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kip to Menu
  2. Skip to Content
  3. Skip to Footer>

[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56 次投票)

作者:Foxtail 2010-07-13, 周二 23:24

页面导航
[流花]I Believe I can Fly
章5 - 章8
章9 - 章12
尾声
全部页面

1.


“在家吗?”
“嗯。”废话,不然谁在接电话。
“LA附近有高中在找篮球教练,有空就去面试吧。”
“噢……好的。”

樱木花道放下电话,有半分钟的时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传真机的叫声惊醒了他,他回头看着,知道那上面传来了有关面试时间地点内容的东西,也许还会有你起床后有没有吃饭都做了些什么的无聊问题。
传真机是流川枫为了方便和经纪人联络才买的,现在被他顺手拿来做谈情说爱的工具。只是简单的问候似乎也很难被这个冷淡的同居人说出口,用写的就容易多了。樱木花道虽然觉得古怪,被这样关心着,心情还是轻快了一些。
OK,我会去的。
今天训练顺利么?
早餐吃了五个荷包蛋,三个是糊的
有进步吧,哈哈
下午也许看看电视,也许会出去逛。
See ya
樱木趴在传真机上,艰难的写完以上内容。末了,他又在页尾画了一颗小小的心,用水笔认真的涂实。他有点感谢这种official气息十足的交流方式,即使肉麻一点也不会令自己脸红。
那个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呢?住在一起也快五年了,樱木花道可以毫不费力的想象。他望向窗外,天空上停留的云彩就变化成同居人的脸。
哼,怎么说也要笑一个嘛。臭屁家伙!
青年对着云彩做鬼脸。

下午两点,看腻talk show的樱木决定出去走走。他放弃了开车,决定步行。他知道可能要走很久,才能找到有些乐子的地方。
这片安静的社区,代表着美国中产阶级的标准生活。别墅,草坪,车库,白天里只有主妇和小孩在闲逛的空旷街道。这些距离很远的房子里装着职业经理,演员,富孀和股票经纪人,另外,还有一对日籍NBA球员。他们把生活安置得很平静,只有主妇们之间的闲磕牙让那些无聊的时光活泼一点。
也许他该加入么?樱木花道现在没事做了,他不能打球也没有别的专长,他把时间消磨在给流川枫做家务上。如果再去领养个baby,就真的够资格去对隔壁聚会的一群主妇say hello了。
稍纵即逝的念头,樱木花道望着那些阳光遍洒的院落时,被自己吓到了。
混蛋,在想什么。你还是个堂堂的日本男人哪。就算是个赋闲在家的gay,也一样可以很骄傲。
樱木花道最终借了邻居小孩儿的脚踏车飞快的离开了这片社区。他逃离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也到达了计划中的目的地。眼前宽敞的篮球场是为了附近的高级学校所建的,樱木和流川经常在这里练球,偶然还能碰到高手。
那些打扮很古怪的黑人们。今天也有几个。在篮球架旁跳跃,吸引了很多高中生的目光。樱木觉得很幸运,他跳下车子,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其实是有点胆怯的,尽管他绝无可能承认。他害怕的当然不是对手,对于不久前还在NBA“叱咤风云” (樱木语)的天才来说,那些深肤色的好似天生就为篮球而生的黑人邻居们,也是曾经被天才的气势和球技压倒的手下败将。
他也不是怕自己。如果自己真的从未改变的话……
黑人兄弟们过来打招呼了。那些雪白醒目的牙齿让樱木觉得很亲切,他和他们在空中随意的击过掌,伏低身体,看着一团鲜亮的橘色在眼前晃动——
然后,脑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空空的,又像有巨大的气流带来沉甸甸的压强。胆怯,浮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全部都被迫退场。
只要在打球,就会是这样。
樱木有一个月没碰过球了,这种感觉却没有丝毫陌生。是因为梦里也在想着吧。
他很骄傲身手还没有退步——即使在家里,流川枫连哑铃都不让他碰,他现在依旧迅速自如的闪过防守,冲进禁区,像他所拥有的最辉煌时代一般,高高的跃起,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依附在他最爱的篮球上,做梦似飞翔,那圆圆的纤维质地的网就是想要触摸的天堂。
I believe I can fly,I believe I can touch the sky ……
这首歌一直在樱木的脑袋里回翔,在他参加的每场激烈的NBA联盟赛中。次数和他灌篮的次数相等。当他在半空中飞着时,世界里就只有这首歌,那双脚腾空的半秒钟比一生还浓烈,比一辈子还漫长。他就真的像过了一辈子似的满足,身子吊在篮筐上耳边传来涛声般欢呼时,时常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就像高潮,sex之后的高潮。他飞起来了,尽管此时他的脚下不是体育馆内的高级木地板,只是粗糙的水泥地,尽管他的对手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而不是闪闪发光的篮球明星,他还是飞得比前一次更高,带着全身线条优美的肌肉,带着高潮般梦幻似空白的表情。
砰的一声巨响,樱木花道完成了他人生中也许是最完美,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灌蓝。
I believe……
他脑中的音符戛然而止,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后。他抓不住天堂的边沿,天空在眼前迅速遥远,樱木花道几乎是忘记了挣扎的,重重的,像片潮湿的叶子般跌落在地上。
脊背上尖锐的痛让头脑清醒。这时的他终于想起来什么。想起来某个红头发的青年人,在某个午后镜子中,学会的自嘲而空洞的笑。
忘了啊,是自己让自己去温习那些事实。医生说过不许他再作任何跳跃和类似跳跃的动作,因为是极其危险的。顺带还推荐若干家轮椅制造商,欢迎随时订购。
那是极权威的医生讲出的极严肃的话,不能当耳边风啊——除非他想在床上躺一辈子。
樱木花道仰面朝天的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后是痛,身边是好奇的目光。他暂时还动不了,躺了一会儿很无聊,于是就忽然笑出声了——
上帝故意和本天才过不去吧。同样都是玩,别人在玩球,本天才却在玩命——
Dear my God,
樱木花道对着上帝居住的方向缓缓比出了中指。

 


2.


那天下午樱木是被他的黑人朋友抬回去的。临近房子附近的时候,他坚持一个人走下旅行车,努力把扭曲的背挺直再挺直。
“Hey, man, maybe I can’t hang out with you guys any more.”
他带着笑说,牙齿也很洁白,眼睛里掩不住落寞的神情。
不能作为职业的篮球,连玩乐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后座上的两个黑人青年走下来轮流抱了樱木一下。I am sorry这样的话比空气还不带分量。
拖着脚踏车,樱木花道用很难看的姿势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后被栅栏边突然出现的犹太老头吓了一跳。
“Your friends?”姓Gaylord的老男人手中拿着给花喷水的壶,指了指旅行车消失的方向,精瘦苍老的脸上浮现自以为理解的微笑。
“Ye……yeah。”
樱木有些愣愣的回答。然后他立刻意识到面前的老头一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美国人的所谓优雅,肚子里在骂queer,面子上却依旧维持彬彬有礼的微笑。
他逃似的冲进房间,好半天才平息心跳。他不在乎嘲笑,却不知道如何应付,如果能学会流川那样扑克脸的神情就好了……
想起流川,樱木意识到这个下午不能只在发呆中度过,即使拉伤的背痛的要死。洗过澡,换上干净的宽松T恤,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半整,加州可爱的阳光和他宽敞可爱的家相互依偎,装修是和日光同样温暖的色彩。住进来两年,三百坪的房子,最近终于被他打理得像个样子了。
之前他和流川都很忙,从不去注意这些细节,一起买的房子也只当作旅馆。现在,樱木给客厅的墙壁重新漆上了明亮的黄色,买了设计时尚的壁钟,瓷瓶里每日都有新鲜的花朵,卧室里窗帘的颜色也终于和床单搭配起来。这一个月的日子,都被青年打发在整理家居和扫荡shopping mall上面。趣味是很多的,努力也卓有成效。
最重要的是,他忙碌充实的样子能够让流川放心。
那时的他刚从医生那里得到最后的宣判。一个人甩开经纪人,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发呆,像个空空的壳子。夏天最热时候的太阳能把人晒化,他想最好把体内的水全部蒸发掉,这样就不会哭出来了。
有人走过来了。挡在身前,阳光被隔离在影子之外。樱木想这个人一定很高,他完全被包围在那人身前的荫凉中。像个拥抱。
然后他听到了流川的声音:
“你哭吧。我给你挡着。”
鼻子酸过柠檬,那一刻樱木盯着流川的脚尖,难过的像是要去死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哭。他爱流川,很清楚哭和笑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他像是在和心里的难过赛跑——那是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洪水,他要赶在洪水前面把它关起来。
樱木觉得自己暂时成功了,他和他爱的人现在都站在堤防外面,望着反方向仍旧明亮的未来。
可是,人体百分之八十的成分是水。樱木还记得这个高中学过的常识。午夜梦醒,他时常听见闷雷似的响声在胸膛滚动,心旌摇撼,他知道那是堤防后从未平息的波涛。他周全的站在自己的悲伤之外,只是不愿回头再看。

那个下午就在琐碎的家务中度过。傍晚流川进门的时候,樱木很满意自己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他很自然的向流川露出笑容,跟了过去,又觉得帮不上忙。
“狐狸,你带了点心回来?”樱木发现流川放在桌上的一篮饼干。
“Gaylord先生给的。”
男人似乎在想事情,淡淡的应对着。他脱掉外套,转过来的脸上也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
“他每次想多嘴议论谁,就会送人东西。”
“他……他刚才对你说什么?”樱木结巴了,他直觉那内容和他有关,并且令流川很在意。Gaylord先生一向对樱木很感兴趣,也很乐于向媒体出售他隔着篱笆听来的隐私。他偶尔会牺牲尊严和严肃而冷漠的黑头发男人搭话,在他有把握能够在这对gay couple之间引起点波澜的时候。
这让樱木总有点怕怕的,犹太老头盯着他的眼神总是阴郁的带点什么东西。
流川走向餐桌,揪着樱木的头发,低头亲了他的嘴唇一下。然后坐下来,似乎打算认真享用他的日式晚餐。
“没什么。”男人讲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樱木。“他只是看见你和几个黑人鬼混后一瘸一拐走回家。”
果然是这件事。樱木很认真的看了流川一眼,理直气壮的嚷嚷:
“什么鬼混啊,就是无聊,找他们几个骑脚踏车……然后,不小心摔下来了。干吗讲的那么难听……”
流川咝咝的喝着味噌汤,没有答话。
“干嘛不讲话。狐狸脑壳坏掉了,才相信那么离谱的事。”
樱木又嘟囔了一句。
“要偷情也会找比你高比你帅的……”
他望着流川依旧捉摸不定的态度,气愤的在汤里捞了两片最大的肥肉堆在流川碗里。
男人毫不介意似的,夹起来放在嘴里,若无其事的咀嚼后咽了下去。
洗过碗,整个下午没休息过的青年终于支撑不住。他觉得后背像块僵硬的水泥,还有尖锐的钢筋伸出来扎进骨髓。流川在洗澡,于是樱木放松下来,用中风病人一样极可怜的姿势走回卧室,小心翼翼的爬上床。
二十分钟后流川从浴室出来,樱木迷迷糊糊的已经快睡着。他感到床的左边塌下来,带着重量和温度的东西靠过来。然后背脊上一凉。
T恤被掀开了。一只滚烫的,男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刺鼻而清凉的药膏味道从男人的掌心慢慢溢出,整室弥散。
“这是什么?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样的动作是早就习惯的,樱木把脸埋在枕头里,承受着后背又痛又放松的感觉。
“助理介绍的中国医生,据说是肌肉损伤的专家。”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着。
“你今天去中国城了?”
“嗯。”
“……”樱木把头从枕头中抬起来,床头陡然射过来的灯光让他眯起眼睛。
“又逃了记者会么……”
“……”
“你这个家伙,经理会吐血的……”
流川手上的力道开始加重了。樱木叫了一声又立刻咬上嘴唇不出声。前任篮球员匀称的肌肉在男人的手指下起伏,像醉了酒般,红晕遍染,喘息不定。樱木则忘记了背上的痛与乐,他一门心思的在烦恼着别的事。
算了还是承认吧。这种事情原本就瞒不住流川,就算是因为内疚,撒谎也是不对的。
樱木侧过头,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的。
“狐狸,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不信。”
“我想那个医生也许是骗我的。很多人喜欢和本天才开玩笑,也许医生也是。”
“白痴,”流川的手指停下来,他把掌心放在青年背后静静搏动的地方,“我也这么想过。”
“是么?原来狐狸也有犯傻的时候。”樱木小声说着,好像在笑。
“和白痴在一起太久了。”
“嗯……我真的不信,怎么可能呢……我忍了一个月,还是忍不住去试了。”
“今天下午的事吧。”
“本天才盖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火锅哦…… 结果跳得太高了,好像鞋子都差点掉下来,那些家伙全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一定是第一次见到本天才这么厉害的人。”
“然后……”
“然后……天才就难看的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
“天才的脑袋被摔糊涂了,想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想起那家轮椅公司的名字,是叫focker没错吧。还想起小时候去捉蜻蜓…… 捉到了就揪掉蜻蜓的翅膀,扔在地上。然后,它就再也飞不起来,没有办法捉虫子吃,最后慢慢的饿死掉。”
“花道……”流川的眉毛拧起来了。可是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好伏低身体,用手臂环住青年的脖颈,把脸靠在他的脸颊上。
“狐狸……这次我是真的相信了。对不起,以后不再胡来了。”
樱木轻声下着决心,却连自己都没有真实感。只是让狐狸不要跟着自己一起痛吧,可是以后怎么办,他脑子里没有半点念头。
他静静的伏着,背上是同居人小心翼翼的重量。他仿佛又听到心底那即将绝堤的涛声,在耳边轰然作响着,在每个经络深处震动着。他感到心脏像撕裂了一样的疼,那阻挡着绝望崩溃的力量正在渐渐消失。
“痛么?”流川在吻着他的背。低声问他,也在问自己。因为那痛是两个人的。樱木在床上慢慢转过身体,正面面对着流川的眼睛,那里有不掩饰的深深的情感。他抬头,用嘴唇去吻那双眼睛。
后来又吻了更多地方。他们都喘不过气来,也停止不了。这个时刻做爱对青年的身体是不适合的,可是两个人都忍不住。樱木不想松开流川的怀抱,其他地方都还没有力气去,这种心灵的渴望忠实的传达到他的身体上。
“白痴,痛就出声。”
流川低声说着。他有些等不及了,扶着樱木的双腿,略略抬高。他注视着恋人的表情,怕他有什么不适。
樱木背贴着床单,往下蹭了一点,他刚刚试着抬高背部,一阵地震似的疼痛就让他嗷的叫出声。
接下来谁都不敢再动,尴尬的维持着令人冲动的姿势。樱木痛得肌肉都开始痉挛,他努力牵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流川的鼻尖上都是汗,他还扶着樱木的腿,不敢轻易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他跪在一旁,看着青年眉头紧锁,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别做了。一会儿我再给你按摩。”
男人说着,伏下身和樱木接吻,他想吻掉青年那个呆掉的表情。
“要我帮你吗?”
他把手顺着樱木的胸部往下探。两个人身体的某个部位仍在尴尬的肿胀,他咬着樱木的嘴唇,那里却是冰冷的。
青年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推开流川的手,神色慌乱,
“我……我自己去浴室解决。”

樱木花道几乎是用逃的冲进浴室,抓住水龙的开关放到最大,然后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开始稀里哗啦的放声大哭。
人体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水。他再也拦不住胸口那潭越蓄越高的洪水,也完全没有准备的被冲垮的七零八落。他觉得快被自己的泪水淹死了。
他像是人生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明白失去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办法再没心没肺的一笑置之,也深切的明白,摆弄花瓶,洗碗做饭,甚或是任何事,都没有办法填补他失去的人生的那一大半。
他坐在马桶上近乎绝望的想,如果生活如此吝啬的不肯给予,那么其他的,他也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

 

3.


第二天樱木花道起得很晚,太阳已经从卧室的窗子转过去,斜斜的挂在西边的屋顶。他走下床,发现背部的疼痛似乎在一夜之间撤退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樱木撇撇嘴,似乎也不在意了。有些东西,似乎在彻底放弃后,才会开始变得乖巧。
他觉得肚子饿了,顺手拿起茶桌上的曲奇,几块下肚后,就开始感叹隔壁的Gaylord先生人虽古怪,做点心的技术却是一流的。
这个时光完全空白的下午,阳光在空气中泛滥着干燥而乏味的气味。敞开的窗子下,似乎隐约有橙黄色的光芒闪动,樱木像是想起了什么,走过去看,草坪上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几十株非洲菊扬着圆圆的可爱脸庞,果然在这个微风和暖的午后开放了。
令人欣喜的,温暖如火焰的颜色,是一个月前,樱木请附近的园丁帮忙种上的。他对花不感兴趣,就莫名的只喜欢这种原产地荷兰,别名叫做太阳花的品种。后来他知道流川也喜欢,还嘲笑了他一阵,然后流川只是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偶尔还会走出门,给刚栽培下的种子浇一浇水。
没有辜负他一个月来每天的精心照料,樱木开心起来,走出去,剪了两朵,打算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转身时,注意到院子的栅栏那边,竟然也是一片金灿灿的,开满了橙色和嫩黄的非洲菊。
大概是和他差不多时间种下的,连颜色都一样。樱木注视着篱笆两边仿佛连成片的花朵,生机勃勃的脸庞似乎在和太阳比赛着谁更灿烂。他看着,好一会儿出神,才慢慢的想起要回家的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被樱木利用在厨房里。他翻出很久以前从日本带过来的食谱,一样一样的材料准备,想作出彩页上一样新鲜诱人的日本烤饼。从烤箱中拿出香气四溢的托盘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心情愉快的把一半留在盘子里,另一半用纸盒装起来,再用手帕包好。
他望了望窗外,此时已接近傍晚,风卷着花粉的香味从容的透窗而过。樱木随手拉开窗子,拿起流理台上的纸盒,走了出去。

Gaylord先生总是在家的。樱木花道推开栅栏走进时,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这个繁华如锦的庭院主人是一位个性孤僻的老头儿。他的目光无法不停留在窗下那片灿烂的非洲菊上,对这种花共同的喜爱,让樱木对古怪的Gaylord先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叩门后静静的等待。几分钟后,个子高瘦的犹太男人果然打开了门,他毫不掩饰对樱木来访的惊讶,毕竟他们并不是一对愉快的邻居。
“有什么事么?我不记得我有请人站在门口做保镖。”
Gaylord先生开口还是一贯的笑容和锐利的语气。
樱木急忙把背后的纸盒拿出来,精致包裹后的日本烤饼,还是有淡淡香醇的气味飘散开,他向Gaylord先生露出友好的笑容,
“谢谢你的曲奇。这是回礼。”
Gaylord说了声Thanks,却并没有去接递到眼前的盒子,深棕色浑浊的眼睛探究似的直视青年。樱木有些尴尬,想找个话题时,就瞥见客厅里插了一大束非洲菊的花瓶,他立刻又高兴起来,好像忘了当前的不自在,
“您也很喜欢非洲菊吧?我们院子里的花竟然一起开了,真巧。”
犹太男人的脸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声音平板,
“是一起开的没错。不过很显然我的花圃被照顾得更好,看这些花开的样子就知道了。”
“啊,有吗?”性格老实的青年当真翘起头,向两边的庭院认真的张望了一下。
“看起来都一样啊…… 我们也照顾得很细心,连流川都会给它浇水呢。”
Gaylord还是毫不松弛的脸色,
“不用提醒我,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是一对‘幸福的Gay Couple’。不管怎样,我还是坚持你不要拿你粗制滥造的花圃和我的相提并论。”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老头子——青年终于明白他跑过来赠送礼物果然是莫名其妙的行为。虽然不至和一个寡居的老人生气,樱木花道心里还是蛮不服气的。
他真的没看出两个花圃有什么不同。
(狐狸还浇过水呢,当然是我们的花长的好。——这是樱木实际的心声)
“不管它……”樱木花道有些烦恼的皱起眼睛,努力找着话讲,“我是说真的很巧呢,连颜色都是一样的……我是说,园丁那里还有粉色,白色和紫色的,可是我们都只种了橙黄色的。”
讲到最后他连尾音都懒得发清楚了。本来是为这样的巧合感到奇妙的,可是在Gaylord先生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下,那些欣喜的云朵立刻蒸发掉了。
“我的花很显然颜色更加纯正。”犹太老先生昂起头,很庄重的宣布。他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拿过青年手里的点心盒,另一只手做出关门的姿势。
“总之,感谢你的回礼。我要尝过才知道,谁的烤箱能做出更美味的点心。”

那天傍晚,吃了邻居闭门羹的青年很纳闷的在花圃前蹲了很久,鼻头也被花粉熏的微微发红。不过他的烦恼完全没有结论,以至流川回家看到他的时候,青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吃过晚饭后,两个人照例叠在沙发上一起看新闻。这是已维持了几年的习惯。因为流川不爱讲话,外语程度比起樱木差很多(聒噪也有好处——流川语),于是青年决定牺牲自己陪流川一起看枯燥的新闻节目。坚持到今天,交流早已经不是问题,然而这个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饭后一起共度的平静时光,是散发着比甜点更浓郁香气的,令人珍惜的东西。
不过今天的樱木花道有些反常。躺在流川腿上的他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仰头望着流川,开口说道:
“你不觉得我们的花开的比Gaylord先生的好很多么。”
专心看新闻的男人眉头也不抬,口气平淡,
“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樱木今天第一次问,流川也非第一次这样回答。整个夜晚一直纠缠这个问题的青年很显然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到底有没有仔细看啊,狐狸你近视了么?”
樱木睁圆了眼睛,很用力的瞪着流川。
“明天去借显微镜来好了。”
男人调侃了一句。
他不想再出去了,这个晚上,他已经陪青年在花园傻瓜似的溜达了两遭……
“什么啊,果然是小老百姓,没有天才的眼光。”
见流川不为所动,樱木最终失落的翻身过去,呆呆的盯着晃动的电视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情迟钝的流川原本是不太能理解这些类似撒娇的情绪,樱木这一类举动就好比把石头丢进空空的山谷,连回音都得不到。即使在一起好多年,男人也还是花了点力气才明白恋人那些无理取闹的行为。
谁的花好看,本来就不是要他认真回答的(流川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恋人要的,也不过是流川能够开口哄一哄他。
做饭洗衣摆弄花圃,当然填不满樱木还在篮球场上飞的心。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专注过多的力气,原本不是青年想要的。
流川花了半个小时终于想明白了,他摸了摸怀里柔软的头发,青年还在别扭,装睡着不理他。
“白痴……Gaylord先生有高血压呢。”
男人一本正经的说着。躺在他腿上的青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的花是比他好多了,说出来,那老头会气病的。”
流川安慰的不着痕迹。樱木果然立刻高兴起来,转过身冰释前嫌的望着流川,
“果然是吧,狐狸难得讲这么有道理的话。”
青年洋洋得意。他已经快三十的年纪了,这种爱生气又很容易哄的性格实在让人伤脑筋。
“本天才不和那个老先生计较。他一个人养的花,又怎么比得上我和狐狸两个人一起养的花呢。”
这话就像在鄙视单身家庭的孩子。流川却忍不住唇角带了些笑意。他对花本来也毫无兴趣,樱木当初提出要种时,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那是一种仿佛从天堂来的,名字叫做非洲菊的花朵,多年以前在日本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它像一个人。
基本上,流川觉得用花来比作一个男人比较难。但是那些颜色温暖,脸庞纯挚可爱的非洲菊,却与他的恋人再合适不过。
好像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朵花,或者一个人,如此的相像契合。
所以即使再忙,他也的确是带了很多认真的心情去养那些花的。现在他越想越多,竟然也开始觉得,自己窗下的非洲菊孩子们,是的确比隔壁的那些美丽许多的。
他低下头,一直注视他的恋人眼睛分外明亮。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互相凑近了脸去接吻。男人感到青年脸庞上炙烫的温度,忽然很煞风景的想起一件事。
“花道,还记得昨天的传真么?”男人把嘴唇滑到恋人耳边,低声说着。
“今天我接到电话,你明天可以去面试了。”
樱木的身体无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低低的哦了一声。他答应的并不积极,也许是因为那个没得到的吻心不在焉着。流川盯了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的又问,
“明天有事情么?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青年的脸有些莫名的烫,眼睛还是望着别处,语气却平静,
“反正没什么事,我会去的。”
“嗯,找不到地方就打电话给我。”男人说着,决定继续刚才中断的吻。他扳过樱木的头,向着那个红润诱人的对方凑过去。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樱木的鼻头通红,对着被喷了一脸鼻涕口水的恋人歉疚的吐了吐舌头。

 

4.


樱木在这天起了个大早,太阳还是一块没有温度的日式烧饼,就拿着水壶和铲子在花圃前找了个位置蹲下。
青年无穷的好胜心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这也许是好事。所以流川对于出门时恋人只顾和泥土肥料作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件事情暂时忍耐下来,然而当他透过车窗发现隔壁的犹太老先生也破天荒的拿着水壶早早推开门时,还是忍不住头痛起来。
看来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好解决。这可比篮球场上的一对一复杂多了。

虽然不是谁坐在泥巴里的时间长,谁的花就出落得更漂亮,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并无法阻止这场邻居间的园丁大赛。
杂草早已清除干净,水和肥料都撒了好几遍……樱木花道第N次回头,又捕捉到了犹太老头若有似无的视线,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在背后张着胆小却不屈不挠的网。
不会是中情局的特工吧?樱木曾开玩笑的和同居人提起,流川的反应是,思考了一会儿后,将中情局特工修正为以色列特工。
太阳爬得高了些,一直蹲在草坪上,连樱木都感到有些晕眩,他回头又望了一次邻居,可怜的老头额角已经冒汗了。樱木苦笑一下,收拾好工具后起身回屋了。
洗过澡后慢悠悠的做午饭。安静的享受午餐时,传真又一如既往的叫起来。
吃过饭了么?
面试在两点钟。需要的话,我开车送你。
两行字。樱木停止着咀嚼,盯着看了好久。盘子里的土豆渐渐变成硬而冰冷的味道,他叹口气,终于还是站起身,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应该不是会比NBA选秀更令人紧张的事了。樱木很没所谓的想,天才一辈子只紧张过那一次,这回不过是高校教师的面试,自然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站在镜子前,机械的打着领带结,极少穿的西装套在身上,看起来就不像他自己。
像谁呢?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像做着没所谓的工作,只是挣口饭吃的普通人。像打着领带,裹着套装,人生也被牢牢束缚的大多数人。
就是不像他自己。
青年感到领带真的太紧了,喉咙很不舒服,刚扯掉打算重来,一阵巨大的气压就从喉管喷涌而出,然后在鼻腔爆发,形成一个响亮而惨烈的喷嚏。
“啊…… 衣服……”
樱木被呛的头晕,忍着低头检查西服是否完好,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打出来。
“阿嚏……!”
喉咙和鼻腔都火辣辣痛的要命,青年一路都没停止过喷嚏,到达洗手间时已经直不起腰了。鼻涕和眼泪趁机都汹涌而出,糊了整脸。樱木把头伸到水龙下用最大的水柱冲着,灌了好几口冰凉的自来水,胸腔才稍稍平复下来。
再抬头看镜子里已经惨不忍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的不像样,脸颊上泪痕交错。上身的西装也湿了一大半。
就算是偶然也太严重了些。青年正懊恼这一副样子怎么出门,客厅的电话又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冲过去接线,耳边果然立刻是流川的声音,
“怎么不回消息?准备好了没,下午我没事,现在就回去接你。”
男人的嗓音在电话里稳稳的。
“啊……”樱木握着电话,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得吓人,他急忙清了清嗓子,然后听到一阵砂纸磨在玻璃上的声音,
“怎么了?”那边流川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没什么,我准备好了…… 就是打了几个喷嚏……”这边说着没事,喉咙里刺痒的感觉却在下一秒又升起,青年下意识的背过话筒,弯下腰又猛烈的呛了起来。
电话里流川大概说了句马上回之类的话就挂掉了。樱木也没精力再想别的,坐在客厅里守着一盒面纸只是不停的喷嚏。这之前他的身体一直是被恩宠般的健康,猜测着大概是吸入了不好的东西之类,并没替自己担心。
半个小时后停车声在门外响起,流川推门进来时,樱木看到了他脸上很明显的吃惊表情。大概是和鬼差不多的样子吧,青年反射性的站起身,背着流川往浴室走。
其实自己多丑的样子流川都见过,现在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见到这副狼狈的模样。樱木扯了毛巾捂住脸,那边流川已经拽住他一把又扯了下来。
“伤风了么?”男人不易察觉的皱眉,盯着同居人的脸,手掌贴上去是稍微热的温度,
“喉咙很不舒服?”
樱木张了下嘴,发现喉咙里仍像塞满了砂子,他放弃了讲话,点点头。
“只是喷嚏和咳嗽,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
樱木点点头,又摇摇头。表达虽然简单,不过流川还是弄懂了。他只是眉角放下来,心里却深深松了口气。拉了樱木的手回到客厅沙发坐着。青年还是不停的喷嚏着,流川搂在樱木腰上的手一直感受着恋人身体里的震动。
大概两个钟头后,流川叫来的医生也离开了。樱木望着茶几上成堆的瓶瓶袋袋,心里想着自作孽这个古老的道理竟然就真的跑回来报复了自己。花粉过敏,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病症,却不是光凭健康就可以战胜的。
这是和邻居的老伯伯呕气的下场,果然就被上帝嘲笑了。还有自己的同居人。
“你看起来像一只火鸡。”流川在盯着青年无一不红的脸部器官后,冷静的下结论。樱木立刻一个头槌过去报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果然,就是太无聊了呢,以前匆忙的自己连生病都是奢侈的。被几朵花折腾到倒下,还是不是樱木花道呢。
他想着这个答案明显的问题,心里像有大水漫过。夕阳已经刚好挂在窗棂的一角,青年觉得刺眼,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呐,对不起…… ”他知道流川就坐在身边,
“下午的面试失约,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的手过来,贴在他有些烫的脸颊上。
“下次再约吧。”
流川平静的说。

第二天流川早早就起来,比平日起床时间早两个小时的五点钟,清晨的微光将万物只在黑暗中勾一个轮廓。流川从车库拿出铲子和水桶,蹲在花圃下做他昨晚就决定好的事。
被樱木知道一定是会激烈反对的。流川知道,这个同居人执拗起来有多么难对付。所以他早已习惯自顾自的决定那些他认为对樱木有好处的事,至于后果,他也很清楚恋人即使再生气,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所以这个清晨,男人挥开膀子,把青年细心照料了一个月的花圃铲了个一干二净,片叶不留。
流川开车离开的时候,樱木还在睡梦中。男人舒了口气,车子缓缓驶出这片宁静的社区,向郊区的另一个方向开去。

到达那所高中时,刚好是九点钟。流川在校长室坐了半个小时,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拉丁裔老头才推门走进来。
“What can I do for you, Mr Rukawa?”
姓马丁的校长先生操着卷舌音浓重的英语,严肃的脸庞上透露出微微的不满。
昨天的面试机会是流川费了一番力气才争取来的,因为这所学校并没有体育老师的空缺。作为前NBA球员,让樱木找到一份篮球教师的工作其实轻而易举,不过在流川将“离家近”作为唯一标准后,所剩的选择就只有这所高中了。
然而昨天的樱木又很不幸的病倒了,流川平日不动声色的脸上挂满了诚恳的歉意,只希望这个拉丁老头能够再给一次机会。
“嗯……”马丁先生两手合拢,盯着桌面沉吟着。过了片刻,他抬起目光,口气迟疑着,
“我一向对球类运动没什么兴趣,所以专门的篮球教师在学校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不过,我十岁的孙女倒是篮球的狂热fans,并且也似乎十分尊敬流川先生……”
流川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未如此聪敏过,立刻接口道,
“我车上有一件亲笔签名的T恤,不介意的话,请带给您的孙女作礼物。”
意图立刻被识破,马丁先生有些微微的窘迫,然而终究还是高兴的。起身握了握流川的手,作为这次会面的结束。
“请流川先生等待下次面试通知吧,我会尽快安排的。”
男人心满意足的离去了。拉丁裔老先生关起门,将流川留下的T恤小心折好放进公文包里,有些无奈的摇头,
“亲爱的Julie最好不要知道,她仰慕的日本先生是个深爱着情人的同性恋者。”
 


5.


社区这个清晨的宁静是被一声长长的惨叫打破的。樱木花道推开房门后的五分钟内,就一直维持着这个仿佛看到鬼的姿势。
原本生机勃勃的花圃内,好像被贪吃的鼹鼠啃过了一遍。这也证明流川做事十分干净彻底,除了零星在泥土中冒出的草根,连个花瓣的影子都不见。
青年很快就想明白谁是肇事者,泄气的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不知该对谁生气。
实际上,流川就是一直用“我是为你好”这个理由来打败樱木花道所有抗议的。
望着窗下的荒芜一片,午饭也完全没有胃口。樱木勉强咽下冰冷掉的日本烤饼,拿着耙平泥土用的工具走到花园,整理那片浩劫过后的土地。
阳光将影子投在深褐色的土地上。樱木觉得眼睛里面干干的,他注意到泥土上自己的影子,颤巍巍的形状,随时会碎掉。
生命中又一件好事消失了。没有缘由被夺去,找不到任何人责怪。背伤是高中那段奋不顾身的青春留下的隐患,这不是樱木花道会后悔的事,事实是他从没想到过这两个字。而花粉症,这个每年春天有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都要经受一遭的毛病,更不是谁能说清楚的了。
这些突如其来的失去,像是一个小心眼儿的上帝心血来潮的,要在这个青年的脸上夺去些微笑。
翻着松软的泥巴,有橙黄的颜色在眼前一亮。樱木弯腰拿在手上,是一朵花瓣已破败掉的非洲菊。午后轻薄的阳光下,那样暖洋洋又脆弱的颜色,细腻残缺的花瓣在风里舒展着。
樱木凑近鼻端闻了闻,香气已经被泥土味吞噬掉了。他这时才认真的想到,狐狸真是种既无情又极端的动物,该把这次悲剧全归咎在他身上的—— 就算是为了他好,然而再亲密,在樱木花道的身上,也仍旧有着流川枫不能够完全了解的部分。
流川可能永远也想不通恋人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全然不可靠的做人道理。比如樱木明知道有瘫痪的危险,还是会不要命的打球;比如他宁可过敏死掉了,也想保护他心爱的花圃。
对于喜欢的东西,樱木花道总是投入的不知道轻重。这样不懂得保护自己的结果,现在樱木花道亲身品尝到了,是血淋淋的切肤之痛。
可是,这些也是他打算不依赖任何人,独自承担下来的痛苦。这些痛苦,是连流川也无法安慰的那一部分。
鼻子又开始痒了,一股不可阻止的气息从胸腔里凶猛的涌出来,樱木刚在脑海里晃过一句糟了,一声响亮的喷嚏就在鼻腔中爆发出来。毫无预警的冲击,樱木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又有冰凉的东西流下来,他知道那些是眼泪和鼻水。
显然糟糕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转身正要回到房间,就看到Gaylord先生满面惊愕的站在隔壁的院子里。一向平板的脸上掩不住惊讶的神色,望着面前狼藉的花园和显然正在哭的年轻邻居。
樱木尴尬的打招呼,一声hello里全是浓浓的鼻音,他下意识的抹去脸上的眼泪,突然意识到眼前窘迫的状况——这个犹太老头一定以为他哭了。Shit,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Gaylord先生不知对眼前的情况下了什么结论,惊讶的表情慢慢消失,又换上了平日阴郁的神色。他浑浊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盯了樱木一会儿,走到院子的一角提了水桶和铲子过来。
“小子,与其闲着没事哭鼻子,不如给我这老头帮个忙吧。”
和平常一样的无礼又冰冷的语气。樱木愣愣的望着Gaylord先生转身浇水的,瘦削的背影,奇异的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用袖子擦干净眼睛,推开栅栏慢慢的走了过去。

这个下午阳光最浓烈的两个小时都是在泥巴上度过的。慢悠悠的铲着杂草,淋上适量的化肥,眼前的一片非洲菊神采飞扬的娇艳。樱木吸了吸鼻子,很神奇的这段与花粉的近距离接触,并没有引起任何过敏反应。
自家的园子已经光秃秃了,樱木现在很庆幸邻居的花圃开得如此之好。之前想要比试的心情也荡然无存,也许坐在窗前,偶尔还能闻到几缕微风送过来的花香。
樱木扔掉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脸凑近了,用日语一朵接一朵的小声说着加油。
Gaylord先生一直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看报纸,用余光注意到青年的举动,放下报纸面无表情的望过去。院子中的青年回头冲他笑着,那些午后和煦又温暖的阳光仿佛都恩宠的洒在了樱木的笑脸上。
“我在跟这些花说加油,让它们开上一整年,不能辜负本天才的照顾。”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Gaylord先生一直透过眼镜上方盯着他,樱木对他一动不动猜不透的目光有点慌,抓着头补充说,
“当然,还有Gaylord先生的照顾。”
这个下午过的还不算无聊。樱木拍了拍裤子,打算走了。Gaylord先生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樱木看不到他的嘴巴,只听到声音从报纸后传来,
“要走了么?虽然不能给你工钱,但招待客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樱木回望着Gaylord先生冷淡的眼睛,看着他放下报纸,独自一人走回房子,才反应过来那句意义迂回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么孤僻又冷淡的人也并不是没有见过—— 樱木连忙打断了脑中奇怪的想法,摇摇头慢吞吞的跟了上去。

这个社区,能够被邀请进入Gaylord家的人,樱木花道也许是头一个。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兴奋,只是穿过走廊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房内那些样式古朴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吐了吐舌头。
这样的大房子对一个人来说显然有些空荡荡的。樱木天生学不会作为客人的拘谨,一个人站起来绕着客厅周围四处看着。
没有花瓶,没有公仔,没有可爱的窗帘和抱枕。也没有全家福。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房子。樱木无聊的晃到书架旁,那里摆着整排的拉丁文与英文的书籍,靠里面的角落里,矗立着一个黑色的像框。
出于好奇把像框挪到有光线的角度,日光让古旧的黑白照片瞬间鲜活起来。樱木看到两个年轻的外国男人搭着肩站在飞机前合影,两人都穿着美式军装,左边瘦削一点的青年微笑着,脸庞十分英俊;右边的青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左手做着V字型放在脸颊旁边,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有点像自己。
二战?越战?海湾战争?樱木盯着军装和后面的战斗机,搜寻着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也得不出结论。他听到Gaylord先生从旁边的厨房走出来,转过身指着照片问,
“是你的亲戚吗?穿军装的样子真酷。”
Gaylord先生手中端着托盘,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
他把一篮松饼和柠檬茶放在茶几上,一个人端起报纸,似乎不打算再回答樱木的问题。
香脆的松饼十分可口,樱木有点闷,不客气的一块块往嘴巴里塞着。
“Gaylord先生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专心看报纸的老头似乎没有听见,于是樱木又问了一遍。
“五年前。”
Gaylord先生在报纸上方扫了樱木一眼,似乎对这样的谈话感到不耐。
可是樱木的问题照样滔滔不绝。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见邻居无意回答,就自顾自接着说,
“我觉得您是CIA的,就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做着别的职业,可是家里却藏了一大堆手枪。”
Gaylord先生脸色明显阴沉了一下。樱木假装没看到,自言自语说的很高兴,
“可是狐狸说你是从以色列来的,替一个叫摩萨德的地方工作。大概是和中情局差不多的地方。”
他明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用小声而神秘的语调对Gaylord先生说道,
“总之,您是个间谍吧?”
犹太老头显然无法再忍受樱木的胡说八道,放下报纸,冷冰冰的盯着青年,
“我只是一个开飞机的,和什么间谍的可没有半点关系。”
“哦……”樱木笑得十分灿烂,“开飞机也很了不起呢。”
他在心里暗暗比了一个V字——这个主妇式喋喋不休胡搅蛮缠的办法是很久之前用来对付流川的。
谈话因此变得没有那么艰难了,樱木和年龄不符的有点孩子气的说话方式令人难以拒绝到底。樱木慢慢吃完了整篮的松饼,点心美味的不像是做给自己吃的。赋闲在家的青年对此深有体会,如果不是为了做给流川吃,他是连厨房都懒得进去一下的。
可是和Gaylord先生做邻居两年,他没有见过任何人出入过这间房子。
“您的家人呢?也在加州么?”
樱木只是随口问着,然而Gaylord先生突兀放下报纸的动作立刻让樱木意识到他说错话了。
“都死了。”老头依旧不带感情的回答着,像是这个下午他勉为其难回答樱木所有无关紧要的问题一样。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Gaylord先生瞄了几眼樱木通红的脸颊后,又端起报纸,让脸孔隐没其后。
樱木花道再一次尝到了自己口无遮拦的后果。空气都变得窘迫起来,他想起身离开,又从心底里隐隐察觉他应该留在这个老头儿身边。扭头望向窗外,半斜的夕阳下,黄灿灿的非洲菊正盛放得肆无忌惮,像是想要安慰那些亲手栽种它的人们,发自心底的孤独。

 


6.


那个下午的最终,樱木从睡梦中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Gaylord先生的客厅中睡着了。老头儿也许已经上楼休息去了,桌上放着一篮满满的松饼,似乎是要樱木带走的。
窗外是降下的夜幕。提着那篮松饼,还带着犹豫走回自家的院子。看到停在门口的车,才意识到流川已经回家了。
男人一听到开门声就冲了过来,樱木被流川脸上那些生气又紧张的神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狐狸?”
“你去哪了?”
“去拜访邻居了。”樱木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他还在因为下午的事有些心不在焉,踢了鞋子,往客厅走去。
流川一把抓住樱木的手臂,
“白痴,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手臂太痛了,樱木转过头认真望向流川的脸,在那双子夜般漆黑的眼底,他发觉流川是在真的生气。
“我,我只是去隔壁坐一下啊……”青年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吐了下舌头,“就没带手机了。”
这个平时会有些作用的撒娇动作被流川忽视了,他抓着樱木的手指更用力了,没在意青年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
“以后出门记得带电话,我要随时知道你在哪!”
流川的话冰冷又大声,他狠狠甩掉樱木的胳膊,扯着领带一个人进了浴室。
干嘛这么凶啊?…… 樱木被吼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喉咙像有什么东西难受的哽住了。和狐狸吵架,就算再委屈也不能哭—— 那样子太可耻了。樱木猛甩了甩头,把篮子丢在茶几上,走进卧室换衣服。
手机被他设成了震动丢在枕头边。拿起来,十几通未接电话和留言都是流川的号码。一条条听过去,樱木似乎可以看到流川是如何从面无表情的样子变化到暴跳如雷的。
是因为自己变得太让人担心了吧。可是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给自己找事做,填充那些时间的空白,让生活照着往常的样子继续前进……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不让流川这样子为他担心了。
他情愿流川还是一如往常的对待他,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樱木找了两个人的睡衣,放在浴室的篮子前,他把白天做园丁时脏兮兮的衣服全部脱下来,打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流川正背着他洗头发,听见开门声回头瞥了樱木一眼,又扭过去继续搓着头上的泡沫。
宽敞的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白气。樱木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的热度而有些头昏,他背靠在有些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低头盯着水柱冲刷着地板飞溅起的水花。
“以后我会带手机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隔着水声模糊不清,可是他确定流川听见了,只是没理他。
“也绝对不会不接电话。”
流川把头上的泡沫冲掉,在手上挤了些洗发液,又开始洗第二次。
“啊,有办法了……”樱木皱起眉头瞪着流川的背影,声音却还是低低的透着委屈,
“我让洋平去秋叶原买跟踪器寄过来,死狐狸你就可以整天盯着本天才在哪了。”
正在洗头的流川好像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终于转过身来。樱木隔着白茫茫的水气望着他,不确定那张英俊没有情绪的脸庞后是些什么。
“这个主意不错。”流川语气平淡的说着,在头上抓了把泡沫,放在樱木已经打湿的红发上揉着。
“要是不知道你这个白痴在哪,我什么都干不了。”
流川还是这么担心他。樱木得到了恋人的原谅,然而那些心酸和强烈的不甘心却在瞬间涌出来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大声说,不要再担心我了,本天才不是这么没用,这些担心只会令他更难过;却在想到流川对他深切的爱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流川伸出手臂想抱住樱木,青年带着倔强的表情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紧紧环着对方的身体,抱在了一起。
比任何东西都温暖的彼此的体温。樱木闭了闭眼睛,他想起下午从Gaylord先生的客厅望出去的那片花园,橙黄温暖的色彩,令人艳羡的生机。他想起窗内截然不同的,寂静而艰涩的孤独。他的眼眶难过的泛红,咬紧嘴唇,还是不能对流川说,leave me alone。他拒绝不了恋人那样深切的眼神。
失去了所有亲人的Gaylord先生整日与孤独作伴。然而即使爱人在身边,也有这样没法说出口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孤独。
那部分,注定是要一个人来承担的痛苦,这是为了所爱的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好像胖了点。”流川上下摸着樱木的腰,轻声的下结论。
“你胡说。”
青年抗议了一句。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然后开始接吻。
两个人的气息都开始不稳,樱木的背一直抵着墙壁,他挣扎着想离开,
“我们出去吧。”
流川皱起眉,搂着樱木的手臂加重了力气,
“我喜欢这里。”虽然已改掉很多,这个男人还是不经意间就流露霸道的性格。
在浴室并不是第一次做,然而对此有羞耻感的樱木总是觉得荒唐。他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胸口里酸酸的,低下头,男人的反应还是无论如何忍不住。
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两人的欲望不时撞在一起,都知道对方没法再忍下去了。搂抱纠缠着寻找合适的姿势,樱木被吻得嘴唇都肿了,他感到有些无奈,两人都不是十七岁,为什么都忍不住猴急呢?
最后樱木抬起一条腿环在流川腰上,他不得不死死的搂住流川的脖子才能维持住重心。
这样的姿势难堪得要命,樱木觉得脚趾头都在发烫了,他想开口骂声shit,流川的下身已经猛的顶了进来,那声脏话就变成了嗷的一声惊叫。这样无所依凭的姿势带来的是感官加倍的敏锐,樱木快要承受不住下身带来的刺激,全身的毛孔仿佛都打开来不停的流着汗,他死抓着流川的肩头,不知道是该把他推开,还是为了不滑下去而死死的抱住。
强烈的刺激中樱木觉得自己快死了,有一瞬他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然而又隐隐的害怕不久之后的高潮会是怎样的难以承受。
“别亲我了……”他偏头躲过了流川再一次落下的嘴唇,接吻时的唾液让他的喉咙有点痒,熟悉的打喷嚏的冲动又在胸腔中酝酿。流川不知道这一点,下身的抽送速度加快,趁着樱木失神时抓着他的头发又吻了上去。
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樱木硬生生的挪开嘴唇,把头抵在流川的肩头开始猛烈的咳嗽着,流川被吓了一跳,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不断拍着樱木的背。
就像最初爆发过敏症的那天一样,樱木像虾子般颤抖着身躯咳嗽着,他想极力忍住,然而不断涌进肺腔的气体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又咳嗽了一阵,还维持着原来姿势的两人同时惊叫了一声。樱木感到身体某个深处突然涌入的热流,突然停止了咳嗽,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同居人脸上难得窘迫的神色。
难得一次流川能早早结束,樱木虽然只是在咳嗽,然而一直在颤动的身体终于让流川忍耐不住。红发的青年竭力的忍住笑,不让自己去看流川脸上的表情。
两人相拥着站了一会儿,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扳过樱木的脸凝视着,
“今天接触花粉了?”
樱木的鼻头还是红红的,很诚实的点头说,
“下午帮Gaylord先生铲草了。”
流川的脸色立刻冷下来几分,
“就为了那篮饼干?白痴,你不会忘了自己对什么玩意儿过敏吧?”
“可是当时什么问题都没有。”被像小孩儿一样教训感觉很糟糕。樱木反驳着,不禁想起这场突如其来的过敏事件其实很奇怪。
“以前在日本也没有过这样的毛病。突然间这样,大概只是巧合,巧合吧!”
“白痴。”
“你才是白痴。”樱木说着突然生起气来,“你这狐狸铲光了本天才的花,还没找你算帐呢!”
“那些花算什么?”
流川不在意的说着,看樱木要发狂的表情,用下身顶了他一下,
“白痴,你自己不懂得保护自己,只有我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了。”
樱木咬着嘴唇,感到身体里某个在迅速壮大的东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使着最后一点力气用头槌攻击流川,却被对方有准备的避开了。
“死狐狸,这么快又发情……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啊!”
宽敞的浴室里回荡着青年忍无可忍的怒吼。


7.


樱木花道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湘南疗养院的海滩上。
夕阳只在海平面尽头露半张脸,少年吹着海风,忧心忡忡的望着长长的海岸线,遥远的另外那端。
半个小时后,穿着体育服的黑发男孩缓缓的慢跑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的时刻,不约而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每天这个时候,两个湘北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会有大约五分钟的交谈时间。或者说,吵架时间。之后就是各自被气得暴跳如雷,扭过头谁也不理谁,冲着各自的方向跑开。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是高一。所以,在高中将要结束的某一天,两人开始交换第一个吻时,樱木花道的心里晃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和流川枫都能谈恋爱了,这世界,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呢?

那个清晨樱木是被热醒的,有人在他身上足足堆了三床被子—— 因为在浴室做爱的时候樱木有些着凉。当然,那个某人,就是在樱木的梦里和他接吻的流川枫。
身旁的流川已经不在。樱木看了看表,不过才六点钟,他虽然困倦得不想起床,出于好奇还是踢开被子,爬了起来。
客厅和厨房都没有,樱木正打算去浴室找的时候,听到大门口隐隐传来的说话声。踩着拖鞋跑过去,透过窗子,吃惊的发现流川和隔壁的Gaylord先生站在栅栏旁,低声的讲着什么。
樱木移到最近的门边,打开一条缝,把耳朵凑近努力的听着。
“我只是请你帮忙。”
流川的声音明显透着不悦,“既然是邻居,我想我们有义务做到不干扰彼此的生活。”
Gaylord先生看起来比平时激动些,他比流川矮了一个头,似乎讨厌仰着头看对方,只将视线投在流川身后一片荒芜的院子上。
“这和你要铲光我的花圃有什么关系?”
樱木听到这里吃了一惊,紧接着他听到他的同居人这样回答,
“需要我出示医生证明么?樱木对花粉有强烈的过敏反应。”
Gaylord先生似乎在竭力控制情绪,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颤动,
“你关心你的sunshine boy的健康,it’s ok。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流川正要开口回答,左肩突然被人牢牢的抓住了,他转过头看,樱木带着怒色的脸就在身后,同居人虽然经常生些小气,但是这样认真的神色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樱木知道Gaylord先生不懂日语,直接冲着流川大声说,
“Gaylord先生很可怜的,他就只有这个花圃了。我就算死了也还有你,可是这个老头儿什么都没有!”
“白痴,又胡乱同情人。”流川用日语回了他一句。
樱木用同样的音量又吼了回去,
“难道要和你一样完全不考虑自己之外的事情吗?你这个家伙,总是把别人的心情放在地上踩!”
流川抿着嘴不讲话了。他和对面的青年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彼此紧锁着眉,谁也不服输的怒瞪着。
过了一会儿,流川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用英语对Gaylord先生继续说道,
“最近的风都是东南方向,你院子里的花粉会飘过来,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流川就被樱木飞过来的那拳打在嘴角上。好在樱木下手不重,似乎没有留下伤痕。他反手抓住樱木的手臂,皱着眉不让他有下一个动作。
“白痴,这件事你不要管。”
“死狐狸,难道你要把这个社区的花都铲光么?”
樱木抬头用眼睛死瞪着流川。
“如果真的对你有影响的话。”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樱木看着流川的神色就知道。他觉得脑袋中某个紧绷的东西就要被挣断了,有歇斯底里的东西叫嚣着要跑出来,一直到昨天仍在拼命压抑的努力正在变成徒劳。
“死狐狸,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樱木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个八度,
“本天才是生病了,不能打球了,可是也不需要谁来当我的babysitter!”
“白痴又在逞强,”流川松开了樱木的手臂,望着樱木一激动就通红的脸颊。
“如果你能管好自己,还会生那么多病吗?”
“本天才不是那么弱不禁风的!”
樱木忍不住大吼。他是真的气到头脑晕眩,冲上前想要给流川一拳证明自己的健康,然而鼻腔里像是猛然吸到了什么东西,一阵无可忍耐的麻痒之后,剧烈的咳嗽就从喉咙中爆发出来。
——所谓剧烈自然就不是一般的程度。樱木只咳了两声就感到内脏抽痛的厉害,他支撑不住的蹲下身,又咳嗽了几声之后,眼泪冲出眼角大滴大滴的迸出来。
流川急忙跑到他身边弯腰抚着他的背。樱木还在气头上,挪了一下用力甩掉流川的手,
“咳咳,我讨厌你保护过度,”他一边说一边咳嗽,用睡衣袖子胡乱抹着脸上呛出的眼泪,
“咳嗽喷嚏……咳咳…… 咳嗽喷嚏对本天才算……算什么啊…… 咳咳咳…… 用得着你去欺负一个老头吗…… 咳咳咳咳……”
因为咳的太厉害,樱木开始趴在地上干呕,空荡荡的胃部,只有酸涩的液体不停的涌进嘴巴里。泪水带着辛辣的味道让视线模糊一片。樱木意识到自己一辈子也未如此狼狈过,被流川看到就算了,旁边还有一个不算太熟的Gaylord先生。
事情不会更糟糕了。樱木被流川打横从地上抱起来,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挣扎。而这么做的男人显然也很辛苦,沉着脸走到门口时,两人同时回头望了一眼被冷落于一旁的Gaylord先生。
免费欣赏了一出闹剧的Gaylord先生神色透出些嘲讽。他接收到了樱木的歉意和流川带着威胁的目光,抿着嘴不动声色的站着。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刚才吵闹的院子瞬间又恢复冷清。Gaylord先生阴郁的对隔壁邻居的大房子瞥了一眼,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属于自己的庭院。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樱木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一动不动。加州几百个日子都不变的好天气,阳光顺着淡色的布帘流进来,懒洋洋的撒在搭在腰间的被子上。
天气越来越热了,樱木想起现在是五月,瞥了一眼窗子,后院的丁香树开着最后一批花朵,淡淡的香气在窗口徘徊。
时光平静得如同凝固。紧闭上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他想起昨晚的梦,又忍不住对自己生气。
其实比谁都了解流川独断专行的脾气,这许多年的生活,即使他控制欲强的毛病已改掉不少,距离一个“nice guy”的标准还是差了一大截。
所谓奇迹,大概就是指上帝安排的这个巧合吧。当世界上性格最差的人遇到恰巧能够包容他的唯一那个人,才会有这么多年吵吵闹闹但依旧相爱的生活。
樱木在翻身时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就算那只狐狸不懂人情世故,做了再不对的事,自己终究也还是会原谅他。可是,这些爱并不是支撑生活的全部理由——
他又想起那些失去的东西,害怕似的紧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子的西边透进来,一遍一遍的,勾画着青年睡梦中因为不安而翕动不止的睫毛。

傍晚流川回来时,樱木刚刚醒。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已经忘记早晨的争执。他料到樱木不会有心情准备晚饭,左手把外带的中国菜放在餐厅,右手在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来。
“什么东西?”
樱木在看到热腾腾的晚饭时心情就蓦然好了。他大口的往嘴巴里拨着饭,随口问了一句。
流川把小盒子推过去,
“过敏症的特效药,”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助理给的。”
药盒上印着不认识的文字。樱木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抬头睁大眼睛望着流川,
“这个玩意儿……怎么吃?”
附带的说明书是爬满了陌生字母的天书。樱木抖着那张小纸条,很好奇能看到不是双语说明的外国药品。
男人吃了一惊,语塞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也不知道。”
流川想到自己接过药的时候心不在焉,反复查看了却忘记询问最关键的服用方法。
樱木望着流川有些懊恼的脸,不知为什么突然愉快起来。
“我先收着吧。”
他摇晃着药盒塞到了睡衣口袋里,抬起脸冲流川笑了一下。
那是同居人今天第一个笑容。温暖明媚一如往常。流川的心忍不住紧缩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樱木的肩膀,把脸颊埋进那头柔软的红发里。
不是不明白恋人心里想的事。看着他不要命的打球,看着他背伤后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他为了一个陌生人莫名生气的脸,流川爱着恋人用尽全力生活的样子,然而也至少希望着,他能够稍微的学会保护自己。
白痴不知道吗?
只要一天不能看到他的笑容,漫长而孤寂的黑夜就像永远不会结束。

 


8.


那个夜晚很快过去了。樱木睡得并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闪电似不停掠过脑海。快到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比自己晚睡的流川已不在身边。
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青年下床在厨房倒了杯水,打开窗子,清晨冷澈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强烈而浓郁的泥土味。送报纸的小孩儿骑着脚踏车从街角转过来,经过门前时,将一摞厚厚的报纸啪的甩在隔壁Gaylord先生家的院子里。
樱木下意识的凑近窗子向隔壁望去,他刚探出头,就为眼前看到的景象抽了口凉气,扔下手中的杯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眼前,Gaylord先生家的花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理的十分平坦的灰褐色土地。像是凭空蒸发,甚至从不曾存在过一样,樱木呆呆的望着隔壁空荡荡单调的院子,震惊的忘记了讲话。
昨天仍开放得灿烂繁盛的花园,仿佛只是脑中凭空臆造出的梦一般。
稍微冷静下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樱木无意识的用指甲抠着手心,咬着嘴唇呆站着,整个心脏都被内疚和悲伤湮没了。
“狐狸……”樱木喃喃说着,他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知道是流川来到了身后。
“我们做了很不好的事了…… ”
男人靠前一步并肩站着,感到樱木在睡衣下面抓住了他的手。他嗯了一声,又接口说:“别想太多。”
“Gaylord先生一定很伤心,他大概比我还喜欢这些花。现在却铲的连根都看不见,不用想也知道他对我们有多生气了。”
樱木脸上全是忧心忡忡的神情。这个青年的弱点之一,就是太怕给别人造成伤害。 
流川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盯着栅栏后光秃秃的土地。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他大概不是因为生气……”
樱木转过头疑惑的望着他,男人似乎又突然有些不悦,和恋人对望了一眼,
“昨天回来时,这老头儿在院子里拦住我——开始以为他要吵架,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一盒药……”
樱木啊了一声,下意识的去摸睡衣的口袋。随手放进去的药盒还静静躺在口袋里,青年用手指摸着,脑子因为想得太多而迷迷糊糊的。
“白痴,”流川的口气不怎么好,“不要因为这样就以为他是好人了。”
樱木听了只是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一齐望向Gaylord先生的院子,清晨第一道刺眼的阳光,正投射在邻居家那片洁净冷清的窗台上。

流川吃过早饭后离开了。樱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下午的阳光刚爬到东边的墙壁时,他随便套了件T恤后走了出去。
经过邻居家荒凉的庭院时,樱木有意的不去看,那好像在不停提醒他,自己给别人造成了什么样的麻烦。他又在门口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敲响了Gaylord先生家的门。
老头还是一如往常冷淡的神色,直直的盯着樱木的眼睛询问来意,樱木对此早有预备,拿出裤袋里的药盒,友善的笑着,
“谢谢你的药。可是流川太糊涂了,忘记问你用法了。”
Gaylord先生又用半边浑浊的眼睛瞥了樱木一下,一语不发,转身径自进去了。
樱木抓了抓头,犹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心里却高兴的暗暗比了个V字。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向痛失花圃的老人道歉,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原谅。然而他观察着邻居的神色,老头儿布满皱纹却神色平板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格外的信息。樱木绞着手指坐在邻居的古董沙发上,喝光了一杯红茶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Gaylord先生过去在欧洲住过么?看药盒上的文字,好像是德文,不过流川非要说是瑞典文。”
又不自觉说了不相干的话题,樱木开始在心里骂自己。道歉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心里隐隐的直觉似乎在同意着流川的观点,Gaylord先生并没有真正介意这件事。
道歉的话,反而会让这个老人难过也说不定。
樱木烦恼的又抓了下头发。对面的Gaylord先生放下报纸,并没有回答提问,而是伸出手,锐利冷淡的眼睛直盯着他。
“把药给我。”
樱木愣了一下,才伸手把药盒递了过去。
Gaylord先生拿着药盒转身进了厨房。樱木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邻居回来,百无聊赖的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犹太老头儿慢悠悠的从厨房走出来。樱木注意到他戴上了眼镜,金色的框架让老头儿的脸庞略显柔和。他将一碟黑色的东西放在桌上,指着旁边的躺椅对樱木说道,
“小子,过去躺着,这东西会让你舒服点。”
樱木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完全猜不出邻居先生要对自己做什么,可是也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睁大眼睛让目光在Gaylord先生和躺椅之间转了两遍,终于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慢慢的靠在上面。
犹太老头一直不动声色,拿过装着黑色不明物质的印花盘子,凑近了凝视樱木的额头。青年知道这样很没用,然而在Gaylord伸手撩开他额头上的头发时,青年还是忍不住浑身都绷紧了。
尽管可能是幻觉,樱木还是在Gaylord先生苍老的脸颊上看到了一抹笑意。自己就像个傻瓜——青年开始感到懊恼,索性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并不熟稔的邻居先生任其处置。
有冰凉的东西涂抹上额头,还带着奇异而沉郁的香气。樱木闭着眼睛想,原来药盒里那包灰色的粉末是这样用的,所幸自己并没有鲁莽的冲水喝掉。
整个额头涂满时,仿佛有清凉的东西顺着毛孔丝丝的透进来。樱木睁开眼睛,看到Gaylord先生正用纸巾擦着手指,
“可……可以动了吗?”
“要敷三个小时才有效。”老先生很在行的样子。
樱木立刻坐了起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大摇大摆的在邻居家里躺上三个小时。
“那……那我先回去了。”
Gaylord先生抬头盯着说着告辞的樱木,西方人特有的淡色玻璃珠似的眼球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对着青年丢了一句请便,独自转身进了厨房。
樱木被他盯的发毛,望着Gaylord先生的背影一会儿,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又慢慢躺下了。
尽管什么都没有说,樱木直觉自己应该没有猜错,犹太邻居很想留下他,自己这样走了的话,Gaylord先生会十分失望。
可是那张冷淡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写呢。樱木想起适才他在额头停留的手指,粗糙,干燥……
这也仅仅是直觉——Gaylord先生如果有爱的人,也会偶尔流露这样的温柔吧。
樱木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就会懂呢,看他冷淡的神色,自然就明白那样的脸孔后真正是什么样的心思。就像一种天赋,能够体会那些沉默寡言的人不露于言表的、难以言说的温柔。
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在若干年前着了那只狐狸的道,和他纠缠在一块了。樱木脑海里又浮起那个奇异的念头,隔壁的怪脾气犹太老头,总让自己想起个性也很有问题的同居人。
为什么天才总是碰到这些奇怪的人……好像孽缘一样。樱木想着不着边际的事,忍耐着涌到嘴边的呵欠。躺在椅子上,出神的望着街对面一棵茂盛的合欢树。
五月轻暖的午后,那片娇嫩繁盛的绿色就像额头上的药膏一样清凉,沁人心脾。樱木打着呵欠,控制不住的倦意席卷上来。

流川把车子滑进车库时,注意到客厅前是黑沉沉一片的。白痴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男人无奈的想着,在门前拨着同居人的手机号,意料中的听到隔着一道门距离不远的铃声。
大概要自己发火三次以上,才能让樱木记住一件事。流川也没多想,推开栅栏,往隔壁的Gaylord先生家走去。
邻居的前厅亮着淡黄色幽暗柔和的灯光,大门上挡住玻璃窗的门帘并未放下来,流川正要按门铃,就发现他可以透过擦的几近透明的玻璃格子看见客厅的一切。
在心里被骂了很多遍的同居人就在距离窗子不远的地方,躺在长长的靠椅上睡的正熟,还旁若无人的打着呼。白痴。流川在心里又骂了一句,怎么能随随便便跑到陌生人家里睡觉?虽然Gaylord先生的确不像会打什么坏主意的人……
这个时候Gaylord先生从厨房中走出来,流川看到他拿着毛巾,径直走到睡着的樱木身前,伸手拂开青年额前的几缕头发——
犹太老头的动作突然慢下来,手指停留在青年的额头上像是在想什么。流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这个老头儿正在呆呆的盯着他的同居人看。
死老头不知想干什么——流川没来由的一阵焦虑,下意识扭动把手去开门,门从里边上锁了,男人一时间也忘记去按门铃,只是不停扭着把手——
然后他看见Gaylord先生突然慢慢的俯下身,轻轻的在樱木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时间仿佛在瞬间静止了,台灯柔和的灯光投射在青年熟睡的脸上,还有他不会知道的,年老的男人注视着他的,温柔而哀伤的目光。


 

9.


那天跟着流川回家的樱木显然不知道同居人生气的真正原因。从长长的午睡中醒来时,流川正站在Gaylord先生的门口怒瞪着自己身边的老头。
这并不奇怪。樱木比较担心的是回家后的自己该怎么办。
“隔壁的老头对你不怀好意,以后再也不许去他家。”流川整个晚上就提了这一句话。樱木反复的追问“不怀好意”是什么意思。男人只是脸色阴沉,半句也不肯说了。
两人各自占据着沙发一头按着遥控器。樱木抓着头发,不时的拿眼角瞪流川。
即使到现在,也还是不能习惯这种生闷气的方式,还不如干脆的打上一架来得痛快。成年已久的现在,两人也不时用这种暴力方式解决问题;然而自从樱木背伤加重后,流川就再也不配合青年的挑衅了。
这是令樱木最感到气忿的地方。他竭力告诉自己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然而同居人对待他的方式却不停在提醒他曾发生过的事实。
即使流川的那些神经质般的小心翼翼都是因为紧张他的缘故。
青年越想越郁闷,伸出长腿,开始一脚一脚的踹着沙发另一头的流川。
男人岿然不动的盯着电视机,他心里懊恼的事情自然很难讲出来,毕竟吃一个老头儿的醋无论如何都显得离谱;那么,难道要责怪红发恋人老少皆宜的魅力吗?
流川开始后悔没有当场警告Gaylord先生,他转头瞥着自己的恋人,那一脸什么都没意识到的单纯让男人又爱又气,伸出手一把抓住樱木的脚踝,用力往前拽了一下。
砰的一声,樱木被脚踝上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的失去了重心,上半身滑出沙发,重重的跌到了地板上。背脊一时痛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维持着狼狈的姿势躺在原地。直到流川费了好大的劲儿小心翼翼的把他安置回沙发,青年才哎呦一声表达出这个意外的惨痛。
“很痛么?”坐在身边的男人讷讷的问道。樱木看着他明显后悔的表情,故作虚弱的点了点头。
其实已经没那么痛了,只不过青年难得的灵光一现,发现这是个结束冷战的好机会。
流川脸色又白了一下,掏出手机就去拨医生的号码,樱木立刻坐起来,扑过去抢过了男人手里刚刚拨通的电话,
“骗你的啦,笨蛋狐狸,那么紧张干嘛啊?!”
然后他发现流川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青年知道自己这个玩笑有些过分,伸手去拽男人的衣服,
“好啦,死狐狸你别再生气,让本天才做什么都行!”
这无疑是超具诱惑力的条件。流川立刻回过头来,凝视着樱木的眼睛,顺势坐回沙发上。
“这可是你说的……”他直直的盯着樱木明显开始后悔的脸。
“以后出门要带手机。”
“好。”
“不许再往隔壁的老头家里跑。”
“……好。”
“我说的话每个字都要遵守。”
“嗯。”樱木虽然答应着,肚子里却开始骂流川得寸进尺。
“不许再逞强,乖乖的让我照顾你。”
这是不可能的。
樱木心里这样说,却咬着牙瞪着流川点了点头。
流川忍住笑,享受着恋人难得的温顺,虽然明白他的不甘不愿,然而也很清楚即使樱木现在什么都答应了,事情真的来到了,同居人照样会把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理直气壮的耍赖。
自己也很有问题吧,明知对方不会听,还是一遍遍告诉他自己的担心。
“喂,还没完啊,一次说出来,本天才今天大方全部答应你这只死狐狸。”
樱木拍着自己的大腿,一副本天才豁出去的神气。
“以后不许再叫我死狐狸。”流川的要求似乎越来越过分,樱木这次是真的开始赌气了,气汹汹的说,
“好啊,除了死狐狸,还有臭狐狸混蛋狐狸白痴狐狸,你以为难得住本天才吗?”
流川盯着恋人的眼睛,突然把脸孔凑近了,
“白痴,那些都不许叫。”
青年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拒绝与流川对视。
“我还在生气呢。”流川板着脸,指着恋人的上衣,“最后几个要求,把衬衫脱掉。”
樱木撅着嘴,狠狠的扯开衬衫,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趴下。”
樱木转身趴下了。
“屁股撅起来。”
不可能照做了,樱木终于反应过来流川想要干什么,知道自己傻乎乎的被耍了,立时从沙发上跳起来。然而流川已经迅速的靠过来,两人额头撞了一下,一起向后又倒在了沙发上。
“你说了什么事都答应我的。”流川牢牢的压着樱木乱扭的身体,凝视着他的眼睛说。
“现在反悔了行不行啊……本天才脑子秀逗了才会答应你,就让你这只狐狸生闷气气死好了!”
男人一口咬住了恋人动个不停的嘴唇,樱木从喉咙里闷哼了一声,报复似的去回咬流川。当然谁也没有用力,很快就变成让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缠绵的吻。
流川伸手去扯樱木的睡裤,青年笑着拿脚去踢他,
“干嘛啊,这也是你的要求么?”
“对,我现在还是很生气,这是对你的惩罚。”男人把手溜进了樱木的睡裤,一把抓住了他的下体。那种又刺激又痛的触感让樱木一下咬住了嘴唇,额头上立刻有汗冒出来。
“混蛋,总是想做就做……”樱木太敏感了,他感到男人的手指从欲望的尖端离开,又向后慢慢的探进身体内部,后面被撑开的感觉让他既不适又无法忍耐的刺激。男人脱去最后一件衣服,撑在樱木的身上凝视恋人通红的脸颊。
“再做让人生气的事,就让你以后都别想下床。”
真是既没神经又幼稚的威胁。樱木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他最受不了这样赤裸相对的时候流川直勾勾的看他,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身,对着流川比出中指,
“吹牛。”
这两个字可谓一针见血。樱木看着流川蓦然阴沉的脸色,在心里比了个大大的V字,此时的他还未能明白所谓男人下半身的尊严是不容侵犯的道理,直到夜晚过了一大半,瘫痪的樱木趴在床上时方才微微后悔的领悟到。

那天樱木自然醒的很晚,吃过午餐时已是下午两点。身旁的传真机突然嘀嘀嘀的响起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流川发过来的。
醒了没?
刚才接到电话,马克先生说四点钟可以安排和你见面。
这是地址。开车小心。
下面附了很详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樱木拿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这又是流川自顾自“为了他好”的决定—— 樱木发觉自己对这个“高中篮球教练”的未来十分抗拒,仔细想想,又找不到明确的理由拒绝。
就这样吧,青年决定忽略心里那模糊的不安,在下面简短的写了一句OK,回传了过去。
把车子开出车库时,樱木才察觉腹部有些隐隐的刺痛。中午吃的饭还在胃里,昨天似乎也没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青年疑惑的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慢慢的转着方向盘将车倒出院子。
越来越痛了,像有尖锐的东西在身体里绞动一样。樱木痛得忍不住弯下身去,头部却重重的撞在方向盘上,车子瞬间失去了控制,向着左边的人行道冲了过去。

Gaylord先生听到一声巨响从房间里跑出来时,一辆房车正卡在院子的栅栏和一棵树中间,保险杠也被撞弯了。他认得那是隔壁红发小子的车子,急忙跑过去拉开车门,一阵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犹太先生惊恐的睁大眼睛,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脸上的皱纹也微微颤动起来。
樱木趴在方向盘上似乎是昏过去了,和头发同样颜色的鲜血顺着额头一汩汩的流下来。Gaylord先生凝视着青年睡着般的平静而毫无声息的脸庞半晌,才惊醒似的在胸口划了个十字,转身疾步走向自己的房子。

快到傍晚的时候流川赶到医院,接待处的护士好不容易才听清男人焦急下掺杂着日语的英语。
急诊室的病房看起来十分繁忙,樱木幸运的被安排在独立的一间。流川推开门时,Gaylord先生竟然还没有离开,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盯着樱木病床下的地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流川对邻居微点了下头,径直走到樱木的床前,心有余悸的凝视着恋人沉睡中的脸颊。
樱木额头上缠了厚厚的绷带,手臂上吊着点滴,脸色看起来还算红润,气息均匀的静静睡着。流川无声的叹了口气,抓住青年被子下的手,等待自己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Gaylord先生在电话中已说明了樱木除了外伤没有大碍,流川还是感到了很久不曾有过的恐惧。他有些感激的望了下一边的Gaylord先生,犹太老头也正看过来。
“不用担心,这小子身体好得很。”Gaylord把目光转向床上的樱木,“刚进急诊室的时候就醒了,做检查还不停的叫痛。”
流川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两人一齐转头,一个穿蓝色褂子的中年白人医生一边看着手中的病历本一边走进来。
医生抬头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又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中登记的名字,
“哪位是病人的亲属?还是两位都是?”
“我是。”回答的是病床旁边高瘦的亚洲男人,有张英俊的脸,表情却不怎么亲切。
医生有些疑虑,他本以为Gaylord先生是病人的亲戚,毕竟樱木刚被推进急诊室时,这个老头着急的样子像是自己也快要倒下去。也许是父子,或者叔侄之类的什么关系,医生大概猜测了一下,因为樱木的发色和身材都让他看上去有点像个混血儿。
“呃,”白人医生的目光还在两个男人之间犹疑来去,“我要和病人的亲属谈一下。”
Gaylord先生突然站起来,指着流川说,
“This guy is his boyfriend。”
“噢……”医生耸耸肩,恍然间似乎还明白了点别的事情,“那么请Gaylord先生回避片刻。”
他说着,转向一边沉默的流川,
“这位先生……”
“流川。”
“流川先生,关于樱木先生的病情,有些事情需要和您单独谈一下。”

 

10.


“樱木先生因车祸被送到这里来时,还伴有强烈的腹痛。我们也做了相关检查。”
医生拉上了樱木床前的帘子,神色平静的陈述着病情。
“腹痛?怎么回事?樱木肠胃一直很健康。”
“不是普通的肠胃病。我们做了检查,发现病人的肠壁有轻微发炎,因为性生活的方式,这种情况在同志人群中也算比较常见。”
医生用余光飞快的瞟了流川一眼,表情匮乏的日本男人脸上果然有些尴尬的神色。
“不过樱木先生的情况有些例外。发炎并不是由细菌引起的。测试发现病人对橡胶类物质有过敏反应,也就是这个东西。”
医生说着,掏出一个小小的袋子,是他随手从医院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保险套。
“也就是说,为了不再发生同样的过敏反应,以后请尽量避免使用。病人的情况应该会很快好转的。”
流川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更加尴尬了,还好他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轻易脸红的天赋——这样的话如果被白痴听到,大概会羞得夺门而逃吧。
不管怎么说,樱木的健康没有问题,这就足够了。
“实际上,我重点要说的不是这个。”白人医生像是没有感情,公式化的陈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注意到,樱木先生在之前曾有突发性的对花粉过敏的症状。”
“是的,”流川在医生脸上找不出什么,禁不住又紧张起来,“非常严重。”
“病人本身是第一次过敏,根据他填写的资料,家族上也并无类似的病史,”医生顿了一下,又望了一眼流川,男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意这样做。
“突发性的过敏并不是没有原因的。通常是由环境的突然变化,病人免疫力的下降造成的;这两点排除后,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导致过敏。”
“心理因素?”
“没错。重大情绪变化,心理创伤或者过度劳累这些因素,都能不同程度的导致疾病。”
医生见流川沉默不语,接着解释说,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过度的精神紧张会引起胃溃疡;妇女的假孕,甚至青光眼,癌症这样的重病都可能是心理引起的。”
医生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递给流川一张名片。
“作为亲属的你应该最清楚病人的情况,最近樱木先生在心理上是否有什么异常?”
流川随手把名片放到口袋里,望着帘子上樱木模糊的影子,似乎不愿再多讲一个字。
医生耸了下肩,转身打开门,
“OK,如果你有什么想起来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安排心理医生。”
室内又瞬间恢复安静,墙角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昏暗的灯光。流川背靠着门,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医生适才的话重新想一遍。
这似乎是连自己都想逃避的问题。自从樱木不能打球后,红头发的恋人就不像以前那样元气十足了。
樱木心里必定是极难过的,得到诊断的那个下午,看着他坐在医院长椅上的背影就知道。然而流川没看过樱木哭,也没听过他和自己提过与此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樱木佯装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是逞强还是坚强,流川不知道,总之这是他无法安慰的那一部分。擅自为恋人决定的那些事,实际更多是为了抚平自己心中的不安吧。
男人盯着地板上模糊的影子,就像是外表坚定心中却倍感无力的自己。他可以为樱木找最好的医生,治疗他身体上的创痛。可是心呢,如同白日里天空中的月亮,那些伤痕不自然却明明白白的存在着。

流川走过去拉开帘子,才发现樱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神明亮,冲他笑了一下之后又盯着天花板。
“真丢人,不是么?”
男人在床头坐下来,“刚才都听到了,干嘛装睡?”
青年瞪了他一眼后把头撇向一边,
“太逊了,你这个厚脸皮的狐狸当然没感觉。本天才简直没脸在这家医院待下去了。”
还是挺有精神的,流川看着樱木的样子微微放下了心。仔细想想,因为保险套而病倒的事情,的确是有够逊的。
当然他不能够被樱木察觉出他这么想。
“觉得丢人就好起来,快点出院。”
“哎,其实本天才现在就可以出院,哪,脑袋上的洞已经补好了。至于至于……”
关于保险套过敏的事情,樱木显然羞于启齿,
“至于……那个,以后我们不要做就好了。”
流川把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樱木又按回床上,
“那怎么行?你这个白痴要多运动,连那个都省了,会胖成什么样。”
因为流川之前提过樱木变胖了,红头发的青年立刻就把流川的话当真了,
“你这狐狸真会嫌丑爱美啊,本天才就算胖了也还是很好看,为什么就要被你嫌弃?你凭什么嫌弃本天才?比你高比你帅的老外多得很哪……”
着急起来的樱木实在很吵。流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的头真的撞到了吗,这么有精神……”
樱木伸手扳开流川挡在嘴巴上的手,正要再开口,流川突然俯下身咬住了他的嘴唇。
“唔……”
大脑在瞬间缺氧,实际上额头上的伤口还是痛得要命,整颗头都昏昏沉沉的,只是怕流川担心才忍着没说什么。是吧,自己进了医院,最担心的还是流川,这小子一定在心里怕得要死掉了,害怕本天才死掉了扔下他一个。
樱木感到流川紧紧搂着自己的肩膀,突然察觉到这个男人实际上是多么紧张。他伸出手臂搂紧流川的脖子,慢慢的加深那个吻。
外面突然传来响动,两人反射性的分开,望向门口,煞风景的人是刚刚离开的那位白人医生,此时正讪讪的望着面红耳赤的病人和他面无表情的男友。
流川对医生点了下头,坐回床前的椅子上。
医生走过来递给樱木一个小瓶,
“这是抑制过敏症状的药,每天两粒,晚餐后服用。”
青年没法正视这位知道自己一切“逊到极点的事迹”的医生,假装着很困,点了点头就鸵鸟似的闭上眼睛。
尴尬的气氛连医生也是受害者,他没多说什么,匆匆走到门口,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说,
“Hi……那个,实际上对橡胶过敏的人并非罕见,所以有相应的替代品生产……”
他注意到一边的黑发日本男人忽然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望着他,终于迸出最后一句话,
“在便利店就有的卖。”

尽管樱木一直嚷着要早点出院,还是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回到家。额头上仍贴着绷带,但伤口正快速的愈合,不会再感到头晕了。
出院的那天流川有事无法走开,樱木坚持自己叫计程车回家。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阳光撒在院子里刚铺的草坪上,刚洒过的水珠在草尖上闪闪发亮。这片社区仍像过去一样宁静美丽。樱木刚下车,就注意到隔壁Gaylord家的栅栏垮了一片,正是一周前自己开车冲进院子的后果。
青年在住院时曾让流川叫工人帮忙把邻居的栅栏修好。第二天流川臭着脸报告说被脾气古怪的Gaylord先生严辞拒绝了。
留着这一片不大体面的栅栏似乎并不符合Gaylord先生的性格。樱木抓了抓头,回家换了衣服后就拿着工具又出来。
木匠活儿是生平第一次做,樱木拿着锤子对着木头敲了两下,梆梆的声音就把房间内的Gaylord先生叫了出来。
“上次对不起了,我会很快帮你修好的。”
“你不是在生病么?”
Gaylord从眼镜上面盯着樱木的脸。青年苦笑了一下,一周未见,这个犹太老先生尖酸刻薄的性格还是丝毫没变。
“头上破个洞而已啦,修几个栅栏还不要紧。”
Gaylord先生没再讲话,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椅子出来,坐在门廊下悠闲的看起报纸。樱木咋咋舌,这大概是不表示反对的意思吧。他抡起锤子,又梆梆梆的敲起来。
木匠活儿比想象中自然难多了,虽然只是重新把木头钉进地面,把轧断的木板重新钉在一起,樱木敲了一会儿,还是累得满头大汗,背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他扔下锤子坐在地上,心想Gaylord先生拒绝了那些工人,就是为了看他累得这么狼狈来赔罪吧。
Gaylord先生从报纸上面瞥了樱木一眼,从椅子下拿了个东西扔了过来。樱木抬手接住,湿漉漉的,是瓶冰镇过的矿泉水。
老头的人果然还是没那么坏的。樱木喝了几口水,站起来继续他艰巨的工作。
那个下午过了大半,樱木才把那片被他撞断的栅栏大致都钉在一起,青年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成果,只看了一眼就懊悔的抓紧了自己的头发。
修好后的栅栏似乎还不如之前倒塌在地上的状态好看。不但高低不齐,连木板也钉得松松垮垮,一片破败之相,和Gaylord先生装修豪华的房子毫不相配。樱木吐着舌头,战战兢兢的转身,果然发现Gaylord阴沉着脸站在门廊上凝视着这边。
也许会被骂得很惨——青年觉得Gaylord先生足足沉默了一个世纪之久,这个老头才终于开口说话,
“谢谢了。不介意的话,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11.


那天回家的流川一眼就看见了邻居家歪歪斜斜的栅栏,思考两秒钟就知道是谁做的。男人立刻又不高兴了,他认为樱木在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笨蛋狐狸,你这次可猜错了。”樱木坐在床头有些得意,“Gaylord先生不但表示感谢,还请本天才进去喝茶。”
“真的?”流川听到这个并不高兴,栅栏被弄成那个样子,换成谁都会生气的。
“狐狸果然是多疑的动物。本天才承认,那……那院子现在的确不那么好看,可是Gaylord先生一定是被本天才的真诚感动了。”
“白痴。”流川的脸沉下来了,扯下领带用力的甩在床上。
“那老头果然对你不怀好意。”
樱木不讲话了,瞪了流川一会儿转身躺在床上。他最不喜欢流川总把人想得很坏,世界上的确没有百分之百的好人,然而当对方温柔对待自己的时候,又何必如此防备呢。
这种想法不是没有讲给流川听过,然而总被男人笑他单纯。
他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流川从浴室出来,在背后轰轰的吹着头发。声音停止时,青年感到身后有个温热的体温环抱过来,湿漉漉的气息吹得耳朵痒痒的。
“白痴,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男人拿着一张印满字的纸条在樱木眼前晃着。青年一手抓住,认出那是Gaylord给过的药盒里面的说明书。
“我找医院里的医生问过了,这个东西果然不是药。”
樱木霍地从床上坐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字条,不知道是惊讶流川竟然拿去找医生翻译,还是惊讶得到的结论。
“那是什么?”
“幸好不是毒药。”流川没啥表情的说着,“只是德国产的面膜。”
“面……面膜?”樱木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樱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天敷在额头上的“药膏”清清凉凉的,他还在心里想果然是特效药这回事。
“可是,那天我觉得脑袋舒服了很多。”
流川耸了下肩,
“当然了,那是含有薄荷成分的海底泥。”
樱木彻底讲不出话了。Gaylord先生做的事已经超过他所能思考的范围,他虽然直觉流川一定知道,然而却决定不问,转个身又躺回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流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要是当年我也懂得这些花招的话,把你这个白痴弄到手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樱木忍不住睁开眼睛,不用特意回想,流川当年突然对他做的那些讨人厌的,当时的他也根本不明白的事就自动跑到眼前。讨厌归讨厌,却成功的引起自己的注意了,因为整天都会用脑袋想狐狸为什么这么讨厌。
樱木终于转过头,瞪着流川喝道,
“喂,干嘛拐弯抹角啊,有话就直接说出来好了。”
“白痴,喜欢你的人还真辛苦。”男人冷笑着,“不过你这么迟钝也好。”
他靠过去,手长脚长的抱住了同居人,
“那个老头整天就用这些小花招,想着怎么和你多呆一会儿。连叫过来的工人都骂回去了,就为了让你再有理由跑过去。”
樱木此时脑子乱成一团,流川的话的确无法反驳。和他种一样的花,为了他把心爱的花圃铲平,送了一盒面膜给他,故意不说用法,跑去他家待上一下午,性格孤僻的老头儿也从不说什么……青年不太敢去想那个结论,毕竟Gaylord先生的年纪可以做他父亲了。
也许只是寂寞吧。Gaylord先生身边没有亲人,孤独会让人变得更孤僻。
那样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爱人么?
樱木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刺痛,他转过头,恋人的脸庞就在半厘米的距离。
“狐狸,你不觉得,Gaylord先生有些像你么?”
流川咕哝了一声,显然十分不满被樱木拿来和那个犹太老头做对比。
“哪里像?”
他扳过樱木的脸,望着恋人单纯明亮的眼睛。
“我比他高,比他帅。”
“真臭屁。”樱木望着流川难得不服气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
男人把脸埋在樱木颤动的肩膀上,恋人温暖的笑容总是能把自己融化。
“我比他幸福。”
幸福吗?是啊,这美好的人生时光。他们有一幢美丽的房子,翠绿的草坪,有整排的奖杯,有足够的存款。有想到就会微笑起来的恋人。
有了这些,应该就是很幸福的人吧。
樱木的眼角突然有酸涩的东西涌出来,他拼命的眨着眼睛,伸手环绕住流川的脖颈。
“你幸福是因为本天才吗?真是笨蛋狐狸。”
本该是幸福着的。可是他一直在做着让流川不幸福的事。也在做着让自己不幸福的事。
那些逃避和犹豫不前太可耻了。

流川的手提电话突然响了,男人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接听,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的,
“Martin先生?”
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了。
是可怜的校长先生,自从那天樱木出车祸之后,这位等着面试的老先生就被流川和樱木彻底遗忘了。等待了一个星期的马丁校长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来兴师问罪。
流川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里。樱木站在卧室门口想要听清两人的对话,流川似乎刻意在压低声音,樱木不确定他讲了什么,只是一分钟内流川就说了七八个sorry。
这都是因为自己。他讨厌流川为他安排的这个计划,却害怕自己去规划未来。漫无目的,心不在焉的这些日子,连自己都不愿去回想。
青年又躺回床上,把头埋进被子,他不愿听一向骄傲的流川这样低声下气的和人道歉。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樱木正一动不动的向里躺着。流川爬上床,用手拍了拍樱木,才发现樱木的身体又热又烫,发颤得厉害。
流川吃了一惊,伸手去扳樱木的身体,青年似乎和他卯足了劲,把头埋在被子里就是不出来。流川听到棉被里隐隐的吸鼻水的声音。
“白痴……你在哭吗?”
男人停止了想看恋人脸庞的努力,慢慢的躺下去,隔着棉被,抱住了樱木还在抽噎的身体。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樱木哭了,这次为什么会哭得很厉害,流川隐隐的似乎能明白那个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棉被里才传出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狐狸,对不起。”
樱木说着,隔着棉被的抽噎声似乎更厉害了,
“本天才是第一次不知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樱木转过身来了,流川看到他从棉被中伸出来的乱糟糟的脑袋,吃了一惊。红发青年的眼睛和鼻子都因哭泣而变得通红,脸颊上乱七八糟的淌着泪水。
“我好想回去打球,一点都不愿意去想再也不能打球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行呢,为什么就不行呢?”
樱木紧紧抱着流川,眼泪很快就让男人的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越哭越厉害,并且开始语无伦次,反复讲着“再也不能打球”和“想回去打球”。平时就话多的青年更像是要把积攒在心里好长时间的话都讲出来。
男人只有摸着他的头发。
樱木大概哭了半个小时,累得渐渐不再讲话了。流川低头看他眼角仍旧不断有眼泪滑出来,觉得这样哭下去可不行,拿手指按住他的眼角,
“别哭了。你看眼睛都睁不开了。”
樱木下意识的抬眼睛去看流川,眼皮上像压着两颗重重的桃子,果然睁不开了。他只好放弃,继续盯着流川胸前睡衣的扣子。
“狐狸,以后该怎么办,我一点都不知道……可是又必须知道……不是吗。”
流川叹了口气。失去了以往的生活,对未来的那些不安,即便是他也没法解答。
“不急,以后我们慢慢的一起想。”
不是答案的答案。其实道理也许仅止这么简单。樱木最终想想,也许狐狸说的对,未来本就不是按照人们所计划的样子想来就来。
一个人的时间那么短促不安,两个人的时间加起来,就变得悠然又充实了。

流川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樱木的脸擦干净,两人这样相拥着谁也不讲话。过了一会儿,樱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凑到台灯下面看,
“这是什么?”
只要看包装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樱木这次不但看清楚了盒子上令人脸红的图案,还看到下面用英文标记着的“不含橡胶”两个字。
原来流川真的去买了——按照那位医生的提示。因为樱木也动过念头去买,只是没来得及,所以他就没法再说流川什么。举着这个东西实在很尴尬,青年慌张中一甩手就把它扔到了床底下。
两人同时啊了一声。这显然是代表失望的意思。流川还好,樱木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出来很难为情,他看了会儿男人瞪着他的眼睛,撅起嘴嚷嚷道,
“好啦,本天才下去捡,小气的狐狸……”
两人的床是箱式的,床板挨着地板只有一条手指宽的缝,樱木趴在地上往下瞄了半天,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他试着把手伸进去,除了几张零食的包装纸,什么都没有。
樱木不耐烦了,直起腰又钻回棉被里。注意到流川还穿着那件沾满鼻水的睡衣时,他伸手去解流川的扣子。
“别碰我。”
男人向后躲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不悦。
樱木不理他,扯着衣襟往下拽,
“脱下来,这件鼻涕衣服会把棉被弄脏啦。”
樱木现在承担着全部的家务——流川拗不过,坐起来把睡衣扯掉。然后他看到樱木也脱掉了自己的睡袍,青年全身上下就只剩一条短裤了。
樱木往流川的位置蹭了一下,一手扒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那个玩意儿也能做,不是吗?”
他靠上去舔着流川的胸膛,两人向后一起倒在棉被上。男人摸着恋人光洁的背部,低声问,
“你没关系么?”
“罗嗦……本天才对你那个东西又不过敏。”
樱木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大胆了,男人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翻了个身,从上面注视着恋人的脸,那双本来应该明亮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流川忍不住感到心疼,低下头吻着青年的嘴角,
“真丑。”
樱木这次没有对流川的评价抗议,他搂紧流川的背,凑近嘴唇加深那个吻。对于接吻这件事情,他们好像永远做不够,那总是清清楚楚的令人迷恋的时刻。
五月的夜晚仍旧是又深又冷,下半夜的月光撒进窗子时,樱木还没有睡着。他往被子中缩进一点,安心的闭上眼睛。像这样不再畏惧醒来的夜晚,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12.

 

第二天的樱木是被雨声吵醒的。强劲的雨丝连绵不绝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樱木拉开窗帘,外面的事物在雨帘下只余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整个世界似乎都被雨吞噬掉了。
这是干燥的加州入五月后的第一场雨,积郁已久,来势汹汹。樱木无处可去,只好把整个上午都花费在当地频道的肥皂剧上,直到过了中午,雨才越来越细的渐渐停了。
雨后的空气充满了青涩的潮湿气味,草坪被冲刷得呈现出一片深重的绿色。樱木打开窗子透着气,瞥到隔壁Gaylord先生家的院子时,发现昨天才扶好的栅栏竟然又有一片垮掉了。他禁不住烦恼的抓起头发,虽然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都很结实,但对于木匠活儿实在不够擅长。
走出去看,隔壁的院子果然狼藉一片。Gaylord先生似乎还未请人铺草坪,下面的泥土被大雨冲的四处都是,所以插在土里的栅栏也跟着松动了,有一片还被风吹到了车道上。
还是请工人来得实际些,樱木这样想着,注意到一身家居服的邻居打开门,望着他的方向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干净的拖鞋,站在院子中间的小道上,盯着这片雨后的狼藉一语不发。
“这场雨真大,”樱木打着哈哈,试图转移老头儿的注意力,“天晴后我会叫工人帮你把院子修好。”
Gaylord先生似乎并未因此而高兴起来,冷淡的哼了一声,
“小子别想逃避责任,是你闯的祸,就要自己把它修好。”
车祸算是意外,樱木并未认为自己有很大的过错,心里忍不住那股怪异的感觉,还是尽最后努力嘟囔了一句,
“请工人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他有点委屈的望着Gaylord先生,老头儿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向别处,似乎拒绝再讨价还价。樱木有些掩饰不住脸上吃惊的神色——他不能不想起昨晚流川的话。
如果狐狸说的是真的……青年一旦开始正式思考这件事,无数的证据似乎都在让这个猜测变得更加确凿。并且,樱木有点气愤的想到,从以前到现在,喜欢他的人都有着欺负他的倾向。
是真的话该怎么办呢?讨厌还是该感到高兴,青年一时混乱的也分不清心里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太能正视Gaylord先生的脸了,而犹太老先生正背对着他,捂着胸口在院子中央的小路上摇摇欲坠。
樱木吃了一惊,来不及想什么就冲了过去,Gaylord先生的身体佝偻得像只虾子,痛苦的想要吸入更多空气,樱木在看到他倒下的瞬间想扑出去接住他,却还是差了一步,老人扑通一声向后摔在石板路上。
手心里火辣辣的,樱木扑了个空,趴在地上看到前方Gaylord先生的脸面无血色,像是已经没了呼吸。他举起手,发现手心蹭破了,有血丝迅速的从皮肤中渗出来。鲜艳的红色刺激着视线,樱木的心就在那一刻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附近的私人医院是昨天刚离开的,消毒水还延续着以往的味道。樱木跟在Gaylord先生的担架后面就往里冲,却被两条手臂拦在了急救室外面。
“让我进去!”樱木一急之下,有些蛮不讲理的大吼着。他推搡着拦住他的那个人,一抬眼,才发现一身蓝褂的医生正是过去一个星期的主治医生,长长的蓝色眼睛有些莫名其妙的盯着他。
这是“天才耻辱的知情者”。樱木一认出这张脸,粗鲁的气势立刻蔫了下来,放下手一言不发的坐在身后的长椅上。
白人医生好笑的耸了下肩,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不是亲戚?”不过在他得到答案之前,就被同事拉到了即将关上门的手术室中。

流川在傍晚工作结束时,直接将车开到了医院。对于昨天还在谈论的人,今天就因中风而倒下了,男人也并不是很习惯。看到樱木时,他正坐在大厅里的休息区啃着汉堡。
心情放松后,就会感到肚子特别得饿。Gaylord先生的手术刚刚结束,樱木松了口气,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流川,并在医院外面的快餐店买了晚餐。
“怎么不回家?”流川在同居人身边坐下,发现他脚上还穿着拖鞋,身上的T恤衫布满了泥水干燥后的印记。
樱木知道自己的样子有些狼狈,扯了扯皱巴巴的上衣,随口说道:“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一会儿回家再换吧。”
男人伸臂绕到恋人背后搂住了他的肩膀,两人向后倚在长凳的靠背上,静静的坐着。
“你这白痴打电话时,还以为你又出事进了医院,”流川不太愿意回想关于樱木和医院的缘分,
“我不喜欢坐在这里,等着手术室的结果。”
樱木笑了一下,他知道流川又在担心什么。可是他不能告诉流川,他喜欢有个男人坐在这里,又气又痛的等待着自己。
那样的话,无论是任何事都有勇气面对吧。
“喂,可是你一定要等啊。”青年用手肘捅了捅紧绷着脸的恋人,
“你不觉得,一个人在急诊室里抢救,外面却连个等着结果的人都没有,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流川哼了一声,低声说道:“你对那个老头儿还真好。”
樱木嘿嘿笑着,站起来伸着长长的懒腰,
“放心啦,他没你高,没你帅,要出轨也该找比你好的是不是。”伸出手把凳子上的男人拉起来,“一起去看看邻居先生醒了没有吧。”

重症病人看护区是一片凝固般的寂静。按照医生的说法,Gaylord先生还未脱离危险期,自然还不会醒。他们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都对这样插着仪器和管子,虚弱安静的犹太邻居感到陌生。
活下去就是好事。对于Gaylord先生手术成功这件事,流川还是感到微微高兴的。他转过头望着身边恋人平静的脸,
“如果这老头死了,白痴你会伤心么?”
“当然了,”樱木答应得很理所当然,他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勾着裤袋的左手松开来,微微摊开手掌亮出手心,
“大概……会像这里这样痛吧。”
男人这才看到青年手心那道伤口,被他用自来水草草冲洗过了,刚刚在边缘结了一层痂,蹭掉表皮的地方仍能看到深红的血丝和隐隐的白色组织。
是皮外伤,在掌心却是钻心的痛吧。
流川拉过樱木的手,用舌尖舔了一下中间有些可怖的伤口。
关于那个回答,他意外的并没有感到妒忌。

两人驱车回家时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樱木提议要开车,被男人指着他的额头和手掌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路面又湿又滑,潮湿的风涌进车窗带来浓重的寒意。初夏的天气似乎又倒回料峭的春天了。
他们到家换过衣服,就一起来到隔壁整理一些住院必需的物品。Gaylord先生的确没有任何亲属,这种时刻,只好由邻居来承担这些责任了。
樱木虽然来过好几次,却仅只在客厅转了转。如今也只能在柜子抽屉里寻找驾照和保险卡之类的东西。流川第一次进来这间房子,只是站在一边看樱木毛手毛脚的翻找。
柜子茶几到处都一尘不染,显示出主人一丝不苟与神经质的个性。樱木经过书柜时,注意到上次看到的那张照片不见了,本来还希望在照片中能发现关于老头亲属的一些线索。
接触的多了,樱木开始渐渐了解,Gaylord先生并不是会摆放随便什么人的照片的个性。
找了很久仍旧一无所获,樱木正犹豫要不要去楼上的卧室,流川早已感到不耐烦,倚着墙站了一会儿,随手拧开了身边紧闭的一扇门。
一阵浓郁的泥土味儿和青草味扑面而来,正往这边看的樱木大叫了一声,跑了过来,和男人一起目瞪口呆的注视着房间内的景象。
宽敞的房间,不知在何时悄悄变成了一个室内花园。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非洲菊,如今正一簇一簇的开放在铺满了泥土的木槽中,大概有几十只开满了花的木槽,整齐的排满了这个房间的大半个空间。橙色娇艳的花朵仿佛让这个没开灯的屋子也明亮起来。
原来消失的花圃移居到了这里。也并没有因为移植而有所憔悴,仍旧盛开的兴高采烈。也许Gaylord先生是个神奇的人也说不定。这个人,大概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了解吧。
樱木忍不住想凑上去闻闻那久违的花香,刚走了一步,就被旁边的流川一把捂住鼻子,向后一直拖到了客厅中央。男人松开手,冷冷的说,
“你别忘了自己的毛病。”
鼻子中是有些痒痒的,樱木还是恋恋不舍的望着那片花园,
“Gaylord先生真的很温柔,你看他连这些花都舍不得扔掉。”他摇摇头,有点感慨,
“这样的人怎会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呢。”
流川从手上亮了一个东西给樱木看,那正是他适才想要找到的像框。黑白陈旧的照片上,两个军服年轻人靠在一起笑得灿烂。那个照相的日子一定阳光明媚。
“啊……狐狸你怎么有这个,你在哪找到的?”
“刚才那间房子。”男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目光在青年和照片之间游移了两遍,
“看了这个就明白,那老头儿果然喜欢你。”
“你乱说什么?”青年并不太明白流川讲的话,把照片放在手里左看右看,仍旧想不出所以然。
“白痴,”男人感到一丝无奈,最终还是决定帮帮自己这个迟钝的恋人,
“你看不出来吗?”他走过来,指着照片上左边的青年,又把手指平移到右边那个青年身上,
“这老头明显是在你身上寻找旧情人的影子。”
樱木一时间不能消化流川说的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的确有些像自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难道左边这个是Gaylord先生?”
流川对恋人的迟钝有些不可置信,“你一直都没看出来吗?”
对樱木来说,那的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照片上的年轻人微微笑着,英俊的脸孔上不掩饰的透露着骄傲和英气。难以想象会和满面风霜,沉默孤僻的Gaylord先生是同一个人。
也许他笑起来的话,还能看出当年的一丝影子吧。生活令一个人的变化,真的有这么大么?
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铭心,随着岁月更加深重的痛楚。
他突然间能够体会Gaylord先生寄予在自己身上的感情。还有寄予在那片太阳花上的感情。
与其说是爱慕,更多的却是寄托与怀念。
“Gaylord先生真可怜。”樱木拿着像框,那已经变成一份沉重而珍贵的东西了,“他和恋人都是飞行员,可是男朋友却在战争里死掉了,他忘不了死掉的情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唉—— ”
青年在瞬间就想当然的编织好了Gaylord先生的历史,流川望着他,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白痴,不要胡乱给人编故事。”
他凝视着恋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令人感到温暖的眼睛,
“多想想自己吧。 你不是说我和这老头儿有点像么?”
男人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那似乎并不是他很想讲出口的话,
“你这白痴不保重自己……也许以后我就会变成他那样子。”
外面的雨声突然大了,雨点啪啦啪啦的打在窗台上。樱木突然觉得那些雨都下在他心里了,酸酸的,冷冷的,冻得人发抖。
“狐狸才喜欢胡说八道。你不是说你比他高,比他帅……”
樱木努力讲着话,想盖过心里的那些雨声。然后他发现他拼命想要忍住的东西叫做眼泪。
流川说的那句话,让他难过得像是要去死了。
他明明比谁都明白绝望的滋味。他曾经绝望得不想接受过去之外的任何东西,抓着那些失去的幻影,不想要现在,也拒绝一切将来。失落,哭泣,莫名其妙的生病,完全不像过去的自己——
可是无论怎样绝望,他也不能把这些绝望带给流川。
那是比起失去篮球,更加更加让他痛的事。
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他们早就是血肉相连的关系,谁离开谁也活不下去。
绝望的话,就先忘掉自己吧。为了身边这个人,也要努力坚强起来。

“白痴……怎么了?”流川发现樱木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扳过樱木的脸,才发现他眼眶红得吓人。樱木紧抿着嘴唇,不知在忍耐什么。
“花粉……觉得很痒。”青年说着谎,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Gaylord先生那些可爱的花。可是在流川面前哭一次就够了,刚下定决心的事情不能下一秒就食言。
“那……”流川看起来有些烦恼,用手指按着樱木的眼角,“那我再去拔了那些花?”
本来眼眶还酸涩得要命的,听了这句却实在忍不住笑出来。青年的笑容连同背后的那些花一起,像是雨时阴霾中唯一一道阳光。
“狐狸,求你答应一件事。为了这件事,本天才什么都答应你。”
流川禁不住要生气,对于樱木喜欢开空头支票然后耍赖的习惯,他只有感到无奈。
“No way. 上次答应的事你一件没做到。”
男人很干脆的拒绝。
这的确是实情。诸如要带手机,不许拜访邻居,乖乖听流川的话之类,青年的确是没一件放在了心上。
“有一件本天才能做到啊!”樱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叫起来,
“什么脱衣服,转身趴下,屁股撅起来……”他忍不住脸红了,一边在心里骂流川无耻,一边越讲越小声,
“这些都做到了…… 不止一次。”
流川望着樱木通红的脸,有点忍不住让他这里就照作,最终还是忍耐住了,心里却开始升起不好的预感,
“到底什么事?”
青年冲他又灿烂的笑了一下,转身指着身后那一片花丛,
“狐狸,帮忙把那些花种回老头儿的院子好不好?”


[尾声]

那大半个月里樱木几乎每天去医院探访一次。开始的Gaylord先生一直睡着,樱木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看老头平静的侧脸。第三天的时候老人突然醒了,青年带着盆栽走近病房的时候,Gaylord先生正倚坐在床头凝视着窗外。
两人的谈话还是有很多障碍。有时樱木只是更换过床头花瓶里的水就再也无事可做了,因为Gaylord先生总是不愿多交谈。每次坚持坐一个小时是樱木给自己的目标,他心里的直觉,Gaylord先生应该是对此感到高兴的。
过了六月的时候老人转去了L.A.市内的一家康复中心做疗养。樱木想大概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看到Gaylord先生了。隔壁的花园一直由雇佣的园丁照顾得十分周到,当然青年只能离得远远的观赏,流川严厉禁止他接近那片男人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移植回来的花园。
日子仍是如此悠长,像是冬眠。转到Discovery频道,樱木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大雪下面的熊,如此相像——比如它安详的神态,稳稳的身姿,和皮下越积越厚的脂肪。
这个样子是有点逊吧,对着镜子做做鬼脸,还是快乐的有元气的表情。因为仍旧坚信,冬眠的熊终会有奔着春天活蹦乱跳苏醒的那一刻。
比如——他也许会变成一名天才料理师,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也说不定。樱木受到了启发,把洋平从日本寄来的鱼干拿到外面晒,刚推开门,就看到Gaylord先生正站在栅栏边,拿着水壶低头浇花。
这是个惊喜——也是惊吓。青年捧着装满鱼干的盘子,站在门廊下半天也说不出话。大概是昨晚出院,悄悄回到家的犹太老头没有半分大病初愈的样子,瘦削的身影和冷淡的神色一如平常。他抬头注意到发呆的青年,嘲讽的哼了一声,
“怎么了,还以为我死了?”
樱木反射性的胡乱摇了摇头,冲口而出:“你还是活着好。”
Gaylord先生瞥了他一眼,继续专心的低头浇花。对于花园失而复得的这件事,老头儿似乎并无任何疑问。
“那个,”樱木指了指手中的盘子,精选的日本小鱼干在六月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干燥而纯正的海腥味儿,
“这是日本的朋友寄过来的,分给你一半。多吃鱼肉对心脏很好哦,喜欢吃鱼的日本人都很长寿。”
樱木端着盘子就想凑过去,Gaylord先生严厉的瞪了他一眼,指着他脚下的地板说,
“不要再往前了,我不想我的花园再冒犯你。”
樱木有些尴尬的退回一步,邻居先生仍旧那么尖酸刻薄,不过这也是他有精神的证明。
“那鱼干怎么办,你过来拿吧,我这里有很多。”
“不必了。”Gaylord先生冷冰冰的回绝。眼前的花浇了一遍又一遍。
樱木抓了抓头,这些男人的冷淡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可以完全不受影响的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青年端着盘子转身走进了房子,再出来时,手里提了一个装满了小鱼干的方便袋。他站在刚才呆过的位置,一甩手,方便袋就啪的一声落在了邻居院子的过道上。
“大家都要长寿啊。”青年笑嘻嘻的说了一句。他拍拍手,心满意足的打算回家,背后传来Gaylord先生的声音,
“小子等等。”樱木转身,看到犹太老先生走到门廊,在长椅上拿了个东西,一抬手扔了过来。
“给你的。”Gaylord先生深深的望了樱木一眼,转身进屋了。
摊开看手里接住的东西,是一份当天的报纸。樱木并没有关心时事的习惯,疑惑的摇摇头,还是顺手插在了口袋里。

直到那天晚上,闲着无聊的樱木顺手翻开沙发上的这份报纸时,才明白Gaylord先生的用意。樱木对着社会版的头条发出啊的一声大叫,让旁边的流川踹了他一脚后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两人仔细的扫过了版面上的每一个字,不约而同的望着对方的眼睛露出惊喜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今年以来的加州,同性恋组织的活动比以往更加活跃。刚刚上任的旧金山市长下达了允许同性伴侣结婚的指令。而这已是在五天前——迄今为止,旧金山市政厅已经为前来缔结连理的同性伴侣发放了几千份证书。
两人之前谁也不曾提过关于结婚的事情——无从指望,其实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样能够在一起就好了,这是流川和樱木共同的想法,然而这个消息还是触动了两人心里的某个地方。
毫无疑问,他们是要这样长长久久的走下去了,未来不管有多久,都是可以预见的令人感到被眷顾般的幸福。这些都无关乎形式——然而如果能够在教堂中彼此宣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那也是这一生绝不能错过的时刻。
Family这个词,本来就是任何人都有权得到的。
做这个决定几乎不需要时间。樱木甩掉手里的报纸,用可怕的专注凝视着流川的眼睛。
“狐狸,我们去结婚吧。”
流川平静的点点头。然后他看到恋人冲他灿烂的一笑,扑过来对着他的嘴唇重重的亲了一下。这本就是该好好的亲热一番来庆祝的事情,男人伸出手臂想抱住樱木,却扑了个空,兴奋过度的红头发青年早已从沙发上跳起来,接着落在地板上,一溜烟的大步跑进卧室,
“明天就出发,本天才去收拾东西!”
沙发上的男人郁卒的维持着扑空的姿势,过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起来,拿起电话拨通了经纪人的号码,
“喂,从明天起我要开始休年假。”
那个天气一直明媚的礼拜是旧金山所有同性情侣的狂欢节。市政厅聘请的牧师已经连日加班,为络绎不绝的同性伴侣颁发结婚证书。流川和樱木是在中午赶到的,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将近傍晚,才在白发苍苍的牧师面前彼此宣誓,接受了祝福。
市政厅前挤满了前来登记的情侣和表示支持的人群。门前长长的台阶上,曾有无数对共同穿着黑色礼服的同志情侣,和穿着白色婚纱的Lesbian在此合影。流川和樱木的礼服是在来市政厅的路上匆匆在街边的小店里选的,因为樱木坚持要穿正式的衣服,这和平日里讨厌西服的青年不太像。
接近傍晚的加州天空仍旧深蓝空阔,晚霞给市政厅大楼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流川和樱木手拉手站在台阶一边,等着前面的一对老年LES情侣照过像后让出位置。
有戴着棒球帽的金发少年走过来,左脸上画着醒目的彩虹图案,他抬着手臂,那上面挂着十几条色彩绚丽的彩虹色领带。
“Guys,我想你们会喜欢这个。”
花花绿绿的领带看上去十分恶俗。流川的第一反应就是皱起眉表示了十分明显的嫌恶。可是旁边的樱木已经十分高兴的掏钱买了,流川有些怒的看着那个少年边走边回头对着樱木不停的飞吻。
“好难看。”过于绚烂的颜色的确和黑色礼服完全不搭配。男人向后躲着,还是阻止不了樱木把他的领带扯下来,
“臭狐狸别动,本天才觉得好看就行了。”
樱木说着,把彩虹领带绕过流川的脖颈,专心的打着结。
恋人专注的琥珀色眼睛比加州的天空更清澈。专心看着,仿佛全世界都在身边消失了。男人似乎是听见恋人对他说领带打好了,他做梦似的点点头,凑过去,一个吻轻轻的落在了恋人蜜色温暖的脸颊。
有白色的鸟振翅掠过市政厅大楼尖尖的屋顶。六月傍晚和暖的暮色里,远处教堂的钟声振荡着空气隐隐传来。

那场轰轰烈烈的同性婚礼事件像是一场风暴,在新任市长的大胆作风下突如其来,又在短短的一个星期后戛然而止。就在流川和樱木赶到旧金山举行婚礼的第二天,阿诺州长就下令禁止了继续为同性伴侣颁发结婚证书,并宣布之前发布的四千多份证书在法律上无效。
这也是樱木回到L.A.后在Gaylord先生送的报纸上读到的消息。不过,这则新闻仅仅让青年沮丧了片刻——比起结果,当然过程更来得重要。
并不打算和流川枫离婚分割财产的樱木,对所谓法律效力这件事没有半点概念。
所以,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红头发的青年把市政厅外照的那张照片寄给日本的所有朋友,并不顾流川的反对,把照片放到最大,一直悬挂在客厅墙壁上最醒目的位置。
 

  F - Foxt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