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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童话 1-30 - 章 18 -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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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子 2020-07-27, 周一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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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童话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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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自地狱的恶魔

后来樱木回想的时候,也会为自己当初的那点小心思感到惭愧,不过,年少的时候,谁还没有点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呢。

那个平野小姐,最终既没有成为樱木的女朋友,也没有成为流川的女朋友。因为在樱木还没有表白的时候,流川家里出了点事。

那时候距离郊游已经过去很久。

仍旧是国中生的樱木,日子可以说乏善可陈,每天除了打球就是上课,除了上课就是打球。中间穿插着一点点看到平野小姐的心动,但是她尚未成为生活的主角。

仙道彰事实上也很受欢迎,不过樱木并不讨厌他,甚至嫉妒也没有。流川却不一样。

这其中的微妙区别,樱木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最终还是在和仙道的某次闲聊中大彻大悟。

仙道当时也和他们一样,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可是行为做派却大不相同。他也会和樱木他们一样,在课间闲闲地靠在走廊里望着操场,和樱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走廊里时不时有女生结伴走过,去便利店,或者去洗手间,经过男生面前的时候紧走几步,裙子在她们纤细的膝盖上打着旋儿,荡出美好的弧度。

会有些女生,不掩饰她们的好奇,在他们面前站定,随意问候几句,在那样的时候,樱木总是满脸通红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而仙道却可以微笑着看着她们的眼睛,得体地说说天气和功课。

都是些细微的区别,比如说微微弯下的腰,既不显得生硬又不会让人觉得谄媚,脸上微笑的弧度也是,甚至眼睛里的关切都好像练习过一样,温文又诚恳。

“你喜欢吗?”有一次,樱木没像往常那样假装看不见,结结巴巴地问仙道。

“你猜?”仙道的眼睛弯弯的,在看着樱木的时候,不再是套了一层面具的笑脸。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不拒绝呢?”

“原来花道这样想啊。”仙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实樱木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樱木非常能够理解那些女生的心情。

“至少流川会……”

“很快就毕业了呀,你说是吗花道?”

樱木觉得自己不太能跟上仙道的思路,虽然模模糊糊地觉得,他们在说的是同一件事。

“其实我喜欢的,一直都不是这样的类型呢。”

“诶?”

类型什么的,花道想到了自己喜欢的女生,文静秀美的,笑起来甜甜的,可惜的是,那样的女生喜欢的却都是流川——像是被雷劈中,他一脸错愕地看着仙道,对方不知道他脑中的大爆炸,仍旧是微笑地注视着樱木。而那些会来找仙道搭讪的女生,那些勇敢的女生,确实是另外一个类型。

接下来仙道说了什么,樱木记不清了,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递出的那些情书,他透过教室的窗户看着流川,那颗黑黑的脑袋趴在桌子上。流川从来也不会陪着樱木站在这走廊上,一次也没有。

一股奇怪的情绪攫住了樱木,有点酸涩又有些不甘,既认为不该迁怒于流川,又觉得还是得怪他太过分。如果樱木没记错的话,从那天开始,他就拒绝和流川一起回家。我得想想清楚,他这样安慰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去找那个家伙。

这一想就过了几个礼拜。

久到樱木看到流川都觉得尴尬。

其实本没有什么矛盾,可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自然而然地,再找不到任何话说。练习的时候还好,反正还有仙道;在家的时候,爸妈总是不时会提到隔壁的流川,樱木就觉得头大,好几次想着去隔壁敲门,双脚却怎么也没法迈出家门。

要是一辈子就这样的话,樱木叹口气,那也是很糟糕的事情啊。

有个异常闷热的晚上,樱木坐在游戏机前打了两把格斗游戏,仍觉得心浮气躁,他随便扯了件外套穿上往楼下奔。

“我去便利店,有要买的东西吗?”他问在厨房里的妈妈。

“嗯,带几罐啤酒好吗?”

“好的,给我钱。”樱木站在玄关,接过妈妈递过来的钱包,耳边清楚地听到了砰的一声,吓了他一大跳。“那是什么?”

“你去看看小枫吧,我刚才看到他跑出去——他爸妈吵架有一阵子了……”

樱木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时候隔壁又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的哭声。

“他往哪边跑了?”

樱木急急忙忙地穿上鞋子,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流川说话。兴师问罪什么的想法一点也没有了,反而是负罪感正在滋生。

他不知道流川会去哪里,茫然地在街头巷尾寻找。放学后的时间,流川都是怎么打发的,樱木一点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才首次发觉,自己和流川之间的关系,也许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亲密。因为他并不寂寞,更多的时间都和有趣的仙道在一起,流川就像是一个永不会消失的符号挂在那里:在他左近,转身就能看到,所以无需理会。

樱木并不知道流川家的大人在吵架,流川也从来未曾提及——樱木努力想着找到流川之后该怎样安慰他,又在脑海中将那些说辞一一推翻。跑了很久很久,大概过了有半个小时之久,樱木在一个自动售货机前面看到了流川。笔直站着的流川正盯着机器出神,连樱木走到他身后也没发觉。

“流川……”樱木凑过去看他的侧脸,那是他见惯了的脸,没有一丝褶皱,一如生硬的铁板。樱木将手搭在流川手臂上,流川往后一躲,很轻易就挣脱了。

自动售货机发出温暖的光芒,里面是整齐陈列着的饮料和水,还有低度数的啤酒。

樱木有些难以置信,看着自己被挣脱的手掌,如此直接的来自流川的拒绝,这大概还是第一次,滋味并不好受。

“流川……”樱木没有再伸出手,嚅嗫着再叫了一声。

“……有点渴了,没带钱。”

“我有我有。”樱木忙不迭地伸手去摸钱包,却摸了个空,大概是刚才出门太急忘拿了。“忘带了。”

“大白痴。”流川的侧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敢吗?”

“什么?”

樱木惊讶地看流川踢了踢脚边一块破砖并弯下腰,然后回头对樱木眨眨眼,露出个几乎捕捉不到的微笑。

玻璃应声而碎,樱木仍没从惊讶中回过神,看到流川已经利索地拣出几罐啤酒,还不忘回头问他:“你要喝什么?”

“我……”

“大白痴!”

 

大白痴什么的,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只有被这个叫做流川枫的人这样叫着而不会生气。

樱木和流川猫着腰钻进了一片灌木隔开的小公园,路灯有些失灵,一直丝丝发出杂音,伴随着突然的闪烁。

“警察会来抓我们吗?”樱木跟在流川后面,既担心又觉得兴奋,他们俩可一直是品行良好的篮球运动员呢。

“跑得比他们快就行。”

“你经常这么干?”樱木有些生气,仿佛自己是被背叛的一方,难受的也许是得知流川有自己所不知的另一面。

“第一次。”流川半侧过脸,往下挂着的嘴角看不真切,显得极温柔。

“那还差不多。”

很少有人来的角落,落叶积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一起靠着颗大树坐下,樱木看到流川打开了一听啤酒。

“好喝吗?”樱木从没见过这样的流川,平时已经足够沉默,这时的他却显出点不管不顾的劲头来,无端让人担心。由他去吧,在心底有个声音对樱木说,不管做什么陪着他就是了,了不起……毕竟……

思考终究不算樱木的强项,大脑一运转他的表情就有些愣愣的。

流川闭着嘴等待喉咙里冒上来的那股子气消去,半天之后才回答:“还不错。”他把喝了一口的罐子往樱木面前一递,“你也试试。”

樱木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好难喝!”他差点吐出来。

虽然难喝,可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居然将那几罐啤酒喝得七七八八,樱木觉得自己脑袋虽然是清楚的,舌头已经没法打转,双手也一直发烫,很想握住点什么冰冷的东西。

“你醉了吗?”有什么东西拱到他的胸口,樱木一把推开,发现是流川的脑袋。

“才没有。”樱木说的含含糊糊,“我们回家吧。”喝了酒又被夜风一吹,觉得很冷很想钻进被窝睡一觉哪。

“我不回去。”

“为……为什么?”

“反正家都要没了。”

樱木一下子清醒过来,看到流川伸手在那堆罐子里乱摸,他扑过去按住流川的手。“别喝了流川,你还有我呢。”

樱木并不知道流川的父母为什么而吵架,也不知道事态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在他尚懵懂的心里,既天真又似乎对现实的残酷做足了准备——现实总是很远,可是当他近在眼前,那么天才樱木花道也不害怕。他看到流川抬起头盯着自己,确认对方正认真听着,樱木严肃地,将自己的双手搭在流川肩上,一字一顿地说:“你爸妈不要你了,你就来我家,我照顾你!”

“真的?”流川似乎也有些入戏,或许是樱木那异乎寻常的严肃表情打动了他。他又追问了一遍:“你说真的?”

“当然!”

“一直吗?”

“永远,一辈子。”樱木眼睛亮亮的,既怀有对流川父母的敌意,又有对好朋友流川的深切同情。

“回家吧。”流川拿掉樱木的双手站了起来,樱木惊讶地发现他站得比自己稳得多。“你喝多了。”

才没有喝多,我说的都是真的。樱木听到自己内心在呐喊,他动了动嘴,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下想不回家都不行了。

 

明明是因为担心流川才跑出门,最后却被流川背着拖回了家。

樱木听到父母关切的询问,也知道自己被胡乱扔进了浴缸,他记不真切到底是父亲还是流川为自己胡乱洗了澡——大抵是流川,这么大了还被自己爸爸看光光,想想就够难为情的。

半夜醒过来,难受得要命,脑袋里某个位置突突地疼。他努力撑着手臂坐起——

“要喝水吗?”

听到声音的时候,樱木仍有点迷糊,借着不甚清楚的月光,他看到床底下坐着另一个人。

自己的床下居然坐了另一个人,认真说起来挺不可思议,不过又显得那么自然,好像他原本就一直坐在那里。“开下灯好吗?我要上厕所。”樱木舔舔嘴唇,尿意更重了。

灯打开的时候,远处响起几声狗叫,樱木掀起被子又赶紧蜷了回去。“我没穿衣服。”他觉得有些尴尬。

“没事,我给你洗的澡。”流川又坐回了原位,樱木发现他的被子仍叠得整整齐齐堆在脚后。

“你一直没睡?”

“……”

樱木仍没有勇气光溜溜地去上厕所,随便扯了件衣服裹着,赤脚咚咚咚跑过去,过一会又赤脚咚咚咚跑回来。

这下他彻底醒了。

应该好好安慰他几句吧,樱木这么想。但是该怎么说,他一点数也没有。

“我没事……”流川抬手去够被子,够了两次都没够着。

“流川,”樱木舔舔嘴唇,“要不来挤挤?”

“别傻了。”流川却这样回答他。“我很困了。”他躺下来,胡乱地用脚把被子踢开裹在身上。

樱木也躺下来,脑子里跑马灯似的想起很多事,小时候两家人总是一起出去玩,他总是在放学后赖在流川的房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发觉。

“为什么不告诉我?”樱木翻身看着床下的流川。

没人说话。

流川父母亲,樱木现在想到他们的时候,觉得那似乎只是两个薄薄的剪影,明明很熟悉,却又异常陌生。

大人的世界,就这样突兀地横亘在樱木面前,那是个从未关注的世界,樱木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想做些什么,可是无能为力。

他知道,流川的难受只会数百倍于他,可是,眼下他伸出去的手,似乎摸了个空。

 

 

19.异世界

记忆中国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似乎都是灰色的。

流川在樱木家住了一个多月,樱木床下的那个铺盖白天被草草收起,晚上则打开。虽然家就在隔壁,流川却连回家拿衣服也不愿意。幸好,樱木的衣服他穿着也很合适。第一次看到流川穿上自己的那些色彩鲜艳的衣服,樱木不可避免地狠狠嘲笑了他一顿。

“不好看?”流川站在镜子前面,问镜子里的那个樱木。

樱木一边摇头一边点头,其实不难看,不过还是“黑色更衬你”。他看到流川抬手就要脱掉衣服,又马上伸手阻止:“也还好,看习惯了……”

后来樱木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偷偷打量流川,看久了之后,他不得不郁闷地承认,这个小子确实长得挺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流川父亲来敲门,樱木正在打电动给流川看。严肃的男人看到樱木,表情尴尬地扯出一丝微笑:“小枫在吗?”

流川头也不回地坐着,樱木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弄明白自己该回避一下。“我去给你们倒水!”

“麻烦你……”

“不要走!”

樱木回头看流川,流川仍没有回头,声音极低地又说一遍:“不要走,大白痴。”

那样的流川,实在不是樱木能够拒绝,他只能抱歉地看一眼流川父亲,走过去坐到了流川身边。

后来樱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如果他不在,是不是流川和他父亲会有机会好好敞开心扉谈一谈。

事实是,严肃的男人一直在尴尬地清嗓子 ,然后带着歉意告诉流川,他要离开了。

“我要走了,小枫。”他试图去摸流川的肩膀,流川躲开了。“很抱歉,我尽力了。”

门被轻轻带上之后,樱木还是只能盯着流川的脸,期望能够从那张扑克脸上看出点什么情绪。

一丝也没有。像是永远不会起风的天空,冷漠到苍白的一张脸。

他爸爸前脚提着箱子离开那幢房子,流川就搬了回去。

生活一成不变地继续,每天准时上班的男人不见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流川还是和樱木一起上学,一起打球,放学之后,偶尔樱木等他一起回家——有时候他也会拒绝。

樱木发现,他是在尽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乎什么都没有不同。

可是,什么都不一样了。樱木觉得以前自己就不太弄得明白流川,现在他就更难懂了。

在一片喧闹声中,国中毕业了。拍集体照的时候,樱木特意挤到了流川身边,仙道跟着他。

三个人站在一起,仙道笑得最好看,樱木则有些心不在焉,流川什么表情也没有。虽然紧紧挨在一起,三个人的心却不知道隔了多少重。

 

假期就那样到来了。

仙道要陪家人出去度假,两周之后才回来,他向樱木保证会带礼物回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花道?”

樱木看到流川站在窗前,三月的花开得异常烂漫,风一吹过遍地落英。

“好好玩,多拍点照片给我看。”樱木回头看仙道。你也会有什么烦恼吗?这句话就悬在樱木嘴边,正是流川家发生的事情让他注意到,平静的生活底下,也许风云暗涌。可是,他很快又自己否定了,仙道的话,即便有什么烦恼,也肯定能够处理得异常漂亮吧。

令人担心的是那个任性的流川。

 

“明天一起打球吗?”

“……我有事情。”

“我陪你去。”

“……”

流川益发的沉默,即便是和樱木在一起,也常常整天不说一句话。樱木知道问题在哪里,却束手无策。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完全,樱木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某种说不清的缘由驱使着他冲到窗边,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正立在窗下的院墙外抬头看。他飞快地拉开窗户,将头伸到外面。

“流川!”他小声地呼叫,“你去哪里?”

流川背着一个黑色背包,头发意外地梳得整齐干净,抬头冲樱木露出个浅浅的微笑算作回答。

“等我!”樱木心狂跳起来,很多年后想起来,他仍觉得不可思议:在晨光中流川抬头嘴角那点弧度,仿佛带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让他整张脸都像是熠熠生光。

等我,樱木穿上外套,冲下楼的时候发现父母还没起床,等等再打电话吧,他对自己说。

如果你要远行,我陪着你。他在玄关穿鞋子,穿了最趁脚的跑步鞋——那天的两个小时之后,他便曾举着脚向流川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

清晨的空气非常冷冽,樱木跑了一阵,在流川面前站定的时候觉得肺里冷丝丝的。

“你怎么醒了?”流川带着好笑的表情问他。

“被狗吵醒了。”樱木老实回答,看到流川的脸黑了下来,赶紧分辩:“不是说你,是真的狗!”

短暂的沉默过后,樱木抬脚踢他:“还愣着干嘛,走吧。”

流川错愕地看他一眼,嘴角又轻轻掀了掀,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在那个渐渐明朗起来的早晨上路了。

 

一开始只是慢慢地走,樱木和流川肩并肩,街上的商铺都没开门,院墙里不时会传来狗叫声,路灯依次熄灭了——樱木觉得一切都很新奇,虽然平时也会早起晨练,可是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还是头一遭。

流川不说去哪里,樱木也就不问,憋着一口气好像这样比较厉害。走着走着樱木又有点生气,如果流川那家伙就这样一路不说话怎么办?一边赌气一边脚步就迈得特别大,恨恨地要走在流川前面,流川仍不说话,只是加快了步频——最后,两个人都像笨蛋一样跑了起来。

跑出了市区,渐渐道路越来越窄,渐渐看得到田野和农庄,炊烟四起,路边是天鹅绒一样的草甸,夹杂着细碎的蓝色紫色野花,美得像画。

“要不是饿了,我可以一直跑到北海道。”樱木看到路边一个小小的车站,走过去抱着肚子坐下,充满期待地看着流川。“有吃的吗?”

流川摇摇头,想了想打开背包,从里面翻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樱木。樱木一脸悲愤地接过,脸皱成一团。

“流川……”他可怜巴巴地叫。

流川盯着他的脸,莫可奈何的表情。

“流川……”他再叫一声,肚子更饿了。

“不然,”流川显然抗拒不了他的眼神攻击,“我们去前面的村子买点东西吧。”

村子里的杂货店很小,两个人往背包里塞了满满的面包,樱木更是一口气吃了六块三明治——胃里终于不再是空落落的了。樱木还自作主张地买了一张地图,你不说要去哪里,我就偏不问你,所以他又买了一支红色的笔用来在地图上做记号。

“本来是打算去北海道的,”终于,再动身的时候流川支支吾吾地说,似乎有些难为情。“不过现在……”

“走路去吗?”

“嗯。”

“我陪你去!”

能看到流川惊讶的表情也是满难得,樱木得意地想。

“你啊,可不要小看本天才,你那些小小的平民计划,我可是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呢。”樱木一边说一边抬起脚给流川看,“看我都穿了最棒的鞋子。”

流川低下头看他的鞋子,看了许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情绪已经被藏得很好,不过,樱木知道那家伙一定感动得不得了,想想就更得意了。

“混蛋流川,我可是一分钱也没带,你敢让我饿肚子试试!”

 

如果同行的是仙道彰,也许说的话会多出上百倍吧。疯狂的计划,实行起来有多大的难度暂且不去管他,樱木庆幸自己一直都有在努力运动,才不至于在第一个徒步的夜晚倒地不起。

他的脚上仍被磨出了两个水泡,流川给他打来洗脚水,有些心疼地问他要不要把水泡给挑破了。

“会痛吗?”

“会……吧。”

“那还是算了。”

那是个简陋但是干净舒适的家庭旅馆,两个人住在一个双人间里,樱木几乎是倒头就睡,白天还计划着睡觉前好好和流川说说话呢。半夜的时候,樱木梦到脚上被狗咬了一口,一踢腿就醒了。“流川?”樱木难以置信地看到流川正抓住自己的脚踝,跪在床尾。“你做什么?”

“大白痴!”流川倒没不好意思,起身开了灯。“黑乎乎的正看不清楚。”他回身又抓住了樱木的脚踝。“别怕痛,忍一下!”

樱木还没反应过来,脚趾头一下刺痛,他啊一声叫了出来。

“别叫那么大声,忍着点。”

“你太残忍了流川,我真是看不出来……”樱木看到流川麻利地在自己脚趾头上抹上膏药,又贴了一张胶布。

“还有一只。”流川抬头看他一眼,无动于衷。

“你敢!我杀了你啊流川!”樱木死命地绷紧肌肉,无助地看着流川又抓起他另一只脚踝。“法西斯!暴徒!混蛋!”樱木连声地叫骂,好像这样可以不那么痛,心底也不是不知道,不弄破的话明天完全没法走路了。

“别叫了,人家会以为……”流川精准地戳破了那个大大的水泡,樱木绝望地往后一倒。“痛痛痛痛痛……”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了,明天还痛的话就休息一天。”

樱木重新裹好被子,尽量不去想自己那两只脚。“流川,你的脚呢?”他突然想到。

“处理过了。”

“哈哈哈,我就说呢,你肯定比我惨多了。”樱木放了心,睡意袭来,他又闭上了眼睛。

当时两个人都年轻,一觉过后,双脚好像重生一般。

吃过早餐樱木和流川向旅馆主人告别,中年的大叔笑容奇奇怪怪,还压低声音问了流川不知道什么话,可恶的流川却半点也没有透露。

 

樱木不知道这是不是流川原本的计划。他们一路向北,沿着海岸线往上走。

狭长的海岸线,风光迥异,两个少年背着简单的背包往前走,不知道哪里会是终点。樱木常常会被路边的东西吸引,奔过去扯一把野花或者是追一只野兔,流川什么话都不说,沉默是大多数的时间。幸好,只要樱木扯个话题,流川总会回应几句。

樱木隔天就会给家里打个电话,简单报告一下行踪,流川对此不闻不问。

总的说来,樱木觉得这几乎算是非常愉快的一段旅程,如果忽视流川压抑着的情绪的话。他的父母,没有人提及,却像山一样横在那里。

他们足足走了半个月,距离目的地还太远太远。他们绕过大小城市,尽量选择僻静少人的公路,他们在一个小镇上买了简单的替换衣物,两个人的肤色都变成了褐色:樱木仍旧比流川深了几度。“开学之后,他们一定会很惊讶吧。”樱木打量着自己在镜子里那张脸,脸上被晒得蜕了皮,不过依旧很帅,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对于他这种试探性的话题,流川照样用大白痴打发了过去,樱木觉得有些心慌,不知道流川是不是已经做好辍学的准备——要是那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仍旧义无反顾地陪着他呢?

流川照顾着两个人的饮食起居,包括洗衣服也是——虽然衣服总是会有浓重的肥皂味,樱木怀疑他和自己一样,根本不会洗衣服。不过,算了,当他走了一天瘫倒在床上的时候,就不想去计较这个了。毕竟忙前忙后的那个人是流川。

有一次樱木央求流川在一家旅馆里多住一天,因为那家店主人的小女儿说附近有很漂亮的一座湖心岛,在岛上有个观景台,可以看到远处山上的瀑布。他指手画脚地比划给流川看,并表示自己若看不到那个瀑布,准没有力气再走下去。流川答应得那么爽快,让他觉得自己说那么多话简直像个笨蛋。

观景台不高,两个人几乎毫不费力就爬了上去,远处的瀑布倒真的很漂亮,不过实在太远了。

“以后,要是能够周游世界就好了。”他充满感慨地将手臂搭在流川肩上,“就像现在这样,我们两个人。”

“很容易啊,大白痴。”流川没有甩掉他的手臂,很久之后回答他。

这是一段又长又奇妙的旅程,樱木隐隐地希望它不要太快结束,至少——只要赶得上开学就好。

半个月之后的那天下午,樱木洗好澡之后,用旅馆门廊上的公用电话往家里打。电话一响就被接了起来,妈妈用急切的声音告诉他,爸爸正在医院里。樱木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悠闲坐在门廊上的流川,黑黑的头发洗过之后很柔顺,他看着远处天边的夕阳,侧脸异常温柔。

“小枫的妈妈,吞了很多的安眠药。”妈妈在电话里这样说,“你能把小枫带回来吗?”

“好的,我们马上回来。”樱木挂掉了电话。

 

他走向流川,流川转过脸来迎向他,嘴角有着很难分辨的弧度。樱木心一沉,不知道自己在他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合适不合适。晚上再说吧。他走过去坐在流川身畔,抬起手揽住他的肩膀。流川问询地看他的脸,樱木努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失败了。

流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樱木追着他拉他的手臂,一次一次被他甩掉。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色渐渐暗淡。

那一带的海岸线曲曲折折,巨石嶙峋,风大浪急。樱木拉着流川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你听我说,流川。”

“那有谁听我说?”流川的脸看起来疲惫至极。“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管,这要求过分吗?”

“那是你妈妈!”

“他们吵架的时候,有想到我吗?”

“流川……”樱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有我呢。”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流川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连表情都狰狞起来。“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樱木急切地为自己分辩,“我知道你很难过,他们分开让你很痛苦!你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会陪着你。”

“你爸爸妈妈会连续几个月不说话吗?”

“……”

“他们完全不应该结婚,两个人都应该孤独一辈子。”

“……”

“他们只会一个劲地苛责对方,那爱呢?”流川大口地喘着气,樱木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流川。

“流川……”他有些自责,不知道该怎样安抚这样的流川,只能喃喃叫他的名字。

“他们对外人明明很宽厚……还有你!”流川突然紧紧盯住了樱木。“你为什么现在对我这么好?不是一直对我不理不睬吗?”

“哪有?!”樱木一下子跳了起来,像被蜜蜂蛰了一口。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特别是你!”流川眯起眼睛,说出的话像子弹一样。“你有那么多的朋友,觉得我完全无关紧要,对吧?流川总是会那里,所以不用管他。”

“才不是!”樱木彻底被刺伤了。可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着,流川说的话是对的。他一直都觉得流川就在那里,一直一直的,在他身边,所以,随便做些什么都可以。

“你走开!”流川大喊,痛苦地闭着眼睛,像是一点也不愿看到樱木。

“流川!”樱木靠上去抱住流川,用手臂圈住他。“我们是好朋友啊,一辈子的好朋友啊。”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樱木的想象。

流川睁开眼,眼底疯狂的神色还在,嘴唇痛苦地颤抖着。“你们一个一个,都会走的。那为什么要开始?!”

樱木轻轻地拍他的后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一个巨浪打过来,两个人的裤子都湿了。

“大白痴,我好难受!”流川抓住了樱木的手臂。

“我明白!”樱木大声地喊,“你想哭的话,我也不会笑你!”

“我才不会哭。”流川抓住他另一条手臂,变成了低语,“我想做这种事。”他恶狠狠地将脑袋砸了过来,樱木闭上眼承受。

想象中额头的撞击并没有到来,鼻子倒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嘴唇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攫住了。樱木惊讶地睁眼,只看到流川黑黑的刘海。

“流川!”樱木用手背捂住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还能做好朋友吗?”流川冷冷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程的车票,还是流川买的。樱木回到旅馆的时候,流川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那里等他。

“还赶得上末班车。”他的表情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樱木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流川也许是做了个梦。

大巴车上两个人坐得很远,樱木想要坐到流川身边,流川却不愿意拿起他那个黑色背包——樱木的爸爸在车站等着他们,直接将两个人带到了医院。

“流川,别再让你妈妈伤心。”樱木的爸爸少有的严肃,路上只说了这么句话。

樱木像个木偶一样跟在他们后面,脑子里乱糟糟没有个头绪。

医院里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流川的妈妈已经在普通病房躺着了。

头一天她就被送进医院,若不是樱木妈妈发现得及时……妈妈看到樱木一下子就崩溃了,跑过来抱住樱木,樱木抱着妈妈拍她后背,瘦小的妈妈和流川完全不一样。

虚弱的病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下,头部垫得高高的,流川走过去,站在床边。他妈妈睁开眼,眼泪刷刷刷地流下来,握住流川的右手青筋明显,异常瘦削。

“对不起,小枫。”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大家都听到了。“让你担心了。”

流川没有动,也没说话。

樱木沉默地看着流川,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同样白皙漂亮,沉静寡言,认真说起来,流川的爸爸和他们长得也很像,也不爱说话。这么相似的一家人,就好像是上帝特意寻找出来一样。

“都过去了,我们好好生活吧。”他妈妈继续说。

大家都盯着流川,樱木紧张得握紧拳头,不知道流川又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

“好的,妈妈。”他说。

 

那是记忆中灰色的假期,樱木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20.长大

高中时代就那样迅疾地揭开了序幕。

开学前,樱木和妈妈一起去流川家帮忙大扫除。流川系着和他妈妈一样颜色的围裙,也跟着跑上忙下,樱木觉得那样的流川非常新鲜,总是忍不住想往他身边凑。

流川的父母很早就分房睡了,流川妈妈整理着那个空出来的房间,不停往外扔东西,樱木和流川则跑上跑下地把东西往楼下搬。

“我会把这里改成书房,做点翻译的工作——结婚前,我就是做的那个。”樱木听到流川的妈妈和自己妈妈说的话,抬头冲流川笑。“你妈真厉害。”两个人抬着重重的柜子下楼,门前院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各种将要被遗弃的物件。

“流川,你说我们还会在一个班吗?”樱木被这种迎接重生的氛围感染,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分外值得憧憬起来。

“会的。”

“我也这么想。”

他们一起拆掉家里大大小小的窗帘,一桶一桶地帮忙抬水倒进事先准备好的大池子,樱木常会不自觉地盯着流川看,惊讶地发现这个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一个特别可靠的少年。“流川。”他轻轻叫他。

“流川。”流川抬眼看他,他还是继续叫。

“流川。”

“大白痴。”流川叹口气耸耸肩,脸上的表情带着些无奈。“我现在好得很,别瞎担心了。”

“才不会担心你呢。”樱木一蹦三尺高。

“这样啊……”流川的脸垮了下来。

“喂,开玩笑的。”樱木凑过去拉他手臂,却没防备被流川泼了一身的水,流川的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表情。樱木恨得牙痒,当下就去抢水桶反击,两个妈妈下楼到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落汤鸡一样的少年扭作一团。

“流川!”樱木又笑又叫,“你这个混蛋!”他抢不到水桶,流川虽然不说话却下手又狠又准,樱木觉得自己一再手下留情简直太傻了。他只有捡起随手能拿到的小物件反击,衣服被水已经浇得湿透,都贴在了身上。最后流川把水桶往樱木头上一扣,樱木在失去视野前一把扯住了流川,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暗暗用劲想要逼他求饶。“混蛋流川,哼哼哼,敢欺负本天才!”流川任由他紧紧箍住一动不动,樱木觉得怀里的身体热得反常,一把掀开了深灰色的水桶。

“怎么了流川?”樱木有些没头没脑,“怎么突然不说话?”

流川低下头,拎着水桶进了家门。大白痴,就在进门前,他回过脸冲樱木夸张地做着嘴型,表情带着嘲弄。

奇怪的流川,樱木扯了扯身上黏糊糊的衣服,看到两个妈妈正噙着笑意看着他,马上红了脸。

大扫除整整持续了一个礼拜,直到流川的妈妈认为一切都完全符合她的期待,大家才住了手。

该舍弃的都舍弃了,人才能大踏步地往前走。

 

正式开学那天,天气很好,樱木很多年后还记得那天学校里的吵闹喧哗。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特殊的香甜,既像是樱花的香气,又像是某种代表着青春与躁动的特殊气息。虽然和国中只隔了一个春假,旧日的同学却好像纷纷变成了大人样,说起话来的方式也是,走路的姿势也是,都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陌生感。

樱木和流川一起挤在分班的布告板前,一个班一个班地找自己的名字。一定会同班的吧,樱木笃定地这样想。

“花道!你们才来呀!”熟稔地将手臂搭在他肩上的不用说也是仙道,樱木开心地回头,看到他的头发比国中时候更夸张了。“流川!”仙道也不忘向流川挥手,得到了流川微微的一点头。

“我们都没在一个班。”仙道满是遗憾地说,“还以为能再和花道同学三年呢。不过反正能一起打球……”

流川突兀地挤开大家走了,樱木都来不及叫住他。

“怎么?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仙道挑起了舒展的眉头,疑惑地问樱木。

“怎么会。”樱木自然知道流川为什么不高兴,“你在几班?”

“一年七班,你在十班。”仙道拉着樱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学校广播里一遍遍地开始播放通知,所有的高一新生被要求带上椅子去体育馆接受校长训诫。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樱木抬头看着仙道梳得高高的头发,抬手去摸那些硬硬的尖头。“只是头发的关系吧。”他觉得很不甘心。

“又长了几公分,花道你呢?”仙道突然像小狗一样在樱木耳边嗅个不停,“你擦香水了吗?”

“什么?”樱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这个大天才怎么可能……”

“好香好甜啊,花道的味道。”仙道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好像樱花的味道。”

“那……那是你鼻子的味道!”

“花道,等下一起去篮球队交报名表吗?”

“好啊……叫上流川……”

有了仙道,果然是不用担心自己会寂寞了。两个人在各自班级门口分手,樱木的班上已经稀稀拉拉少了很多椅子。

“樱……樱木同学……”一个瘦瘦的女生有些为难地远远站着和樱木说话,“我……我负责通知大家,要去礼堂开会。”

我很可怕吗?樱木又忍不住红了脸,他其实本就不擅长和女生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和男生在一起玩,在他看来,要自如地和女生说说话开开玩笑,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也不至于这么可怕吧?

“好的。”他点点头应承,提着一把椅子走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流川在哪个班,也就无从寻找,刚才仙道没说,他也没好意思问。仙道和流川的关系始终有些怪怪的,他当然也知道,那是因为流川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不过,内心深处,他仍希望自己的两个好朋友能够好好相处——虽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仙道站在远远的七班门口向他招手,樱木快步走了过去,将所有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高中的体育馆很大,一个年级十二个班级,每个班按男生和女生排成两队,樱木和仙道各自坐在自己班级的尾巴上,每个队伍到了尾巴尖上就变得弯弯曲曲,樱木认得那些坐在后排的男生,很多都是国中时候一起打过篮球的家伙。后来樱木看到了流川,一个人提着椅子走进来,远远的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女生,对着他的背影议论纷纷。

樱木看到他走到隔壁的队尾,将椅子放下重重往上一坐,然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樱木犹豫再三还是拖着椅子坐了过去。“流川。”他轻轻地叫唤,可是礼堂里实在太多人太吵闹,流川仍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樱木提高声音再叫一遍流川,还是得不到回应,前面已经有几个人回头看他,他顿时来了气,伸手去扯流川的耳朵。“流川!”

流川倏地睁开眼,斜斜地往上看着樱木一言不发。

“你在生什么气?”

“关你什么事?”

“又不是我分的班!”

“你根本就不懂,大白痴!”

樱木看着流川冷淡的表情,气得笑了起来。

“没错,我就是一个大白痴!”他扭头坐回自己班上,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这个叫流川枫的人说话。绝对说到做到。

麦克风的杂音慢慢响起,樱木目不斜视地盯着主席台,看到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上台,说了一番话之后换一个人上台。他们说了些什么樱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觉得既愤怒又委屈,但是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高中的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看起来比国中大了很多,每个人都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成熟又稳重,急躁地欲摆脱掉少年的那点稚气。

樱木盯着主席台,希望自己能一夜之间长大才好。

 

 

21.长出翅膀

后来樱木遇见了石原同学,大概在开学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樱木每个礼拜二做值日,没有和流川仙道同班的不适感在几个礼拜之后也差不多适应了,他值日的时候负责拎水和倒垃圾,都是像他这样高高大大的男生最擅长做的事。樱木独自坐在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还没来得及和班上的谁成为好朋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正好是礼拜二,樱木两手各提了一箱垃圾送去垃圾房,然后去转角的水房洗手。

他将水龙头哗哗哗开到最大,冲了脸,冲了手,觉得还不够舒服过瘾,干脆将身上的T恤脱了搭在肩上,用手蘸了水拍着胸口。拧掉水龙头的时候他听到角落里啪嗒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大概是猫吧,他往那边投去一瞥,突然起了好奇心。

他蹑手蹑脚地往角落那个大柱子走,想给那只猫来个突然袭击。他轻轻地走到柱子边站定,然后往前探出头去——根本没有什么猫,倒是有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和他对上了,樱木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一下子往后跳出老远。

“你是谁?”他看到那个眼睛的主人飞快地用手将眼睛捂住,想起自己上身光溜溜的,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套衣服。

“你是谁?”樱木穿好衣服又问一遍,“为什么躲在这里?”这是个他不认识的女生,蹲在柱子后面,身体缩成一团。“出来!”

“樱木同学……”那个女生却没有走出来。

“你认识我?”樱木又探过头去,再一次对上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这一次,他注意到那个女生连头发都湿湿的。“你掉水里了?”

“不是,”那个女生小声解释,“刚才我被楼上泼下来的水淋湿了,所以找个地方晒干……这里人比较少,听见有人过来我才躲起来的。”

楼上是高年级的班级,樱木也知道每到放学后,有些懒怠将水提回洗手间的人就直接从窗户泼下来,可是见到受害者,似乎还是第一次。“你是不是……体育不太好?”樱木带着疑惑问她,看到那个女生的头垂得更低了。“是啊。”

樱木不知道接下去可以说什么话,毕竟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生,可是要将这个陷入窘境的女生就这样扔在这里,他也做不到。

“我可以做点什么吗?帮帮你?”樱木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还是那个女生更紧张。

“不用了,樱木同学。”那女生慌忙推辞,“我等大家都走光,就回家。”

樱木摇摇头往教室走,远远地看着二楼三楼的教室忍不住来气,那个泼水的人压根儿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有个小女生正艰难地要将被淋湿的衣服晒干吧。

放学后是篮球部训练的时间,樱木直到打开自己衣柜的时候还是垂头丧气的,然后看到了自己那件运动服外套。

衣服太大,披在那个小小的女生身上,她就完全不需要再晾衣服了:下摆快要够到她的膝盖,将她全身遮了严严实实。那个女生满脸通红地感谢樱木,倒让樱木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第二天,樱木的衣服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柜子里,外面包了一层粉红的包装纸。樱木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直到他惊吓一般地在自己班上看到了那个女生。

她的座位和樱木离得不远,在某个课间,她拉着另一个女生来到樱木书桌前。“我是石原百合。”樱木看着那双黑白分明圆溜溜的眼睛,像是看着某种可爱的小动物。“就是那天借樱木同学衣服的那个。”樱木也是第一次发现,她居然戴着牙套,所以不说话的时候嘴巴紧紧地抿着,也让她的笑容多了几分羞涩的意味。总而言之,樱木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生。

相对于其他樱木完全不认识的女生来说,石原渐渐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朋友。他们会在课下偶遇的时候微笑着打招呼,而上课的时候,樱木从自己的座位上很轻松就能看到石原扎着马尾的后脑勺,随着老师讲课的节奏轻轻摇晃着,再后来,樱木发现,石原也成了周二的值日生,他们会一起提着垃圾箱去垃圾房,也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水房那里洗个手聊聊天。

樱木发现自己面对石原的时候不会太紧张,因为她实在是个很温柔的女生,即便樱木找不到话题,她也会甜甜地笑着看他,好像非常能够理解樱木在面对女生时的困窘。他们随意地聊着天气和课业,说说老师和同学的小小笑料。这是只属于樱木的小小的温暖秘密,他和谁都没有说。不管是仙道,还是——自从开学那天闹翻之后,他还没有和流川说过话呢。

“樱木同学。”有一天,石原腼腆地问他,“我可以去看你打篮球吗?”

“当然可以。”樱木想也不想就回答她,“就在那边的篮球馆里,石原小姐是来替我加油的吗?”

“是呀!”回答他的是石原甜甜的微笑,圆圆的眼睛弯成半月形,嘴巴仍旧不自然地抿着。

 

篮球馆里,有着泾渭分明的两拨拥趸,一拨永远喊着加油流川枫,一拨永远喊着仙道彰加油,樱木从国中就开始习惯这个场面,所以见到石原居然带了不少女生来为自己加油,着实吃了一惊。而且他发誓,其他人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他,不管是直接过来揉他脑袋的仙道,还是站在远处板着脸的流川。

“花道,你总是让我吃惊呢。”仙道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眼睛总往那边瞟,瞟得樱木心里突突跳。“是那个女生吗?”仙道边说边用手指在自己嘴上划了一道,樱木明白他说的是牙套。

“什么?”樱木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好像自己一直遮着掩着的小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难怪听他们说,你最近好像恋爱了。”仙道仍盯着场边看,那眼神倒真像是在给樱木把关打分。

“谁说的?”樱木跳了起来,“完全没有那回事。”

“我就说呢,花道恋爱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仙道扭过脸看樱木,仍是笑眯眯的。“会告诉我吧,花道?”

樱木看向场外的石原,看到她仍像往常那样冲自己笑,忍不住慢慢地红了脸。

 

樱木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了——如果说单恋也算的话。上一次是谁呢,夜晚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就是流川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自己很喜欢的那个女生,那个喜欢流川的女生。那种心跳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再找到了。

石原是个很可爱的女生,樱木看得出来她很依赖自己,大概是因为自己曾给过她一点帮助吧。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脖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耸着,眼睛弯弯的,嘴巴不敢咧得很开怕露出牙套,脑后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那个样子,樱木觉得非常可爱。如果是以前的话,也许会喜欢上这个女生,也许会主动告白也说不定。可是现在,他很享受和这个小小女生的微妙的友情,觉得前进一步,就会打破这种美好的感觉。和女生的友情,对于樱木来讲,实在是太奢侈了。

又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樱木收到了一封粉红色的告白信。

那天仍是在水房,石原神神秘秘地问樱木:“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樱木低头打量她,不知道到底该观察哪里。石原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咧开嘴,然后樱木看到她露出了两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啊!”樱木愉快地点头。

“嗯。”石原也跟着点头,“终于结束了!”她的笑意更浓了,“吃饭的时候,终于不用躲起来偷偷剔牙了。”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樱木很喜欢这个善解人意的女生,毫不提防这个女生接着问出了一个问题:“樱木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诶?”

“这个可以收下吗?”她递上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一步一步退着往后走,“不用急着回复我哟,樱木君。”

两天之后,樱木花道和同班的石原同学交往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高一年级的某些人中间流传起来,樱木同学的小秘密也就无法继续隐藏下去了。

虽然说两个人开始了交往,不过樱木并不觉得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有什么变化,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觉得这样相处很轻松愉快的关系吧。

石原每天都来篮球馆给樱木加油,会给樱木带水和毛巾,虽然每次樱木走过去的时候都会觉得别别扭扭,不过慢慢的步态越来越自如了。仙道偶尔会和他一起走去场边,抱怨石原都不给他带一瓶水——樱木常常想,要是流川有仙道一半的体贴就好了。

流川和樱木,仍旧在冷战,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在队里彻底地无视樱木,仿佛两个人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只有樱木自己心里知道,那个家伙越是这样别扭,越是在意得要命。脸皮又薄又死要面子,形单影只地在校园里来来去去,樱木常常都忍不住想投降算了。特别是他告诉石原,自己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的时候,他完全无法解释为何流川也是他的好朋友。

“在意他的话,周末一起约出来逛街吧。”石原像是完全明白了樱木的心理,尝试着这样建议。樱木很快就摇摇头否决了。“那家伙周末不是打球就是睡觉,不会来的。”

“那樱木君呢?”

樱木明白过来,这似乎是一个约会邀请。他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答应了。

这是樱木花道的第一次约会,和自己的交往对象,时间定在了礼拜天。

 

直到这个时候,樱木觉得自己还是懵懵懂懂的,恋爱是他一直向往的事,可真正身处其中,又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和自己之前一直想象的,有些什么不一样。

周五下午,他留下来加练,仙道又请他吃了一份蛋糕,等他回家发现流川居然坐在客厅里,着实吃了一惊。

“妈。”他和妈妈打招呼,脚步有些迟滞,不晓得该无视流川还是该不计前嫌。

“大白痴。”倒是流川,大大方方地抬了抬右手,像个正正经经的招呼。

看到流川打算将之前的冷战就这样揭过去,樱木原本正踌躇的心情又产生了大逆转。他掩饰住得意,板着脸孔:“我去洗澡,累死了。”

“来。”流川却不打算放过他。“来吃一点。”他抬手往茶几上一指。

“小花,流川送饼干过来,等你半天啦。”

樱木叹口气,听到自己全线溃退的声音。他慢慢地挪过去,抬起眼皮往摆在茶几上的木盒子投去一瞥。“你自己做的?”

“我妈做的,我也有帮忙。”

“那我吃。”

“来坐。”流川往边上一挪,樱木却不上当,偏只蹲在茶几边,看着形状各异的小饼干,不知道该挑哪一片才好。

对于樱木的不配合,流川意外地毫不介意,他抬手捡起一片樱花状的饼干递给樱木:“尝尝。”

樱木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饼干,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像换了个人。“阿姨做的?”流川肯定地点头。樱木将饼干往嘴里一咬,并没有想象中奇怪的味道。

“好吃吗?”

“能说实话吗?”

“说。”

“一般好吃。”

“尝尝这个。”流川拿掉他手里没吃完的半片饼干,又递上一片kitty饼干。

“这个好一点。”

“这个。”流川再次换过一片饼干。

“嗯……可以。”

“这个。”

“嗯,不错。”

“这个呢?”

“好吃。”

“真的?”

“真的。”樱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流川身边。“是你做的吧,流川?”

“是。”

如此坦率的承认,还是让樱木有些不适应。“原谅你了。”

“原谅我了?”

“嗯。再给我一片。”

“下次还做给你吃。”

“流川……”樱木一边咬着饼干,一边斟酌着用词。“我还是喜欢那个你,那个……”樱木用两只手将自己的眼尾吊得高高的,摆出一副冷酷的样子。这样温和的流川,很奇怪啊。樱木决定要收回自己原来的想法,不再希望他有仙道一半的体贴。“你做自己就好。”

流川没说话,黑压压的刘海下眼睛沉沉无波。

“那个……”

“你们还好吗?”

樱木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因为他有了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好朋友怎么看。他发现自己对于流川的看法异常介意,他非常希望流川也能喜欢那个可爱的女生。

“周末我们要去逛街,你要一起来吗?”这个邀请,不知为何听起来冒冒失失的,樱木又多余地加了解释:“我介绍你们认识。”

“约会吗?”流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笑了一下,可是樱木发现他的表情一点也没笑。

樱木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流川沉默很久之后说了声好,樱木开心地笑起来,大力地拍了拍流川肩膀,他发现自己手心不知何时都是汗水。

 

 

22.喷火龙

很快樱木就对自己的邀请后悔了。

睡一觉起来,流川已经砰砰地拍着球在院子里等他,樱木和他一起去附近的篮球场练球,还一起去吃了碗拉面,下午则呆在樱木的房间里打电动。流川很少上手玩,他喜欢坐着看樱木玩,樱木可是各类游戏的高手,他总是一边玩一边讲解,有个耐心的观众在边上看,他总是发挥特别出色。晚饭他们就在樱木家用餐,饭后去便利店买了些饮料和纸巾,最后又玩到两人都呵欠连天,流川才睡眼朦胧的回自己家。

樱木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将自己的后悔说出口,明天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这句话就藏在嘴边,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送流川到楼下的时候,樱木还没忘记提醒他,明天早上8点,别睡过头了。流川点点头,如果不提醒的话,他一定会睡过头的。樱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才好。

樱木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担心自己的第一次约会不太顺利,也许是他实在也不知道该和一个女生做些什么,而流川除了只会让气氛冻结更不会有什么好的作用。他也想过要不要去向仙道讨要些经验,那个家伙即便没有经验,看起来也必定对这种事情驾轻就熟的样子。而且樱木怀疑,仙道肯定已经换了很多的女朋友,约会调情什么的,和那个家伙实在是太搭了,毫无违和感。

约会对象是石原,这毕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在樱木的所有记忆中,那是个从来不曾让樱木感到尴尬和为难的女生——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多虑了。虽然是第一次约会,实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兵来将挡,天才总不至于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早起的时候还顶着两个黑眼圈,并且,是流川来将他从床上拖起来的,简直不可思议。(那个睡神流川。)一睁开眼就看到流川的脸在自己眼前十公分,实在是一件满惊吓的事。

流川的自行车靠在院门外,樱木跟着他走出去,看到他拍了拍车子后座。

一辆新车,樱木估计是两人吵架这段时间买的。比起流川国中时候骑的那辆,大了好几个尺寸,车身刷成墨绿色,可是刹车线和车铃换成了亮亮的大红色——所以,这是一辆很醒目的自行车。“你原来那辆呢?”樱木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咂咂嘴。

“撞坏了。”流川抬腿坐到车上,用眼睛示意樱木上车。樱木还没坐稳,车子就箭一样射了出去,樱木只好死死地抱住流川的腰。“摔下去你赔啊,流川!”

事先约好了在地铁站出口见面,那里有一家味道很好的奶茶店。流川让樱木在店门口等着,他自己去附近停车,樱木觉得时间还早,不如两个人一起去。

这实在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好建议。

地方很难找,街道本就不宽,沿街商铺门口不准停车,流川推着车子,樱木转着头四处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画了线,最后终于在一个路口之外找到了,那是个电影院的门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自行车。

“哟,红毛怪!”

樱木雀跃着将那排车子指给流川看,听到声音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红毛怪!”那人又叫了一遍,这次樱木和流川都停住了脚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男生嘴里叼着烟,梳着高高的飞机头,正大摇大摆地从街对面走过来。樱木觉得领头那人有些眼熟,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你认识?”流川低低问了他一句,声音里的火药味已经掩藏不住。樱木疑惑地摇头,还没开口,就看到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流川!”他大声叫喊,可是已然来不及。

飞出去的是流川的自行车,砰一声砸在地上,幸好那些人反应快,不然大概会直接进医院吧。紧跟着流川已经飞身扑了过去,樱木从来不知道他这么能打——等他紧跟着扑上去拉开流川时,那个叼着香烟挑衅的混小子已经鼻青脸肿。“算了流川。”樱木死死地按住他,用眼神示意那些人快跑,可是没人敢动。

“你刚才叫他什么?”

“什么也没有!”那人快要哭了。

“道歉!”

“流川算了。”樱木几乎整个人都扑在了流川身上,“我一点也不介意,本来就是红头发啊。”

“对不起,请原谅!”那人趴到地上,额头都快碰到樱木的脚了,樱木心里一阵反胃。“快跑啊,不跑还要挨揍吗?”

等那几个人的背影都远远看不到了,流川还横眉竖目瞪着樱木。樱木叹口气去扶倒在一边的车子,心疼地大叫:“混蛋流川!踏脚板掉下来了!”

“不要再让我看到那几个人。”流川被樱木一直念,终于表情缓和了下来。“我自己都舍不得……”

“你看,这里车漆全刮掉了!把手也歪了……”樱木一边检查车子一边念,看向流川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樱木君!”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樱木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一脸完蛋了的表情看一眼流川,然后悲壮地转过身。石原站在对街,穿了漂亮的连衣裙,挎着个小小的粉红手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在脑后,而是披在肩上。樱木看着她冲自己挥手,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变得有点陌生。大概是因为从没见过不穿校服的石原的关系吧。

樱木推着自行车(他舍不得再将车子交给流川,总觉得那人会虐车),和流川一前一后走到石原面前。“石……石原小姐!这个就是流川。”他抬肘给了流川一击,流川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无聊语气说了句:“你好。”樱木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让流川在家里呆着呢。

这一天的约会,樱木觉得大概也不能算很失败——至少流川没有暴走,全程都还算配合,有问必答,虽然那答案简单到无理。

石原走在他的右边,流川走在他左边,所以在樱木和石原中间隔了那辆被虐待过的自行车。樱木和石原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迟到,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摆弄自行车,难免就要说到刚才那伙小混子。

“要我说的话,樱木君的头发真的非常显眼呢。非常漂亮。”石原抬头看着樱木的头发,樱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望她,却听到边上的流川冷冷地哼了一声。真是难搞啊,这个家伙,樱木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三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小小咖啡店,樱木将车子锁在一棵桂花树底下,和石原去点单,流川早早地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着。那时候还早,客人很少,店铺也没有开在人流多的地方。樱木有些紧张,总是忍不住低头去看石原的脸色,不知道该怎样让她觉得愉快。

等他们端了咖啡去找流川,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摇摇欲坠,石原坐到了流川对面,四个人的卡座,樱木将一个杯子推到流川面前,觉得自己遭遇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石原和流川都抬头看着他,他脸上阵阵发烫,最后还是流川解救了他,抬起屁股往里面挪了挪,手指往自己身边一指,樱木就势坐了下来。

这样就只能一直看着石原小姐的脸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樱木一阵心虚。这并不是说他不愿意看到那张脸,而是,他自和石原碰头之后,就浑身说不出的别扭,要不是他觉得不礼貌,几乎现在就想站起来往洗手间跑。

“你不介绍一下?”又是流川解救了他。流川将吸管咬在嘴里,用一种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同樱木说。

“诶,没有介绍过吗?”

“没有。”

“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石原百合,是樱木君同班的同学。请流川君多多关照。”石原微笑着用一种假模假式的正经语气说着,樱木一下就被她给逗笑了,觉得自己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你很喜欢大白痴吗?”

“大白痴?”石原很快反应过来,“你叫大白痴吗?好有趣!”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樱木发现自己对这个称呼过敏。准确地说,是对流川以外的人叫他这个名字过敏。他只能慌乱地喝一口咖啡。

“不准你那样叫。”流川直截了当地阻止他,脸都黑了。

“流川君你很受欢迎呢。”石原吐吐舌头,换了个话题,樱木也松了口气。话题绕着他转,实在太恐怖了。流川轻轻哼一声,转过脸看贴在墙上的海报。

话题就像在水面打漂的石子一样一层层荡了出去,樱木看得出来石原在努力地寻找话题,找一个三个人都能有话说的话题,樱木也是。可是效果甚微。

最后话题又绕到了流川身上,石原说她认识一个流川的狂热粉丝,要是流川愿意的话,也许可以认识一下看看。“四个人一起约会,流川君就不会这么无聊啦。”

“我不无聊。”流川大不以为然。

樱木认真地和石原解释:“他太受欢迎了,大概还没有想找人交往呢。”

樱木感觉到流川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接着说了一句让他下巴都惊下来的话:“现在有点兴趣了。”

“那下周我们四人约会吧?”

樱木觉得流川一定是疯了,要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约会?他完全明白狂热粉丝是什么意思,就是在体育馆里摇旗呐喊的那些人,有一次樱木去让她们小点声,直接就被那些女生给喷了,想起来就觉得恐怖。“不行,流川!”他要全力阻止。

流川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很好。”

“那下次去游乐园吧?”

“流川,你再……”

“好。”

樱木气鼓鼓地看着另外两个人私自达成了协议,他又完全没办法对女生(石原)进行抗议,只能愤怒地喝着咖啡,将吸管吸得呼呼响。

还不到中午,三个人就分手了,樱木和流川推着自行车去找修车铺,要是他没看错的话,流川的脚步迈得分外轻快,好像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樱木气得快要胃痛了,流川真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他很想再一次不理他,认真的。

 

 

23.寻找那个人

接下去的一周,樱木总是有一种流川在躲着自己的感觉,当然实情并非如此。

他努力地寻找各种机会游说流川,企图让他放弃下一个周末的约会。一开始他说得有理有据,比如流川一点也不了解那个女生,这样做实在太过随便,可是流川明确表示他并不介意先从普通朋友做起——反正不合适的话可以直接放弃。再后来,樱木觉得流川挺有道理,特别是被流川反问是不是不愿意看到他恋爱的时候,樱木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他第一次觉得流川那个黑黑的脑袋里装了些他弄不懂的东西,怎么说他也是那个收情书收到手软的流川啊不是吗?这一次为什么突然就想要找个女生约会了呢?每个白天被流川反问得哑口无言的樱木,总会在夜晚想到更多的言辞去说服他。就这样周而复始,似乎是一转眼,就到了礼拜四下午。这一周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要过得快,几乎令人抓狂。

石原在某个中午吃完午饭后,带着思索的表情问了一个问题,那是个让樱木觉得很难回答的问题。

“流川君和仙道君,你更喜欢谁呢?”石原这样问。“看起来,似乎樱木君和仙道君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呢。”

“一样。”樱木抬起两只手,摆在同样的水平高度。“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

石原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左手:“流川君?”又点了点他的右手:“仙道君?”

这是樱木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被石原点过的两只手似乎真的成了两个人的化身,让他在看着自己双手的时候忍不住觉得有些陌生。

“如果是女生的话,也有好几个人经常在一起玩的情况,可是,终究会有亲密度的区别吧。也许只是亲密度95和90的区别,不过,肯定是存在的呢。”

“这样吗?”樱木暗暗惊讶,女生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吗?听起来似乎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可是眼下,却让他多少有些恐惧感。不过他又庆幸,自己也不见得非要进入那个世界不可。石原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通情达理的那一类。

“那两个人,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呢,虽然从受欢迎的角度来说是一样的,”石原冲樱木笑了一下,“仙道君总是对谁都很有礼貌的样子,流川君则相反——不过,总觉得流川君反而是比较容易拉进距离的那一个,而仙道君,则很不容易卸下防备呀。”

“完全没有这么回事。”樱木笑着摆摆手,“那两个人啊,其实完全都是傻瓜呀。”像是怕石原误会,他又加上了一句:“是人世间最最好的朋友。”

石原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呢,能够和樱木君成为好朋友的人,一定也是棒得不得了。”樱木看着石原亮亮的眼睛,想到被她这样信任着的自己,暗暗在心里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她,尽自己所能地好。

和石原在一起交往之后,要说有什么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那就是樱木发觉自己的时间明显不够用了,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虽说幸好和石原是一个班,多少都能够抽出时间来说说话,可是当她来篮球场看樱木打球的时候,不管是休息时间还是练习结束后的时间,樱木都需要跑过去和她说说话,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话,比如天才刚才那个篮板球你看到了吗?我一共得了几分你数了吗?或者是我今天还要加练如果你有事就先回去吧。

说出这些情况,并不代表樱木在抱怨什么,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抱怨的资格。队友们都很喜欢石原,若是哪一天没有看到她,还会大惊小怪地问他是不是吵架了。

不过,樱木的心底,却有一种完全无法说出口的情绪在萌芽,石原有事不能来看他打球的那天,练习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跳得高,好像肩上的压力突然被卸掉了,他高兴地和仙道勾肩搭背,你敲一下我的肩,我捶一把你的背,说些男生之间才能说的玩笑话;练习结束的时候,他和仙道还有流川都留了下来,就和国中时候每一天那样,流川一个人默默地在另一个半场练习投篮,他则和仙道练习过人技巧——最后,三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结束练习,去校门外的一家拉面店吃了拉面。仙道显然心情很好,把流川的那份钱都付掉了,流川擦擦嘴巴说:“下次我请。”樱木坐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樱木居然觉得,要是每一天都是这样的该有多好:但他很快就后悔自己居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了。石原是个好女生,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

而流川的下一次,则很久很久无法兑现,毕竟,石原是个好女生。

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回到那个让樱木一筹莫展的问题,就是怎样让流川自觉地放弃周末的约会。他想到了仙道彰,几乎是灵光一现的,樱木知道仙道一定有解决办法,这种问题去问他准没错。

“花道是说,想要让流川君放弃周末的约会吗?”仙道被樱木拉到球场一个无人的角落。他的好看的平展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可是为什么呢?”

“是个完全不了解的女生,和流川约会的那个。”樱木一边压低声音,一边着急为何比任何人都聪明的仙道这次居然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既然流川君自己没有意见,花道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仙道被樱木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可是大概觉得笑出声不太好,所以努力地憋着。

“不行,那个笨蛋……不好好管着他的话……”

“花道,心意是完全骗不了人的哦。”篮球在仙道指尖滴溜溜地转着,仙道看了一眼远处的流川。“你要更相信流川君。”

“可是……”

“而且,四人约会的话,其实我也可以啊!花道这样对我,我觉得很伤心呢。”

“仙道!”

仙道似真似假地抱怨着,樱木的脑袋被远远飞过来的球砸了一下,他偏偏脑袋,连追究犯人的心情都没有。

哨声吹响,休息结束了。

那个晚上,樱木反复想着仙道说的话,脑子里始终有两个小人在拉锯,一个告诉他不要去管流川,就让他去和那个女生约会好了,另一个则告诉他一定要阻止流川,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会怎样呢?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最差的结局,或者不如说最好的结局,是流川和那个女生一见钟情。那又有什么关系?

那当然没关系。樱木在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想。

流川已经不是那个脆弱的还没有从父母离婚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少年了,既然他愿意,为什么不让他开始一段感情呢?

第二天早上,樱木在院门外看到头一点一点打着盹的流川时,不知道为何想到的却仍是假期那个面容冷峻濒临崩溃的少年,所以,樱木在心底恶狠狠地诅咒自己多管闲事,还是得阻止他,至少在他完全成熟之前,还是得让他离恋爱远一点。

“流川,周末你……”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说工作,并毫不意外地看到流川满脸真有趣的表情——真是太欠揍了。

 

周末自然而然地到来了,这大概是最不受樱木待见的周末。偏偏那天艳阳高照,连个取消约会的借口都找不到。

游乐场建在濒海的群山间,从最高的缆车站往外看,正好能够看到两侧的山峦像两条手臂一样伸出去怀抱着一片碧蓝的海湾。樱木印象中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迷上了打篮球,似乎再也没到过这里。四个人在游乐场外碰头,樱木看到石原身边站了另一个女生,两个女生都将头发盘成个丸子固定在脑袋顶上,衣服也是很随意的T恤牛仔裤,一副要大玩一场的样子。

“这是仓本优,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呢。”石原笑着向两个男生介绍。都到了这个关头了,樱木当然也只能顺其自然,不过,哼哼,他想,我这里也是有对策的。

两个男生一起去买了票,然后在选择路线的时候起了第一次争执。

仓本优很外向,一点也没有初次认识的羞涩,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樱木注意到她从见到流川开始,眼神就始终在流川身上打转。

要说心里话吗?樱木觉得自己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对于这样大胆的女生感到惊奇?他任性地挡在流川和两个女生中间,要是那个女生来找流川牵手的话,那可糟糕了,流川肯定不知道怎么拒绝吧。

上山的路线有两条,简单说来,一条路线温柔一些,比如旋转木马呀,观光小火车啊,各种零食铺啊,海豚馆水族馆呀,正是适合小朋友和女孩子们慢慢玩的项目,另一条则大不相同,疯狂过山车啊,蹦极呀,跳楼机呀,都是些让人气也喘不过来的项目。“走哪一条?”四个脑袋凑在游乐园小小的导游图上,看着色彩斑斓的图纸。

樱木的意见是走第一条,因为同行的还有两个女生,石原也表示她“不敢坐疯狂过山车那种程度的,最多也就是洗衣机那样程度的ok”。流川则紧接着石原的话说“可是我很想玩”,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心跳急坠”那夸张的心跳两字上,仓本马上附和流川“我也想玩刺激的那些”。

三个人的眼睛都齐齐盯着樱木,就等着他拿主意。分头行动其实是个好办法,樱木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可是他当然不会那样做。

他的视线停留在写着你们怎样都好我反正走这边的流川脸上,又看了看比流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仓本,最后只能看着微笑的石原:“如果分头行动的话,(四人约会)就没意义了。不然……”石原了然地点头:“都可以,在场边给你们拿衣服喊加油我也可以做得很棒呀。”樱木充满感激地望着石原。流川缓缓地加上一句:“我也……”樱木瞪他一眼,直接让他闭了嘴。

事后樱木想起来,觉得当初他们选择这条路线是非常正确的一个决定,因为他和流川都玩得非常高兴,只是辛苦了石原。仓本同学在第一站玩洗衣机的时候就吐了,虽然她比谁都跃跃欲试,事实证明石原的体能和适应力倒更强一些。第二站是比较温柔的过山车,休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缓过来的仓本同学再一次坐到了座位上,然后下车的时候脸色铁青——她一脸委屈地望着流川,流川却兴致勃勃地拉着樱木再坐一遍。樱木非常同情那个女生,也就是仓本同学。

后半段的行程,变成了两个女生在场外看衣服,而流川和樱木则把所有刺激到不行的项目全试了一遍。

樱木在很多年后还记得自己和流川坐到跳楼机上,看着远处写得超级醒目的海报“心跳快过初恋!!!”手心里捏得都是汗。流川悄悄伸出手来握住他,樱木觉得要承认自己的害怕太困难,可是如果是流川,似乎又可以坦诚一些,他的心跳得那么快,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座位被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地上的人小得像是蚂蚁。机器静止,可是并非永远静止,谁也不知道它在哪一秒将人抛下去。樱木转过脸,看到流川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他双颊发烫,滚在喉咙口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流川,我害……”可是,没有等他说完,整个人就被重力拽了下去。

持续了有几秒,那种失重的状态?樱木紧紧握住流川的手,只有这样才能让心脏不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双脚踩到地上好几秒之后,他仍捏着流川的手没有松开。

“大白痴!大白痴!”流川俯过身来摸他的额头。“你的脸好白。”那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直接传入大脑皮层,樱木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工作人员很有经验地将大家带到了一处供休息的场地,每人递过一杯水。樱木就着流川握住杯子的手喝水,抬头望望机器的塔顶,觉得这大家伙实在比初恋刺激多了。

“要放空脑袋,越害怕身体反应越大。”坐在旁边的一个男士正得意地向旁人传授经验,樱木慢慢地喝完水,觉得力量再一次充满了身体。“我好了,流川。”

“你为什么不害怕?”樱木忍不住为此感到愤愤不平,“你明明看起来那么弱。”

“要说实话吗?”流川一手拿着空杯子,另一手仍握住樱木的手,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你的脸色看起来比那大家伙可怕多了。”

樱木语塞,只能强迫流川“赶紧忘掉,忘掉,不准再提!”

中午一行四人就在公园里吃烤肉串炸鱿鱼,还美美地享受了一次豪华的冰淇淋盛宴。有了跳楼机的经验,其他项目对樱木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他越玩越开心,甚至暗暗决定下次再和流川来玩一次,就两个人。

最后的项目,是耸立在山顶最高处的摩天轮。四个人被迫分成了两组,樱木和石原一组,流川则和仓本一组。这是个温柔的项目,慢悠悠的将大家晃到最高处,又慢悠悠的晃下来。樱木和石原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有点拘谨,石原的小小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樱木再一次感叹真是一个温柔的女生,让他越来越觉得她就像是一尊精致美丽的瓷器,需要太温柔耐心的呵护,而樱木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到最好。

太阳挂在远处的海面上,又红又大,异乎寻常。

“真美啊,樱木君!”石原出神地看着那个太阳,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今天我玩得非常非常开心,谢谢你樱木君。”樱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给了樱木一个轻轻的吻,亲在樱木的脸颊上。

“石……石原小姐……”樱木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次我们再出来玩吧,就我们两个人。”

“好……好的。”

坐缆车下山的时候,樱木发现另外两个人心情都很不好,流川黑着脸,仓本也是。他和石原只能暗暗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回家再问吧”他看到石原不发出声音地说。

 

樱木觉得这是一次挺好的约会,虽然后续实在有些令人头痛。

流川始终不肯告诉他在摩天轮上发生了什么事,而石原大概打探出了什么却劝他没什么要紧事不需理会。接着,樱木在学校里看到了被流川扔过自行车的那家伙,也就是叫自己红毛怪那个,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挽着他手臂的居然是仓本同学,怎么说也……

当时樱木是为什么走到那个校园的僻静角落他记不清楚了,那个男生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叼着半截香烟,樱木知道他该掉头就走,可是当他听到流川两个字,脚怎么也迈不动了。

如果当时不那么冲动就好了,事后他被仙道责骂的时候,也许有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不过,要是能打断那个男生几颗牙齿,就更好了。

 



  M - 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