身为教会的人却使用被他们称为‘邪教’的东西!!”

“越野你现在才知道啊?……”神清气朗地踱过来的青年完全看不出战斗时狠辣的样子,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宫城大吃一惊:“你们队长,是花道吧?!”

小胡子男惊叫起来:“花道?……洋平你说他是花道?!花道还活着?!”

“我不会认错的。”水户洋平微笑着看过去,眼角却湿了:“他还活着……真好,太好了……”

那边樱木其实“不太好”。

黑发少年下手毫不留情,剑招也完全没有了对敌时的高华气度,简直就像是在发泄什么一样。樱木越打越窝火,气得眼圈都红了,心里又是愤懑又是委屈,最后猛地把剑一摔:“不打了!”

“小心!——”本来等着看樱木队长痛扁“恩将仇报的黑发小子”的奈川一众发出一声惊呼。

月光下,架在樱木颈项边的长剑泛着冷冷的光辉。

樱木花道赌气地一动也不动。

剑身突然颤抖起来。

良久。

“你的头发……”黑发少年静静地问:“怎么回事?”

“老爹说红头发太显眼叫我染黑了……”另一个还沉浸在伤心情绪中的少年随口老实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了:“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啊?!”忍无可忍地扑上去:“混账死狐狸!!——”

赶紧把剑抛开:“会受伤的。大白痴!”

“你刚才还拿剑砍本天才呢!!”

两人开始拳打脚踢。

“别打了队长!——”宫城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疲于奔命:“他是湘北王啊!……”

“啊?”樱木左手揪着对方做工细巧的翻领,右手已经抡起了拳头,呆住:“你?湘北王?……那个叫流川啥的?”

“是流川枫,大白痴!”

“……你不是叫狐狸吗?”

三 狂欢节的尾声

“湘北王遇袭”的消息传到武园城的时候,正值狂欢节将要落幕。

武园城虽然距离王都不算太远,但僻处海疆,一向被视作乡下地方。因此舆论普遍认为岛村家的叶子小姐,王都出名的美人,嫁给武园城主是下嫁了。叶子自己却不这么看,她相当崇拜自己的丈夫,甚至太热烈了些,都有点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了,而且新婚不过半年,她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她喜爱武园那湛蓝的、仿佛永远在微笑的晴空,那变幻莫测、时而平静时而汹涌的大海,那一层层仿佛延伸到天边的美丽的葡萄园,浓荫如盖、深秋时果实累累的桔林,还有这里乐观友善、能歌善舞的人民。

她把上述想法告诉自己的丈夫时,小田龙政叹了一口气。

狂欢节快到了。

从秋天最后一个满月的日子开始,一连三天,是武园城的狂欢节。第一天人们要穿上节日的盛装,到海边祭祀象征着丰收、繁衍和爱情的月之女神,各个村子都要组织合唱团,轮流歌颂女神的美丽、庄严和仁慈,并祈求来年顺遂,一直要唱到明月从海中升起,月光遍洒海洋;第二天是比赛日,男人们参加沿着曲折的海岸线进行的长跑比赛,长者们品评各个葡萄园出产的美酒,乡里的男女老少还可以参加疯狂的吃桔子大赛;第三天是狂欢节的高潮,从贵族的客厅到村庄的小广场,宴席川流不息,音乐响起就不会停,舞会要一直从早跳到晚,裙摆飘飘,眼波流转,多少柔情蜜意暗暗传递,未婚的青年男女们都睁大了眼,那么多标标致致的小伙子,风风流流的姐们儿,哪一个是我的可意人?……

这当然是教会所不能容忍的。

从三年前开始,狂欢节就禁止举办了。武园城的人民一贯乐天知命,对教会的种种苛刻规矩都能忍耐,但他们就是要过狂欢节,一定要过狂欢节,掉脑袋也不在乎。三年来到了这个时候,民众就会和宗教裁判所发生流血冲突。

他们除了能歌善舞外,对棍棒拳脚功夫也在行得很呢。小田龙政解释完,苦笑着对妻子说。

他说过也就算了,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新婚妻子,在满腔柔情的鼓舞下,竟然亲自去向刚从王都过来的新任主教求情,而更没有想到的是,主教居然同意了。

“神恩如海,不过……”仙道彰闲闲转动着手上的主教戒指,漫不经心地说:“在祭祀开始前,想必真神会乐意听到虔诚的颂神诗吧?赞美神的至高无上……”,随后优雅地颌首致意: “不用感谢我,夫人,一切归于真神。”

事情就这么定了。

小田龙政在高兴之余,越发觉得仙道这个人难以捉摸。从外表看,他是个风雅人物;从背景看,他是田岗大教长的弟子;从地位看,他曾是教会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怎么却被贬斥到了武园这种偏僻教区,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随随便便地就解除了前任主教的禁令。

但是不管怎样,武园总算可以过狂欢节了!

场面的空前盛大和热闹欢腾就不多说了,反正小田叶子在最后一天的晚宴结束后、舞会继续开始前,就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乐得躲在一群上了年纪的贵妇人中听闲言碎语。

她看到小田的两个妹妹轻盈活泼地走向舞厅,还哼着歌儿,依稀听得是:“…青春多美啊转瞬即逝——”她悻悻地想半年前自己跳起舞来也是通宵达旦呢,但这三天操持下来,实在是吃不消了。

小田又在哪里呢?

她的视线落到客厅的门边。小田龙政正在和他的弟弟说话,两个人都面色阴沉,情绪激动。她的小叔子突然大喊:“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们附近的人都诧异起来。夫人们也半是不安半是兴奋地停止了交头接耳。

“……啊女士们!我这里可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小田赶紧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安抚地朝妻子笑了笑:“王上已经启程还都,看来今年冬天,宫里面少不得又要举办舞会了!”

“真的吗?!”一群女孩子惊喜地扑过来。

话题自然转到了这方面。

“…看看这些丫头片子!她们对王的狂热也太不正常了!!”

“陛下着实俊美无比呀,可惜身子弱……嘻嘻,其实以前,我们对先王也是迷恋得紧呢!”

“啊啊还有樱木将军——”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四年前,樱木家因为犯上作乱被灭族,樱木源第一个被杀。时任元帅的安西光义也受了牵连,从此不知所终。

那实际上是因为一次失败了的宗教改革。代价高昂。

她们自然是不知道实情,只是不能不,感慨少女时代的偶像的堕落。

“……说起来都怪赤木家的那个女人!樱木源肯定就是因为她神智错乱了才会做出那种事来!”一个白白胖胖、身材已经圆滚滚的女人气愤地说。

马上就有人比她还气愤:“不许你这么说百惠!呃,就是赤木夫人,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当年真是再可爱不过的一个女孩子,又乖巧又柔顺,家里面死活不同意她嫁给樱木,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贵妇无限唏嘘:“樱木有什么不好?年轻人思想总有些叛逆嘛……”

“结果她被远远地嫁到了奈川城……几年后战场上传来消息,说赤木城主战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两个孩子,这时樱木又向她求婚,百惠这一辈子也就自己作主了那么一次……可是婚礼前夕,赤木又回来了……”

……

“听说他们有一个孩子,就养在安西府上……是真的吗?……”有人悄悄地问。

“我不知道。”中年贵妇摇摇头,“我只知道后来赤木待她很不好,可怜百惠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小田叶子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对话,她一直想着自己丈夫那压抑着怒火的眼神。

那是在无声地咆哮: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出了什么事呢?……

小田兄弟是当时那种典型的贵族,也就是说,他们生性豪侠,珍视名誉,对妇女彬彬有礼,自恃出身高贵,行为举止也就非得高尚不可。而且,将效忠君王视为莫大的荣誉。

今夜从王都传来消息,一群“异端”分子袭击了湘北王养病的千泉宫,幸好被英勇的近卫队击溃,王受了惊吓但安然无恙,已经启程回都。

兄弟俩那时的对话是这样的:

“教会以为天下人都是傻瓜吗?!‘圣殿第五兵团’的人会是‘异端’?!他们太跋扈了,这是弑君,是谋逆!!”

“小声点儿!……唉,陛下对教会也太放纵了,听说又批准了明年增加赋税的要求……”

“可是,我们!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想必湘北王对放出消息导致的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不过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烦恼呢。

时间回溯到一天前。

千泉宫的某间卧室。

樱木花道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一个红头发的小孩正在撒泼耍赖地大哭:“呜呜为什么又不来看我?!…我是既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的小孩啦哇哇哇!!——”

“……很好。”旁边一个黑发的男孩说:“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红头小孩扑上去和他打作一团。

左勾拳、右直拳、我踢、我再踢、飞踹……

“花道,醒醒。”

樱木迅速摸出枕头下的匕首,猛地坐起身!

“是你啊洋平……”看清来人后樱木收敛了浑身的杀气,丢开匕首,四肢摊开地往床上一躺。

水户洋平自自然然地在床沿坐下,樱木打了一个哈欠,凑过去搂住他的腰,洋平顺手揉揉他的头发,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四年来天天都见面一样。

但那不是真的。

清晨时分清新的阳光从雕花的窗棂中透过来,照在他们身上。拢在床柱边的白纱床幔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洋平啊洋平……你又是谁呢?”

“我嘛……封号是‘和光亲王’,是王的近亲,抱歉啊一直瞒着——”

“你有什么事?”樱木松开手。

水户叹了口气:“快起来吧,陛下要召见你。”

樱木自顾自地起身,穿衣,“咚咚”地跑进盥洗室,“要死啊一间卧室搞这么大!!”

水户垂下头,盯着扔在床角的那把匕首,一时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喂!”收拾清爽的樱木走出来,竟是格外的端正严肃:“路怎么走?”

“门外有侍者,他会领你去的。”水户犹豫了一下,加上一句:“要小心。”

这时樱木已经拉开了门,少年挺拔矫健的背影嵌在精雕细刻的门框中就像一幅画,他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哼!本天才可是‘和光亲王’的哥们儿!没啥可担心的!”,说完昂着头大步地走了。

“和光亲王”愣了一下,然后像樱木刚才那样四肢摊开地往床上一躺,无声地笑了。

啊这张床好像特别舒服的样子……

但是睡不着。尽管彻夜未眠,水户洋平的头脑还是很清醒。作为湘北王的心腹,他自然清楚王的“讲究排场、耽于逸乐、奢侈铺张”跟他的“体弱多病”一样只是伪装。实际上王是很反感那一套繁文缛节的,一大早他就是在餐桌上听取了对昨夜“遇袭事件”的调查报告,并要求大家坐下来边吃边开会以提高效率,水户注意到那个奈川城来的小个子副队长明显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汇报时话都说不顺溜了。湘北王和他未来的军政重臣们在餐桌上就做出了一系列重要决定,比如将此次遇袭的消息改头换面、真假掺半地尽快散播出去;在发给教会的文书中既要表现出惊恐震怒、又要表现出对大教长的绝对信任;基于同样的理由,批准增税的要求;将奈川一众编入近卫队;尽快赶回王都等等。

不过,樱木花道并不在场,湘北王一句也没有提到他。

水户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王是好心让樱木睡个安稳觉,在这种场合会见宫城良田明显是对奈川城的笼络之举,但是没有叫上樱木……他试探性地提出“让花道一块来吃早饭吧,啊凭什么那家伙可以睡大觉啊我去叫他起来——”

“不。”

湘北王冷冰冰的视线扫过来,不带丝毫感晴色彩地说:“传十队队长到议事厅。”

一块儿来吃早饭,那就是故友重逢,狐狸对上大白痴,其乐也融融。

议事厅正式接见,那就是君臣会面,湘北王室对奈川城,各自一番心思。

看来王是从乍见樱木的失态中迅速恢复了。昨晚有那么一会儿,水户以为自己窥见了湘北王冷漠外表下属于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的一面,但是,也就那么一会儿,现在,他又是那个湘北王了,那个雄心勃勃、心志坚忍、沉默寡言的年轻君王。

他的父亲,后来终究是不甘心只做个风流君主,但其发动的宗教改革遭到了教会的猛烈反扑,倚重的将军被灭族,一直被尊为王师、已侍奉两朝的元帅失踪,自身在千泉宫又形同软禁……他彻底垮了,纵酒欢宴之余,越发只能在心爱的女人怀中寻求慰藉,因此她死了,他便也不能独活。流川枫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登上了王位。

我以为花道是不同的啊……水户头痛地想,越发睡不着了。

他模模糊糊地察觉到,湘北王冷酷地蔑视着一切“会使人软弱”的感情。但樱木花道确实是不同的。在登基后这段危险紧张的日子里,流川枫已经习惯了生活在伪装中,习惯了绝不流露丝毫真正的感情,习惯了心无旁骛地只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但他也是人,再怎么意志坚定也会有感觉撑不住的时候,这时,他总会想起樱木。对他来说这不啻是一种安慰,怀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流川枫可以容忍自己做的,他曾经有过的唯一的朋友已经死了,不会影响到现实,他大可以爱怎么想他就怎么想,然后依旧做他高高在上的湘北王。在他的心灵深处,樱木永远是那个脸蛋肉肉的可爱小孩,笑容灿烂,红发耀眼。那是他无比珍视的温暖回忆,是唯一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的花道。

要是樱木知道流川枫在想象中把自己美化到了什么地步的话肯定会笑破肚皮的。那只是个虚假的幻象罢了,流川枫既孤独又骄傲,只允许自己对一个幻象怀着这样“近乎软弱”的感情。因此,当昨晚樱木神气活现又荒唐可笑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流川枫涌上心头的第一反应是,深切的愤恨。接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活生生的、长大了的樱木,染黑了头发也不再对他笑,那不是“他的”花道,他已经忘记樱木的拳头有多硬了……

可怜无辜的樱木,他当然是不会想到自己在湘北王心中激起了类似“信仰崩溃”的风暴,在他踏入议事厅的时候,他还没从“狐狸等于流川枫等于湘北王”中回过神来呢。

直到撞上流川枫冰冷的视线。

樱木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同时单膝跪地,行礼如仪。整套礼节被这英挺的少年一丝不苟地做来,竟流露出无比嚣张的意味。

两个人心中都“噌”的一下怒火中烧。

富丽堂皇又宽阔深广的议事厅中只有他们两人。流川枫高踞王座,樱木昂然立在堂下。在一派金碧辉煌中,他们也仍然是最光彩夺目的。

千泉宫的风格是华丽浪漫,连本该严肃的议事厅也不例外。高高的天花板装饰着金质的百合花纹饰,从中垂下三盏枝形大吊灯,上面镶嵌的千百枚菱形水晶在阳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芒。紧邻花园的一面墙上开着五扇圆拱形的大落地窗,阳光就是从窗外射进来的,天鹅绒的窗帘以绸缎为衬里,里面还有一层撒金的白纱,庄重雅致的拢在落地窗两侧。帷幕、壁画、装饰镜、花瓶和大理石雕塑错落有致,大厅另一侧巨大的议事桌流露出一副雍容的王家气派。

而大厅这一头是两层台阶,台上安放着精工雕刻的描金的王座。也不知是采取了什么措施,室内温暖如春,踩下去深及脚踝的名贵地毯更加让人觉得暖和。因此樱木那一身奈川城的装束:厚厚的黑色收身硬呢外衣、毛皮领、大氅、马裤、长靴,固然帅气的不行,但还是有些热了。樱木注意到一直冷冷地审视着自己的流川枫穿着白色丝质的衬衣,高领下扣着钻石别针,袖口抽出花边,外罩合身优美的象牙白锦缎长外套,以银丝线滚边,胸前钉着几排细细的黄金的装饰链,精绣的腰带上镶着宝石,既华贵又高雅。

乡巴佬……流川轻蔑地想。

小白脸……樱木轻蔑地想。

其实这两人都是令人一见即觉得惊心动魄的人物,只是为了某些莫名的原因,双方互相看不顺眼罢了。

“惊闻赤木城主逝世,”流川枫冷冷开口,实在看不出有半点“惊”的样子:“实乃我湘北国的一大损失。安西老师可好?”

“还好。”樱木微一鞠身,姿势傲慢:“他托臣向陛下致意:奈川城将誓死追随王上。”

“是吗?……”流川含义不明的眼神紧盯着他,修长的手指轻磕扶手,“那,赤木晴子在哪里?”

樱木不答,突然上前一步,大声说:“我们有大礼献给陛下!……水师提督三井寿,是我们的人!”

“……他是教会的人。”

“不!他一直忠于安西元帅。”樱木威胁地笑了笑:“当然,也就是忠于您啦!”

“看来不是‘当然’吧?”

“是的。赤木晴子,不适合入宫!”

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事实上除了政治因素,爱妹心切的赤木刚宪也是觉得流川枫“奇货可居”,真心地想把妹妹嫁给他。以流川的个性和地位自然不屑解释。

“赤木晴子……是你什么人?”流川枫阴恻恻地问。

“咦你不知道吗?!”樱木装出来的臣下礼仪立刻破功,他挠挠头:“我还以为在王都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呢……”

流川枫听见他面前的少年轻松地说:“我啊……是赤木夫人的私生子。”

“晴子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呢。”少年金棕色的大眼中流露出求恳的神色:“狐狸,本天才是一定要守护奈川和晴子的,你不要逼她嫁给你好不好?”

“好不好?……哪,要是你答应的话,本天才以后也会保护你……”

流川枫莫名地松了口气。这些年他是刻意地不去了解关于樱木的事,他只需要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个花道就够了。

但是,刚才我居然动摇了……

察觉到这点的流川枫心情恶劣。

“谁稀罕啊!”流川冷酷地说:“你们想背弃盟约吗?就算她是赤木的妹妹我也娶定了!”

“什么叫‘就算她是赤木的妹妹’啊?!混账!晴子她可是——”樱木大怒,伸手拔剑却拔了个空——觐见湘北王自然不能带武器,但随后眼珠一转,他贼贼地笑了:“晴子她可是长得很像赤木的哦……”

流川枫脸色有点发青,再怎么酷的少年郎对自己的新娘也是有点憧憬的呀。湘北王握紧了扶手上雕刻的狮头:“就算她长得跟赤木一模一样……”

“你、你……”樱木嘴角有点抽搐,他的脑海中浮现了赤木刚宪的女装样,赶紧摇摇头对哥哥的英灵表示忏悔,忍不住大叫起来:“你、你是变态吧?!是变态吧?!一定是变态啊!!——居然想娶长成那样的女人——”

“你这个,大白痴!!——”流川枫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

“混账死狐狸!!”条件反射地骂回去。

两个人杀气腾腾地对瞪。

“算了……”樱木居然别开了眼,扭过头很伤心地说:“如果你真这么喜欢晴子的话……”

流川枫愣住了。

……

秋天。安静的议事厅,阳光淡淡,时光荏苒。

青春多美啊转瞬即逝——

一个冷漠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任何人。”

湘北王缓缓坐了回去:“……任何。”

“啊?”樱木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看见了,王座上那俊美少年无比孤绝的灵魂。

“笨狐狸……”樱木觉得胸口闷闷的,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安西元帅不会愚蠢到跟我讨价还价,你少自作聪明。三井寿……很好,我,绝不能让湘北爆发内战……赤木晴子,是在三井那里吧?……哼,我们要回王都,你没用了,快滚——”

“别说啦!!”樱木打断他,一步跨上台阶,凶狠地,一拳朝他脸上砸下!“别说啦!……狐狸……”他悲哀地、紧紧地抱住流川:“对不起,对不起……”心地纯善的少年大声地哭泣起来:“对不起啊狐狸……一直,没能在你身边……”

活生生的、温暖的身体。

“花道……”

流川枫闭上眼,终于,还是伸出手去。

后来,等得不耐烦了的众人推举水户洋平进来打探情况,胖胖的高宫说“吃完午饭再打架嘛”,宫城都快哭出来了“花道不要弑君啊”,木暮干笑着“我看樱木是个好孩子”……而水户心里嘀咕着“打架才好呢”,结果一进来,就看见那两个少年半躺在王座前的台阶上,肩并肩、头靠头地睡着了。

他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四 王都,歌舞升平

半个月后。

为了庆贺湘北王十七岁的生辰,大教长在王都举行了隆重盛大的游行庆典。作为庆典的一部分,当天下午,朝廷的新贵,财政大臣青田龙彦,以“通敌”的罪名被公开处以绞刑。

对王都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庆典场景真是豪华富丽,值得一看。游行队伍从城中心的王宫——统万宫前出发,沿王都的中轴线——凯旋大道前进,最后达到城南的教廷广场。居于前列的是八匹极漂亮的雪白骏马拉着的车子,马背上装饰着翅膀,巨大的车身上画着七大神迹,车上放着宗教书籍、整套法器和祭神用具,车后跟着一群穿着大红丝绒法袍的教士,他们捧着香炉、金瓶、念珠、烛台等等,这是象征着“君权神授”。周围是盔甲鲜明、骑在金绣披挂的马上的王都禁军,隶属于“圣殿第一兵团”的精锐,他们明晃晃的标枪紧贴着大腿,头盔上教廷的标志用黄金装饰。后面是身着白色长袍的唱诗班,都是些眉清目秀的男童,歌声纯洁美妙、高亢入云,先是唱着颂神诗,而后开始唱“光荣啊,真神之子!”,于是群众就开始高呼“天佑吾王!”。王都的高贵人物,准确地说,是没有被青田的案子牵连的大人先生们,都以威武的姿势骑在披挂华丽的骏马上,炫耀着铺金盘绣的衣饰、价值不菲的珠宝、历史悠久的家族纹章,带着打扮光鲜的侍从,功架非凡地走在游行的队伍中。

民众简直是被这些排场弄得眼花缭乱了,而接下来的绞刑不啻是一场更带劲儿的刺激。伴随着拥挤、推攘、高喊、大笑,黑压压的人流最后都朝广场的方向涌去,很快,开阔的教廷广场上就挤满了数千激动的人群。

在广场的正中心,连夜搭起了刑台,高高的黑色绞刑架不祥地直指天空。刑台周围,全副武装的禁军粗暴地用标枪把挤得过近的人格开。广场正面,四十九级大理石台阶上,宏伟庄严的至圣大教堂外,搭起了以紫红色帷幕围起的观赏帐篷,正好可以俯视刑台。帐篷下,今天刚满十七岁的湘北王无精打采地斜靠在一张软榻上,天气才是初冬,他已经裹紧了厚厚的呢绒长披风,领口处镶嵌的纯白貂皮衬得他的脸色愈加苍白。田岗茂一大教长穿着整套正式的黑色法袍,戴着三重法冠,站立在软榻一旁,他的亲卫队队长鱼住纯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其余的王公贵族们的位置都在台阶之下。

“天佑吾王!——”

人群兴高采烈地高呼。

这些略显轻浮、被湘北甚至整个大陆的其它地区普遍评价为傲慢自大的王都人,倒确实是打心底里崇敬湘北王室的,当然这其中还微妙地潜藏了对当今教廷的厌恶心理,而流川枫的身世也赢得了民众一面倒的同情,更何况,他还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秀面孔呢。

湘北王咳嗽了几声,请大教长坐下。田岗谦逊地表示“老臣理当侍立”。

其实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虽然六十余岁了,身量依然高大笔直,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皱纹不多,也没有什么老年斑,称得上仪表威严,只是略显歪斜的鹰勾鼻子给这张脸增加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气质。

就连他故作亲切的微笑也不能摆脱给人留下的阴鸷印象,他就是这样微笑着,居高临下地俯视湘北王,训导他 “以后断不可再宠信这等奸臣”。

传令官大声宣读着青田龙彦的罪状:“……蛊惑幼主……擅开边禁……与敌国山王勾结……通敌卖国、图谋不轨!……”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人群中如火如荼地流传开来,青田的人生经历足够戏剧性了,几乎人人都能说出关于他的一两则故事。他本是奈川城的贵族子弟,却去做了地位低下的商人,更在短短十年间崛起为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巨商,据说身家富可敌国,半年前刚亲政的湘北王将他从一介商贾擢升为财政大臣,一时间青田在朝廷内炙手可热,开边禁、改税制、推行重商主义,着实做了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谁曾想,今日沦落至此!

他所有的辉煌都在湘北王从千泉宫回到王都的那一天戛然而止,大教长是有意挑选这一时机向“亲政后表现令人不安”的流川枫发难,同一天,参与改革、与青田同时下狱的达数十人。

这其中种种内幕自然不为人知,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另一则小道消息:据说教廷没有得到青田龙彦的全部财产,有相当大一部分被藏起来了,谁要是得到那份传说中的藏宝图就发啦……

传令官念完,躬身行礼退下。青田龙彦被一队士兵押了上来。

流川枫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流露出一副有点难过、但更多是厌倦的冷漠态度,他知道田岗正在仔细地观察着自己。

青田已被押到刑台下,两个士兵猛地抓住他的肩臂要将他推上刑台的阶梯,“不劳您啦!”青田一挣:“我自己会走。”说完步履轻松地跨了上去。

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即使遍体鳞伤、衣衫褴褛也不损他丝毫气概,面对死亡,依然威风凛凛、顾盼自雄。不少民众都开始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流川枫换了个坐姿,他感到自己嘴唇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上午挨了樱木一拳,被牙齿划破了。

好痛……

还好脸上没有留下痕迹。

上午,他告诉樱木,以他的生辰为由特赦青田被大教长驳回,在目前这种危险境况下,他什么也不能做。

“那你是要放弃,看着青田去死?”樱木花道幽着嗓门问,他的目光,像火烧一样灼烫。

“……是的。”流川枫回答。

然后他被樱木重重一拳打倒在地!

接下来的场景一团混乱。暴走的樱木嚷嚷着要去劫刑场,他发起狂来七八个人都按不住,最后还是流川枫亲自出手才把他制住,被五花大绑拖下去关进密室的樱木冲他大吼:“混蛋我要宰了你!!”

那一瞬间流川枫真的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王,您没事吧?”宫廷女官彩子小心翼翼地问。从她潜藏在宫中以来,还是头一次在王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眼睛还是看着樱木被带下去的方向,流川用手背抹去嘴角被揍出来的血迹:“给我处理一下。脸上,不要留下痕迹。”

花道……

此刻,在面对着人生最惨重的失败的时候,流川枫又一次想起了他红发的朋友。樱木最后那个仇视的眼神像利刃一样刺进了他的心。

大教长窥探的目光令他迅速清醒过来。湘北王打了个呵欠,“大教长,那个青田,罪行都交待了吗?”

田岗冷笑不语。

流川转头,挥手唤过侍从:“问问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侍从领命退下。湘北王又突然来了兴致,向大教长询问起晚上宫廷舞会的安排,大教长回答说为了庆贺陛下的生辰,舞会将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奢华,但请陛下保重身体,不要嬉玩太久。湘北王反驳说自己最近在随宫廷剑师练习,身体已好了很多,甚至剑法也大有长进。闻言,鱼住纯忍不住轻蔑地笑了起来,被田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人声鼎沸的广场突然出现了片刻安静。

“陛下!”青田龙彦朗声唤道,竟然咧嘴一笑:“……我无话可说。”

他确实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一笑起来成熟男性的魅力十足,这种面对着就要套上脖子的绞索仍然笑得出来的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好汉!再说点什么吧!!”民众鼓噪了起来。

守卫的禁军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打说话处的人群,刹时间广场上人仰马翻,哭喊声、咒骂声四起!

人群重新恢复了秩序的时候大家眼神都变了,空气中充斥着不满和愤怒的情绪。青田踏前一步,尽量潇洒地鞠了个躬:“惟愿大教长身体安康,永享滔天权势!!”

田岗茂一不动声色地朝台下做了个手势:“绞死他。”

流川枫用力握紧拳头,像是在与自己的无能为力做斗争般,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陛下!睁开眼睛好好看着……”田岗抓住流川的披风一角,使劲一扯,近乎咆哮地低吼:“给我好好看着!!这就是乱臣贼子的下场!”

蓦的,湘北王薄刃般的唇角现出一丝狰狞的微笑,恐怖极了。但转眼间就消失了,抬起头来的流川枫又是那副厌倦的冷淡模样,“吵死了……”

一切结束后,这表情仍然像面具一样戴在了他年轻俊秀的脸上。

直到,他回到统万宫,站在地下密室的入口前。

里面,就是被他关起来的樱木花道。

这里是前任湘北王的私人酒窖,密室入口被巧妙地隐藏在一整面靠墙的实木酒架后。应该是由于樱木被扔进去时胡乱挣扎的缘故,地板上有几瓶打破了的葡萄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醇酒香气,那是来自武园城的最好年份的佳酿。流川枫沉默地站着,在这醉人的香气中迷惘若失。昏暗的地下酒窖内只有他一个人,灯光在地面投下他长长的孤单的影子,就像他目前的处境一样,进退不得。在起用青田龙彦这件事上他确实急躁了,大教长这一手又狠又准,几乎打乱了整个部署,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放弃青田,即使懊恼愤怒,理智上也知道只能这么做。但一想到樱木会因此恨他就觉得痛苦的受不了。

真的,没有办法忍受。

他深吸了口气,豁出去一样按下墙上隐蔽的机关。

密室门开了。

室内一片狼藉。光裸无装饰的左侧石墙上插着一支火炬,跃动的火光下,可以看见仅有的几张简单的桌椅已被砸的支离破碎。樱木早就挣开了绑他的绳子,此时安静的抱膝坐在地上,头埋进臂弯。

流川枫走了过去,地底下响起一阵沉闷的、规律的脚步声。他在樱木面前蹲下,披风就拖在地上。樱木花道听到有人进来了但还是没有动。

叹了口气,流川伸手揪住樱木的头发往后一拉,迫使他的脸露出来。

“白痴,在哭吗?”

樱木吃痛地打开他的手,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很痛啊白痴……”流川顺势也干脆坐到了地上,就挨着樱木,看他并没有反对的样子再悄悄地挪近一些。

“其实我跟青田的关系一点也不好……”樱木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他又爱钱,又小气,老是盛气凌人的样子,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胆敢叫本天才跟他去做生意算了,还一直一直纠缠晴子……”他停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晴子该多伤心啊……”

青田家跟赤木一族是世交,要不是赤木刚宪认为“青田你个败坏门风的家伙居然跑去当商人!”,而青田认为“赤木你个死脑筋赚钱才是王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赤木晴子可能已经嫁给青田了吧。

“是我的错。”流川枫语气阴沉地说。

其实今日之事,流川枫输在冒进,他亲政后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羽翼未丰,一直低调行事,但还是低估了对手,田岗茂一根本是丝毫不会让出手中的权力;而青田龙彦输在贪婪,他把跟湘北王的合作看作一桩大买卖,他出钱出力,得到财政大臣的高位和一展抱负的机会,并且还取得了盐业的专卖权,这其中巨大的利润冲昏了他的头脑,却没有想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不知道青田慷慨赴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应该是没有。

“他走的很从容,”流川枫用敬重的口吻提到青田的死:“而且,最后,还告诉我他什么也没说。”

这对流川枫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要是教廷知道了他的全部图谋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青田龙彦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哼!我们奈川城出来的,没有孬种!”樱木骄傲地说,但想到青田的死,眼神还是黯淡了下去,“混蛋,能不能不要这样证明啊……”

“我不能救他……”流川枫舔了舔嘴里的伤口,语气平板地说:“虽然只能如此但还是抱歉。”

“……谈不上抱歉什么的吧,”樱木直视前方,表情居然很沉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都不能回头。”

不是应该一拳挥过来吗?流川枫有些惊讶。

心里面,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的感觉。

“但是——”猛地朝他转过头,火光下樱木深刻的五官异常鲜明生动:“妈的你那是道歉的口气吗?!还好大的胆子敢关押本天才!”说着就一拳挥过来!

“那你要怎样?!”流川枫猝不及防下又挨一拳也很怒,“在宫里像猴子一样大吵大闹,引起教廷注意你这白痴就满意了?!”

“你、你,我……”樱木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恶啊——”

砰!流川枫一拳捶到地上。

今日之辱,定要百倍偿还!

“你发什么疯啊?!”樱木吓一跳,吃惊地瞪着他,眼神渐渐担心起来,结结巴巴地问:“狐、狐狸,你、你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他这半个月来大多数时候一直在郊区的王家猎场训练流川枫的近卫队,凌晨从路过的水户口中得知青田将被处死的消息才赶了过来,并不太了解情况。

“那你还不赶紧逃?!”樱木担心地眉毛都纠结成一团:“王都的守卫都控制在教廷手中,禁军收拾你那几个没上过战场的近卫队简直容易得很,趁现在王都戒备还不严赶紧走吧,只要逃出王都,跟三井他们联络上,再加上奈川城的兵力,我们跟教廷有得一拼呢!嗯嗯,贵族势力和民众应该也是站你这边的……”

“啊。”看着樱木认真地为他策划,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流川枫突然有些失神。

“‘啊’你个头!”樱木看他半天没反应急了:“喂喂听到本天才的话了吗?”

流川枫深深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大、白、痴。”

“你说啥?!”樱木大怒,揪起他的领口就要揍人!

就在樱木拳头落下来的瞬间,流川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啊?”樱木花道看着他,最后,还是没有揍下去,他松开手,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语气凶恶但还是坦率地回答:“是啊!不行吗?!”

……

“……你那是啥恶心表情?!”樱木大骂:“拜托用你的动物脑袋想想现在是什么状况好不好?!高兴个头啊!!”

“搞不清状况的是你!大白痴。”流川枫拉住气得要跳起来的樱木,火光下他略微上挑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柔和了一向冷漠的眼神,眼珠墨黑晶莹,看上去又美,又深情,动人之极。

“过来。”他扯着樱木的领子站起来就往墙边走。

被拖着走的樱木拌到了一截断开的桌腿差点摔一跤,“你干嘛?!”

“三国之中,你说谁军力最强?”流川枫停下,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详尽的大陆地图。

樱木站正了,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是山王,以后,是本天才的部队!”

天才少年昂起头,意气风发地整理了下自己身上有点皱的近卫队军官制服。

流川枫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果然、果然!”气得发抖,樱木早就确认了、但现在更加确定:“你这个死狐狸就是欠揍!!”

“那你认为,我们跟教廷开打,湘北爆发内战后,还抵挡得住山王跟海南吗?”流川枫不理他。

“嗯?”樱木一怔,低头盘算了一会,“不错,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想来想去,虽然不甘心,还是老实地承认:“现在,抵挡不了。”

三国之中,湘北确实文化经济都最为发达,也一向自居为“文明国度”,瞧不起还是游牧民族的山王和只以征战为乐事的海南,但公认的,山王的骑兵天下无敌。而海南已经建立了严密的军事体系,严格说起来战力犹在湘北之上。

“其实通过青田,我跟山王的大酋长签订了秘密协定,共同对付海南。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山王撕毁协定是迟早的事。”流川枫淡淡地说,看着地图摇了摇头。

“秘密协定?”樱木惊讶地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还有,我们跟山王不也是敌对的吗?”

“你还真是天真。”流川突然伸手揉揉他的头发:“遇到你的时候……离开千泉宫就是去跟山王谈判。”

通过青田龙彦遍布大陆的商业网络真是可以方便地办成很多事,可惜……

“大教长在我还都之日逮捕青田,并一定要在今天当着我的面绞死他,王都也没有戒严……”湘北王神情冷峻:“这是田岗茂一的警告,他还没有真正怀疑我。”

“你肯定?”

“嗯。一开始木暮也建议立即离开王都。但是,”流川枫以王者的气度平静地说:“我相信青田不会背叛。”

樱木感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掩饰地低一低头:“所以你要继续留在王都,呆在大教长的势力范围内好让他放心?”

“对。”流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那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现在,只能忍耐。”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吗?……”樱木花道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洋平突然离开王都,你派他干嘛去了?”

“青田是他引荐的,为了应付田岗,让他回封地反省。”流川枫无辜地说:“这是在保护他。”

“你骗人!洋平他是去接晴子的对不对?!”樱木跳起脚来,指着他鼻子嚷嚷:“说!为什么撒谎?!”

……他怎么猜到的?猴子的直觉吗?流川枫想。

“嘁。”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双手在胸前一叉,摆明了不合作态度。

“你是一定要让我揍你是吧?!”樱木咬牙切齿地开始挽袖子,事关晴子他总是很敏感,“那好!本天才成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又垂头丧气起来:“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一脸很受伤的表情。

“不是。”这大白痴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那为什么呀?”

流川枫沉默地看着他,一会,“还不都是你的错。一提到那个女人就跟我吵架,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对我好的……”语气还真正委屈起来。

差太多了,他非常不平衡地想,跟以前,明明小时候总是对我笑来着。

“等等,你说什么?还是我听错了?不可能啊!”樱木花道已经顾不得计较“那个女人”的说法了,目瞪口呆地质问:“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犀利冰冷的眼神直刺过来,“不要说你忘了,在千泉宫,你哭着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没能一直在我身边……”他可是记得很牢的,“不就是这意思?”

“不要随便乱解释别人的话好不好?!”樱木抓狂了:“我才不是这意思!”

“砰”的一声响,樱木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流川枫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手上使力抵住他,另一手撑在墙上,危险地慢慢靠近:“那你是什么意思?”

浓密的刘海下眼神凶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到鼻息相触。

突然——

樱木揪住他的手腕一拉一扯,狠狠地赏了他一个头槌,反手就把流川打趴在地!还重重踏上一脚,“哼哼哼敢跟我斗!”

流川枫趴在地上不动了。

“喂喂没事吧?”樱木花道小心地戳戳他:“狐狸,还活着吗?……快起来!你不是还要出席宫廷晚宴和舞会吗?……快起来啊……流川枫!……好啦好啦我就是那意思行了吧?”

流川枫若无其事地爬起来。

他伸手扳动墙上安放火炬的支座。

密室门开了。

“原来开关在这里!”樱木恍然大悟:“真是太狡猾了……”

这地方还不够明显啊?流川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白痴!

“我们快走吧!……你又怎么了?”

流川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一想到跳舞我就想吐。”

“走吧走吧,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你有什么不满的,”樱木拉住他的手大步往外走:“你再不去彩子会生气哦。不就是跳舞吗?看你跟上刑台似——”

他说不下去了。

安慰地握紧他的手,“想哭就哭吧,”流川冷冷地说:“肩膀借你。”

樱木甩甩头继续朝前走,他大声说:“现在可不是掉眼泪的时候!我发誓,要百倍偿还!哼,本天才说到做到!我也得赶紧回去,那些家伙不会偷懒吧?……狐狸你今天十七岁了,要像本天才一样成熟起来啊!”

“大白痴……”昏暗的酒窖内,流川枫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他。

醇酒的香气是这般的,这般的令人醺然。

“别动,让我靠一下。”

花道,你知道吗?只要靠近你,我就能重新振作。

-待续-

  D - Dr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