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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花]爱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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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子 2018-06-08, 周五 20:24




夜色终年笼罩着这片大地。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又生长得那么茂密,简直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巨大的黑色蜘蛛游走其间,盘绕在树枝上的毒蛇偶尔会打个盹,发出点奇异的响动,厚厚的落叶堆积了漫长的年月,泛出古老的气息。
没有人愿意到这片林子里去,偏偏它又是那么辽阔,一直顺着山坡蔓延到几十里外的乌鸦岭,而后树林在那里有了一道干脆利落的边界。
这里是夜色镇,除了这片树林,他的领地就只有那个终年弥漫着浓雾的乌鸦岭。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大家都这么说。
守夜人的队伍已经越来越老迈,很快就要到青黄不接的地步。年青人都向往着远方美丽的土地:往南走就是优美的金黄色山谷和海滩,往北则只需翻过两座山就能到达国王的都城,那里繁华富饶,充斥着衣着光鲜的贵族和外向好客的平民,光想象似乎就能看到香车美酒,云鬓丽影。而关于年轻英俊的王子的传说,则随风四处飘散,有些甚至恰到好处地被带到了这阴冷幽暗的夜色镇,让无聊的镇民们有一些佐餐的谈资。


小镇坐落在最东头,只有一条道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这片土地。道路并不宽敞,建成之初恐怕也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行。守夜人河田紧紧地闭着他肥厚的嘴巴,细小的眼睛谨慎地左右查看那几乎侵袭到大道上来的树林子。远远地能听到狼的嚎叫。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脑子里想着的是镇上酒馆里热乎乎的黑巴朗酒。待会儿可一定要去好好地喝上两杯。
一路没有行人,这再正常不过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得按时巡逻,因为这条道路直通王都。南方那个花花世界,被中立的托尔族人控制,只要给钱,他们会招待任何人。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族,或者是罪恶滔天的狼人和巨人族。所以,若是有不安份的精灵族想去王都做点什么,这是必经之道。
要是年轻人都好好呆在这里保卫家乡就好了。河田一边暗暗抱怨,一边再次扯了扯暗黑的衣襟,用来抵挡无处不在的湿冷的风。
半个小时之后,他从领地的尽头折返,慢慢回到了小镇上。小镇已经年迈,每一座房子都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黑乎乎的巨大石墙,毫无美感可言。倒像是刻意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酒馆门口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里面的蜡烛总是一副快要熄灭的样子随风摇曳。河田盯着那点小小亮光,心中觉得有一些暖意在扩散。
“我回来啦。”他一边推开门,一边粗声大气地招呼。门发出极端痛楚的吱嘎声,就和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关节一样。风随着他灌进小小的房间,烛火一阵躲闪。
“看来,我也该起身啦。”在角落站起来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队友,深津。精瘦的男人有着和河田截然不同的体态,脸上的沟壑犹如被外面的强风刻蚀而成。河田难掩惊讶的眼光望着他。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排班表。
“荣治那家伙,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了。”深津走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河田从鼻子里喷气,忿忿地坐到了柜台前面。“来一杯……”
“热腾腾的黑巴朗酒。”漂亮的老板娘彩子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把大大的酒杯砰一声放在了台面上,香气扑鼻。“小河田,也一起消失了。”彩子向他眨眨眼,轻描淡写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为什……”
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打断了河田的问话。进来的是刚出去的深津,河田从其他人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失望和担心。“有客人,王都来的,通行证已经查验过了,打算在这里过夜……良田你安排一下。”
全身黑色的深津很快转身回到夜色中,风带进了陌生的气息。
披着暗色斗篷的不速之客,完全走进烛光底下,然后在身后侍从的帮助下脱去了斗篷,他的脸也暴露到了大家面前。
河田毫不怀疑自己听到了老板娘低低的笑声,酒馆老板也懒洋洋地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欢迎来到夜色镇,陌生人。”宫城用他一贯的带点懒散的腔调说话,不熟悉他的人也许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可是,河田以及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多么热情而且勇敢正直,最重要的,是他对妻子的爱,能让他做出任何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来。
来客将身体转向宫城的方向,温文有礼地弯了弯腰。“冒昧打扰各位,实在抱歉。”和宫城相比,他的礼仪简直可以说毫无可供挑剔之处,他身材高大,哪怕是河田和他相比,也要矮上一头。更让人难以忽略的,是他周身自带的悠然气派,举手投足之间,牢牢地吸引着别人的视线,而只要看着他暖洋洋的温柔眼神,便愿意低头供他差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河田毫不怀疑他是从王都来的贵族,不仅仅是他周身的穿着华丽的关系。
有一种很奇异的氛围在这酒馆里蔓延,那是大家心底的赞叹和好奇,河田看到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即使是平时机灵善辩的彩子,这时候也陷入一种奇妙的沉默之中。
“彦一,帮我叫一杯酒吧。”来客缓慢地冲房间里所有人一一点头,“请容许我请大家喝一杯,算是贸然打扰的歉礼。”
而后他安静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再没说一句话。
不久之后,酒馆里又恢复了原来那种闲适自在的气氛,暖洋洋的炉火,热乎乎的美酒,让大家都神经放松。河田看了看时间,决定多坐些时间,顺便问问弟弟的事。
“小河田……”他有些笨拙地开口,彩子忙碌地在厨房里忙活,看起来是在准备烤肉之类的东西,河田的眼角瞥到那个叫彦一的小个子侍从正在彩子身边帮忙。河田使劲嗅了嗅,断定那陌生的香味必定是王都带来的特殊香料,令人食指大动。小河田是他弟弟,可是他也经常跟着别人叫他小河田,似乎连弟弟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
“下午,安田发现小河田和荣治一起消失了,留下条子说是陪花道去找祭品。”
“那个家伙!”河田恨恨地说,声音有点响,因为他看到坐在远处的客人向他这里投来了一瞥,这一瞥让这个老实人有点不安。
“不过就是个无稽的传说而已。”宫城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不过他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精明的要命。每次发现这样的反差,河田都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赞叹,了不起的家伙。作为外乡人,却能在这阴冷的地方年复一年地呆下去。而他来这里的目的,始终无人知晓。
“你敢这样说领主大人,不怕他给你下一个诅咒吗?”笑着坐到他们身边来的是三井,也是守夜人中的一员。平时和宫城关系最好,却总是唇枪舌战互不低头。
“也许,会是一个祝福也讲不定。”总是这样乐观的不用说也知道是胖胖的镇长安西。他仍坐在特属于他的软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牛奶。
“真的有那个传说的领主吗?”抑扬顿挫的声调,带着一种特殊的优雅气质却不会显得矫揉造作。坐在墙边的客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问询地看了河田一眼,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到底是个怎样的传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他的目光逡巡似的扫过大家的脸,最后仍落在了河田脸上。河田有些尴尬,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组织语言。
“乌鸦岭,总是被大雾遮蔽着,里面是许多断壁残垣,据说几百年前曾是一个贵族的封地,他在那里建了一个宫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来,他的妻子被一个异乡的精灵诱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于是盛怒之下的贵族杀光了所有仆人和自己的妻子,并且放火烧了那座宫殿。现在那里,只是一片废墟而已。”宫城的声音少见地带着沉重。
“我去过那里,迷雾重重,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而且鬼魂飘荡在迷雾之中,不时发出凄切的叫喊。我一点也不愿意再进去那迷雾一次——阿良你说是不是?”三井的声音既有恐惧又有抱怨,而说出来之后,又带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么说,这位先生曾经去过乌鸦岭?”来客用一种异常尊敬的语气说话,让人听了说不出的熨帖。“请容许我敬你一杯。”
“我倒是很想再去试试。”宫城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来客同样很客气地问道。
“放火烧掉宫殿之后,那个贵族就和邪恶的乌鸦之神达成了交易,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他将自己妻子的灵魂封印在一个罐子里,掩埋在这片土地的某一处,让她永世不得安宁。若是有人找到那个罐子,将其交给他,他会满足来者一个愿望。一个诅咒或是一个祝福,视其心情而定。”
“我们这片土地,贫瘠,幽暗,阴森,却因为这个传说而吸引着无数的人到来。许许多多人为了寻找那个祭品而在树林里送了命。能让大家这样趋之若鹜的,当然是源于乌鸦领主的许诺非常甜美。”
“他的诅咒也同样凶恶,会让人终其一生无法得到爱人的心。”
“而他的祝福,是让你生生世世能和爱人心心相印暮暮朝朝。”
一阵奇怪的沉默降临,让大家突然都屏住了呼吸。爱情,让那个贵族如此痛苦,乃至过了几百年,他仍如困兽一般挣扎其间。
“有机会,我也想要去寻找那个祭品。”很久之后,宫城带着一种眷恋的神色开口。即便他眼下已经如此幸福。他的眷恋的目光久久地在厨房门口徘徊。
“那小河田和荣治……”河田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不合适,不过,他可真的不放心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弟弟。
“那些蜘蛛和毒蛇,还要不了他们的命。”三井好心地安慰他,不过河田觉得一点也没有得到安慰。
“倒是那个家伙,莽莽撞撞的跑进林子里……”
“你是说花道吗?”
“对啊,明明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宫城的神色难掩担忧。
“所以,难道不是你支持荣治他们去找花道的吗?”彩子突然出现在宫城身后,手里端着一个超大的托盘,烤得焦黄的羔羊散发出扑鼻的香味。
“请再容我冒昧地问一句,那个领主,现在仍住在那座宫殿里吗?”
“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宫城没好气地回答。
“大概只有拿到祭品才能召唤领主。”三井托着下巴推测。
“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说法……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乌鸦领主,那只是那个异乡的精灵编造的谎言而已,为的就是不断骚扰这片土地上冤死的灵魂,让他们不得安宁。”
“可恨的精灵族。”三井愤愤地拍一下桌子,河田往嘴里倒了一口酒。他非常认同三井的观点。精灵族和人族虽然表面看各自安守着不同的土地,可是在边界上总是爆发出各种大大小小的摩擦。有些滥用魔法的精灵更是仗着他们漫长的生命而歧视人族,将人类视为低等种族。若不是眼下大家需要联合抵抗狼人和巨人的攻击,精灵和人类早已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大家一边咒骂着精灵族一边开始吃可口的烤羊肉,话题转移到了狼人和巨人身上,慢慢地氛围轻松起来,关于王都的笑话也开始说了起来。来自王都的客人既温柔又和善,顺着大家的意描述了一番王都的生活,同时还附送了几个关于王子的最新笑话。
“听说王子马上就要结婚了,不知道未来的王妃是谁呢?”
“连你们也听说这个消息了吗?”来客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王妃总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吧。”
“花道说,王子和王妃可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呢。”
“是吗?那个花道,真是个有趣的人哪。”
“确实很有意思,又好玩又吵闹,所以荣治和小河田才会跟着他跑了呀。”
河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从客人的俊美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没有隐藏好的苦涩。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窜进了河田的脑海,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肯定认识花道,也许就是为了花道而来,也说不定呢。
河田的直觉向来没那么灵敏,他擅长的,是守护这片土地。
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的猜对了。












夜色镇恰如其名,即使是白天都像是被层层夜色所笼罩,更不要说这样的夜晚,简直漆黑得如浓墨一般。
夜半时分,酒馆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传来一点响动。
没有烛光,黑暗中只能隐隐看见晃动的人影和刻意压低的声音。
“殿下,一定要现在出发吗?”
“我一刻都等不下去了,彦一。”
“要是花道少爷找不到祭品,也许就会回来这里。”
“那他也不会回到我身边——而且,你难道忘记他的好运气了吗,彦一?”
“是的,大家都说就是因为……”机灵的侍从住了口,空气中有点不安散布开来。
“说下去,彦一。”
“只是他们在胡言乱语而已,殿下。知道的人肯定不会当真的。”
“说下去,刚才那句话,彦一。”客气有礼的语气,却让人心生颤栗。
“有人说,就是因为花道少爷有特殊的好运,殿下才将他留在身边。”
彦一在黑暗中看不见主人的表情,因此他很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再看到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的令人揪心的痛楚。
“他是不会这样想的,对吗彦一?”
彦一很想给个肯定的回答,可是他只能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殿下。”
在黑暗中摸索着整理衣服多少有些不便,不过,彦一是个熟练的侍从,他从会走会跑的时候开始就跟在主人身边端茶倒水。在所有的侍从里边,他是最机灵能干的一个,每次陪王子便装出行,都是他。
当然,彦一猜测,他的这份恩宠,大概也得益于他对另一个人的近乎盲目的崇拜。
王都的集所有恩宠和憧憬于一身的王子,却悄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小镇,大概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吧。
直到两人小心翼翼地离开这个酒馆,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


彦一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自己的主人,他有些欣慰面前的人正沿着道路行走,而没有拐进那个诡异的树林。他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里的黑暗,主人高大的身影稳稳地在前方疾行,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
可是他的欣慰并不能持续多久,因为他的主人突然顿住了身形,并且低头迈进了那令人生畏的密林。
嘶嘶的怪异声响此起彼伏,彦一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他喜欢呆在王都,呆在高大森严的城堡里,他想念厨房里的莫莉和她拿手的松子饼。可是,他只能咽下自己的恐惧,紧紧地跟上去。
“彦一,我是不是听到有人在啜泣?”
王子的声调还是那么悠然自得,好像这密林是他王宫里的庭院似的。他长长的斗篷拖到地上,在干枯的落叶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殿下。”彦一挤着喉咙,想要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
“别忘了,我可是从杰出的阿兰德大师那里毕业的。”
“是,殿下。”彦一觉得心跳恢复了少许。
“要是我的特别警卫官在的话……”王子突兀地闭上了嘴。好一会儿之后,才继续用刚才的闲适语气说话。“彦一,你知道是谁将他引到那个花园的吗?”
彦一的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凉凉的,一阵恐惧窜过他的脊椎。他几乎就要扑上去抓住王子殿下的衣襟了。
“我记得当时给他指派了一个出城的差使。”
彦一当然知道那件事。早在一周前王宫里就在做着各种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露娜公主。住在另一个大陆上的某属国公主,当然不会是因为太空闲的关系才坐飞艇来王都游玩。
虽然王子早已三令五申不得向他的特别警卫官提起公主来访的事情,并且早早打发他送信去给西险要塞的鱼住,可是当王子带着公主参观王室的后花园时,本该在遥远的北方边境的警卫官却出人意料地闯进了花园。
警卫官并未打断王子和公主幽会的雅兴,无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彦一在花园入口附近待命,没能阻拦他进去,也没能阻拦他离开。他那满脸无法名说的难以置信,彦一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直到三天之后,公主一行坐上了回程的飞艇,王子才知道警卫官失踪的事。
彦一相信大家都和他一样,并不是刻意想要隐瞒着王子,而且,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并没有人像王子自己那样知道这有多么严重。
王子和他的警卫官的事,算是王宫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守在王子身边寸步不离的警卫官,曾接到过王子亲自下的命令:“你必须随时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警卫官。”而那个关于警卫官带着离奇好运的消息,彦一一直怀疑是王子本人放出的风声,为的就是让说三道四的人闭嘴。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着王子身边那个位置,觊觎着他在王宫里那偌大的半张床。
国王老迈,七大王国最被寄予厚望的仙道王子,即将接过守护全境的权杖,背负起铲除狼人和巨人的重任,却沉迷于自己身边的警卫官不可自拔,甚至多次拒绝邻国公主的爱意,这也就意味着他也许一直无法拥有自己的子息。这样的消息一旦从高高的城堡逃逸出去,王室将会迎来怎样的指责和刁难,完全不难想象。
也许,其他那些王国的王族会非常乐于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只要王子无法诞下继承人,那么守护全境的权杖就必得移交出去……
警卫官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王子那张平静的脸上泄露不出太多的痛苦。王子自幼的教养不容许他在别人面前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哪怕是自己的侍从也是。也许他的所有脆弱表情,从未有人得见。
不过,就彦一自己来说,不得不承认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种悄悄松了口气的感觉。王子迟早会把他找回来的,可是如果这个时间足够长,如果王子娶了妻,诞下了小小王子……彦一不敢太放任自己的想象力,可是这样的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不是吗?
可是,彦一还是低估了警卫官的魔力。
如果可以的话,彦一真的会相信闲言碎语说的那样,警卫官其实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类,在他身上,必然带着一些精灵的血统——所以,他才会将王子迷得神魂颠倒。就像,彦一从第一眼看到那个红发的警卫官就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一样。
“你当时是太忙碌了,所以忘记向我报告他回来的消息对吗?”王子的声音不高,又被黑暗吸收了大半,彦一要很注意才能抓住他的声音。
右侧的树上传来一阵不祥的沙沙声,彦一觉得心要跳出喉咙口了。要是当初王子和花道练剑的时候他没有偷偷往厨房溜就好了。
王子一直保持着不变的步幅,偶尔随意地问一句,那语气像是单纯的闲聊完全不需要回答。
彦一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周遭环境所牵制,每次还来不及想好怎么回答王子已经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觉得哪个公主比较适合呢,彦一,你已经见过不少公主了吧。”
“这还是要看殿下您自己喜欢。”不管哪个公主都好,贵族的千金也好,只要可以让尊贵的王子保住自己的地位……
这是一个诡异的夜晚,彦一的心脏一直在突突直跳。不管是周遭的环境,还是面前的王子,都不是他所熟悉并喜欢的样子。
突然一个冷冷的念头闪过,王子该不会是怀疑……
“殿……”彦一紧走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前方的身影却顿住了,凝神听了半晌,又迈开大步往左侧走去。“跟上,彦一。”
树林在几步远的敌方突然变得低矮,彦一走近之后才发觉前面是一个陡峭的下坡,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是花……”
“不是。”
王子姿态优美地顺着陡坡滑了下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回身对着彦一。“下来吧。”


一直到彦一能看到前面星星点点的篝火,他还哭丧着脸在揉自己的屁股。幸亏是在夜里,没有人看到他连扑带爬翻滚下去的窘态。他觉得王子一定偷偷地有在笑他,幸好花道警卫官不在身边,那家伙一定会抱着肚子笑个不停吧。
篝火燃烧得很旺,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那是树枝爆裂发出的轻响。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坐在火边。会是强盗吗?彦一来不及阻止,王子已经迎着火走了上去。
“是谁?”非常年轻的声音充满了警惕,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边站起,大大的眼睛在火光映衬下闪闪发光,彦一看到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王子仍大踏步地往篝火走去,斗篷在地上沙沙直响,彦一想要提醒他小心,火边站着的人已经微微矮下身体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我是……”
“荣治,住手!”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彦一吓一大跳,他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自己肯定在某个地方听到过。可是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那充满警戒的低喝就像是森林自身发出的警告。
王子从容地摘掉了斗篷,他已经离火堆很近,近到可以让人看清楚他的脸。他向前伸出自己的双臂,给人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我没有敌意,年轻人。”
两个人轻巧敏捷地越过主仆俩走到火边,并蹲下身围住了一直坐在地上的黑影。彦一听到他们急促地用一种自己听不懂的语言说话,并不时回头观察王子的表情。一直尾随着他们的是酒馆的掌柜,彦一记得他瘦小的模样。
“殿下……”彦一尽量将自己缩到最小,躲在王子身后。他很少出城,像现在这样涉险,更是少有。“他们说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彦一。”
几分钟之后,荣治和另一个青年转过身面对着王子。两个人缓缓地将右手掌按住左肩,对着王子说了几个奇诡的音节。彦一认出那个人正是在酒馆里见过的三井。
每一秒都显得那么漫长。彦一看得到对方眼中的怀疑和敌意,他不确定王子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修长的身躯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王子的右手缓缓曲起放在自己心口,熟悉的声音吐出了陌生的语言。几句话之后,对面的四个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守夜人,守护这永恒的黑夜,永远向全境之王效忠。”
低沉的誓言,终于是彦一能够听懂。
敌意一去,空气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我来寻找我的特别警卫官。”
“只是区区警卫官,何必殿下亲自前来。”说话的是总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三井。彦一注意到一直坐在火边的那人是个胖子,脸上挂着明显痛楚的表情。他往胖子身边走了两步,掌柜的宫城抬脸对上了彦一,眼中难掩焦虑。“他被毒虫所伤,恐怕……”
“王子殿下,我可以用您的药替他疗伤吗?”
“请便,彦一。”王子的表情似乎异常辽远,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漠然。“并不是区区警卫官,花道是我挚爱的恋人。”
彦一跪下身体,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包。为防万一,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些应急药物。他的手一直在颤抖,胖子的脚肿得很粗,伤口的血呈现恐怖的深紫色。然而彦一并不为他感到痛苦。
彦一第一次遇见花道,就被他救了一命,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彦一记得自己才十一岁,王子大他两岁。他在那个夏天偷偷带王子翻过正在整修的宫墙去武器库玩耍,他听说有一些重型武器要从王都的码头运往影月要塞。两个小小少年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却被武器库的守卫呵斥驱赶。“不如我们去游泳吧。”王子拉着他笑嘻嘻地从武器库跑开,跑到了无人的海边。
碧蓝的大海,沙滩上随处可见巨大的贝壳和海螺,高高的宫墙外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倾颓的亭子,比他们还要高大的石柱,甚至还有破败的战旗。两个人并不知道世界并不如他们一向所知的那般安全。
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海妖在海面上轻轻地唱起了歌,浓雾四起。彦一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用衣服兜着许多漂亮的贝壳,准备带回去向其他侍从炫耀。王子的声音惶急而凄厉:快跑,彦一,快跑!
然而彦一并不知道该往哪边跑,他如无头苍蝇一般撞进了四个海怪的包围圈。海雾越来越浓,彦一仍紧紧抱着那些贝壳,哭也哭不出来。
海怪丑陋的眼睛耷拉着,头上的触须长长的犹如黏腻的分泌物。他们在海滩缓慢地爬行,缩小着包围圈,身后留下一条条令人作呕的水迹。
“彦一!”“彦一!”他能听到带着哭腔的叫喊,然而发不出一丝声音。偌大的海滩,浓雾犹如厚厚的砖墙阻隔所有视线,彦一任何时候都能回忆起那被称为死亡的恐惧。
只要再过几秒,海怪的触须已经碰到了他的裤腿。
然而,终究是有上帝存在。“在这里!”他听到陌生的惊喜的叫喊,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火红的头发。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红发的少年,像鬼魅一样就此进入了他们的生命。
火把赶走了浓雾,也赶走了致命的幻觉,海妖唱着歌在海滩上飘来荡去,捕获所有意志不坚的人。彦一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走进深海即将没顶。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何那个少年能够准确地找到他。就像没人能够解释,为何王子会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也许真的有所谓的特殊的好运吧。
然而,为何王子会那样痛苦。
从不轻易示人,却始终挥之不去的,深切的恐惧和痛苦。在每一个王子望向那人的眼神里,幽幽泛着光。


彦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听到过海妖歌唱并仍活着的人,就像现在,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再次产生了幻觉。
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晚风一样拂过,如妈妈的温柔的手指拂过后背。彦一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到其他人如他一样,脸上全都覆上了一层冰霜。几秒之后,彦一明白发生了什么。
树上所有的鸟一齐振翅起飞,成群结队掠过树林,远处传来了石像鬼低哑的嚎叫。
“诅咒——必将降临这片土地……”
爆发在身体深处的声音,余音久久不歇。比大脑反应更快的,彦一明白过来。
那个人,找到了传说中的祭品。
彦一木然地转过脸看向自己的王子,看到了一张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
没有喜怒,没有哀惧,像是已经被抽离了七情六欲,空茫茫一片。




乌鸦岭,这是三井第二次来,嘴里说着抱怨的话,他却一直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小宫你断后,这里只能靠我俩了。”脸上仍挂着毫不在意的笑容的三井,眼底却有着打动人心的坚定意志。
彦一在王子的命令下留着照顾受伤的小河田,其他人则簇拥在王子的身边往乌鸦岭赶路。
“花道他……”王子斟酌着用词,冷峻的脸上犹如挂了寒霜,连眼底射出的目光都是冷冷的。“会在哪里?”
三井和宫城一对视,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个传说中的祭品,会直接将他传送到祭坛。”
“祭坛?”泽北大概是忍耐不住,自己一直在状况外,让他十分恼火。
“在哪里?”王子的语气毫无起伏,就像不知道那里有多凶险——三井又看了一眼小宫,嘴角挑起的弧度更大了。
“很幸运,我和小宫曾经去过那里。”
“我们要抓紧时间。”小宫的表情可一点也不轻松,平时显得有些叛逆的脸上居然显现出些嗜血的表情来。“王子你走中间,我们会保护你。”
王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


一路出人意料的顺利,整个林子被一种吓人的安静给笼罩,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到。窸窸窣窣的爬虫和丑陋巨大的蜘蛛,似乎都消失了踪影。
渐渐的大家走进了迷雾,雾气从林子的边缘渐渐转浓,吸入鼻腔是一种陈腐的令人恐惧的味道,浓得像是伸手就能拨开。
三井拔出了佩剑,微微回头示意大家小心。
然而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咦?”继续走了一段以后,三井疑惑地发出了质疑。“小宫你还记不记得……”
“看。”宫城眯着眼,抬手指着远方,在浓雾中,仍能看到远处昏黄的一个光点,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火把,在可怜地摇曳。“上次没有。”
什么都看不清,大家的呼吸都像要被浓雾包裹缠绕。
然而再往前走一段路,吓人的寂静就被打破了,刀剑相击的声音,凄厉的惨叫不时破空而来。
三井终于按捺不住,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和他并肩的是那个看起来很需要人保护的王子仙道彰。
走了这么远的路,居然还能够跟上他们三人,这个王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真的让三井刮目相看。
又走了有好一阵子,三井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抬手阻止了大家。“拔剑。”他的声音很轻,即使这样,似乎也惊动了前方什么东西,一阵风扑过来,三井举起剑狠狠一劈,剑刃和骨头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似乎是突然间,大家被一群仍披挂着破烂盔甲的僵尸团团围住了。
“刚才正找不到你们呢,原来全到这儿来了。”三井狠狠地将他面前那个骨架往外一推,挥剑斩下了那东西的脑袋,骨架挣扎着散落在地,终于彻底死了。“要砍掉脑袋!”三井看到其他人也都已经进入战斗,大声地吼着。
“祭坛在哪里?”拥在他们身边的僵尸并不多,有些打着打着就扭头往前跑去了,仙道利落地斩下两个脑袋,大声问身后的三井。
“就在前面——”三井一分神,差点被扔过来的半柄断剑削到脸颊。话音刚落,就看到黑色的身影往前冲了出去,长长的斗篷高高扬起。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那些僵尸,以及走近了才能看到的飘荡的幽魂。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的火把终于近在眼前,原来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焰诡异地泛出蓝色光泽。
“花道,你是不是在那里?”仙道的声音惶急无措,厮杀的中心只能听到兵刃相接的声响,“我来啦!”完全不知道他的声援能不能传到花道耳边。
几个人都冲了过去,利落地和外围的敌人博斗,慢慢向中心逼近——浓雾不散,完全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间,然而大家终于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花道,宛如天神一般与围攻他的僵尸打作一团。
“仙道,你来得也太晚了!”他看到众人,带血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凶险。
大家边打边变换位置,互相抵着后背,刀锋向外,可是敌人仍源源不断地围上来。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脱力……”宫城犹豫着说。
“花道你找到祭品了吗?”泽北一边挥动手上的武器,一边低声询问。
“哈哈哈那当然……要是你们准备好了,不如陪我走一趟吧!”
“花道……”仙道心一沉待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见花道将脚边黑压压的一团东西往火堆里一踢,顿时大家都被拎到了半空,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所有人都被抛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穴,跌作一团。
“花道!”黑暗中,仙道慌乱地伸手摸索,他的手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他:“阿彰,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问话,却让仙道的心情无法控制地荡漾起来。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石室内壁上的火把突然全部点亮了。
一团黑压压的烟雾笼罩在室内正中心的小小祭坛上,如同跳跃的火焰。
一个阴沉的宛如来自地狱的声音响起:“诅咒……不会放过任何人……”
大家很有默契地将空虚的后背交给队友站在一起,暗暗观察周围的情境。
“是谁,找到了我的祭品?”这一次,声音终于稍微正常了一点,祭坛后面,有个人影隐隐浮现,过了很久,大家才看到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身穿古老的战甲,头盔捧在怀中。
仙道伸手就去抓身边的花道,想要做最后的挽留,然而花道已经昂首跨了出去。
“是我!”高大的身影昂然站立,红发像是在奋力燃烧一般。
“会找到祭品的,必定是一个备受爱情煎熬的可怜人。”中年人喃喃低语,似乎沉浸在自己往日的回忆之中。“不过,放下感情,又谈何容易。”即便历经沧海桑田,眼前的孤魂似乎仍在为爱苦苦煎熬。
“花道!你看看我!我在这里啊!”仙道向花道迈出一步,可是马上在他们和花道中间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让众人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这个就是你的爱人吗?”
花道深深地看一眼仙道,低声回应:“是。”
“他背叛你了吗?”中年人的问话分外无情。
“没有,我爱他,他也爱我。”
仙道心中大恸,眼眶发酸,忍不住流下泪来。
“那你为何要来这里?”
“我来,是因为有不得不来的理由。”花道仍带着笑颜,可是越是如此越让人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不能爱他,他也不能爱我。”
“花道,不是这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仙道心如刀割,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如此无力。
“所以,你是要我降下诅咒吗?”中年人饶有兴致地望着这对诀别在即的恋人。
“是。请降下永恒的诅咒。”
“如你所愿。”中年人抬起手……
“不!”仙道发疯一般地扑过去,可是被墙阻隔丝毫无法往前半步。什么风度,什么礼仪,什么国家,什么前途,在这一刻都恨不能狠狠丢弃。
在花道面前升腾而起一座烟雾缭绕的拱门。
“穿过去,你就离情离爱,获得永远的解脱。”
“不要,花道!”仙道看到他迈开了脚,笔直的身影丝毫不为别人所动。“你不想被我爱了吗?你不再爱我了吗?小花……”
“穿过去,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
笔直的身影坚定地往前走,长长的腿干脆利落,冒着黑烟的拱门,不知道要将人带往何处。
中年人的声音仍在继续蛊惑着痛苦的爱人,仙道徒劳地向那个背影伸手,然而毫无用处。
花道消失在了拱门背后。
“王子……”宫城叹一口气,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的人。
仙道英俊逼人的脸上,轻松的表情无处可寻,只有让人见之伤心的悲痛和绝望。
“你自己解脱了,那我呢?”王子低低的声音响起,比起之前的中年人,其酸楚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色镇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微服私访的王子在这里找到了走失的警卫官,一行三人隔日就返程回到王都。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王子还是那么和煦有礼,警卫官还是那么英俊豪迈,忠心保护着他的王子。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宫里那张最大的床上,王子会发出无人听见的低鸣。
“花道警卫官,我要你来侍寝。”王子穿着宽大的睡袍,站在红发的警卫官面前,盯着那张端整的脸。
警卫官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拒绝。
“说遵命殿下。”王子英俊的眉头扭在了一起。
“恕难从命,殿下。”警卫官刷地向他行了个礼。“我可以为您安排最美的小姐……”
“混蛋花道……”
和不爱的人比起来,爱着的人总是更可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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