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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春情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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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子 2012-04-01, 周日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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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春情 1-24
章 15 - 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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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的烦恼


樱木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当他一边从沙发上扯过皱巴巴的t恤衫往背包里塞一边狠狠地踢着歪着身子睡倒在沙发脚下的洋平时,心情倒并没有什么异样。
洋平很快就醒了,他睡眼朦胧地坐起来,视线扫过乱七八糟的狭小的客厅,最后微笑着停留在依旧在低频闪烁着的电视画面上。
“哟,这么早就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
樱木此时已经站在玄关穿好了鞋,他回过身中气十足地回应着洋平:“他们就交给你了!”
言下所指的他们,不为所动地大声打着呼噜,以各种奇怪姿势占据着一方地板。
当时如果就这样出门就好了。
樱木机械地拍打着手中的篮球,视线紧紧盯着远处的篮框。虽然已经学会了很多新的技巧,自己最钟爱也最擅长的灌篮却总是无法随心所欲施展。他悄悄瞥了瞥正站在一边傻笑的宫城,果然看到他的视线正黏着在场地边的漂亮经理身上。她那随时挥动的啪啪作响的折扇,可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出门前瞥向洋平的最后一眼,让樱木有些魔怔一般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视机。于是,也顾不上已经穿好了鞋子大跨几步走过去,用完全说不上温柔的蛮力啪地按掉了电视开关。
真是……
樱木郁卒地长叹一口气,将篮球换到了左手。
“真是可悲的恋爱啊。”伴随着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条手臂迅疾地缠上了樱木的颈项,并且牢牢地箍住了他。
“说……说什么哪!”带着生怕心事被看破的惊惶,樱木的挣扎也就比平时更为用力。
“晴子今天还没有出现哪~”用着懒洋洋的腔调戏弄樱木的,正是害他今天如此窘迫的罪魁祸首。
“小三!”樱木用力地扭着应该成为前辈的三井的手臂,妄想逃脱他的钳制,可惜因为正保持着半蹲的运球姿势,反而被压制得牢牢的。
砰的一声,篮框也仿佛被震垮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在球场另一边出风头。
“混蛋!”三井稍稍松开了一点自己的手臂,用着同仇敌忾的语气在樱木耳边抱怨。“总是爱出风头的家伙!”
樱木恨恨地哼了一声,抿紧嘴巴,更加恶狠狠地击打起手中的篮球,仿佛他拍打的并不仅仅是一只篮球。
明明比他跳得高多了,明明可以比他更好地灌篮,可恶!
即使不用转身,也可以想象到那张面无表情的却臭屁得让人牙痒痒的狐狸脸,正带着不可一世的姿态站在篮框下。
……
靠着樱木引以为傲的超级天才的自制力,完成了非人的基础练习,并且在三井和宫城的帮助之下完成了10组投篮练习——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对那名屡屡挑衅的队友投去哪怕是微小的一瞥。
又是完美的一天!
到练习结束的时候,原本萦绕在樱木心中的微妙的窘迫感也随着汗水蒸发了。




更衣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因为三井和宫城是自发地留下来陪他加练,所以樱木很自觉地承担了整理场地的工作。
大多数时候,小三也算是个好人吧。樱木打开自己的衣柜,嗯嗯地对着自己点头。虽说小宫已经有大姐头了……
完全投入的练习之后,需要的是一大碗牛肉拉面。对于肚子的慰藉,是任何时候都马虎不得的。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脱下了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樱木抓起毛巾用力地擦拭着身体,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热气腾腾撒着葱花的拉面。
完全注意不到有人进来,所以听到轻微的咔嗒一声的时候,樱木就着自己擦背的姿态疑惑地将脸转向更衣室门口,下一秒又假装毫不在意地将脸扭了回来。
寒暄什么的,都完全无从说起。因为,压根就不是和小三他们那样亲密的伙伴,对于对方的喜好什么的就更加毫无了解——也根本没有了解的必要。
因为,对于这个人,似乎已经无法用任何一种感情来对待了。就在两周前,晴子小姐鼓足勇气向他告白,已经画上了失败的句点。笑着要求樱木保密的晴子小姐,眼睛里也并没有藏着多少伤心,这也是樱木使劲而且认真地确认过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樱木将毛巾搭在打开的柜门上,翻找着干净的衣衫。






2、晴子的失恋




晴子向樱木倾吐心底的秘密那天,距离樱木出院回到学校差不多半个月。连续好几天没有看到晴子出现在篮球场的樱木,在她终于出现的当天异常兴奋,并且拜托大姐头允许他来一个声势凌厉的大灌篮。
“别不知好歹了!”回答他的是啪啪两记重击,大姐头拎着他的耳朵将他带到了做基础练习的角落。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许心情还能好过一点。
脖子上挂着读秒计时器的晴子跟着樱木来到了角落。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
一边觉得在晴子面前失了面子而困窘,一边又为未能争取到一展天赋的机会而遗憾,樱木挪动双脚背对着晴子重重地拍起了球。
就是在背过身去的那个瞬间,晴子告诉他自己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樱木君。”晴子的声音是一贯的清新甜美。“好想哭呢。”
却并不是一张想哭的脸。樱木仔细地端详过那张脸,安静温和的神态,眼底几乎可以说是喜悦的。
“所以,为了全国大赛,只有对不起樱木君了。”一边温柔地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抽出折扇啪啪地拍打在樱木头上的晴子,让樱木百感交集。
“其实也并不是很想哭。”后来,在两个人几乎算是在场边独处的那段时间里,晴子总是不时地将话题引过去。“不过,怎么说也是失恋吧。不哭一场的话也太……”
“无一例外,大家都被拒绝了。”清甜的嗓音平静地叙述着。“我猜的话,其实,流…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彩子姐倒是对我说了恭喜呢。”
恭喜什么的,大概怎样也无法说出口吧。樱木当时却装满了沉甸甸的负罪感。仿佛,晴子失恋是自己的责任似的。
所以,就分外地恨起彩子来。
要不是她阻止了自己灌篮的话,至少也不会就让那个家伙一个人大出风头,那样的话,晴子小姐的视线也不至于只投射到那个人身上了。
明明是个小老百姓,却那么臭屁,臭屁到连晴子小姐也……难怪一直看他不顺眼。
心底其实是明白的。要是他没有拒绝的话,就更加没有原谅他的理由了。
嫉妒什么的,洋平曾经笑着说起过。不过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要本天才来嫉妒的小老百姓目前还不存在呢。
可是,如果,晴子小姐不再喜欢他的话——即使只是想想,心里就乱成一团了。
夏日祭也好,新年也好,生日也好,校园祭也好,身边如果是晴子小姐,如果可以一起上下学的话。
这样想着,使得晴子身边的一整块空间布满了针尖和麦芒,惹人浑身发痒。于是最后,他不得不停下练习,穿越球场走到场外的水池边将自己浑身弄得湿透。
简直是逊毙了。






3、不关你的事




静悄悄的,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
樱木迅速地穿上干净的衣衫,抓过背包,将东西一股脑地往里面塞。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在,对方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之前。
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幻觉。就在樱木带点疑惑地想要扭头确认的时候,对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
樱木抓住背包的手蓦地揪紧了,身体也不自然地僵硬了起来。脑子里只有机械的催促自己快点离开的声音。
“有烦恼吗?”
虽然是问话,但是却更像是确定的语气。
基于樱木一贯的认真而且有问必答的个性,他半转过身想要面对对方。可是就在视线要交汇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一直没法直面那张脸。
矛盾的肢体动作和意识让他保持着一种可笑的姿态。
“不……不关你事!”用着逼人的气势喊过去,樱木胡乱一掌拍上柜门,提起包就大步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垂的视线看到对方向后退了一小步,就在以为即将解脱的踏出门的一刻,身体承受了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地撞向门框。
卑鄙!
对于从小就在拳头底下成长的樱木花道来说,这种程度的偷袭根本就不够看。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樱木的左手肘狠狠地压住了对方的脖子,右手已经在那漂亮的脸蛋上砸了一块淤青。
迫不得已地只能和他对视了。
这个长了一张狐狸脸的队友,在这样完全出于下风的时刻,居然还能带着轻蔑的表情冷冰冰地看着他。
打架的次数已经难以计清了,斗嘴什么的也有过很多次,各有胜负。对于一贯擅长格斗的樱木来说,每次在和这只狐狸对打的时候迁就他那微弱的体力已经算是大大的队友爱了。所以,这次对方居然来真格的,让他相当震惊!
他压制了对方十几秒,同时用上了自己擅长的凶恶眼神,给出了足够多的警告之后,身体向后一退——可是,又是砰的一拳——落在肚子上的拳头完全是给足全力的。
对于他的宽容,似乎对方并不接受。
“你…你…你…发什么狐狸疯!”
只好又手脚并用地将对方压在墙上。
这可不是可以轻松固定的姿势。因为对面的那只发疯中的狐狸使劲挣扎着,好像非得再狠狠地给他几拳。
挣扎之下,两个人最终保持了一种相当暧昧的姿态。当然当事者之一的樱木是完全不会察觉的。
他的苦恼在这时候瞬间翻倍了。所以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狐狸队友的身体虽然紧绷着,但是抵抗的力量已经大大削减,甚至他还偏了偏脑袋,刘海下的乌黑眼珠近距离地盯着气鼓鼓的红发的队友那张孩子气的脸。
“在烦恼什么?”冷冰冰的声音底下藏着难以察觉的兴奋。
“不关你事。”
话一出口,乖乖被压制的身体就奋力挣扎起来。樱木只能更用力地用自己的胸膛去固定。
“那就快点追上来,别总是拖后腿!”陡然拔高的声音里蕴含着浓烈的轻蔑。
樱木有些吃惊,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脸很久,好像突然放下心来一样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他心里想着。
“有本事你也受伤试试看,别小看本天才的恢复能力!迟早会被打趴下的臭狐狸!”脑子里紧绷着的弦一旦放松,樱木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说到底,他毕竟是个神经粗大又单纯得过分的家伙。
“……”
队友的沉默让樱木得意洋洋。“不管是投篮还是灌篮,罚球或者三分球,迟早都会比你厉害得多。你就等着吧。”
“哼,一直等着呢。”
“咕——”樱木的肚子适时地大叫了一声。“啊,已经这么晚了。果然不能小看天才的努力!”一边说着不知所谓的话,一边假装自然地放开抓住队友的手。
“大白痴。”
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的两个高大身影就着走廊上的微弱灯光锁门。
“不能和我说吗?”
“你到底要问什么?!”
“在烦恼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烦恼了?!”
“你一整天都在叹气。”
樱木警觉地屏住呼吸,他知道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毫无意义,而且必然会引向自己所不希望见到的方向。
于是,在狐狸脸的队友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在眼看着就要进行细致而且有条不紊的盘问之前,他将自己的背包夹在腋下,一溜烟地跑了。
哼,想要知道本天才的烦恼,你还早了100年呢。




4、美好的友情




“无忧无虑的岁月,转眼逝去无影无踪。——天才樱木。”
篮球队员之间的美好友情,总是在更衣室里开始,发酵,或是终结。
樱木之所以会在宿敌面前狼狈逃走,确实是事出有因。否则凭他铁拳樱木,为何会惧怕那只小小的瘦弱狐狸?
烦恼什么的当然不是没有,可是却是绝对绝对不能被他知道的,因为那事关天才樱木的尊严。
狐狸可不是小宫,可以分享失恋和暗恋的辛酸苦涩,狐狸也不是小三,可以充当全知全能的情感顾问,狐狸更加不是洋平——说到洋平,樱木的头更痛了。
总是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表情看着樱木的洋平,最近实在是给了这个烦恼中的少年太多压力。
说起来,早在狐狸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追问过属于天才的烦恼了……
那天,当他站在窗边对着外面的樱树诗兴大发的时候,毫无长者风度的三井突然就用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这种行为,经过多次抗议无效之后,樱木已经连反抗的意识都失去了,他摆着手臂象征性地扭动了几下。
当樱木得意洋洋地将自己吟出的俳句念给三井听,并且摆出谦逊的态度准备接受表扬的时候,三井却严肃地揪住了樱木的脸。
“说给大哥哥听,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了?”
瞬间像是被X光照到一样,不懂得撒谎的少年樱木就在前辈队友的注视下慢慢地红透了脸。
“荷尔蒙的过度分泌,总是让单纯的少年承受着过大的压力哪。”
樱木似懂非懂地看着三井,脑子里还留着些天然的羞涩——那些让自己烦心的事情,都那么微不足道,真要说出来,还不是要丢死天才的脸了。
“是为了晴子吗?”
“小三!”突然被喊破心事的困窘让樱木反过来用手臂扼住了三井的脖子,并且将他一举拖到了更衣室的隐蔽角落。
“咳咳,真是野蛮的力量啊——虽然是很可爱的女孩子没错,可是小花你不觉得身材要这样的才更棒吗?”三井带着一丝遗憾的神情用双手比划着葫芦形。
话题突然转向这么野蛮的方向,是单纯的少年所预计不到的。他红着脸动也不动地盯着三井,完全是惊呆了。晴子小姐之于他,可是超凡脱俗的一种象征,最大的野望不过是牵着手上下学而已。
“个性那么粗壮,居然连小花你喜欢她也看不出来,而且还喜欢着那个个性死板的流川——虽然已经被拒绝了没错,可是真的交往起来小花你可是会很累哟——更不要说情趣什么的了,我猜她穿的内裤都是运动型的吧。”
樱木此时的表情已经不能仅仅用精彩二字来形容了。他完全是瞠目结舌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三井,后悔得肠子直打结。晴子小姐和情趣什么的内裤什么的哪里有半毛钱关系啊?这可是纯美的恋爱啊!
他哪里料得到对面假装正经的前辈三井肚子里简直乐开了花。这个块头高大神经粗壮的学弟,可是千年难遇的单纯王哪,再拿他喜欢的晴子小姐开涮,他要哭了吧?
“嗯,听说被流川拒绝以后,晴子她伤心地在家里躺了一天呢。——在这种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小花你就当仁不让地上吧,抚慰受伤少女的心灵可是属于英雄级别的壮举哦。”
“问……问题是……”樱木结结巴巴地想要阐述自己也琢磨不透的那点烦恼。如果被拒绝,连朋友也做不成了,甚至连看一眼都不可能了,那可怎么办好?
“放心吧放心吧~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力,失恋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已。再说了,会拒绝向自己告白的人并且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的混蛋,可是非常稀少的呢。”
“……”
“接下来就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了,小花你呀,要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要经历的磨炼还多着呢,让大哥哥我来教给你吧!”
樱木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三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么说来,这是很糟糕的行为吗?可是,被那种人告白了,谁受得了呀!!
直到练习开始了,三井前辈的传教才告一段落。他神秘兮兮地往樱木手中塞进一本漫画,并且再三告诫他小心使用仔细阅读。
被告诫要当成机密保管的漫画书,还来不及翻看就被匆匆塞进了背包。要不是最后整理柜子的时候不小心将背包里的东西全撒了出来,樱木差点就忘记了这本用来传教的书籍。
当时,更衣室里还有谁和谁,他已经记不得了。包里凌乱的杂物都被撒在地上,这本书就正正好好地躺在顶端,扉页翻开,露出里面的画面。
在看到画面的瞬间,樱木就全身僵直了。“被陷害了,被陷害了,被狡猾的敌人……”脑子里的警报器乌拉乌拉的发出刺耳的鸣叫,身体已经不受意识控制了。
好像当时还有很多人吧,至少……樱木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家伙蹲下去捡起了那本书,哗哗哗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且拿在手里拍了拍。“30元一天。”他将书塞给樱木的时候,用力掰开了樱木握紧的拳头。声音里是不容错听的讥讽。
真是不可原谅!




5、奇怪的挑衅


一溜烟跑出更衣室,跑出校园,跑出了好几条街道。
心脏原本砰砰跳得厉害,被清凉的夜风一吹,好像渐渐平复了。
樱木摸了摸口袋,钱包什么的都在,他决定直接去吃拉面。
因为是洋平曾经打工过的店铺,所以拉面大叔对于樱木花道总算是盛情款待。最近一段时间,他更是坚称自己成了湘北的球迷,拒绝接受樱木偶尔良心发现想要支付的账款。
既然是和洋平有关,樱木也就宽容地放过了自己的脑细胞,决定不再去追究拉面大叔突然的态度转变。
说起来,全国大赛之后,球迷什么的确实有增多啊。
哼哼,终于有人开始注意到本天才的能力了吗?
“天才~爱吃拉面~”心情极度愉悦的樱木将背包挂在额前,迈着螃蟹步全力向拉面店前进。
拉面店已经即将打烊,打着瞌睡的大叔似乎就是在等待着樱木似的。
“要不是有我来吃面,就快要关门大吉了吧!”
樱木一边呼噜呼噜地大声吃着面条,一边不忘向大叔邀功。
“呐,花道呀。你可不要小看我这家店铺哟。”大叔坐在樱木对面。向着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每一碗面,可都是这双手拉出来的哦——说不好吃的人,目前为止,还不存在呢。”
“是啊是啊,大叔你也是很棒的啦,虽然比起本天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那么,明天再见了。”樱木站在拉面店门口,看着大叔扬起笑脸朝他挥手。突然内心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占领了。
一个人守着这样一家店,一天一天的,会很寂寞吧?
寂寞的话,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脑海里突兀地跳出的人,是丝毫不受欢迎的那个沉默的队友。因为,他在篮球队里,也是这样寂寞的一个存在吧。


拉面店离樱木的家不远,吃饱了饭的樱木悠游自在地往家走。完全放松的神经体贴地随着哒哒的脚步跳动,平缓而稳重。夜风轻轻地吹来初秋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当身后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仍然没有引起樱木的警惕。
三条黑影逼了上来,并且迅速地将愉快的樱木围在了路中间。
“红脑壳!”站到樱木面前的看起来似乎已经不是高中生,也没有穿制服——不过谁知道呢,既然海南的大叔都才17岁的话。这个大喝一声的男人抬头瞪着樱木。“是叫樱木花道没错吧?”
樱木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部的面色凶恶的家伙,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个人。
“听说你是湘北的老大,我们尚德高校的老大想要会会你,这个周末到二丁目的小公园来,敢带人来的话你就死定了!”
撂下几句狠话之后,还没有等樱木有所反应,包围着他的三条黑影又迅速地消失在黑夜中了。
打架,打群架,这些事情,仿佛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记忆了。如果是在过去的话,也许这三个人已经平躺在这地上没法动弹了吧?樱木有些迷茫地摸摸脑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斗志远不如从前了,被这样挑衅之后,居然还可以这么平静——甚至连前去应战的念头都没有。
若洋平他们知道的话,会被耻笑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除了篮球之外,似乎能让自己分心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这么想的时候,樱木往前迈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因为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如果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篮球运动员必须要集中一切注意力的话,那个家伙绝对是一个必须清除的障碍。
一丝痛苦的呻吟从樱木的喉咙里逃了出来——那个混蛋,到底是有完没完啊?!




6、烦恼的升级


出院已经一个月整,每周一次的复查也只剩最后一次。
身体恢复得很好,好到连医生也惊叹不已的地步。虽然住院超过了一个月,但是所幸那些短短四个月内掌握的技巧还在——当然忘记了一些也是难免的。
刚出院的一个月,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基础训练,附加每天10组300个的投篮练习。尽管彩子仍旧认为这有些操之过急,可是樱木自己却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因为冬季选拔赛很快又要开始了。
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享受过观众狂潮般的喝彩之后,樱木已经迷恋上了那种感觉。那种荣耀,那种成就感,那种自我超越,是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无法比拟的。
既然门外汉樱木的初体验就已经是全国大赛赛场,那么第二次也当然绝不能逊色。
可是现实是极端残酷的。
赤木和木暮退役之后,除了在樱木刚出院的时候来探望过球队几次之外,几乎不再踏入篮球场了。
刚成为队长的宫城似乎变得成熟了一些,不过在樱木看来,他其实不过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角色,而且是不光彩地在他住院期间趁机窃取了队长这一果实。三井留在球队的唯一目的似乎是和宫城斗嘴,而流川(真不愿意想起他)则整天阴沉着脸,浑身散发出“近则死”的气息将篮框砸得砰砰作响。
同样是中锋的角田悟,虽然在这个夏天奇迹般地长高了4个厘米,可是毕竟无法成为大猩猩。
之前还不觉得,可是现在樱木似乎才发现,湘北的替补队员实力实在是一般。每次当他在场边练习运球,看着场内组织的小型练习赛,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焦灼。那都是些无法原谅的漏洞百出的动作,如果在真正的赛场上,只能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是在那些时刻,他注视着流川,一次次地充满不甘地认识到,那些动作,正是他头脑中所有想象的完美呈现。
再多的练习都不够——屈辱感折磨着樱木粗大的神经:只有流川那个家伙,不打败他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虽然还不是队长,可是已经将自己看成队长的樱木花道,并不仅仅在为自己的个人情感而烦恼。这大概是很多人所没有想到的。


这天是星期五,经过了一个晚上的休息,樱木花道恢复了精力充沛的模样,大清早就在篮球场砰砰地练起了投篮。
这是他自己的秘密训练,因为一个多月的住院而拖累的进度,必须要自己一点一点地追回来。不过……樱木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进步实在是太慢了。日常的练习中,巩固的只是基础,要学习更多的东西,似乎只有在高强度的比赛中才能做到。
可是现阶段的樱木,因为听从医生的指示,连篮球部小型的练习赛都没有参加。“樱木君,请再忍耐几天吧!”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他恳求的晴子,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拒绝的。
再坚持两天就好了,樱木在篮球进框之后半蹲下身体揉了揉膝盖。等到周末再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就可以完全放开手练习了。经过一个月的秘密训练,他的跳投,已经可以接近80%的成功率了。即使是小三张开双臂站在篮下,对他的投篮也无法造成太大的压力。接下去,就该是小三的秘密三分球特训上场了。
“啊,肚子饿了!”樱木捧起肚子夸张地喊了一声。如果是在平常,这时候洋平应该已经出现在篮球馆门口了。一边大声招呼着樱木,一边送上他买来的早点。一旦觉察到饿了就情绪不佳的樱木像是半秒也不能等待一样,匆忙地跑出了体育馆。
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在沁凉的清晨还无法释放暖意。樱木看也没有朝太阳看一眼,匆匆地跑过了一个转角,仿佛是有谁在催促着他这么做一样。
正在等待的人,就站在离体育馆不远的地方,腋下夹着书包,另一只手上拿着显然是送给樱木的早点。
“洋平!”
在樱木带着愤怒的喊叫之下,洋平抬起头朝樱木笑了起来。要不是樱木实在太了解他,也许就不会发现他微笑之前闪过的一丝狼狈和慌乱。
樱木恶狠狠地瞪着站在洋平身边的家伙,心口狂跳起来。“流川,你这个混蛋!”瞪视也无法表达心里的愤怒,樱木往前冲了几步,挥手就要砸向自己的队友。
所幸在那之前,洋平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两人之间,他死死地抱住挥舞着拳头的樱木:“是我找他的呀,花道……你快走吧,流川君,麻烦你了。”
樱木死死地盯着流川那张戴了面具一样的无表情的脸,流川也死死地盯着他。在短暂而又似乎长得过分的对视中,樱木慢慢地放下了高举的手臂——说不出原因的,似乎对着那样一张脸,无法再继续摆出愤怒的仇恨姿态。那样一张高傲的痛苦而且绝望的仍旧无表情的脸。
拥有这样一张冷冰冰面孔的,理应是一个冷冰冰的人才对。




7、也许他知道


樱木和洋平在同一个班级上课。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洋平的后脑勺。
平时看惯了的让他安心的后脑勺,今天却格外刺眼。
樱木没有问洋平找流川什么事,洋平也没有主动地向他解释。这沉默的默契让他如骨鲠在喉,坐立难安。
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不可能。
可是他最近一直用那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樱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故弄玄虚。
依旧是不可能。
樱木像是安慰着自己,坚定地确信,却又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前面几排那颗黑黑的脑袋。
并不是洋平不可信任,而是,这实在是说不出口的事。
上次三井塞给樱木的小漫画不幸被洋平翻了出来,就在樱木家小小的客厅里,他无视樱木一路红到脚底的窘迫,津津有味地翻阅着那本漫画,直到樱木受不了地发出了一声怒吼。
“我没有看错吧,小花你在害羞吗?”
樱木红着脸一个头锤让洋平躺倒在地,劈手夺过那本漫画撕了粉碎。
喜欢是一回事,牵手是另一回事。而在这之上的所有一切,目前都是樱木所难以接受的——那都是些无法说出口的令人惊慌失措的事情。
这种天然的羞怯大概是樱木一辈子也难以克服的弱点。
在躺了很久之后,洋平缓过劲来,捂着头坐直,问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花道,你难道不想和晴子小姐做这些事吗?”
像是被雷直接劈中,樱木僵硬地看着洋平完全没有了反应。有问必答的天性此刻正在折磨着他。承认不想似乎显得有些懦弱,可是撒谎说想那又是绝对不可能——洋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逼迫着樱木,咬牙切齿地回答:“怎……怎么可能不想?!”
也许面前这只才是狐狸吧。在那个时候,樱木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所以,后来才有了最糟糕的那件事。樱木抖着身体哆嗦了一阵,像是洗完澡后抖落身上的水珠一样试图甩掉那些细微的烦恼。
老师捏着粉笔青筋暴跳地盯着他,连洋平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大概是桌子椅子发出奇怪声音的关系。可是樱木现在注意不到这个,他捧着头,笔直的眉毛紧锁着,带着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着那些名为烦恼的小虫子慢慢往上爬,然后像即将溺水的人一样地哆嗦着。
要是有勇气将这一切都告诉洋平就好了,洋平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办!


洋平,备受樱木信赖的从幼时就形影不离的玩伴,此时也皱着眉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拥有进入青春期的儿子的父母体验到的苦恼吧?
洋平呆呆地看着黑板,后脑勺的刺痛依旧没有停止。
对于樱木那个家伙的事情,一直都莫名其妙地就了解得透彻,其实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樱木对他毫不隐瞒的关系。没有兄弟姐妹的洋平和樱木,自小就好得像是亲兄弟一样。同样的调皮捣蛋,同样的打架斗殴,同样的不思进取,也同样的没有目标。可是,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这种隐晦的变化,是洋平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才发现的。
樱木仍旧暗恋着一个无法回应他的女孩子没错,樱木喜欢上了陌生的运动并且玩得像模像样也没错(这和他之前喜欢打架并无太大区别),樱木参加了全国大赛没错(之前初中的时候樱木军团称霸初中格斗界那也是了不起的辉煌成就)。完全不是这些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
让他和樱木产生隔膜的远不是这些,而是一种似乎存在而又似乎摸不着的奇怪情绪。
就是那个,让一向单纯的樱木眼光中多出了许多的迷茫。
一直到今天早上为止,其实都还只是猜测而已。一个大胆的完全不敢也似乎完全无法证实的猜测。
最早的时候,是在篮球场边听到的吧,那些唧唧喳喳的为流川加油的女孩子们,一边摇旗呐喊一边用着厌恶的腔调声讨着自己所支持的对象——虽然每次都说是为了看他出洋相,可是内心深处,却拼了命地想要维护他吧。所以才会不符合自己禀性地拦住了其中一个女孩子,问她:“为什么要讨厌花道?”
“当然讨厌了,只要他在场上,流川君就没法好好地冷静地打球啦,那个笨蛋!”
洋平笑着放走了那个女生,也为自己这么轻率的行为感到可笑。这种笨蛋逻辑,怎么可能是真的?谁都知道花道讨厌流川是因为晴子的关系,而流川讨厌花道,则是单纯的反作用力吧?因为被讨厌了,所以要加倍地讨厌回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在不知不觉也开始关注流川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一开始,真的觉得非常好玩。
流川他技术很好吧,大概……至少在灌篮的时候,气势逼人有着巨大的震撼力。每次当樱木红着脸摸着脑袋和晴子说话的时候,每次洋平站在门口笑着和樱木挥手的时候,那个冷酷得不得了的流川就会用一个灌篮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会以为那不过是爱出风头的臭屁个性吧?好像希望大家都把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似的,明明场地上所有的女生都已经在注视着他了。
在对抗海南的循环赛之后,洋平因为担心而守在樱木家里,半夜三更才等到他回家,当时他说了什么话来着:“那个臭家伙,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当时他说的,应该就是流川吧?
就在今天早上之前,这些都不过是猜测而已。是无聊的无稽的荒唐念头。
可是,此刻坐在教室里的洋平却觉得,一切荒唐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和樱木有关,似乎就显得正常极了。




8、奇怪的氛围


樱木终究没有找到机会去和洋平挑明早上的那个“恐怖事件”。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三意外地出现在1年7班的门外,连比带划地告诉樱木,下午的训练绝对不要迟到,因为安西老师会亲自到场。
“你怎么能这么幸运呢,混蛋!”三井用手臂扭住樱木的脖子,另一只手毫无形象地将他头发揉乱。“敢迟到绝对杀了你!”
出院之后,樱木只见过安西老师两次,像佛一样坐在场地边的老头子并没有对樱木下达过特殊指令,所以,对于绝对不要迟到的这个奇怪通知,樱木感到一头雾水。
下午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睡眼惺忪地抬头很多次,讲台上都有一个老师在喋喋不休。终于等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樱木一跃而起,也不去管讲台上老师额前的青筋爆了几根,直接跑出了教室。
路过1年10班教室,樱木心跳了两跳,不自觉地想到了清晨洋平和流川站在一起说话的画面。10班教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微低着头钻了出来——哦,是他。
樱木像是突然忘记自己该怎样跑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身体失去平衡,脑袋重重地撞上了走廊的玻璃窗。
该死,要被笑话了。樱木红着脸稳住身体,等待着那标志性的“白痴”从流川嘴里吐出来。
“你……没事吧?”犹豫的平板声音像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听在樱木耳朵里像炸雷一样惊出一身冷汗。
差点忘记,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只狐狸了。
没半点迟疑的,樱木飞快地跳着跑走了。虽然原先的狐狸是怎样自己也不太清楚,可是,远离他永远都是最正确的。


第二个踏进篮球场的是流川。这是当然的。
因为多了一个人所以连空旷的球场也显得局促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也不会像歌里唱的那样有你没你空气都不一样,背上那种针扎一般的刺痛大概是受伤的后遗症罢了——初秋的空气舔舐着赤裸的臂膀,让樱木密密地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举在半空中的双臂好像突然重如千钧,他,他不会正在看着这边吧?天才的投篮姿势会闪瞎狐狸的眼睛吧?
膝盖用力,腰往上跳,力量慢慢传到指尖,就是这种节奏和力度,万无一失……篮球刷地一下命中篮框,樱木得意地扬起了眉毛。
“白痴。”清晰的音节缓慢地荡漾过来,像是一声饱含暧昧和宠溺的叹息。在只有两个人的偌大空间久久回旋,令人感到羞耻。
樱木咬咬牙,向前跑两步捡起了篮球。砰砰拍了两下之后,重新站回到篮下。
得想办法回敬他几句才好。樱木暗自在心里发狠,否则这个混蛋越来越嚣张了。
“喂!”他摆出一脸凶恶之后刷的回头。“我说……”
对方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了一颗篮球稳稳地站着,站得笔直,正好面对着樱木的方向。侧面的光线柔和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不可思议的温柔。
这种违和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樱木一下子慌乱起来,像是无意间窥破别人的秘密一样,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流川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似的,只是稳稳地看着樱木,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胳膊,看着他身上穿着的深蓝色背心,看着他笔直的结实的腿,站在那里像是一千年一万年都屹立不倒——那恬不知耻的目光简直像是一张渔网一样,横一道竖一道地将樱木缠了个结结实实。
樱木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带了些狼狈,故作的凶狠褪去之后,完全属于少年的单纯的迷惑的神情,努力思索着想要摆脱困境的挣扎,在那张气呼呼圆鼓鼓的脸上一一呈现,恰到好处地落到了唯一的观众眼里。
流川的表情仍旧是万年不变的铁板一块,幽黑的眼睛躲在长长的刘海底下,间或一闪也像是深潭底偶尔窜到水面透气的游鱼,无法捉摸。
就是那样无表情的脸,樱木却像是直接看到他的质询。虽然没有问出口,却在等待着樱木接下去的话,那张脸分明这样说着。
他很愉快。樱木看着那张脸得出这样的结论。气氛也似乎很愉快。而理应感到愤怒感到被嘲弄的自己,似乎也挺愉快。
“我说……”樱木开口接着往下说,嗓子发紧,赶紧咳了两声。刚才想要说什么来着?说什么似乎都和现在这种氛围格格不入。
流川看起来显得更愉快了。
“你的狐狸毛也留得太长了吧?明明还没到冬眠的时候,是不是该……”
嘴巴不受约束地自开自合,言不由衷,不知所谓,流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就在樱木浑身冒汗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更衣室通往球场的门被拉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之前这里奇怪的磁场。在樱木转身之前,看到流川微微地垂下了眼帘。
空气瞬间燥热起来。







9、没体力的狐狸


自从全国大赛之后,湘北的篮球部一直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对于王者山王的绝杀隐隐然地改变了球队的精神状态,现在若是有人在球场里喊一声全国制霸,恐怕没有哪个队员会在心里暗暗嘲笑了。
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创造奇迹——而称霸全国,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樱木抹了一把下巴的汗水,心底有些焦躁。这是……第几圈了?
“加油,樱木君!”晴子握着计数器站在场边冲他挥手。“还剩50圈!”
深蓝色的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似乎连短裤都湿透了,大概可以拧出一桶水来吧。樱木艰难地冲晴子摆出一个笑脸,紧跑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流川。
自从出院之后,还是第一次做这样激烈的运动,也差不多是第一次发现,面前那只狐狸的体力并不是那么的不济。
全体队员绕场跑了10圈,又做了50个冲刺跑,在宫城的默许之下参与训练的樱木一路跑在最前面,对于一直窝在角落拍球的他来说,能够回归到热闹的球员之间,是一件愉快到过分的事情。
流川也差不多该没力气了吧?樱木跑到流川身侧,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那张惨白的狐狸脸。深黑色的长长的刘海下面,细长的眼睛凶悍地瞪着前方,似乎轻易不会服输的模样。别是想突然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吓大家一跳吧?樱木暗暗地为自己的推测得意,加快脚步将流川撇在了身后。
篮球场上正分成若干小组进行着传球练习,而在场边跑步的只是高一的问题二人组流川和樱木。
随着安西教练一起进来球场的,居然还有久未露面的赤木和木暮,一边大叫着“大猩猩,眼镜兄”一边跑上去问候的樱木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大猩猩直拳,不过樱木分明也能感受到那拳头的威力大减。对于樱木来说,巴不得全世界就停留在这样热闹的时刻才好。对于大猩猩和木暮的退役,虽然从来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是每次想起来,樱木心里总是酸溜溜的难过不已。
“哦呵呵呵。”安西教练(照旧)佛一样地坐在场边喝着茶,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曾经派三井来找樱木吩咐他千万不要迟到。
基本的热身运动结束之后,赤木拒绝了宫城请他来做指导的邀请,双手抱胸站在安西教练身侧,似乎仅仅是来看看热闹而已。而樱木则是在被身后的三井踢了一脚之后,才发现安西教练正在努力向他招着手。
随着他一起出列的还有流川。
“还有体力吗,樱木同学?”
“这是可以对我这个铁人樱木说的话吗?”樱木气急地拍打着安西教练肥肥的下巴。“老头子,你该减肥啦!”
并不是不好奇的,对于这个似乎完全有别于平常的下午。不过,樱木知道,既然自己是天才,唯一的天才,湘北的救世主,那么,该交给他来承担的重担自然会来。安西教练和大猩猩的出现,大概就是为了这一点吧。
“那么,再跑200圈吧,樱木同学。和流川同学一起。”
“为什么要和……”
“是,老师。”
抱怨的话还来不及说,身边的流川已经微微颔首并且迈开了脚步。于是,郁闷的樱木也就只有狠狠呼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
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樱木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还差一次体检没有做完,这隐隐的刺痛,该不会是伤口发作了吧?
流川始终稳稳地跑在他前方几步,樱木每次追上去都会被他很快地超过。
狡猾的狐狸,难道是趁自己住院的这段时间偷偷把体力赶超上来了?樱木咬牙切齿地推测。
终于,晴子将两块毛巾分别递给了流川和樱木,笑容满面地对樱木说着:“真了不起呀,樱木君,我们都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呢,而且,速度和流川君完全没有差别!”
“我是天才嘛!”樱木对于晴子的恭维是毫无抵抗力的,他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同时疑惑地发现,似乎晴子和流川之间的互动完全正常了?真是勇敢呀,晴子小姐。他侧过头看着流川用毛巾简单地擦了擦头发,蓝色条纹的毛巾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樱木突然不愉快地转过了眼睛。
“还有体力吗,樱木同学?”
“当然了,老头子!”
“那么,赤木,木暮,你们下场陪他们打一场练习赛吧。”
不同于平时的三对三半场练习,这是实打实的五对五比赛。樱木和流川被分到了对立的队伍中,樱木看着对面的三井、赤木和流川,突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哈,老头子,果然是要看看我天才的力量吗?”樱木觉得自己想的一定没错,大概是自己生病住院之后,连那个老头子也忍不住着急了吧。没有本天才之后,湘北篮球队就一蹶不振了不是吗?等着瞧吧,只要打倒对面的三个家伙,老头子就该放心了!
想是这样的,做起来似乎很难呢。
虽然拥有天才的投篮和篮板,可是,樱木宫城和木暮这一边却几乎从一开场就被压着打,不管是流川也好三井也好赤木也好,几乎全部卯足了力气,将樱木压得暴跳如雷几乎指着宫城和木暮开骂。好不容易抢下的篮板也因为误传或者急着投篮而眼睁睁失去机会,宫城和木暮似乎永远被堵在外围——樱木看着流川张开双臂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里熠熠生辉似乎写满了嘲弄,直想一个头锤砸过去。
难道我不是天才吗?樱木徒劳地在场地上来回跑动,看到篮球几乎无法到达对方的半场,一丝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恐惧攫住了他:是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运动生命那东西?
流川负责盯守他,在樱木早已觉得疲倦的现在,却依旧生龙活虎。比分已经惨不忍睹,不管是木暮还是宫城,似乎都已经没有斗志——是的,樱木不肯承认,即使是他自己,也已经被恐惧占领。
后背没有问题吧,医生说还需要继续观察,虽然是天才,可是如果背伤再复发的话,就赶不上冬季选拔赛了吧。
这样跳着,没有问题吗?
樱木卖力地跑动着,追逐着前方沉默的身影。那只不过是没体力的狐狸罢了——最后的关于比赛的记忆涌了上来,那是在对抗山王的时候,大家都气喘吁吁,脚步迟滞,就像现在这样。
而这,不过是一场练习而已。
铁人樱木,并不知道自己脸色白得吓人,更不知道站在他对面拿到篮球想要灌篮的大猩猩一把扔掉了篮球,而在那之前,流川已经扑上来拦腰扶住了他。
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在球场上,这样的事情,是打死樱木也不愿承认的。所以,后来的几十年里他一直坚称那是因为他背伤复发的关系。
遗憾的是,在被流川搀着扶到场地边之前,他就醒了。所以,不得不忍受着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震动在耳边。
咚咚咚咚,好像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样。



10、就像是约会


第二天是周六,也就是樱木去医院做最后检查的日子。
和医生约好的时间是上午10点,这时樱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之前的几次,樱木那几个损友都会恰到好处地在附近闲荡,于是最终都会变成浩浩荡荡一群人去看医生。可是今天,樱木多么盼望那些人能凭空出现,目力所及之处,却只有一个黑黑的后脑勺而已。
“你怎么在这里?!”
大清早拉开门看到自己的死对头出现在门口,即便是大天才樱木也会大吃一惊。
对方却仿佛是闲闲没事一般,双手插袋眼睛向上看着樱木家那破旧掉漆的门楣。“健忘症吗,大白痴?”
要不是坚信那绝对是自己眼花,樱木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他那白皙不似人类的面皮红了一红。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逼问的倒是挺有气势,可是却在得到对方不置一词的回答之后立马矮了半截。
樱木看到队友已经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考虑半天之后也只能拔脚跟了上去。


都是些想忘掉的事,所以怎么也不愿重新想起。走在前面的那个家伙,想必也该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沉默的家伙,完全理解不了他那些奇怪的想法。
“有事吗,狐狸?”当时,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千万别是老头子出事了。于是,看到一脸惨白的流川慢慢地摇摇头之后,松了一口气之下转身就将他请进了屋。
觉得很困,但是脑袋里又非常兴奋,樱木让流川坐在乱糟糟的矮桌前面,给他倒了杯水。就在那个白天,他们艰难地战胜了陵南,取得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在去看望安西教练的时候,樱木就有点克制不住的激动——于是,他认为面前这只看起来冷血的狐狸也不外乎那点心思。心底就有些觉得可笑,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等一会怎样嘲笑这只面瘫的狐狸:才一场县内大赛的优胜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流川一言不发地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地连续喝了三杯水,然后就在樱木快要暴走的时候垂下了肩膀站了起来。
“对不起。”他走到门边,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绝望,连作为敌人的樱木也忍不住想要同情他了。
“发什么狐狸疯?!”
要是知道接下去的剧情走向,樱木保证当时绝对就干脆帮他拉门放他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樱木握住了门把手感觉不自在,流川像被烫了一样甩开手。再回过头来看着樱木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些东西不一样。
“白痴,你会一直打篮球吗?”
“当然了,篮球运动员樱木是假的吗?臭狐狸你是来下战书的吗?别以为……”
“那就好……”流川一眨不眨的眼睛细细长长,像是发出幽光。“我会一直陪你打篮球。”
樱木花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种听起来非常亲密的说辞从这个死对头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人讨厌而已。
“谁要你陪了?不管是你,还是陵南的仙道,还是海南的中年大叔,我都会一个一个打倒!”
“光有我还不够吗?”
“本天才的对手,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
樱木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流川半夜来访的真正意图。“死狐狸,你不会是来向我求饶的吧?希望我以后能够放你一马?”他伸手豪迈地在流川肩上拍了两拍,打得流川往后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现在求饶已经太晚了,我们这辈子都只能是敌人,敌人明白吗?全国大赛,绝对不会传球给你的,哼……”
还想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在流川的下一个动作之后呆若木鸡。
当时,他好像走上来把自己抱住了吧?不同于小宫小三,也不同于洋平大猩猩,他的两条手臂分别圈住樱木的肩膀和腋下,将他抱了个牢牢实实。而震惊过度的樱木,连挣扎都慢了好几拍。
被强行推开的流川,那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令樱木发自内心地觉得羞耻。
要是他表情轻松一些的话,也许就可以当作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罢了。


医院离得相当远,所以,樱木原本的计划是下午再去看望老头子教练安西。
安西教练对樱木提出周末来家里喝茶的邀请,是在樱木晕倒醒来羞愧无地坐在场边面壁的时候。“要是不认识路的话,可以麻烦流川同学带樱木过来吗?”樱木企图语气自然地开口拒绝掉,凭什么要那只狐狸带路,好像他知道的东西比本天才多似的。可是却被流川抢了先。“是,老师。”平板的声音好像大不情愿,听了就叫人火大。
虽然在心里问候了死狐狸无数遍,可是头上蒙着毛巾的樱木终究没有勇气去回头面对他想象中的众人对天才的失望以及嘲笑。
这个死狐狸为什么也会在场边喝茶啊?!他不是一幅体力很好的样子吗?!樱木将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事实上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他讨厌的这只狐狸总会在他左近活动。
所以——问题不在这里,这个狐狸是怎么会知道老头子住哪里的啊?
“喂,流川枫!”
跟在流川身后走了一路沉默了一路也不爽了一路的樱木终究按捺不住,快走两步追上了流川。
流川脑袋向后偏了偏,脚步顿了一顿。
樱木小心地和他隔开一臂距离,并排往前走。刚才那么大声地叫了他的名字,好像一下子把早上以来那种尴尬的气氛冲淡了,樱木借着这股气势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头子住哪里?如果是问人的话就太狡猾了!”
“不是。”流川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就又闭上了。半晌之后,“还是,你以为我会这样做?”
“啊?”这么被反问的话,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樱木疑惑地看着流川的严肃的侧脸,和自己一样是15岁的年纪,耳边到下巴上好像能看到细细的绒毛,明明是个刚升上高中的家伙而已(篮球水平也就那么回事),脑袋里却装满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樱木看到的流川都是拼命三郎的模样,不管是在球场上,(还是他堵住自己的那几次,)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利刃,逮到机会就想一试锋芒。却不怕割伤了谁!
“嘁!臭狐狸。”樱木发现自己的威慑目光对对方毫无影响,悻悻地转过了脸。决定放弃这次对谈。不过,能够不用继续看到他那后脑勺免得想起那些有的没的,也是好事一件。
你以为我会这样做?这种话,只有这样无情冷淡的狐狸才说得出来,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下。就好像我樱木花道觉得他流川枫很想和我在一起似的。
这样一想,就发现自己左臂边晃荡的就是流川的右臂——越是想忽视,越是觉得碍眼。可是刻意拉远一点,又显得小气。
毕竟,他从来也没要求过什么。哼,他敢?!
果然,还是得找点话来说吧。
一旦沉默下来,一臂之外的流川就仿佛黑洞似的总将樱木的注意力拉扯过去,心头那种毛毛躁躁的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樱木气闷得想揍人。
“曾经去过一次。”
谢天谢地,有人说话就好。樱木刷地转过头去看着流川,表示自己极力捧场。
大概是受到了樱木的无声鼓舞,流川并没有就这样丢下没头没尾的一句。“全国大赛之前,去找过老师,告诉他……”
樱木用更恳切的眼光看着他,直到流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讪讪地回过脸。流川的声音有些迟疑,好像要说的事情并不想被樱木知道。不过,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告诉他我想去美国……老师不同意。”
“哦。”樱木应答了一声之后心里又忍不住懊恼到要死。犟着脖子一个人快步往前走了好远,将流川遥遥地甩在了身后。




11 真的很喜欢


医院座落在海边,记得当初住院的时候,樱木常常一个人坐在海滩上打发时间。
这一次,当然没有这样空闲。
细细的沙子从趾缝里满溢上来的触感,即使只是回忆也令人高兴。樱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点懊恼为何不是穿了拖鞋出门。一条曲曲扭扭的脚印跟在身后,前面就已经看得到医院大门了。
樱木回头望了望,流川正在几十步之外的地方,低着头万分专注地走过来。地上难道是有什么宝贝可以捡吗?樱木不耐烦地盯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半天之后,才惊觉流川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沙滩上迤逦着并肩的两条脚印,就像是亲密地画在画布上一般。
“你……你……”憋了半天之后,感到受到了戏弄的樱木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流川正眼也没有看樱木一眼,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大海,脸色沉静,那是樱木见惯了的毫无破绽的脸。
狡猾,太狡猾了——说些恶心的话,做些恶心的事,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无辜的脸,这只狐狸简直是混蛋加三级。
樱木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一句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无法问出口。
因为,当时他已经明确回答过了,所以再怎么问大概也没用。
“我总有在心里默默喜欢一个人的自由吧?”
当时也是在这个海边,樱木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流川,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住院的那些日子,其实确实有些难挨。治疗的痛苦倒是小事一桩,习惯了大量运动的身体在无所事事空下来之后,只觉得万分无聊。
晴子小姐每隔几天就会有信寄来,洋平他们也是逮到空就来医院玩闹,后来吵得护士小姐们看到他们就要赶人了。篮球队的队友们,轮流过来探视,甚至是海南陵南的敌人也偶尔有人过来。
不过,那样热闹的时候,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时候,樱木兜里揣着晴子小姐写来的信,一个人默默坐在海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天比一天更渴望回到学校,回到球场。怀念篮球砰砰打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怀念球进篮框的时候那种特殊的心跳。
流川是最后一个来到医院的,准确的说,他压根没进医院大门,只不过是正好跑步经过这里罢了——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第一次在这沙滩上看到他,远远地跑过来,旁若无人地经过樱木身边,目不斜视地跑远,樱木几乎在心里笑了出来:臭狐狸,你终于忍不住了吧?
不过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即使只是一闪念,也足够让樱木在流川跑过去之后落荒而逃。
在那个拥抱之后,流川再也没有说过什么,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别扭而且疏远。全国大赛合宿的时候,他们俩都有默契地躲开对方,虽然这种默契只是让樱木加倍地觉得窝囊,好像心里真有什么暧昧一样。
在少数的想到那个诡异夜晚的时候,樱木也会在咚咚咚的心跳声中揣测,大概那是流川睡昏头了吧,于是做出了这种向敌人求饶的可耻行为。
有了第一次之后,这片海滩似乎成了流川锻炼所必经的地方。跑到这里之后,会远远地停下来,活动身体——樱木抱膝坐在海边,勾着头看着调皮地钻出脚趾缝的沙子,海风呼呼地吹,虽然内心深处觉得不该坐在这里等着他,却又不齿自己这样懦弱地逃避。所以,一天一天,流川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停留的地点离樱木越来越近,樱木也越来越心慌:这种情况,看起来难道不像是某种默契的约会吗?
最后,主动说话的居然是樱木,这大概是他们俩都想不到的。
“明天,不要来了。”樱木当时正全神贯注地戳着脚趾间的沙子,手指缝里全都黑乎乎的。因为低着头,所以声音低低闷闷的。既希望对方能听到,又希望他别听到才好。
“嗯。”流川正在扭动的身影停顿了一下,迈步走了过来。
声音也很低,在轻柔的水声中,几乎听不到。
“为什么?”黑色的球鞋就停在面前,声音在头顶响起。
“快要出院了,所以要增加复健。”
“嗯。”
是有些诡异的对话吧。樱木垂着头,心里懊恼万分。这样的对话,几乎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流川每天来这里的目的了,而对于流川会怎么想,樱木完全无法顾及。(值得庆幸的是,在这种事情上,流川似乎比樱木还要少根筋并且坦率。)
“那我去医院陪你。”
樱木心里咯噔一下,霍地抬起了头。“绝,绝对不行!”一张脸涨得通红。
痛楚在流川眼底一闪而过,樱木迎视着他的脸,心里的困惑一个接着一个,却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
流川沉默了一会,紧绷着的脸稍稍放松了一点。“白痴,我们什么时候去美国?”
“什么美国?”
“白痴!你是骗子吗?”
樱木困惑地看着流川,看到他眼睛里恶狠狠地像要射出刀子来。
“不是你自己说的,也要去美国?!对战山王的时候……”
“啊。”樱木想起自己是这么说过,不过,“我是要去美国。但是为什么要和你这只狐狸一起去?”
“你……”
流川那张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樱木忍不住心里就有些得意。能够气得这只面瘫狐狸要死,也算是天才的能耐吧。
“流川。”樱木低下头,咬了咬牙。“以后,再不要来这里了。”
这样说,他应该会懂吧?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最好都像梦一样的忘掉吧,流川。
头顶大半天没有声音。面前的身影却稳稳地站着一动不动。
“白痴……我总有在心里默默喜欢一个人的自由吧?”
樱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了膝盖,浑身都热了起来。
喜欢,他终于说了喜欢。就像本天才猜测的那样。
可是,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这是没有办法接受的事。


“你别跟我进去。”
樱木将眼光从那亲昵并肩的脚印上移开,压着声音吩咐。他将衣服下摆拉了拉,又用手熨平,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已经不再是飞机头了,习惯却还在。漂亮的护士小姐们,一定很期待看到本天才吧,他得意地往前迈开了脚。
不再理会跟了他一路的队友流川枫。

 

12 一笑泯恩仇

 

“你别跟我进去。”樱木凶狠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流川轻轻的嘁了一声,跟着进了大堂,听话地止步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步履匆忙,都在为各自的心事而烦恼。

想到几个月前樱木背伤时候内心那沸滚一样的焦灼,流川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可以算是在享受一份很私密的宁静。

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很可爱。

明明是和可爱一点也不搭边的外表,还有简直可以称得上凶恶的表情——特别是在面对流川的时候。认识他的时间仔细算算才不过半年,可是在心里却分明已经将他当做了一个很相熟很特殊的朋友,每次想到他,脑海里蹦出来的感叹总是“好可爱”。

有时候被他气得要命,可是过些天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可爱,哪怕是那些令人气恼的瞬间,也是。

这种奇怪的心情,流川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各种烦恼拔河一般地在心里对抗角力,最后却徒然地发现,还不如承认他真的很可爱来得轻松。流川并不擅长思考,一旦有了某种认定之后,生活便一如既往地在平滑的水面流淌了下去。

 

樱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又认真地朝医生鞠了一躬。手里多出了一小袋的苹果,那是护士站的小姐们一定要让他带走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樱木往门诊大楼的大堂走,沿途和认识的医生护士认真问好——在这里住了那么长时间,似乎每个人都认识了。大门外并没有见到流川的身影,不会是已经走了吧,樱木暗自嘀咕,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认为那家伙太没耐心。前台的护士悄悄地往等候区那一排一排蓝色的椅子指了指,果然看到角落里一颗黑黑的脑袋在一顿一顿地打瞌睡。

“喂!”樱木恶声恶气地叫他,差点就把苹果袋子往那脑袋上砸。黑色的脑袋抬了起来,还有些迷茫的眼睛看到樱木眯了眯,马上就清醒了。

樱木被他那样的眼神盯着,觉得自己无端的在气势上就矮了一截,更加摆不出好脸色。“把口水擦一擦,恶心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医院,樱木不想说话,流川跟他错开了一个身位,也没说话。

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流川终于耐不住,问他:“医生怎么说?”

樱木沉着脸继续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樱木当场就想翻脸,回过头盯着流川,看到流川黑压压的眼睛里切切实实的关心,顶撞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流川又追问一遍。

樱木终于撑不住,捂着脸蹲了下来,苹果滚了一地。

“医生说,实在不行,就不要打篮球了。”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偌大的沙滩上就他们两个人,海浪冲刷着沙滩的声音变得分外清晰。海鸟低低地盘旋,呀呀的鸣叫似乎都带上了些悲切的意味。

樱木蹲了半天,没听到流川说话,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看到流川往前跨了一步。

“大白痴,我陪你再去问问医生。”

樱木实在演不下去,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向流川伸出去。“拉我一把,起不来了。”

流川伸过来的手居然满是冷汗,樱木抬起头看他,笑意遮掩不住,等看到流川皱眉搭眼比平时更黑的一张脸,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流川把樱木拉起来,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一把,待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樱木抢了先。

“快把苹果捡起来吧,哈哈哈,笨蛋臭狐狸。”

樱木长手长脚已经弯下腰去捡苹果,往纸袋子里放一个又滚出一个,最后哈哈哈笑着举起纸袋子给不声不响站在一旁的流川看,袋子底部破了个大洞,已经不能用了,樱木的笑脸透过那个大大的洞眼望着流川,一点也没有认识到自己有多可恨。

流川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心脏怦怦直跳,他眼中的愠怒和被捉弄的气恼在看到那张笑脸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无踪,从早上开始就笼罩在两人之间的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个恶作剧消散了。

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樱木花道干脆把袋子往流川怀里一扔,捡起一个苹果在裤子上蹭了蹭,狠狠咬了一口。

“要吃吗?”他笑吟吟地看着流川,似乎忘记了这个家伙是那个讨厌的流川。欢笑过后的双眼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红红的嘴唇衬着新鲜粉嫩的红色苹果,鲜美多汁的果肉在唇齿间溢开,看起来分外香甜。

这个混蛋,敢这样勾引其他人的话,就死定了。流川别过脸,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

樱木却并不知道此时流川内心的想法,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哼哼哼哼地哼着小调,顺便还好意地提醒流川:“狐狸,医生说本天才已经完全康复,每天来多少个灌篮都没有关系,打败你这个臭狐狸,轻而易举啦!”医生的原话当然不会是这样,不过,知道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心里那块始终压着的大石终于可以卸掉,樱木觉得浴火重生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不会让你打败的。”流川冷冷的腔调一如既往的讨厌。

樱木此时却不愿和他计较。在这么愉快的时候,他很需要有个人能分享一下自己这种无法掩藏的雀跃心情,虽然这个狐狸并不是一个好人选,不过,聊胜于无吧。

流川将几个苹果往脚边一堆,望了望樱木,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樱木咬着苹果,带着笑意看他,看他慢慢地将身上唯一穿着的T恤衫脱了露出了比普通人白得多的上半身。黑色的衣服铺在沙子上,几颗红红的苹果被扔了上去,随即被打了个松松的结。流川似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转过身看樱木:“要再坐一会儿吗?”

“炫耀个屁啊。”樱木不敢看他的身体,双眼无处安放,只能抬脚便走。想到大家在更衣室里经常自然又随便地一起换衣服,忍不住懊恼自己终究是被这只奇怪的狐狸给传染了。我的身材明明比他更好,好得多。樱木恨恨地咬着苹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该吃饭了……”

“要我请客门都没有!”

“我请。”

“哼……拉面店大叔看到一只狐狸会不会被吓一跳?没有毛的瘦弱狐狸,哈哈哈。”

“先去你家换衣服。”

“混……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今天心情真的是太好了,樱木什么都不想认真计较。他甚至都没有发觉流川紧紧挨着他,就走在他的身侧。

“拉面我要吃四碗。”他又忍不住哼起了天才小调,流川低低地嗯了一声。

和他们来时一样,沙滩上留下了长长的长长的两列脚印,肩并肩地挨着。

一直逶迤到很远的远方。

 

 

13  1+1〉2

 

樱木和流川敲开安西教练家的院门时,教练还在午休。

虽然和蔼的师母说教练吩咐了二人一到马上就叫醒他,樱木和流川还是请求师母先不要去打扰教练的休息。两个人在前廊坐下,边喝着清茶边望着院子里姿态优美的水漏。竹筒随着水滴的集聚慢慢倾倒,直至哗地一声将水全部倒出,古拙的磨盘经长年累月的滴注,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洼洞。一旁高大的滴水观音也像凑趣似的,水滴轻轻落下,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院子整洁又静谧,樱木捧着杯子,望着院子里绿树扶疏,显然是有人在精心地料理照顾。

他不知道教练找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大概和背伤有关吧,他心里暗自琢磨。

“早上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教练家住哪里。”流川一直很安静,连喝水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和樱木将长长的两条腿垂到廊下不同,他盘腿坐着,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

樱木又喝了一口茶,微微偏过头等着流川往下说。

“我想去美国,教练不同意。”

“为什么?”樱木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总是想去美国?一个一个都是,山王的那个小和尚也是。

流川却听懂了。他喝了口水,也偏过头来望着樱木。“你为什么打篮球?”

为什么打球?

这大概是两个人第一次这么平心静气地聊天,若不是正好他陪着樱木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若不是正好樱木心情非常非常的好,若不是他们正坐在教练家的门廊上没法大打出手——这样的情况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樱木的想象之中。

樱木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晴子,所有不愉快的回忆也随之被拉开。自己对晴子的暗恋,晴子那失败的告白,以及面前这个家伙那莫名其妙的心思。他又羞又恼,脸颊不自然地变得滚烫。

“我想要变得更强,打败世界上最强的对手,所以,想去美国。”

“别自大了!”樱木被流川语气中那点目空一切的自负给点燃,几乎整个人跳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凌空点着流川的前胸:“不管是你,还是陵南的刺猬头,还是逃到美国去的小和尚,我都会一个一个将你们打败!”

流川却没理会他的挑衅,望着樱木甚至还弯了弯嘴角。“你能继续打球,真是太好了——那时候,心跳都要停止了。”

“你等着跪地求饶吧,臭狐狸!”樱木有些难堪地转过脸,竹筒再一次接满了水,仿若不堪其扰一般,将水全数倾倒在磨盘里。若是烦恼也能这样一清而空就好了。

“我现在不想去美国了。”流川说完便闭上了嘴,樱木一时百感交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教练那熟悉的笑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依旧充斥着微妙的沉默。樱木两条腿胡乱地晃悠,流川仍保持着正坐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两个人同时向后转身,看到安西教练正在招手:“来这边坐,樱木,流川。”

会客室是一间一尘不染的和室,矮桌上已经放了几杯清茶。教练等流川和樱木坐下之后,回身轻轻地拉上了米黄色的纸门。

樱木少见地有些紧张,不管是教练还是流川,似乎都知道接下去会说些什么,而他却被蒙在鼓里。若是能够如平时一样,跑过去拍拍教练的肚皮,扯扯他那丰厚的下巴,也许心情会平静得多。可现在,他却只能和流川一起端坐着,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等待安西教练慢吞吞地盘腿坐了下来。

“伤势恢复得如何,樱木君?”

“完……完全好了!”樱木听到身边的流川轻叹一口气,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取笑。“医生说,和受伤前完全没有区别,可以尽情地灌篮了。”

“樱木君,等这一天等得很辛苦吧?”教练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一笑,让樱木瞬间放松了下来。“虽说是康复了,体力似乎还没有恢复呀。”

樱木想要反驳,却想到了自己在球场上晕倒被流川抱住那一幕,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樱木君,喜欢打篮球吗?”

“喜欢!”斩钉截铁的,完全不容置疑的喜欢。

“想一直打篮球吗?以后成为一个专业篮球运动员,怎么样?”

樱木眼睛睁得很大,看到教练笑呵呵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打篮球的时间毕竟太短了,他还来不及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可是,面对教练的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是现成的。

“当然了,老爹!”他气势很盛地回答。

“那,流川君呢?”

樱木转脸看流川,看到他微微低着头,坚定地回答:“是的,一直打篮球。”

“流川君,你觉得樱木君怎么样?”

樱木的心跳停了一拍,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教练,看到他照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乐呵呵地看着流川。

流川沉吟了半晌才开口。

“身体素质很好,虽然是个新手但是进步很快。而且,在赛场上有很敏锐的直觉,对胜利有热切的渴盼,求胜的信念不会被击垮,非常能鼓舞士气。”

樱木大吃一惊,像这样直白地从流川口中听到他对自己的评价,这还是第一次。

“评价很高呢,呵呵呵。”

没有人说话,一瞬间大家都微妙地沉默了下来。

教练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严肃。“樱木,流川。”樱木正了正背脊,盯着教练那一颤一颤的下巴。“我当教练这么多年,上一次遇到像你们俩这样素质的篮球手还是在大学里……你们俩,都有不输给他的身体素质和敏锐的感觉,甚至更强一些也说不定。更为幸运的,是你们有两个人。在篮球历史上,有过许多著名的篮球搭档,也有很多闻名遐迩的好对手,好的搭档和对手,能够带给一个篮球运动员难以计量的巨大收获。就像是一块上佳的磨刀石,能够把一把快刀磨得锋利无比,把一个人才,锤炼成一个天才。”

“上次流川君来问我要不要去美国,我觉得时机未到。一方面,是担心你去了那边会重蹈谷泽的覆辙;”他抬眼看了看流川,樱木并不知道谷泽是谁,却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另一方面,我实在是很想看看,在你的磨砺之下,高中这三年,樱木同学能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或者说,你们俩,到底能把对方打磨得多么锋利。”

“这是我的私心。”

樱木抬眼看着教练,耳中一阵轰鸣。他好像在今天,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胖乎乎的老头对自己到底是抱持了怎样的期待和厚爱。

“教练,在上大学之前,我暂时不会考虑去美国的事。”

流川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在这种时候,说着这种话的流川,似乎很难让樱木讨厌得起来。

“那么,我们一起来看看樱木君的问题吧。”

樱木紧紧抿着嘴,坚定而认真地对上了教练的目光,不管他接下去要说什么,樱木觉得自己肯定都能做到。

以一个真正天才的名义起誓。

 

 

14 天才的觉悟

 

“樱木君,你觉得流川同学怎么样?”

当这个问题被抛给樱木的时候,说实话,他有一瞬间的慌张。可是,因为流川在此前已经有过那样得体的回答,他只能绞尽脑汁搜索枯肠来寻找流川的优点。眼角瞥到流川又在假模假样地叹气,他干脆让那个最直接的答案冲口而出:“本天才迟早会打败他!”

其实,此时的樱木和流川都并不知道这一个下午的谈话是怎样地改变了两人的人生轨迹。安西教练讲的很多话,直到若干年后还被樱木默默地拿来回想和咀嚼,除了钦佩之外,更多的是感激。

对于樱木的回答,安西教练照常报以呵呵呵呵的笑声。

“这次受伤,樱木同学非常勇敢。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次受伤对你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每个运动员,在漫长的运动生涯中,难免会染上伤病,甚至很多人因为病痛而告别运动场。所以,樱木君从这次受伤中该学会的第一点就是,随时随地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在受伤之前,樱木君的身体素质非常好,体力也很好,可以轻松打完全场比赛,再加上直觉敏锐,作为一个新手确实令人震惊。可是正因为这样,一些技巧上的不足被很好地掩盖了。若是一直凭借天然的优势打篮球,而不想着尽快磨练自己的技巧,最终必然不能成为一个杰出的篮球运动员。目前,你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而且心理上还会顾忌背伤复发——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让你发掘自己的潜能,看看拥有普通人的身体素质的樱木君,究竟能够做到多好。”

“流川君,你愿意帮助樱木同学吗?”

一个下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樱木和流川再三推掉了师母让他们留下吃饭的邀请,一起走出了那个宁静的小院。暮色四合,樱木站在院门外揉着自己因为盘腿坐太久而有些发酸的双腿,惊讶自己居然和流川在一起呆了一整天。

后半程,他基本上都是在听,听教练和流川认真地制定各种针对樱木的训练计划。在安西教练的慎重拜托之下,流川答应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充当樱木的个人教练,训练他的所有篮球技巧。

“喂,你不是认真的吧?”

流川奇怪地看一眼樱木,抬腿便走。

樱木赶紧跨步追上前:“每天给我做特训什么的,不是认真的吧?”

“说话不算话吗,大白痴?”

樱木哑然。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樱木觉得自己上午那种快要飘起来一般的好心情已经消散无踪,剩下的又是那些说不清碰不得的烦恼,胸口闷闷的却找不出办法来纾解。

 

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高高的一团团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最后还是樱木先开了口。“你家住哪?”

“我饿了。”流川不答反问,“你不饿?”

“不饿。”伴随着回答的是响彻云霄的一声胃鸣,樱木冲着再次叹气的流川大喊一声混蛋,气哼哼地迈向常去光顾的面馆。

哼,混蛋狐狸,看吃不穷你!伴随着这样的内心活动,樱木叫了4大碗的拉面,牛肉豚骨各两碗,风卷残云地吃完斜眼看着流川。

流川却浑若无视他的挑衅,吃好拉面拿纸巾抹嘴,招手叫了拉面大叔。

“结账!”他打开钱包,顺便往樱木身上一指,“他以前赊账的那些,也一并结了吧。”

“不用!”

“好嘞!”

樱木恼火地看着大叔拿走了流川递出去的卡,他动了动嘴,却被流川抢了先。

流川用他那扑克脸看着樱木,眼底却有些什么情绪在流动。“反正你要欠我大大的人情,这个也一起欠着吧。”

樱木堆积了许久的情绪在胸腔翻腾,那些名为烦恼的细丝也如盘绕的触手将他绑了个严严实实。让他的表情莫名地苦涩起来。流川触电一般地转过了脸,起身去找收钱的大叔。

这次,一定要说清楚。樱木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流川掀开帘子走到路灯下来时,樱木已经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

“我有话和你说。”

流川看了看他的脸色,跟上了他的脚步。

樱木走得很快,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引来什么样的反应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这并不属于他擅长处理的事,所以对于没法在这种事情上自称天才也算无可奈何。

一时间只听得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樱木心思烦乱,晴子那张失望的脸和三井曾经的戏谑,自己被拒绝之后那悲痛欲绝的心情,给了他极大的困扰。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就在他身边响起,被用力地扯到一边的樱木看着流川冷淡地对摇下车窗的大叔说着抱歉,深蓝色的车子稍作停留便疾驰而去。流川一把抓住了樱木的手腕:“来这边坐坐吧。”

不容拒绝的流川,阴沉着一张脸冷若冰霜,樱木似乎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边上就是一个小公园,摆着一些供人健身锻炼的器具。流川将樱木按在一张长椅上,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俯视他。

樱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所有的烦恼,无端而起无法开解,仔细想来,似乎便是从面前这个家伙那个奇怪的拥抱开始。

他那烦恼的样子自己固然看不见是何模样,落在流川眼里却完全是另一个效果。流川一开始还能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待看到他期期艾艾魂不守舍的样子,心软作一团,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自然知道樱木想要说的是什么,似乎也能明白他在为难什么。他放弃般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樱木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你不需要这么快回复我。”

樱木侧过头躲开他的手,流川的话似乎替他按下了说话的开关。

“流川。”他的视线从流川的膝盖上滑开,落在不远处的秋千架上。“我说不出为什么,也讲不来什么道理。从来做事就光凭着本能。”

“嗯……你这样很好。”

“你的事情让我一直很烦恼——会烦恼,肯定是有什么不太对。”流川眼神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等待他艰难地将自己剖开给流川看。看他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少年,怎样地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减轻对另一个人的伤害。尽管那明明是一个让他非常讨厌的家伙。

“我喜欢晴子小姐之前,喜欢过很多人,喜欢她们让我很愉快。可是……”他抬头看着流川,琥珀色的眼里闪动着温柔的神色。“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

我不喜欢你,你喜欢我让我很烦恼。

其实就是这么一句很简单的话,却让他一个人烦恼了那么久。

“你不用这么着急回复我。”

流川又说了一遍。

“嗯,既然说清楚了,那就让我们当队友和竞争对手吧。”樱木发现流川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暗暗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口多时的巨石不翼而飞。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这么一来,一切就能回到最初了。他愉快地抬头打量流川,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樱木看到流川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眼底沉沉毫无波澜。

“大白痴,喜欢一个人这种感情,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我喜欢你,是一个事实,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改变。”

樱木的脸又像苦瓜一样皱了起来,只有眼睛似乎仍未从方才的笑容中抽离,眼底带着笑意。

“你可以不喜欢我。”流川继续说下去。“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曾经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放心。”

流川一口气说完,连说再见也没有,转身匆匆离开了那个小公园。

樱木看着流川挺直的背影,觉得胸口除了烦恼之外,还多了些无名的酸涩。

似乎他和流川之间,经过这一天之后,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些并不友好,却让他分外怀念的岁月。

 



  M - 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