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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 章5 - 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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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xtail 2010-07-13, 周二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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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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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社区这个清晨的宁静是被一声长长的惨叫打破的。樱木花道推开房门后的五分钟内,就一直维持着这个仿佛看到鬼的姿势。
原本生机勃勃的花圃内,好像被贪吃的鼹鼠啃过了一遍。这也证明流川做事十分干净彻底,除了零星在泥土中冒出的草根,连个花瓣的影子都不见。
青年很快就想明白谁是肇事者,泄气的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不知该对谁生气。
实际上,流川就是一直用“我是为你好”这个理由来打败樱木花道所有抗议的。
望着窗下的荒芜一片,午饭也完全没有胃口。樱木勉强咽下冰冷掉的日本烤饼,拿着耙平泥土用的工具走到花园,整理那片浩劫过后的土地。
阳光将影子投在深褐色的土地上。樱木觉得眼睛里面干干的,他注意到泥土上自己的影子,颤巍巍的形状,随时会碎掉。
生命中又一件好事消失了。没有缘由被夺去,找不到任何人责怪。背伤是高中那段奋不顾身的青春留下的隐患,这不是樱木花道会后悔的事,事实是他从没想到过这两个字。而花粉症,这个每年春天有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都要经受一遭的毛病,更不是谁能说清楚的了。
这些突如其来的失去,像是一个小心眼儿的上帝心血来潮的,要在这个青年的脸上夺去些微笑。
翻着松软的泥巴,有橙黄的颜色在眼前一亮。樱木弯腰拿在手上,是一朵花瓣已破败掉的非洲菊。午后轻薄的阳光下,那样暖洋洋又脆弱的颜色,细腻残缺的花瓣在风里舒展着。
樱木凑近鼻端闻了闻,香气已经被泥土味吞噬掉了。他这时才认真的想到,狐狸真是种既无情又极端的动物,该把这次悲剧全归咎在他身上的—— 就算是为了他好,然而再亲密,在樱木花道的身上,也仍旧有着流川枫不能够完全了解的部分。
流川可能永远也想不通恋人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全然不可靠的做人道理。比如樱木明知道有瘫痪的危险,还是会不要命的打球;比如他宁可过敏死掉了,也想保护他心爱的花圃。
对于喜欢的东西,樱木花道总是投入的不知道轻重。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的结果,现在樱木花道亲身品尝到了,是血淋淋的切肤之痛。
可是,这些也是他打算不依赖任何人,独自承担下来的痛苦。这些痛苦,是连流川也无法安慰的那一部分。
鼻子又开始痒了,一股不可阻止的气息从胸腔里凶猛的涌出来,樱木刚在脑海里晃过一句糟了,一声响亮的喷嚏就在鼻腔中爆发出来。毫无预警的冲击,樱木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又有冰凉的东西流下来,他知道那些是眼泪和鼻水。
显然糟糕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转身正要回到房间,就看到Gaylord先生满面惊愕的站在隔壁的院子里。一向平板的脸上掩不住惊讶的神色,望着面前狼藉的花园和显然正在哭的年轻邻居。
樱木尴尬的打招呼,一声hello里全是浓浓的鼻音,他下意识的抹去脸上的眼泪,突然意识到眼前窘迫的状况——这个犹太老头一定以为他哭了。Shit,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Gaylord先生不知对眼前的情况下了什么结论,惊讶的表情慢慢消失,又换上了平日阴郁的神色。他浑浊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盯了樱木一会儿,走到院子的一角提了水桶和铲子过来。
“小子,与其闲着没事哭鼻子,不如给我这老头帮个忙吧。”
和平常一样的无礼又冰冷的语气。樱木愣愣的望着Gaylord先生转身浇水的,瘦削的背影,奇异的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用袖子擦干净眼睛,推开栅栏慢慢的走了过去。

这个下午阳光最浓烈的两个小时都是在泥巴上度过的。慢悠悠的铲着杂草,淋上适量的化肥,眼前的一片非洲菊神采飞扬的娇艳。樱木吸了吸鼻子,很神奇的这段与花粉的近距离接触,并没有引起任何过敏反应。
自家的园子已经光秃秃了,樱木现在很庆幸邻居的花圃开得如此之好。之前想要比试的心情也荡然无存,也许坐在窗前,偶尔还能闻到几缕微风送过来的花香。
樱木扔掉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脸凑近了,用日语一朵接一朵的小声说着加油。
Gaylord先生一直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看报纸,用余光注意到青年的举动,放下报纸面无表情的望过去。院子中的青年回头冲他笑着,那些午后和煦又温暖的阳光仿佛都恩宠的洒在了樱木的笑脸上。
“我在跟这些花说加油,让它们开上一整年,不能辜负本天才的照顾。”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Gaylord先生一直透过眼镜上方盯着他,樱木对他一动不动猜不透的目光有点慌,抓着头补充说,
“当然,还有Gaylord先生的照顾。”
这个下午过的还不算无聊。樱木拍了拍裤子,打算走了。Gaylord先生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樱木看不到他的嘴巴,只听到声音从报纸后传来,
“要走了么?虽然不能给你工钱,但招待客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樱木回望着Gaylord先生冷淡的眼睛,看着他放下报纸,独自一人走回房子,才反应过来那句意义迂回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么孤僻又冷淡的人也并不是没有见过—— 樱木连忙打断了脑中奇怪的想法,摇摇头慢吞吞的跟了上去。

这个社区,能够被邀请进入Gaylord家的人,樱木花道也许是头一个。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兴奋,只是穿过走廊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房内那些样式古朴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吐了吐舌头。
这样的大房子对一个人来说显然有些空荡荡的。樱木天生学不会作为客人的拘谨,一个人站起来绕着客厅周围四处看着。
没有花瓶,没有公仔,没有可爱的窗帘和抱枕。也没有全家福。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房子。樱木无聊的晃到书架旁,那里摆着整排的拉丁文与英文的书籍,靠里面的角落里,矗立着一个黑色的像框。
出于好奇把像框挪到有光线的角度,日光让古旧的黑白照片瞬间鲜活起来。樱木看到两个年轻的外国男人搭着肩站在飞机前合影,两人都穿着美式军装,左边瘦削一点的青年微笑着,脸庞十分英俊;右边的青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左手做着V字型放在脸颊旁边,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有点像自己。
二战?越战?海湾战争?樱木盯着军装和后面的战斗机,搜寻着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也得不出结论。他听到Gaylord先生从旁边的厨房走出来,转过身指着照片问,
“是你的亲戚吗?穿军装的样子真酷。”
Gaylord先生手中端着托盘,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
他把一篮松饼和柠檬茶放在茶几上,一个人端起报纸,似乎不打算再回答樱木的问题。
香脆的松饼十分可口,樱木有点闷,不客气的一块块往嘴巴里塞着。
“Gaylord先生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专心看报纸的老头似乎没有听见,于是樱木又问了一遍。
“五年前。”
Gaylord先生在报纸上方扫了樱木一眼,似乎对这样的谈话感到不耐。
可是樱木的问题照样滔滔不绝。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见邻居无意回答,就自顾自接着说,
“我觉得您是CIA的,就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做着别的职业,可是家里却藏了一大堆手枪。”
Gaylord先生脸色明显阴沉了一下。樱木假装没看到,自言自语说的很高兴,
“可是狐狸说你是从以色列来的,替一个叫摩萨德的地方工作。大概是和中情局差不多的地方。”
他明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用小声而神秘的语调对Gaylord先生说道,
“总之,您是个间谍吧?”
犹太老头显然无法再忍受樱木的胡说八道,放下报纸,冷冰冰的盯着青年,
“我只是一个开飞机的,和什么间谍的可没有半点关系。”
“哦……”樱木笑得十分灿烂,“开飞机也很了不起呢。”
他在心里暗暗比了一个V字——这个主妇式喋喋不休胡搅蛮缠的办法是很久之前用来对付流川的。
谈话因此变得没有那么艰难了,樱木和年龄不符的有点孩子气的说话方式令人难以拒绝到底。樱木慢慢吃完了整篮的松饼,点心美味的不像是做给自己吃的。赋闲在家的青年对此深有体会,如果不是为了做给流川吃,他是连厨房都懒得进去一下的。
可是和Gaylord先生做邻居两年,他没有见过任何人出入过这间房子。
“您的家人呢?也在加州么?”
樱木只是随口问着,然而Gaylord先生突兀放下报纸的动作立刻让樱木意识到他说错话了。
“都死了。”老头依旧不带感情的回答着,像是这个下午他勉为其难回答樱木所有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样。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Gaylord先生瞄了几眼樱木通红的脸颊后,又端起报纸,让脸孔隐没其后。
樱木花道再一次尝到了自己口无遮拦的后果。空气都变得窘迫起来,他想起身离开,又从心底里隐隐察觉他应该留在这个老头儿身边。扭头望向窗外,半斜的夕阳下,黄灿灿的非洲菊正盛放得肆无忌惮,像是想要安慰那些亲手栽种它的人们,发自心底的孤独。

 


6.


那个下午的最终,樱木从睡梦中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Gaylord先生的客厅中睡着了。老头儿也许已经上楼休息去了,桌上放着一篮满满的松饼,似乎是要樱木带走的。
窗外是降下的夜幕。提着那篮松饼,还带着犹豫走回自家的院子。看到停在门口的车,才意识到流川已经回家了。
男人一听到开门声就冲了过来,樱木被流川脸上那些生气又紧张的神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狐狸?”
“你去哪了?”
“去拜访邻居了。”樱木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他还在因为下午的事有些心不在焉,踢了鞋子,往客厅走去。
流川一把抓住樱木的手臂,
“白痴,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手臂太痛了,樱木转过头认真望向流川的脸,在那双子夜般漆黑的眼底,他发觉流川是在真的生气。
“我,我只是去隔壁坐一下啊……”青年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吐了下舌头,“就没带手机了。”
这个平时会有些作用的撒娇动作被流川忽视了,他抓着樱木的手指更用力了,没在意青年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
“以后出门记得带电话,我要随时知道你在哪!”
流川的话冰冷又大声,他狠狠甩掉樱木的胳膊,扯着领带一个人进了浴室。
干嘛这么凶啊?…… 樱木被吼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喉咙像有什么东西难受的哽住了。和狐狸吵架,就算再委屈也不能哭—— 那样子太可耻了。樱木猛甩了甩头,把篮子丢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换衣服。
手机被他设成了震动丢在枕头边。拿起来,十几通未接电话和留言都是流川的号码。一条条听过去,樱木似乎可以看到流川是如何从面无表情的样子变化到暴跳如雷的。
是因为自己变得太让人担心了吧。可是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给自己找事做,填充那些时间的空白,让生活照着往常的样子继续前进……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不让流川这样子为他担心了。
他情愿流川还是一如往常的对待他,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樱木找了两个人的睡衣,放在浴室的篮子前,他把白天做园丁时脏兮兮的衣服全部脱下来,打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流川正背着他洗头发,听见开门声回头瞥了樱木一眼,又扭过去继续搓着头上的泡沫。
宽敞的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白气。樱木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的热度而有些头昏,他背靠在有些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低头盯着水柱冲刷着地板飞溅起的水花。
“以后我会带手机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隔着水声模糊不清,可是他确定流川听见了,只是没理他。
“也绝对不会不接电话。”
流川把头上的泡沫冲掉,在手上挤了些洗发液,又开始洗第二次。
“啊,有办法了……”樱木皱起眉头瞪着流川的背影,声音却还是低低的透着委屈,
“我让洋平去秋叶原买跟踪器寄过来,死狐狸你就可以整天盯着本天才在哪了。”
正在洗头的流川好像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终于转过身来。樱木隔着白茫茫的水气望着他,不确定那张英俊没有情绪的脸庞后是些什么。
“这个主意不错。”流川语气平淡的说着,在头上抓了把泡沫,放在樱木已经打湿的红发上揉着。
“要是不知道你这个白痴在哪,我什么都干不了。”
流川还是这么担心他。樱木得到了恋人的原谅,然而那些心酸和强烈的不甘心却在瞬间涌出来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大声说,不要再担心我了,本天才不是这么没用,这些担心只会令他更难过;却在想到流川对他深切的爱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流川伸出手臂想抱住樱木,青年带着倔强的表情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紧紧环着对方的身体,抱在了一起。
比任何东西都温暖的彼此的体温。樱木闭了闭眼睛,他想起下午从Gaylord先生的客厅望出去的那片花园,橙黄温暖的色彩,令人艳羡的生机。他想起窗内截然不同的,寂静而艰涩的孤独。他的眼眶难过的泛红,咬紧嘴唇,还是不能对流川说,leave me alone。他拒绝不了恋人那样深切的眼神。
失去了所有亲人的Gaylord先生整日与孤独作伴。然而即使爱人在身边,也有这样没法说出口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孤独。
那部分,注定是要一个人来承担的痛苦,这是为了所爱的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好像胖了点。”流川上下摸着樱木的腰,轻声的下结论。
“你胡说。”
青年抗议了一句。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然后开始接吻。
两个人的气息都开始不稳,樱木的背一直抵着墙壁,他挣扎着想离开,
“我们出去吧。”
流川皱起眉,搂着樱木的手臂加重了力气,
“我喜欢这里。”虽然已改掉很多,这个男人还是不经意间就流露霸道的性格。
在浴室并不是第一次做,然而对此有羞耻感的樱木总是觉得荒唐。他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胸口里酸酸的,低下头,男人的反应还是无论如何忍不住。
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两人的欲望不时撞在一起,都知道对方没法再忍下去了。搂抱纠缠着寻找合适的姿势,樱木被吻得嘴唇都肿了,他感到有些无奈,两人都不是十七岁,为什么都忍不住猴急呢?
最后樱木抬起一条腿环在流川腰上,他不得不死死的搂住流川的脖子才能维持住重心。
这样的姿势难堪得要命,樱木觉得脚趾头都在发烫了,他想开口骂声shit,流川的下身已经猛的顶了进来,那声脏话就变成了嗷的一声惊叫。这样无所依凭的姿势带来的是感官加倍的敏锐,樱木快要承受不住下身带来的刺激,全身的毛孔仿佛都打开来不停的流着汗,他死抓着流川的肩头,不知道是该把他推开,还是为了不滑下去而死死的抱住。
强烈的刺激中樱木觉得自己快死了,有一瞬他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然而又隐隐的害怕不久之后的高潮会是怎样的难以承受。
“别亲我了……”他偏头躲过了流川再一次落下的嘴唇,接吻时的唾液让他的喉咙有点痒,熟悉的打喷嚏的冲动又在胸腔中酝酿。流川不知道这一点,下身的抽送速度加快,趁着樱木失神时抓着他的头发又吻了上去。
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樱木硬生生的挪开嘴唇,把头抵在流川的肩头开始猛烈的咳嗽着,流川被吓了一跳,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不断拍着樱木的背。
就像最初爆发过敏症的那天一样,樱木像虾子般颤抖着身躯咳嗽着,他想极力忍住,然而不断涌进肺腔的气体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又咳嗽了一阵,还维持着原来姿势的两人同时惊叫了一声。樱木感到身体某个深处突然涌入的热流,突然停止了咳嗽,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同居人脸上难得窘迫的神色。
难得一次流川能早早结束,樱木虽然只是在咳嗽,然而一直在颤动的身体终于让流川忍耐不住。红发的青年竭力的忍住笑,不让自己去看流川脸上的表情。
两人相拥着站了一会儿,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扳过樱木的脸凝视着,
“今天接触花粉了?”
樱木的鼻头还是红红的,很诚实的点头说,
“下午帮Gaylord先生铲草了。”
流川的脸色立刻冷下来几分,
“就为了那篮饼干?白痴,你不会忘了自己对什么玩意儿过敏吧?”
“可是当时什么问题都没有。”被像小孩儿一样教训感觉很糟糕。樱木反驳着,不禁想起这场突如其来的过敏事件其实很奇怪。
“以前在日本也没有过这样的毛病。突然间这样,大概只是巧合,巧合吧!”
“白痴。”
“你才是白痴。”樱木说着突然生起气来,“你这狐狸铲光了本天才的花,还没找你算帐呢!”
“那些花算什么?”
流川不在意的说着,看樱木要发狂的表情,用下身顶了他一下,
“白痴,你自己不懂得保护自己,只有我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了。”
樱木咬着嘴唇,感到身体里某个在迅速壮大的东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使着最后一点力气用头槌攻击流川,却被对方有准备的避开了。
“死狐狸,这么快又发情……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啊!”
宽敞的浴室里回荡着青年忍无可忍的怒吼。


7.


樱木花道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湘南疗养院的海滩上。
夕阳只在海平面尽头露半张脸,少年吹着海风,忧心忡忡的望着长长的海岸线,遥远的另外那端。
半个小时后,穿着体育服的黑发男孩缓缓的慢跑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的时刻,不约而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每天这个时候,两个湘北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会有大约五分钟的交谈时间。或者说,吵架时间。之后就是各自被气得暴跳如雷,扭过头谁也不理谁,冲着各自的方向跑开。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是高一。所以,在高中将要结束的某一天,两人开始交换第一个吻时,樱木花道的心里晃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和流川枫都能谈恋爱了,这世界,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呢?

那个清晨樱木是被热醒的,有人在他身上足足堆了三床被子—— 因为在浴室做爱的时候樱木有些着凉。当然,那个某人,就是在樱木的梦里和他接吻的流川枫。
身旁的流川已经不在。樱木看了看表,不过才六点钟,他虽然困倦得不想起床,出于好奇还是踢开被子,爬了起来。
客厅和厨房都没有,樱木正打算去浴室找的时候,听到大门口隐隐传来的说话声。踩着拖鞋跑过去,透过窗子,吃惊的发现流川和隔壁的Gaylord先生站在栅栏旁,低声的讲着什么。
樱木移到最近的门边,打开一条缝,把耳朵凑近努力的听着。
“我只是请你帮忙。”
流川的声音明显透着不悦,“既然是邻居,我想我们有义务做到不干扰彼此的生活。”
Gaylord先生看起来比平时激动些,他比流川矮了一个头,似乎讨厌仰着头看对方,只将视线投在流川身后一片荒芜的院子上。
“这和你要铲光我的花圃有什么关系?”
樱木听到这里吃了一惊,紧接着他听到他的同居人这样回答,
“需要我出示医生证明么?樱木对花粉有强烈的过敏反应。”
Gaylord先生似乎在竭力控制情绪,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颤动,
“你关心你的sunshine boy的健康,it’s ok。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流川正要开口回答,左肩突然被人牢牢的抓住了,他转过头看,樱木带着怒色的脸就在身后,同居人虽然经常生些小气,但是这样认真的神色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樱木知道Gaylord先生不懂日语,直接冲着流川大声说,
“Gaylord先生很可怜的,他就只有这个花圃了。我就算死了也还有你,可是这个老头儿什么都没有!”
“白痴,又胡乱同情人。”流川用日语回了他一句。
樱木用同样的音量又吼了回去,
“难道要和你一样完全不考虑自己之外的事情吗?你这个家伙,总是把别人的心情放在地上踩!”
流川抿着嘴不讲话了。他和对面的青年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彼此紧锁着眉,谁也不服输的怒瞪着。
过了一会儿,流川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用英语对Gaylord先生继续说道,
“最近的风都是东南方向,你院子里的花粉会飘过来,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流川就被樱木飞过来的那拳打在嘴角上。好在樱木下手不重,似乎没有留下伤痕。他反手抓住樱木的手臂,皱着眉不让他有下一个动作。
“白痴,这件事你不要管。”
“死狐狸,难道你要把这个社区的花都铲光么?”
樱木抬头用眼睛死瞪着流川。
“如果真的对你有影响的话。”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樱木看着流川的神色就知道。他觉得脑袋中某个紧绷的东西就要被挣断了,有歇斯底里的东西叫嚣着要跑出来,一直到昨天仍在拼命压抑的努力正在变成徒劳。
“死狐狸,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樱木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个八度,
“本天才是生病了,不能打球了,可是也不需要谁来当我的babysitter!”
“白痴又在逞强,”流川松开了樱木的手臂,望着樱木一激动就通红的脸颊。
“如果你能管好自己,还会生那么多病吗?”
“本天才不是那么弱不禁风的!”
樱木忍不住大吼。他是真的气到头脑晕眩,冲上前想要给流川一拳证明自己的健康,然而鼻腔里像是猛然吸到了什么东西,一阵无可忍耐的麻痒之后,剧烈的咳嗽就从喉咙中爆发出来。
——所谓剧烈自然就不是一般的程度。樱木只咳了两声就感到内脏抽痛的厉害,他支撑不住的蹲下身,又咳嗽了几声之后,眼泪冲出眼角大滴大滴的迸出来。
流川急忙跑到他身边弯腰抚着他的背。樱木还在气头上,挪了一下用力甩掉流川的手,
“咳咳,我讨厌你保护过度,”他一边说一边咳嗽,用睡衣袖子胡乱抹着脸上呛出的眼泪,
“咳嗽喷嚏……咳咳…… 咳嗽喷嚏对本天才算……算什么啊…… 咳咳咳…… 用得着你去欺负一个老头吗…… 咳咳咳咳……”
因为咳的太厉害,樱木开始趴在地上干呕,空荡荡的胃部,只有酸涩的液体不停的涌进嘴巴里。泪水带着辛辣的味道让视线模糊一片。樱木意识到自己一辈子也未如此狼狈过,被流川看到就算了,旁边还有一个不算太熟的Gaylord先生。
事情不会更糟糕了。樱木被流川打横从地上抱起来,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挣扎。而这么做的男人显然也很辛苦,沉着脸走到门口时,两人同时回头望了一眼被冷落于一旁的Gaylord先生。
免费欣赏了一出闹剧的Gaylord先生神色透出些嘲讽。他接收到了樱木的歉意和流川带着威胁的目光,抿着嘴不动声色的站着。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刚才吵闹的院子瞬间又恢复冷清。Gaylord先生阴郁的对隔壁邻居的大房子瞥了一眼,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属于自己的庭院。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樱木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一动不动。加州几百个日子都不变的好天气,阳光顺着淡色的布帘流进来,懒洋洋的撒在搭在腰间的被子上。
天气越来越热了,樱木想起现在是五月,瞥了一眼窗子,后院的丁香树开着最后一批花朵,淡淡的香气在窗口徘徊。
时光平静得如同凝固。紧闭上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他想起昨晚的梦,又忍不住对自己生气。
其实比谁都了解流川独断专行的脾气,这许多年的生活,即使他控制欲强的毛病已改掉不少,距离一个“nice guy”的标准还是差了一大截。
所谓奇迹,大概就是指上帝安排的这个巧合吧。当世界上性格最差的人遇到恰巧能够包容他的唯一那个人,才会有这么多年吵吵闹闹但依旧相爱的生活。
樱木在翻身时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就算那只狐狸不懂人情世故,做了再不对的事,自己终究也还是会原谅他。可是,这些爱并不是支撑生活的全部理由——
他又想起那些失去的东西,害怕似的紧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子的西边透进来,一遍一遍的,勾画着青年睡梦中因为不安而翕动不止的睫毛。

傍晚流川回来时,樱木刚刚醒。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已经忘记早晨的争执。他料到樱木不会有心情准备晚饭,左手把外带的中国菜放在餐厅,右手在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来。
“什么东西?”
樱木在看到热腾腾的晚饭时心情就蓦然好了。他大口的往嘴巴里拨着饭,随口问了一句。
流川把小盒子推过去,
“过敏症的特效药,”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助理给的。”
药盒上印着不认识的文字。樱木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流川,
“这个玩意儿……怎么吃?”
附带的说明书是爬满了陌生字母的天书。樱木抖着那张小纸条,很好奇能看到不是双语说明的外国药品。
男人吃了一惊,语塞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也不知道。”
流川想到自己接过药的时候心不在焉,反复查看了却忘记询问最关键的服用方法。
樱木望着流川有些懊恼的脸,不知为什么突然愉快起来。
“我先收着吧。”
他摇晃着药盒塞到了睡衣口袋里,抬起脸冲流川笑了一下。
那是同居人今天第一个笑容。温暖明媚一如往常。流川的心忍不住紧缩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樱木的肩膀,把脸颊埋进那头柔软的红发里。
不是不明白恋人心里想的事。看着他不要命的打球,看着他背伤后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他为了一个陌生人莫名生气的脸,流川爱着恋人用尽全力生活的样子,然而也至少希望着,他能够稍微的学会保护自己。
白痴不知道吗?
只要一天不能看到他的笑容,漫长而孤寂的黑夜就像永远不会结束。

 


8.


那个夜晚很快过去了。樱木睡得并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闪电似不停掠过脑海。快到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比自己晚睡的流川已不在身边。
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青年下床在厨房倒了杯水,打开窗子,清晨冷澈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强烈而浓郁的泥土味。送报纸的小孩儿骑着脚踏车从街角转过来,经过门前时,将一摞厚厚的报纸啪的甩在隔壁Gaylord先生家的院子里。
樱木下意识的凑近窗子向隔壁望去,他刚探出头,就为眼前看到的景象抽了口凉气,扔下手中的杯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眼前,Gaylord先生家的花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理的十分平坦的灰褐色土地。像是凭空蒸发,甚至从不曾存在过一样,樱木呆呆的望着隔壁空荡荡单调的院子,震惊的忘记了讲话。
昨天仍开放得灿烂繁盛的花园,仿佛只是脑中凭空臆造出的梦一般。
稍微冷静下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樱木无意识的用指甲抠着手心,咬着嘴唇呆站着,整个心脏都被内疚和悲伤湮没了。
“狐狸……”樱木喃喃说着,他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知道是流川来到了身后。
“我们做了很不好的事了…… ”
男人靠前一步并肩站着,感到樱木在睡衣下面抓住了他的手。他嗯了一声,又接口说:“别想太多。”
“Gaylord先生一定很伤心,他大概比我还喜欢这些花。现在却铲的连根都看不见,不用想也知道他对我们有多生气了。”
樱木脸上全是忧心忡忡的神情。这个青年的弱点之一,就是太怕给别人造成伤害。 
流川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盯着栅栏后光秃秃的土地。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他大概不是因为生气……”
樱木转过头疑惑的望着他,男人似乎又突然有些不悦,和恋人对望了一眼,
“昨天回来时,这老头儿在院子里拦住我——开始以为他要吵架,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一盒药……”
樱木啊了一声,下意识的去摸睡衣的口袋。随手放进去的药盒还静静躺在口袋里,青年用手指摸着,脑子因为想得太多而迷迷糊糊的。
“白痴,”流川的口气不怎么好,“不要因为这样就以为他是好人了。”
樱木听了只是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一齐望向Gaylord先生的院子,清晨第一道刺眼的阳光,正投射在邻居家那片洁净冷清的窗台上。

流川吃过早饭后离开了。樱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下午的阳光刚爬到东边的墙壁时,他随便套了件T恤后走了出去。
经过邻居家荒凉的庭院时,樱木有意的不去看,那好像在不停提醒他,自己给别人造成了什么样的麻烦。他又在门口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敲响了Gaylord先生家的门。
老头还是一如往常冷淡的神色,直直的盯着樱木的眼睛询问来意,樱木对此早有预备,拿出裤袋里的药盒,友善的笑着,
“谢谢你的药。可是流川太糊涂了,忘记问你用法了。”
Gaylord先生又用半边浑浊的眼睛瞥了樱木一下,一语不发,转身径自进去了。
樱木抓了抓头,犹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心里却高兴的暗暗比了个V字。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向痛失花圃的老人道歉,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原谅。然而他观察着邻居的神色,老头儿布满皱纹却神色平板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格外的信息。樱木绞着手指坐在邻居的古董沙发上,喝光了一杯红茶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Gaylord先生过去在欧洲住过么?看药盒上的文字,好像是德文,不过流川非要说是瑞典文。”
又不自觉说了不相干的话题,樱木开始在心里骂自己。道歉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心里隐隐的直觉似乎在同意着流川的观点,Gaylord先生并没有真正介意这件事。
道歉的话,反而会让这个老人难过也说不定。
樱木烦恼的又抓了下头发。对面的Gaylord先生放下报纸,并没有回答提问,而是伸出手,锐利冷淡的眼睛直盯着他。
“把药给我。”
樱木愣了一下,才伸手把药盒递了过去。
Gaylord先生拿着药盒转身进了厨房。樱木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邻居回来,百无聊赖的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犹太老头儿慢悠悠的从厨房走出来。樱木注意到他戴上了眼镜,金色的框架让老头儿的脸庞略显柔和。他将一碟黑色的东西放在桌上,指着旁边的躺椅对樱木说道,
“小子,过去躺着,这东西会让你舒服点。”
樱木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完全猜不出邻居先生要对自己做什么,可是也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睁大眼睛让目光在Gaylord先生和躺椅之间转了两遍,终于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慢慢的靠在上面。
犹太老头一直不动声色,拿过装着黑色不明物质的印花盘子,凑近了凝视樱木的额头。青年知道这样很没用,然而在Gaylord伸手撩开他额头上的头发时,青年还是忍不住浑身都绷紧了。
尽管可能是幻觉,樱木还是在Gaylord先生苍老的脸颊上看到了一抹笑意。自己就像个傻瓜——青年开始感到懊恼,索性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并不熟稔的邻居先生任其处置。
有冰凉的东西涂抹上额头,还带着奇异而沉郁的香气。樱木闭着眼睛想,原来药盒里那包灰色的粉末是这样用的,所幸自己并没有鲁莽的冲水喝掉。
整个额头涂满时,仿佛有清凉的东西顺着毛孔丝丝的透进来。樱木睁开眼睛,看到Gaylord先生正用纸巾擦着手指,
“可……可以动了吗?”
“要敷三个小时才有效。”老先生很在行的样子。
樱木立刻坐了起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大摇大摆的在邻居家里躺上三个小时。
“那……那我先回去了。”
Gaylord先生抬头盯着说着告辞的樱木,西方人特有的淡色玻璃珠似的眼球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对着青年丢了一句请便,独自转身进了厨房。
樱木被他盯的发毛,望着Gaylord先生的背影一会儿,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又慢慢躺下了。
尽管什么都没有说,樱木直觉自己应该没有猜错,犹太邻居很想留下他,自己这样走了的话,Gaylord先生会十分失望。
可是那张冷淡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写呢。樱木想起适才他在额头停留的手指,粗糙,干燥……
这也仅仅是直觉——Gaylord先生如果有爱的人,也会偶尔流露这样的温柔吧。
樱木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就会懂呢,看他冷淡的神色,自然就明白那样的脸孔后真正是什么样的心思。就像一种天赋,能够体会那些沉默寡言的人不露于言表的、难以言说的温柔。
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在若干年前着了那只狐狸的道,和他纠缠在一块了。樱木脑海里又浮起那个奇异的念头,隔壁的怪脾气犹太老头,总让自己想起个性也很有问题的同居人。
为什么天才总是碰到这些奇怪的人……好像孽缘一样。樱木想着不着边际的事,忍耐着涌到嘴边的呵欠。躺在椅子上,出神的望着街对面一棵茂盛的合欢树。
五月轻暖的午后,那片娇嫩繁盛的绿色就像额头上的药膏一样清凉,沁人心脾。樱木打着呵欠,控制不住的倦意席卷上来。

流川把车子滑进车库时,注意到客厅前是黑沉沉一片的。白痴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男人无奈的想着,在门前拨着同居人的手机号,意料中的听到隔着一道门距离不远的铃声。
大概要自己发火三次以上,才能让樱木记住一件事。流川也没多想,推开栅栏,往隔壁的Gaylord先生家走去。
邻居的前厅亮着淡黄色幽暗柔和的灯光,大门上挡住玻璃窗的门帘并未放下来,流川正要按门铃,就发现他可以透过擦的几近透明的玻璃格子看见客厅的一切。
在心里被骂了很多遍的同居人就在距离窗子不远的地方,躺在长长的靠椅上睡的正熟,还旁若无人的打着呼。白痴。流川在心里又骂了一句,怎么能随随便便跑到陌生人家里睡觉?虽然Gaylord先生的确不像会打什么坏主意的人……
这个时候Gaylord先生从厨房中走出来,流川看到他拿着毛巾,径直走到睡着的樱木身前,伸手拂开青年额前的几缕头发——
犹太老头的动作突然慢下来,手指停留在青年的额头上像是在想什么。流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这个老头儿正在呆呆的盯着他的同居人看。
死老头不知想干什么——流川没来由的一阵焦虑,下意识扭动把手去开门,门从里边上锁了,男人一时间也忘记去按门铃,只是不停扭着把手——
然后他看见Gaylord先生突然慢慢的俯下身,轻轻的在樱木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时间仿佛在瞬间静止了,台灯柔和的灯光投射在青年熟睡的脸上,还有他不会知道的,年老的男人注视着他的,温柔而哀伤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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