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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童话 1-30 - 章 24 - 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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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子 2020-07-27, 周一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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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童话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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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花园

“到底发生什么事?”仙道字斟句酌地问他。身上穿着白色大褂的仙道,和樱木一贯的认知有些不同。

这是实验楼里的某一间实验室,仙道正在帮老师做各种实验器材的准备工作,说是帮忙,其实不如说替代更为贴切。贴满了各色标签的烧杯量筒,和泛着诡异颜色的各种药水,樱木素来不知道仙道居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喜欢做这些,和瓶瓶罐罐在一起,让我心情平静。”

“比喜欢篮球还喜欢?”

“没法比较,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一个让我充满激情,一个让我平静。不要说我,还是说说你吧,为什么会打架?”

樱木沉默不语,他打量着仍残留着各种公式未擦掉的黑板,又看看快要褪成白色的窗帘,目光躲闪着仙道。

“是为了流川?”

“我不想听你教训我。”樱木带着戒备抬头看仙道,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确实,我一向不赞成暴力,和打架相比,一定有其他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不过,现在我并不想教训你。”仙道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是不是因为穿了老师的白大褂的关系,樱木觉得他看起来几乎也像是个大人了。“我只是觉得,现在你也许需要和谁说说话,我可是个不错的倾听者。”仙道用手指在自己嘴上拉上拉链,补充道:“守口如瓶。”

樱木端详了仙道半晌,判断他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然后他突然露出个狡黠的微笑:“不管什么话,都可以说给你听吗?”

“对,只要花道愿意的话。”

“我心里一直有个秘密,不敢告诉你……”樱木板下脸,看到仙道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仙道,你知道吗?”樱木故意停了一下,仙道示意他说下去。“我一直觉得你——”

这样拿他开玩笑,是不是不太好?樱木看到仙道严肃下来的眼睛,也许曾这样想,可是话已经说出去,来不及了,并且,仔细一想,又觉得刚才没来由的心慌是自己的错觉。

“觉得我什么?”

“是个大笨蛋!”樱木大声笑起来,仙道却没笑,几秒过后,樱木讪讪地停了下来,站起身:“我走了。”

“花道!”仙道伸手阻止樱木,“再陪陪我吧。”

“化学课我可是糟糕得很哪。”樱木顾左右而言他,刚才那种尴尬的气氛可不是错觉,自己才是大笨蛋,他心里想。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打架呢。”仙道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柔的语气,“不告诉我难道要去告诉流川吗?”

“才不能告诉他!”樱木的话脱口而出,然后想了想。“对,绝对不能告诉他。”

仙道扯了扯手上戴着的白手套,示意樱木帮他递一下杯子。“下午有两节实验课,要把药水分装出来。”仙道问他:“花道帮我递一下杯子好吗,小心别打破了。”

樱木找到点事做,又开心起来,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个单细胞生物,沮丧的情绪轻易就能被赶跑。

“流川君怎么得罪他们啦。”

“说来话长呢,就是上上一个周末……”

仙道手上的工作一刻不停,给每个烧杯里倒上20ml黄色的液体,再用保鲜膜包好。“这么说来,是因为花道的关系,流川君才和他有了矛盾吗?”

“是这样吧。”

“所以,他也是为了报复流川君,抢了仓本小姐喽?”

“诶,是这样吗?”

“你刚才说,仓本小姐觉得流川君怎样来着?”

“说他做了一件非常过分的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会是什么事呢?流川君告诉你了吗?”

“他不肯说。”樱木舔舔嘴唇,“仙道,你说会不会是……”

“什么?”仙道摇着手中的杯子,樱木朝他凑过去,做出个附耳过来的手势。“花道你是说强……”樱木赶紧伸手捂住仙道的嘴。“别说出来!”

樱木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将那个词说出口了,连自己都吓一跳。他看到仙道眼底闪着的笑意,又有种自己真是大傻瓜的感觉。“我只是瞎猜啦,瞎猜。”

“不过,按照花道说的那样,仓本小姐对于被流川君(哔)这件事,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吧。”仙道善意地隐去了那个词,“如果她是狂热粉丝的话,要做到献身这一步也不是不可能呢。”

“什……什么!献……献身!”樱木被吓了一跳,“那种乱七八糟的事!”

“说起来,花道和石原小姐进行到哪一步了呢?”

“什……什么哪一步?”

仙道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了樱木面前,兴致勃勃地欣赏他窘迫表情。“难不成是花道并不喜欢石原小姐,所以对她没有欲望吗?”

“欲……欲望!”樱木接连受到惊吓,顿时头皮都炸了。在他和流川仙道的交往中,类似于这样的话题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或者换句话说,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躲闪着这个话题——交换日记,牵手,一起上下学,这样程度的恋爱是樱木的界限;再往上,大概就自动划入了另一个虚无空间。不过,那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怎么说也是个健康的高一男生,每隔一段时间的夜晚,他也会偷偷地做点功课排解掉累积的欲望,如果让它们自然地流出来,则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清理。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樱木一直无法正视这些,伴随着自己成长而带来的身体和情绪上的改变,他的体内似乎住着一个最容易害羞的小小樱木。

“花道,”仙道抬手放在他头上,似乎是捉弄又像是抚慰,“你很容易害羞呢……不过,并不是多么值得害羞的事情啊。”

樱木一扭头挣开了仙道的手,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说话,他心里在说你才不知道我在害羞些什么呢。

“回到正题,花道,下次可不能再打架了——你和流川都是篮球社的,打架可是会被禁止出赛的哦。”

“咦,这样吗?”

“真真的。”仙道举起右手,表情严肃。“你们可都还要打篮球吧?”

樱木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些闷闷的,他一点也不喜欢仙道这样严肃地说着这种话,尽管他知道仙道说得一点没错。不管是他还是流川,都太冲动了,完全没想到也许会带来的后果。他回想起自己听到仓本和那男生用一种鄙夷又戏谑的语气说着流川,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去了——即便有下一次,他也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停住挥出的拳头。可是,仙道是对的,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流川。”樱木在晚饭后到了流川家里,流川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洗碗,看到樱木,随手就扔给他一块抹布,下巴指了指餐桌。

樱木边擦桌子边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措辞。“流川,”他再叫一遍,“其实仓本小姐也不好看,是吧?”

“我觉得挺好。”流川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似乎还带着笑意。樱木的心忍不住往下沉,要是流川真的喜欢上那个女生可就糟糕。

“性格也不稳重。”

“活泼一点的,我比较中意。”

“……”

“大白痴,我记得你可从来不说别人坏话的。”

“……”樱木看到流川解开围裙,端着一盘水果走到他面前,“大白痴,张嘴。”他被动地张开嘴,一口气被塞进三块苹果才反应过来。“混……咳咳咳……”

“喂你没事吧?”流川显然受了惊吓,忙放掉盘子来拍他的背,又仔细地察看樱木脸色。

白天的时候是仙道,晚上的时候是流川,樱木看到眼前被放大的脸,眼光突然落在了流川嘴唇上,红红的带着苹果的香气——他的脑袋轰的一声,一颗炸弹在他体内炸开,身体想要逃避般地往后躲闪,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你到底在耍什么白痴?”流川吓得脸都白了,扯着樱木的手臂要将他拉起来,可是樱木偏和他对着干,最后流川也放任自流地坐到了樱木身边,餐厅的地上。

“流川,你不要喜欢那个仓本。”樱木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好。”

“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她了?”

“没有。”

“我就知道,可是那个女生不值得你喜欢,下次我再让石原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什么?没有?你不是都在摩天轮上做了……做了那种事!”

“什么事?”

“……吻……强吻……”樱木声如蚊蚋,尽管这是个被仙道否定的猜测,可是樱木自己却始终相信——或者不如说,他其实必然要等到流川否定之后,才愿意相信真的没有。

“大白痴,你给我听好了。花园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花,我喜欢的可始终只有那一朵。”

“什么?”

“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想要拥抱和亲吻的人,只有一个。”流川的眼睛危险地盯着樱木,像是一条蛇盯着猎物。“听懂了没有?”

“哼,就是说,你是个很挑剔的混蛋嘛。”樱木撇撇嘴,“怎么会听不懂。”

 

 

25.大海

该怎样接吻呢?这是目前的樱木正在烦恼的问题。

周二是樱木做值日,之前一个周末两个人终于进行了第一次属于他们自己的约会,一起吃饭,接着去溜冰场喝冷饮,后来又去音像店陪石原小姐挑了几张碟片,樱木发现自己对于那些唱歌的乐队一窍不通,不过没关系,因为他也为自己和流川买了两款新出的游戏碟。最后两个人在晚饭前在地铁站门口分手。

如果只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樱木的心沉沉的。石原的小小的仰着的脸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前面就是地铁站,石原突然停住脚步,笑眯眯地转过身看着樱木。“就送到这里吧。”石原的家在离这里两站路的地方,上下学也都需要坐地铁,而樱木和流川则在步行就可以到达学校的地方,所以约会的话,都会在地铁站外碰头。

“还没有到呢,我送你进去。”樱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这里就好,”石原摇摇头,“这里没有人呀。”她小小的脸仰起来望着樱木,眼睛里闪闪的是不会看错的情意。“樱木君,你想吻我吗?”

当时樱木是怎么回答的?说话了还是没有他都记不起了。时间似乎就定格在那一刻,然后樱木记得的,就是石原那张仰着的闪闪发光的脸。

为什么就不能亲上去呢?樱木并不擅长思考,他更擅长信赖身体和本能的直觉。

石原等了大概有几秒,然后闭上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失望的表情被妥当地藏了起来。

“石原小姐……”樱木讷讷的。

“那就等樱木君和我都可以直呼名字的时候再说吧,你说呢?”

如果亲下去,也许两个人的关系就可以变得更亲密。不是也许,那是必然的事。樱木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再进一步的准备。即便是目前这样的状况,都让他有些疑惑——似乎生活还会有另一种可能,更轻松更愉快更自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如同完成功课一般地和女朋友交往,小心翼翼客气有礼地交谈,观察对方的脸色,尽量注意措辞不要伤害那个可爱的女生,然后,用沉默来填补许多不知所措,并且是越来越多的沉默。

是不是我并不喜欢石原小姐呢?

这样的问题,樱木也曾问过自己,可是他马上就否认了。当然是喜欢的,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很温暖,知道被她注视着关心着,那种温暖的感觉实实在在。他也很关心石原小姐,喜欢看到她微笑的脸和一笑就露出的洁白整齐的牙。

可是,他对着那张脸,却没有一点想要亲吻的欲望。毋宁说,樱木更愿意将她高高地放在供桌上,知道她就在那里,似乎就够了。

“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想要拥抱和亲吻的人,只有一个。”这是流川说过的话,那个时候,樱木简直要嫉妒他了,因为他怎么也无法做到像流川那么直接。如果每个人都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想要拥抱和亲吻的人的话,樱木茫然无措地想,也许那个人不是石原吧。愧疚感如浪潮一样拍打着他,这便是樱木和流川的区别,樱木永远也无法做到无视别人的情绪而做出主动伤害他人的事。而流川,则在他羡慕的那个位置,洒脱或者说不近人情。

“那么你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樱木在餐厅的地上问流川。

“一定要听吗?”流川像蛇一样的迫人眼光没有变化。“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说。”

“我叫了她一声‘丑八怪’罢了。”

不管事后回想多少次,也不会觉得当面叫一个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丑八怪是一件值得原谅的事。这个流川,总是叫人惊讶哪。樱木百味杂陈地看着流川,一句吐槽的话都说不出来,说什么都好像力度不够。

也许人的内心总是会有两个立场截然相反的小人在拉扯,因此樱木在有那么一些瞬间,还会觉得挺羡慕流川。大概是羡慕他,可以那么任性,那么恣意妄为。

 

 

接吻这样的事,肯定不能找流川商量,不用想也能知道那个人会给出的意见。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分手不行吗?也许还会说得更难听。樱木最终去找的人,是仙道彰。

仙道家樱木并不常来,但那只是相对于流川家而言。

“打扰了。”樱木在玄关大声招呼,仙道放掉书包,回头给他递了双拖鞋。

“他们今天都不在家。”

“哦。”

仙道的家和樱木流川家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家具和装饰都是深色系,显得庄重又严肃。

“晚饭就叫外卖可以吗?披萨?”

“我都可以。”

仙道心情很好,樱木看得出来。樱木放下书包,有些无聊地在沙发上等着。深色真皮沙发,带着天然的距离感,樱木有些模糊的概念,这个家里的一切,和眼前的仙道,似乎非常匹配。可是,一旦找到舒服的姿势坐下,全身都能得到放松,连手指头也不愿意动一动,就连这一点,都和仙道很像。

“无聊的话,你去楼上等吧,我会把吃的拿上来。”仙道在厨房榨果汁,切好的橙子摆在一旁,空气中溢满了甜美的气息。

“好。”樱木答应着,身体却没有动。

仙道动作娴熟,长长的手指灵巧地剥着皮。樱木想到了流川系着围裙的样子,那个家伙居然也会有那么居家的一面,连樱木都觉得惊讶。几乎是从他妈妈重新开始工作之后,流川就和母亲开始分担家务。失去父亲的流川,一次也没有主动向樱木提及此事,而樱木也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提及。那似乎成了他和流川之间的一块禁区,无视它假装并不存在。

切好水果榨好果汁的仙道经过樱木身边时自然地拉了他一把,仙道的房间在二楼,带着一间书房和一间卧室的小小套房,家具和外间一样,也是沉沉的颜色,区别在于仙道自己加了些颜色轻松的摆设,看上去舒适了许多。

两人在书房席地而坐,仙道搬出一台游戏机。樱木想起自己买的两款新游戏还在书包,噔噔噔跑下去将书包拎了上来。再回到房间时,仙道已经移了一张小矮几在二人面前,果盘和果汁之外,樱木看到了自己常用的那个红色马克杯,上面画着一朵白色樱花。要是让樱木说心里话,他会觉得那个杯子太女性化,可是仙道却觉得非常衬樱木,也只能随他去。

“仙道,晚上来试试新游戏吧。”

“好啊。”仙道笑吟吟地调试着手柄,和流川不同,仙道可是个高手,樱木每次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和他对战。“要是晚了就住在这里可以吗?”

“明天从这边上学吗?”樱木盘腿坐在仙道身边。“那等会儿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嗯,衣服也没有带呢。”

“我已经替花道准备过内衣,其他的穿我的就可以。”

“哼哼,那你就等着跪地求饶吧。”樱木之前也有过几次在仙道家留宿的经历,每次两个人都打游戏打得天昏地暗。在樱木看来,那大概是仙道少有的比较不像仙道的时候,输了也会沮丧,赢了也会忘乎所以——因此非常有趣。

不过樱木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外卖送来之前,他将自己的失误归结为太饿,狼吞虎咽瓜分掉披萨之后,樱木仍是失误频频。“不然换一只游戏吧。”仙道非常体贴地提议。樱木摇了摇头:“今天不想玩了。”他发了一阵子呆,隐约地想起自己来找仙道似乎是为了什么事,可是又忘了具体是什么。“几点了,还早的话我还是……”

“花道想不想试试其他东西?”仙道的眼神有些神秘莫测,樱木觉得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什么东西?”他两眼发亮,就和大多数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一样。

“我知道家里藏了一瓶好酒……”

“喝醉了很痛苦的!”樱木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咦,花道居然喝过酒吗?”仙道大吃一惊。“难不成抽烟也试过?”

“那倒没有。”

“想试试吗?”仙道站起身,去书架里掏摸了半天,拿出一包已经开过的香烟,只少了一支,看起来也只是出于好奇。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光碟,朴素的灰色封面,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内容。“无修正影片,这个也看过?”

“是……是那个吗?”

“就是花道想的那个。”

“原来仙道你也……”

“是啊。”仙道那么大方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樱木的尴尬,让他觉得也许那并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要一起看吗?”

“好……好的。”

光碟无声地被吸进了影碟机,冗长的白色字幕慢慢地从蓝底屏幕往上升,仙道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之后递给樱木。樱木接过之后慌里慌张往嘴里塞,无名指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别慌。”仙道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笑意。樱木故作镇定,狠狠地吸一口气,顿时鼻腔里咽喉里全是呛人的味道,他又想咳嗽又想骂人又想表现得没那么逊,直憋得两眼泪汪汪。幸好仙道眼疾手快拿走了那支烟,并迅速在不知何时摆出的烟灰缸里揿灭。“好玩吗,花道?”

“太臭了!”樱木大声地抗议。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试了一次就再也不愿意试了。”仙道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伤感。“第一次抽烟,喝酒,看A片,都是自己一个人,虽然说尴尬的样子不会被人看到,可是毕竟很寂寞啊是不是?”

“仙道你也会寂寞吗?”樱木拿了自己的杯子在手,好一会儿才从那呛人的烟雾中缓过来。

“花道呢,也会寂寞吗?”

电视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声呻吟,樱木转过脸,看到屏幕上两具肉体扭做一团。白花花的身体颤抖着,那是樱木完全所不熟悉的形态,胸部,屁股,大腿,以及更冲击视野的部位,长镜头短镜头,快镜头慢镜头,樱木只能呆呆地望着屏幕,羞耻感席卷过来,让他几乎要支离破碎。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声音颤抖着:“仙道,关掉,关掉!”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在另一个人面前,面对这种事,至少,那个人是仙道的时候,完全不行。这让他想起了石原仰起的脸,内心那种羞耻的感觉,是一样的。

仙道两步就跨到电视前面,电源被切断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蹲在樱木面前。“花道,你抬头给我看看。”

“你走开,仙道,你走开!”樱木难堪地发觉,自己的身体仍旧有了反应,直观的视觉刺激带来了直接的反应——他宛如中了一颗红爆弹,全身的皮肤都滚热发烫。

“这张影碟我藏在书架后面快两年了,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请花道看——就为了这个,也值得体谅一下我吧是不是?”仙道就势在樱木面前坐下,一只手就轻轻搭在樱木的肩上,樱木听到他的话,总算没有把那只手抖下去。身体敏感得不行,受不了任何刺激的感觉。

“香烟也是那时候试着抽了第一支,刚才试了一下,发现居然连味道都没有变,看起来保存得很好。”仙道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语速缓慢,一边听,一边似乎都能在眼前展现出他当时一个人试着点烟的画面。“花道,有些事,如果是等自己一个人慢慢想通,也许会花上很久很久的时间。”

“那……那个时候,”樱木终于抬起头,“你遇到了什么事?”他一点特别的记忆也没有。仙道一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在樱木面前,几乎连需要皱眉的为难之处也没有表现出来过——就是这样的仙道,居然也会有烦恼到想抽烟的事情吗?

“想听吗?也许现在,倒是可以说给花道听呢。”仙道乌黑的眼睛柔柔地注视着樱木,英俊的脸上带着樱木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嗯。”

“那时候,我们正在念国二,你也知道,每天都会遇到女孩子的表白。虽然说起来似乎是炫耀,可是,真的是非常让我困扰的事情。于是,我想,不然就真正找个女生谈一次恋爱好了。”仙道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一直比较有好感的女生,和花道喜欢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我喜欢的是成熟一点的那种,大概是因为觉得那样不用照顾对方自己可以比较轻松。那样的对象,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我们在约会几次之后,那个女生带我去了旅馆。”樱木呆呆地看着仙道,脑海中一点类似的记忆也没有。

“就在那个女生洗澡的时候,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溜走了。当然我付了房费。”仙道又笑了一下,倒像是安慰有些被吓到的樱木。“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事实上,我并不觉得对不起那个女生——至少没有草率地夺走她的身体,感情上的伤害当然已经无法避免。严重的,是那个让我逃走的原因……我发现,自己喜欢的并不是那样的类型。”

樱木已经忘记了自己方才的尴尬,他想到了自己正为难的关于接吻的事——听起来,似乎是所有刚开始恋爱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在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是谁?”樱木下意识地问。

仙道仍是微笑着看他,然后眨了眨眼,仙道的眼睛长得特别深邃好看,仿佛海洋那么温柔。“是一个无法用理性劝说自己安然接受的人,和我自己的想象完全不一样的类型。所以,我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最后我发现了什么,花道想听吗?”

“什么?”

“最后我发现,感情是最无能为力的东西,越是想压抑越是挣扎得厉害,而且一个人想只会越来越钻牛角尖——还不如顺其自然: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樱木想着最后那几个字,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明显很落寞的少年。这个自己所谓的好朋友,却似乎对他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花道你去洗澡吧,我去把睡衣拿来。”仙道先樱木一步站了起来,长长的腿迈向隔壁,那是他的卧室。

 

水的温度很合适,花洒也很大,樱木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仙道敲门进来将睡衣放在淋浴房外的隔板上,樱木抹了把脸对他说了声谢谢。换好衣服走到卧室,仙道已经在他的床边准备好了地铺。“别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他提醒樱木,然后自己进了卫生间。

樱木看到自己用过的枕头放在床上,醒目的樱花图案,抱着电话一脚跨上床去舒服地盘腿坐好。打给家里的电话没什么好说的,妈妈听他说在仙道家里,责怪了两句为何这么晚才打电话回家,然后告诉他流川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最好给流川也回个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樱木拿话筒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仙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他咬着嘴唇拨出了流川家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大白痴,你在哪里?”那边的声音一点也不似往常的平板。

“啊,今晚就住在仙道家里不回来了。”樱木用空着的那只手敲着自己的膝盖——无意识地做些什么动作让自己踏实一点。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过樱木知道他肯定在等自己的解释,而且,隔着电话线都能知道那个人生气了。

“晚上打了会儿游戏,就太晚了。”樱木决定不去说抽烟和看光碟的事,反正说了肯定没什么好处。那边还是没声音。

“啊本天才也是需要陪陪好朋友的嘛!”樱木有些焦躁,那边却扑地一下把电话挂了,话筒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啊,那个混蛋!樱木对着话筒瞪眼,想着要不要再打一个过去骂他一顿,仙道从卫生间走出来,穿着和花道一样的睡衣,刚洗过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和平时成熟的仙道很不一样。樱木从床上跳下去站到仙道身边:“这样看起来简直是双胞胎了有没有?”

“那位同学的头发比我还怪呢。”仙道伸出食指点着樱木的头发。那还是两个人初见面时候的对话,两个小小的国中少年。樱木心里突然一暖。他抬手抱住仙道:“仙道,本天才会一直陪着你的,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告诉我。”

“其实,我没有花道想的那么脆弱呢。”仙道拍拍樱木的后背。“不过,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任何时候。”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尴尬,樱木回过神来之后赶紧往被窝里钻。

“电话打了吗?”仙道关了灯,躺在了床下,刚黑下来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好久之后,才模模糊糊显出家具的轮廓来。

“打了,说好明天就从这边上学。”

“嗯。”

沉默突然降临,樱木仰面躺着,既想就这样睡过去,又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仙道。”他试着叫一声,等待仙道的回应。

“嗯。”仙道的声音在床边,听起来也是全无睡意。“睡不着吗?”

“你接吻过吗?”樱木终于问出口了,石原的小巧的隐藏着失望的脸,既让他愧疚又让他充满疑惑。

“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啊。”仙道笑着说,“花道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啊,如果说有女生,怎么也没办法吻下去,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呢?”

“花道和石原小姐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呀。”

“说了是打比方的!”

“是是,那我也是打比方啊,女生那边如果没有问题,那问题肯定出在男生这边吧。”仙道压抑着笑意,“花道是不是有某种精神上的洁癖呢?比如说初吻和初夜都要留着给特定的对象。”

“不是初吻了。”

“什么?”

“啊,那个混蛋,不说这个——那石原小姐怎么办?”

仙道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樱木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樱木听到他坐起来,问樱木:“是流川枫吗,那个混蛋?”

 

 

26.制服海怪

流川一定很生气,第二天清晨樱木穿上仙道的校服时,心里就已经有非常确定的想法了。那个家伙对于樱木这个唯一的好朋友的占有欲,不是一般的强,就好像是自己唯一钟爱的玩具,时时刻刻都想带在身边,丝毫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可是,我又不是玩具。樱木站在仙道的宽敞的洗手间里,一边刷牙一边想着等一下该如何应对流川的各种质问。

仙道并没有固执地追问初吻的事,樱木发觉自己说漏嘴之后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那个吻,樱木心里很清楚,是做不得数的。那时候的流川,处于崩溃的边缘,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他的行为。不过,他并不愿意向仙道解释这个,因为,那样就势必要牵扯出流川父母的事。

到最后,石原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不过,樱木走下餐厅的时候,听到仙道一边哼着歌一边煎着鸡蛋,觉得这个留宿的夜晚,非常值得。

由于不在一个班,樱木在下午篮球队训练的时候才见到流川,可是他准备的很多说辞却并没有派上用场。流川表情平静地在篮框下运球,看到樱木和仙道一起走进球场眉头都没有抖一下。樱木敏锐地觉察到这样的流川和平时有点不同,这让他惴惴不安。

有些什么不对劲。

樱木一直有种没来由的自信,那就是他对于流川的情绪总能准确地把握。可是今天,他狐疑的眼神在流川脸上扫来扫去,却连一丝裂缝也看不到。

他肯定在生气,这是昨晚就确定的事实,那个毫无礼貌挂掉的电话明确指出了这一点。就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樱木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他的冷淡甚至是责难。可是没有。他神情自然地投篮,目光扫过樱木的时候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樱木心口像是被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低气压,挥之不去又无法排解。这种不安的情绪让樱木在当天的练习中失误频频,对抗练习赛中甚至犯下了好几个低级错误。

“樱木花道,留下练习,其他人解散。”队长黑着脸下达指令,樱木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此时高中联赛的选拔赛已经开始,因为高一年级几个生力军的加入而一下子实力大增的球队,正在向着前所未有的高度发起冲击。在这种时候,像樱木这样明显的心不在焉就显得不可原谅了。

虽说原本樱木和仙道流川就会留下练习,可是被指名道姓地作为惩罚留下,还是一件非常令人难堪的事。

仙道想当然地留了下来,而流川,则和其他人一样走了,樱木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在球场上消失的。

“明天,一定要问问清楚那家伙是怎么想的。”晚上樱木躺在床上时,默默地发誓。

第二天的流川仍旧没有什么不同,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自然了,樱木反而找不到任何借口去质问他。难不成要问他为什么不生气?可是,樱木在练习的时候看着流川那张沉静的脸,却没来由地生起气来。

樱木这种纠结的心情持续了好几天,他在练习间隙跑到流川身边,和他随意攀谈,或者是和仙道大声聊天,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流川的表情,然而一次比一次更失望。流川,确实没有在生气。樱木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里闷成了一锅气味异常的浓汤,而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饮下它们。

客气而冷淡的流川,居然会让他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是樱木自己完全料想不到的。

 

比赛打进四强之后,天气突然转冷,头一天还是只需要穿短袖衫和短裤的天气,到了第二天却令人瑟瑟发抖,然后再过了一天,教室里就空了好几个座位。伴随着突然降温天气的,是大面积的感冒,走廊里随处可见无精打采的学生,伴着浓重的鼻音和同学打招呼,穿上了外套还不够,甚至有人裹上了开春后就已经束之高阁的围巾。石原小姐,也和其他人一样请了病假。

接吻那件事之后,樱木和石原小姐之间的关系,仿佛从原地又往后退了两步。甜蜜的感觉不知从何时被越来越多的烦躁所替代,樱木自此才能明确感受到以前流川和仙道身上那种压力,每天被不同女生围绕的感觉,想必也没有那么美好。

等练习结束后去看看石原小姐吧,樱木觉得作为正在交往的男友,这是自己必须要做到的。

天色阴沉沉,像是提早到来的台风天。篮球练习照常进行,不过有好几个队员请了假,樱木在更衣室听到队长带点抱怨的嘀咕时,还肆意嘲笑了那些请假的人一番。作为一个篮球运动员,怎么可以拥有抵抗力这么差的身体呢?他仍穿着平日那件黑色运动背心,冷风吹在身上只会让他觉得清新舒适而已。“真令人羡慕呢,花道的体质。”仙道一贯是最拥护他的那位。

因为有人缺席,这天的训练项目就随意了很多,大家分成好几个小组活动身体,做些小小的对抗比赛。流川和平日一样,独自一人做着投篮练习,樱木和仙道则一边说话一边练习过人技巧。练习进行到一半,樱木看到流川突兀地向场外走去,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脸色却红红得有些异样。樱木向仙道做一个暂停的手势,他走到流川身边,自然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干什么?”樱木伸出的手却被流川给挡住了,他偏过头冷淡地看了樱木一眼,继续砰砰地打着手里的篮球。这是明确的拒绝的姿态,准确地刺痛了樱木的内心。

樱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想不起合适的措辞。他和流川看似平静的相处底下,确实汹涌着什么黑暗的波涛,樱木一点也不想这样。

“花道,我可是还在等你哟。”仙道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帮他解了围。

“来了,这就来。”樱木再向流川的背影投去一瞥,回到了仙道身边。

“今晚去花道家留宿怎么样?”仙道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提议,他并非没到樱木家住宿过,只不过樱木因为流川的原因很少主动邀请罢了。

“好啊。”樱木当然不会拒绝。“不过,等下还有件事。”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免得被所有人听到。“练习结束后,想去看看石原小姐。”

“探病吗?”不愧是仙道,几乎马上就从樱木带着点羞涩的表情中猜了出来。“我陪你去的话,是不是不会那么紧张?”

“那最好了。”

“就这么说定了?”

流川再一次快步向场外走去,这次樱木打了个手势之后也悄悄跟了出去。沉重的大门阻隔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樱木站在门边,听到流川又急又重的咳嗽声。那个笨蛋,果然是感冒了。樱木抬手去推那扇巨大的门,却正好握住了开门进来的流川的手。那只手有着滚烫的热度,并且马上就从樱木手底下抽走了。

“流川?”近距离之下,能看到流川白皙的脸上那可疑的潮红益发明显。“你得去看医生。”

“多谢。”流川却丝毫不领情,“不过,这算是好朋友的关心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樱木总觉得好朋友那三个字充满了讥诮。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没有生气。”

樱木气呼呼地瞪着流川,流川也毫不示弱地瞪着他。比瞪眼的话,我可是不会输的,樱木暗暗想着,再一次抬手去摸流川的额头。终于流川没有躲,就在手即将搭上流川额头的时候,仙道走了过来。“花道,怎么了?”他回身将球往场边的筐子里一扔,几步就走到二人站着的门边。“流川君生病了吗?”

流川的头偏了偏,樱木的手再一次扑了空,不过他来不及顾上这个了。“咳嗽,肯定发烧了,得去看医生。”

“看起来,流川君的体质不怎么样呢。”仙道笑眯眯地站在樱木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樱木肩上。“这么晚了,诊所都关门了吧。”

“也是,只能去医院了。”

“那需要社保卡和医疗记录本吧,不然我们先送流川君回家吧。”

“这样也行。”樱木点点头,不问流川意见就去拖他,无情地遭到了流川的拒绝。“滚开,不用你们费心。”他阴沉着脸推开樱木和仙道,并直接穿越球场走向通往更衣室的小门。只听到咣的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仿佛无辜地承受了流川无处发泄的怒火。

“出了什么事?”队长和其他队员一起拥了过来,樱木知道大家都很头痛流川那奇怪的脾气。可是他却偏偏每次都无法坐视不理。

“流川君,身体有点不舒服。”仙道用食指抓着自己的脸,有些无奈地向大家解释,另一只手臂仍搭在樱木肩上。他天生就适合这种表情,和流川那仿佛面瘫一样的脸比起来,每个表情都让人赏心悦目。

可是,樱木不知道为什么,牵挂的却偏偏是已经走掉的那一个。大概是因为,那个家伙真的是个笨蛋吧,樱木无奈地为自己解释。

 

当天晚上,樱木没有去看石原,那是当然的,因为等他们到更衣室的时候,流川已经先行离开了。

“他会自己去医院吧?”

“不会。”

“那是回家了吗?”

“不知道。”樱木和仙道急忙忙地换着衣服,“总之先回家看看吧。如果没有再去别处找找。”

“好。”

“仙道……”樱木欲言又止。

“是觉得我很帅吗?”仙道微笑着冲樱木眨眼,樱木只好咽下了已冲到嘴边的感谢。谢谢什么的,太见外了,他默默地想。

流川家里没人,樱木回家找出流川给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上上下下全看了,一个人也没有。连整天在家的流川母亲,也意外地不见了。

樱木和仙道在附近的大街小巷乱找,到处都没有流川的踪迹。那个任性的家伙,樱木一边抱怨一边脸色越来越差,可是放弃寻找的念头却一丝也没有。

“花道……”仙道突然奇怪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是我这样消失了,你也会来找我吗?”

“你吗?”樱木认真地想了想。“仙道完全不是这样任性的人,你从来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那么,是会找还是不会找呢?”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一定会来找的。”

“也像这样,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程度吗?”

“当然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啊?”

“花道,我不会让你这么为难的。”仙道的声音压低了,似乎带着被感动的颤音。“看到花道辛苦地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地管着流川,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是吧?确实是任性的小孩子啊,那家伙,从幼稚园时候就这样!”樱木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仙道说得太对了,自己对流川的那种异样的放不下的心情,可不就像是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关心吗?生怕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闯祸,生怕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所以总得跟着他提醒他为他擦屁股。

这么一想,樱木心里原本的那点因为自己对流川特别介意而产生的疑惑,烟消云散了。这一定就是所有青梅竹马的感情所产生的副作用吧,樱木坚定地认为。

 

等樱木和仙道放弃寻找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了,流川房间终于点了一盏灯。樱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要冲上去找他,可是被仙道给拽住了,仙道指给他看停在流川家院门外不远处的一辆车,亮着灯,看起来刚到不久。

车上下来了一个樱木很熟悉的身影,向车里驾驶座上的人挥手再见,然后向樱木他们所站的方向走过来。

“小花,你怎么在这里?”

“阿……阿姨。”樱木尽量掩饰自己脸上的诧异,将眼神从远去的汽车身上拉回来。

“为什么不去家里呢?”流川的妈妈低了低头,樱木确定她是为了掩饰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流川他,好像生病了,也不肯去医院。”

“这样吗?”担忧的神色代替了那一点难为情,她急切地推开院门。“小花要来吗?”她同时用眼神询问站在樱木身边的仙道。

“不……不去了。”樱木摆摆手,他的脑子里一下子乱糟糟的,觉得没法自然地面对流川和面前的阿姨。

沉默一直持续到回到房间,樱木和仙道轮流洗了澡,仙道随意地翻看着樱木订阅的体育杂志。“花道,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樱木站在窗户边,看着隔壁方向。不管是生病的流川,还是已经和别人约会的阿姨,都让他非常介意。

“仙道,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可是很多事情……”

仙道站起身走到樱木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樱木能够感觉到仙道巨大的存在感,似乎他呼出的气息就在耳边。“我只是想多少替花道分担一点压力。”仙道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如果花道不愿意说,就这样陪着你我也很开心。”樱木有种错觉,好像仙道接着就要伸出双手来拥抱他了,他赶紧往回走,这种温情脉脉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他走到书桌边一口气喝掉了一整杯水。

“那我们就这样睡觉吗?”仙道丝毫没有感到异样,只是担忧地看着樱木。“不然花道去看看流川君好了。”

“不用不用。”樱木盘腿到游戏机前面坐下,“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看到阿姨还会觉得尴尬。”

仙道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试探着问:“流川的父亲呢?”

“他们离婚了。”樱木看一眼仙道的表情,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忙解释。“不是出轨啦。只是……要接受另一个陌生人到自己家里来,会很困难吧。”

仙道的表情放松了一点,接着又点点头。“是挺困难的,光是想象一下就……”

“那个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钻牛角尖了。”

“花道怎么知道他没有发觉呢?”

这么沉甸甸的话题,让两个人都面色凝重。大人的世界,并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这种时候,感受到的,是深切的无力感。

幽深的海底,游荡着不知名的怪物,大概就类似于面对海怪这样的心情吧。

 

大概在一周后,他们迎来了县大赛的冠军争夺赛,对手是另一个高校海南。此时天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学校里请假的人也陆续恢复健康,其中就包括了石原和流川。

这两个人在樱木心目中到底谁更重要这种问题,在此时来问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樱木自己都发觉,此间的差距简直如天壤之别。

仙道留宿的那天晚上,他和仙道最终还是去看望了流川,额头上贴了退热的药贴,满脸通红的流川,对于他们俩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欢迎的迹象,不过樱木才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这些。他坐在流川的床边,啰啰嗦嗦地吩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然后向流川保证会帮他请假并在第二天放学之后回来替他补习功课。就这样,樱木借着流川生病这个机会,(自以为)很好地挽回了和流川之间亲密的关系。流川一个字也没提到仙道,也没提到石原,他盯着樱木喂他吃药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樱木揣测,大约是因为阿姨的事情吧,让他分外沉默,而这一点,樱木也无能为力。

冠亚军争夺赛,出了一点意外。

就在比赛前,大家都已经换好衣服之后,仙道突然叫住了流川。

“流川君。”

流川停住脚步,既没有转身面对他,也没有置之不理,就保持着自己原来站的位置,侧面对着仙道。

“流川君,是不是真的如你自己说的那样,擅长打任何一个位置呢?”

“当然。”樱木就站在仙道身边,看到流川像是从嘴巴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流川和仙道之间明显绷着一张弦,似乎已经处于临界点,稍一用劲就会崩断的状态。

“就如大家看到的那样,我一直打的是后卫,”仙道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往下说,“可事实上,我最擅长的位置是小前锋哦。”

樱木看一眼仙道,再看一眼流川,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不如,今天我们换一个位置打打看吧。”

 

 

27  梦

“不如,今天我们换一个位置打打看吧。”

樱木想要说话,却被仙道的眼神给阻止了。“你别插手。”仙道的眼神是这样说的。

流川转过身体,正面对着仙道,微微向下压着脸,眼睛阴沉沉盯着仙道看。仙道仍保持着轻松的表情,似乎他只不过是抛出一个球等待流川接住而已。

其他人都围在边上,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个满脸怒火,一个则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表情,这种对峙持续了有好一会儿,樱木看到流川张了张嘴,接着就要有话从他嘴里冲出来。樱木抢先一步挤到了两个人中间,一手按住一人的胸口。“下一次,下一次比赛再说。”他回头喊队长,“队长!队长快来!”

“流川,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属于你的,其实并不是。”仙道冲樱木笑了一下,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妥协。“就像小前锋这个位置。”

樱木听出他话里必定有些其他意思,不过眼下他并不想当二人的和事佬。这两个家伙八字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列队了,列队了!”樱木手忙脚乱地拉着两个人,还有几分钟就要决赛了,两个大爷可别发疯了。

“花道,别担心,反正已经出线了。”仙道还有心情笑眯眯地向樱木解释。

“你这是宣战吗?”流川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不错。”仙道转脸看向流川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就不见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很不幸,因为我的防守也打得很好。”在樱木听来,流川说的这么长的句子,简直可以算得上冷笑话了。

“过来列队!”队长黑着脸在远处大吼。“要是拿不到冠军,今晚的庆功宴就由你们两个混球请客!队里,一分钱也不会掏的!”在大家走近了之后,队长瞪着流川和仙道两人,恶狠狠的语气让樱木都忍不住打颤。不过,骂得好!这一次,他暗暗给了队长一个赞赏的眼色。

出线的两支球队,争夺冠亚军,多少带了点表演赛的性质,尽管如此,樱木他们也丝毫没有怠慢。或者不如说,正因为开赛前那一点争执,流川和仙道都拼了命地得分,简直像是要把对方的气焰完全压倒,你争我赶毫不放松。最后的比分,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分数,樱木分别给两人一个肘击,然后笑嘻嘻地提议大家握手言和。“晚上都到我家吧,打通宵游戏?”

“好的,花道。”仙道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哼。”

“你不会来吧,流川君?”

“你说呢?”

樱木头痛地看着两个人又开始亮出犄角,突然他灵光一现。“你们两个,不如这样吧。”他一左一右勾住两人的脖子,那两个家伙,对于他的这个动作倒是显示出了与当前氛围毫不一致的温顺。“都是男子汉的话,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本天才有个好办法,你们保证不会有异议!”樱木越想越得意,嘴角高高翘起,眼睛也忍不住闪出光芒来。这样的表情,不必说,自然尽入另两个人眼底。

“当当当,你们就用篮球来决一胜负吧!”樱木得意地在两个人肩上各拍一下,“我来当裁判!”

樱木得意洋洋的脸却迎来了两个似乎无言以对的表情。

“大白痴!”

“花道,那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不管你们争的是什么,输的人就直爽地放弃,怎么样?”

“大白痴!”

“花道……”

几十万伏的电压在两个人互瞪的眼中闪现,樱木简直要抓狂,然后远远传来了解救自己的声音:“樱木花道,有人找!”

比赛过后的体育馆,观众已经散去,剩下的大多是参赛学生现场的工作人员。樱木花道甩下互不相让的流川和仙道,快步跑向远处向他挥手那人。“什么事?”那是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志愿者,手臂上还戴着红色的工作袖章。他抬手往大门外一指:“樱木同学,外面有人找你。”

在外面等着的,是穿了漂亮裙子的石原小姐,对着一脸疑惑走出大门的樱木露出大大的笑脸。

“樱木君。”

太阳底下的那张笑脸,给了樱木极大的震撼。在她的漂亮的眼底似乎藏了很多话,欲言又止,让樱木不得不慎重地盯着她。“石原小姐。”

很难想象这是两个正在交往中的人的对白,刚才还觉得自己被拯救的樱木再一次有了沉重的无力感。

“等一下有事?”

“球队要聚餐。”樱木老实交代,虽然不是说谎,可是看到石原失望的表情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愧疚。“我可以不参加。”他赶紧加了一句。

“樱木君还是那么温柔呢。”石原抿嘴一笑。“那我在这里等樱木君好吗?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樱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未换下的球衣,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回头往学校专用的更衣室跑去。

更衣室静悄悄的,居然连仙道也不在。流川穿了整齐的校服面对着门口靠在衣柜上。“是谁啊,大白痴?”

“是……”樱木犹豫了一下,过去打开柜门。“是那个……”

“快点吧,他们已经先出发了。”

“我还有点事。”樱木的声音有些慌乱,“不然你先走。”他套上干净的衬衫,汗水在身上风干了,一低头就能闻到味道。他不知道这样和石原走在一起,会不会显得不够礼貌。

“不然……”流川盯着樱木的眼睛满是探究的意味。“就是说跟着你也没事?”

樱木走到流川身边,埋头在他脖子里使劲嗅了嗅,然后问流川:“你闻闻看,我身上臭不臭?”

流川的脸上突现一点不自然的红晕,可惜樱木没见着。他低头随意地在樱木耳边一蹭,算是交差。“你要和石原约会?”

“是啊。”樱木喃喃低语,长长呼出一口气。流川的话就此打住,大概是樱木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打动了他。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樱木穿好衣服,拎起挎包,一前一后走出了更衣室。

 

樱木并不知道石原找自己有什么事,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谈话。对于这一段持续时间还不长的恋情,除了愧疚,他好像再找不出其余情感。最初的那点好感明明还在,可是其他应该还有点什么吧,在这么多的接触和约会之后,总该有点不一样的默契——那却迟迟未来。

石原看到樱木身后的流川,稍微露出一点惊讶,不过很快就做出了理应如此的表情。

“流川君,要先借用一下樱木君,可以吗?”

要让樱木来说的话,石原这么说只是一种客气的玩笑吧,让当前的三个人都不需要尴尬。可是流川却并不能理解这一点,他直接地甩出了两个字:“可以。”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一边。流川的这行为也许是出于无心,可是却让樱木更加尴尬,他慌乱地注视着面前的女生,希望她能够不介意自己那个粗神经的好朋友,因为他樱木花道并不是限定了当前这个环境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该死的混蛋流川。

“不是很多的话,就在这里说也没什么关系。”石原体贴地微微一笑,转身往离流川远一些的方向走去,樱木赶紧跟了上去。

体育馆前面有个很大很大的广场,被绿色的草坪分割成很多小块,喷泉小径夹杂其间。樱木在一张椅子边上停下脚步,然后听话地坐在了石原身边。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臭臭的汗味,尽量想离石原远一点,又忍不住担心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分。

“樱木君。”石原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我有时候忍不住想,要是我是个男生,那该有多好啊。”

“为……为什么?”这样的开场白,着实令樱木大吃一惊。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也要打篮球,和樱木君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一起努力地取得胜利。光是想象,就让人无比激动呢。”

如果这是她对于樱木他们球队获胜而给出的祝贺,无疑让樱木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刚才那场球赛,石原小姐也看到了吗?”樱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身边的女生。“我抢了好多个篮板球,你有注意到吗?”

“怎么会注意不到呢,樱木君是全场最闪亮的人呀。”

“石原小姐……”樱木注意到石原的眼睛像是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一下子慌起来。“怎么了?”

“亮闪闪的樱木君,让我心里充满了骄傲和得意,想到樱木君在球场外面是那么温柔,小心翼翼地说着话的样子,高兴的时候咧开嘴大笑的样子,还有窘迫的时候脸红的样子,每一个时刻都让我铭记。”石原转过脸望着遥远的流川所在的方向。樱木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看到流川也面对着这一边,因为太远,一点表情也看不清。“可是,在球场上亮闪闪的樱木君,离我那么遥远的樱木君,才是真正的樱木君吧。”

“石原小姐……”樱木的心被紧紧揪了起来,他一点也不愿意看到这个温柔可爱的女生难过。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能够得到樱木君的温柔,我已经非常满足了。”石原继续往下说。“那个时候,我也想要试试往前走一步。也许接吻之后,会更像情侣吧,是这样想的。”

难堪的沉默。

“樱木君不要自责,我喜欢的是那个欢笑的快乐的樱木君。我喜欢去看你打球,看着你和他们一起发着光的样子,流川君,仙道君。不过,有一天我发觉,自己也许已经变成樱木君的负担了。”

“石原小姐……”

“如果我们在大学的时候再认识,如果是樱木君已经做好了恋爱的准备的时候我们再开始,是不是会有些不一样呢?”石原的眼睛里雾气更重了。“可是,这个假设真的只能让人伤心。”

“石原小姐……”樱木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如果是仙道的话,一定会知道该怎样来安慰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樱木君,喜欢到,完全不愿意看到樱木君难过的程度。”石原双手交握,紧紧地绞着,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一点语气里的伤感。“所以,樱木君,我们分手吧。”

樱木脑子里有什么神经啪地一下断掉了。就像是突然被切掉信号的电视机一样,杂乱无序的雪花布满屏幕。分手这两个字,似乎早就藏在薄薄的表层底下呼之欲出,可是真正听人说出来,还是让他大脑充血。要说有什么事是樱木一点也不愿意做的话,那就是去伤害另一个人。更何况,眼下被伤害的,是他很喜欢的一个女生。

他呆呆地看着石原,嘴唇颤抖着,内心的痛苦直接地显露在了脸上。

“樱木君,可以提一个无理要求吗?”石原的声音有点闷闷的,还带着故作的轻松。

“石原小姐,你说。”尽管知道面前的女生很痛苦,理智还是让樱木吞回了任何继续挽回的话。他和她都心知肚明,这是必然的结局。

“要是樱木君什么时候想要恋爱了,而且没有合适对象的话,可以优先考虑一下我吗?”

“石原小姐……”樱木讷讷地看着石原站起身,将压出折痕的裙子轻轻抚平。差一点他就答应了。

“优先考虑,好吗?”

“我再也不想恋爱了。”樱木不知道为什么冒出口的是这样一句话,好像完全脱离了意识,可是细想之下就会发现,那正是内心最直接的想法。恋爱这件事,太复杂了,和暗恋比起来,太无奈太伤感。

“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一定会改变想法的,樱木君。”

樱木说不出话来,他看到石原眼底的坚持和拒绝,看着她慢慢的慢慢地走远,走出自己的视线。好一会儿之后,一双球鞋出现在眼前,樱木仓惶地抬头,眼睛就被一只手温柔地覆住了。

“大白痴,你哭了?”流川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从下往上地看着樱木的脸。“出什么事?”

“流川,我以后再也不恋爱了。”樱木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抽噎,脸上潮乎乎的似乎真的是眼泪。“再也不了。”

“为什么?”

“石原小姐那么好,那么温柔……”樱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流川的手细心地擦去了他的眼泪,擦掉又流出来的泪水,为这段短暂的恋情做祭奠。流川的手带着薄茧,带着他无多的细心和耐心,那么温柔。樱木觉得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自己眼下的心情,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懂的话,一定是这个沉默的流川。他带给那个女生的伤害,也许并不会因为这些眼泪而减少一分,可是,他却不愿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前蹲着的是流川,所以没关系。樱木任性地抓着流川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涕泗横流的样子难看死了,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

最后流川叹口气站了起来,将樱木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前,坐着的樱木脑袋只能搁在他的腹部,鼻端都是流川的味道。这么多年,一直在身边的,流川特有的味道。流川的手轻轻地在樱木后脑勺抚摸着,樱木的心底有个地方嗡嗡地震动起来,软和得不可思议。

“大白痴,”流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嗯。”樱木闷闷地回应。流川那种曲折的关心,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懂。

流川发出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聚会现场乱糟糟的,流川和樱木到达的时候,筵席过半,有几人已经醉醺醺,看起来不知道什么人破了酒戒。仙道就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一看到樱木就迎上来接过了他的拎包,流川也没有多说,放开樱木的手臂走开了。

“怎么这么晚?”仙道脸上的担心悄然散去,只隐隐约约留下一点痕迹。“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剩了点烤羊棒。”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樱木乍然面对仙道关切的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担心心事被他轻易看穿。和石原的对话,他并不想一五一十地被仙道逼问出来。

仙道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往包厢外走,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洗手间。洗手间里没有人,樱木上了厕所,然后站在洗手池前面抹一把脸。大大的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什么都藏不住。

“被流川欺负了?”

“他才不会……”樱木下意识地反驳,抬头看到了仙道带着笑的脸。“不是他。”

“这个世界上能够把你弄哭的人,不多吧。”

“没哭。”樱木矢口否认,又欲盖弥彰地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不管什么事,想要找人说的话,我随时奉陪哦。”仙道仍是好脾气地笑。

樱木再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嗯。”可是,这种分手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你怎么自己先来了?”他没话找话。

仙道却对他这个问题表现出了莫大的欣喜,眼睛瞬间放出光来:“没有等花道,是不是让花道特别失望?”樱木甚至有种错觉,仙道眼下正像是等待他宠爱的大型犬类一样,若是自己愿意伸手摸摸他脑袋,也许就会看到仙道摇起尾巴了。“队长当初找我预定了这家餐厅,老板是我认识的一个叔叔,所以必须要早点来打个招呼呢。”仙道又现出万分遗憾的表情:“早知道就再等等花道了。”

“我又没什么事。”樱木甩甩脑袋往外走。“我肚子饿死了,赶紧去吃点东西吧。”

走到包厢门口,就听到里面乱糟糟的笑闹声,而且有意思的是,樱木听到了一连串的流川的名字,似乎流川正被大家齐心协力逼供一般。他有心在外面站久一点,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浑然未觉。

“那么是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上垒了吗?本垒?”

流川仍保持着面无表情,可是眼睛里却流光溢彩,樱木心头一跳,想到了他当初喝过酒的样子。那个家伙,被灌酒了吗?

“接过吻了。”流川老实地交代。

“真想知道是谁斩获了流川哪。”不知道是谁喃喃感叹。

“交代完,可以吃了吗?”流川伸手拿起桌上放置着的筷子。

“在玩什么?”仙道在樱木腰上轻轻一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樱木疑惑地往流川脸上投去一瞥,流川也正抬眼看来,视线在空中一撞,樱木像被火烫了一样别开眼,脸颊烧了起来——流川的眼睛亮得吓人。

“啊樱木来了正好,迟到的人要受罚!”

樱木在仙道身边坐下,面前马上摆上了干净的碗碟和筷子,他饥肠辘辘地看着桌上的美食,用眼神催促大家:“有话快问,本天才饿死了!”

“喝酒三杯,或者回答三个问题,任选。”

樱木知道喝酒是比较好的那个选择,可是他一点也不会忘记仅有的那一次宿醉的体验,头痛欲裂死去活来。“什么问题?”他戒备地发问。

“樱木君已经有女朋友啦,那第一个问题可以跳过——所以,进行到什么程度啦?上垒了吗?本垒?”

“这是三个问题吗?”仙道笑眯眯地解围。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问题啊。”

“明明有三个问句。”仙道伸手数数,“进行到什么程度?一个。上垒了吗?一个。本垒?一个。”他回头对樱木一笑:“快回答吧,说完了就可以开吃。”

“仙道你耍赖啊!”提问题的队友头上戴着高高的纸帽,将碗筷敲得当当响。

樱木得意地冲那家伙露齿一笑,决定不理会他的抗议。“就是很普通的交往程度啊。”

“那是什么程度?牵手?接吻?上床?”

“抗议,栗原同学,这又是好几个问题了哦。可不能这样欺负花道啊。”仙道再一次笑眯眯开口。

“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无效,樱木要再一次回答!”

“亲……亲吻吧。”樱木想到自己亲在石原额头上那个吻,以及她泫然欲泣的脸。同时,脑子里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他抬眼往流川脸上看去,流川正慢慢地吃着烤肉,抬起眼睛仿似不经意往他脸上投来一瞥。

“感觉怎样,和那么可爱的女生接吻?”球队的单身汉比比皆是,青春期旺盛的荷尔蒙大都被发泄到了球场上,可是对于美好恋爱的向往是什么也阻挡不了的。

“没……没什么特别啊。”樱木结结巴巴地说,脸颊难以抑制地烧起来,他唯一一次的接吻经验,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此刻却突然撞上心头,连嘴唇上的触觉仿佛都清晰无比。“就和抱着仙道的感觉差不多啦!”他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抬手搂住了身旁的好朋友,仙道笑眯眯地配合他,并借机夸张地把脑袋靠在了他肩上。大家轰然大笑,决定放过腼腆的樱木同学,去寻找另外的乐子了。

 

那个晚上,樱木吃得很尽兴,菜品都很和胃口,也有可能是太饿的关系,聚餐结束之后,他和流川仙道并没有一起打游戏,因为第二摊是卡拉ok厅,等到活动结束大家又吃了一顿宵夜,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在午夜的街头分手。

他和流川一前一后地往家走,流川仍旧很沉默,樱木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也跟着沉默。流川一直都不多话,樱木早已习惯了他的各种沉默,有很多时候,樱木反而觉得那样的流川更容易理解。可是今天,樱木却莫名地烦躁,他甚至恨起了流川的一如往常。

“那个人是谁?”樱木憋不住开了口,没头没脑的问话,他知道流川能听懂。

“没谁。”流川的声音都没有变化,就像只不过在讨论着今天的天气状况。他的冷淡的语气彻底把樱木给惹毛了。

樱木伸手搭住流川的肩膀,手指用力,流川被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你明明没有交女朋友,接吻什么的,难道不是说的那一次吗?”

“哪一次?”流川嘴角微微扬起,倒像是一个嘲讽的表情。

“我讨厌你这样,流川!”樱木劈头盖脸地嚷嚷着,“总是这么任性又自私,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一口气嚷完,瞪着眼毫不避让地盯着流川。

流川换了个表情,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樱木,显示出一点对此次对话的兴趣来。“对你,也任性又自私吗?一直都是?”

“没错,总是自顾自生气,莫名其妙地不理人,明明心情不好也硬撑着,我最讨厌打冷战你知道吗?还在别人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都是看得到的罪状,要说出来完全不必不好意思。可是,樱木看着流川暗淡下去的脸,同时也想到了流川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温柔时刻,比如他会做樱木喜欢吃的点心,他会细心替樱木按摩运动后酸痛的身体,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一转身,就能够找到他沉默的身影和沉沉的目光。即便是为数不多的吵架之后,他也会悄悄做些小动作,让樱木忍不住伸出橄榄枝握手言和。“也不总是啦……”这些温柔的回忆让樱木的表情也跟着温柔下来,还有两个人那次疯狂的离家出走,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也仍把两个人的行程起居打点得妥妥当当。就是因为有这些回忆,所以,才让他稳稳地占据着一个心底最特殊的位置。可是,让樱木愤怒的也正是这个。关于他们的那一次意外的接吻,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那种理应埋藏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就好像最值得珍惜的宝藏被人窥视一般——这个笨蛋,到底懂不懂那种心情呢?

樱木脸上的表情变化,也让流川的表情产生了微妙变化,两个人对视的眼光中渐渐掺入了一些让人昏昏然的怅惘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既酸又涩,可是又隐隐带着些刺激和甜蜜。

仿佛是梦境突然降临。

樱木使劲甩头,要甩掉突然而来的眩晕感,以继续刚才的对话。“不要扯到其他地方啊混蛋!”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流川紧紧闭上了嘴,薄薄的嘴唇看起来简直无情。樱木的火气一下子又被他撩得高高的,啊,他在心里和自己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在流川面前自己会这么情绪化,可是根本就没法控制。

“你……你你你……”

“一个东西如果你不想要的话,即便双手捧到你面前,你也是看不见的。”

 

夜已深,黑漆漆的夜,路灯温柔。

 

 

28.灵魂

爱是温暖,爱是希望,爱是包容,爱是信任,爱是天底下最美丽的语言,爱是无私的奉献。

樱木从未试着揭开爱的神秘面纱,所以也不知道爱是不是如歌词里赞美的这样,令人怦然心动。他还远远未能知道爱是什么,即便是喜欢,对于他来讲也是一个艰深的命题。

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一件接着一件,令他应接不暇,而他的心境,也终于从混沌懵懂的童年期彻底脱离了出来。说不出来是好是坏,不过樱木向来不是个胆怯的人,需要他面对的所有事,他都能够满怀着兴奋和期待迎接上去。

让我们继续从他和流川路灯下那场对话开始。

“一个东西如果你不想要的话,即便双手捧到你面前,你也是看不见的。”流川冰冷的语言向子弹一样射出,带着毋庸置疑的指责,而被指责的樱木却一头雾水,毫无头绪。他不习惯任何形而上的思考,他更相信直觉和身体的直接体验,而且他信任流川——如果流川这样说了,那么自己必然错过了些什么,或者伤害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问句,嘴巴张着看起来像是个困惑的幼童,冒着傻气。

流川往他面前逼近一步,两个人的脸只隔开了一拳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流川嘴角冒出的胡茬。“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流川气势逼人地追问。

樱木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几个月前那一次,遥远得仿佛头一个世纪的那次接吻。他不知道眼前的流川,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件事。他虚弱地用手抵在流川胸前,薄薄的衣服底下,流川的有力的心跳也咚咚咚地震动着。“你以为我想要吻你吗?”流川压低了声音,“那个时候,你讨厌不讨厌?”然而没有等到樱木回答,流川就往后退了一步,几秒钟前还激越的表情被一贯的平静所替代。

“流川……”樱木胸口仍在翻滚,他很想不管不顾地问下去,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情感驱使着他吻了自己,让自己困惑、难堪,并且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闯进心田。

“放心,让你不安困扰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永远不会。”流川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樱木看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当天晚上,樱木就失眠了。他做了个很怪异的梦,梦里他和流川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拍打着巨浪的海边。流川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流川问着他,柔软的唇再一次覆了上来,梦里的樱木完全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流川肆意亲吻,而流川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恶劣,一吻结束的时候,戏谑着问他:“讨厌不讨厌?”樱木记得自己的双手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襟,仰着脸像是某种邀请。然后流川再一次吻了过来。

讨厌不讨厌?他一边被吻一边努力思考,最后气喘吁吁地惊醒。樱木抬手摸着自己似乎还留着痕迹和热量的唇,下身传来了某种熟悉的痛楚。他居然一边梦到流川一边勃起了。他既震惊又自我厌恶,在卫生间里哗哗哗地冲了半天水,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再面对流川枫。

第二天,第三天,他刻意地避开流川,可是只要有流川在的地方那家伙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往流川所在的方向投去视线,在对方看过来之前又慌张地别过脸。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差不多持续了有一周,那种令人讨厌的梦境也持续了这么久,就好像是可怕的梦魇一样,他总是梦到被流川亲吻,说着冷淡的话,摆着讨厌的表情,肆意地吻着他的流川,夜夜在梦里骚扰他。

一周后的某一天,流川在放学后到樱木教室门口找他。“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就走,樱木慌张地回去拿书包,跟着他一路走出校门才想起没有向社团请假。流川不说话,樱木也就咬着牙不问他理由。不管刀山火海,跟着他走就是了,樱木斜跨着书包,望着前面流川的背影百味杂陈。他不知道流川若知道自己这些天的梦境到底会作何感想,不过,那种事情,坚决不能让他知道就是了。

怀着心事的樱木和明显也怀着心事的流川,一前一后地走过好几条街道,最后停到了一家咖啡馆门口,流川抬头仔细看了看门牌号,转头招呼樱木往里走。

点单的小姐看起来和他们一般大,大概也是出来打工的高中生,带着莫名兴奋的表情看着流川和樱木,在流川迅速点了两份炒饭之后,仍恋恋不舍地向二人推荐新口味的果茶。樱木看着热情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流川却没那么好商量,狠狠地瞪了那个女生一眼,然后回头对樱木说:“别做多余的事。”等那个女生遗憾地走开之后,他瞪着樱木的眼光还没有缓和下来。“又想来一段新的恋情吗?”他的带着讥诮的表情正好击中了樱木最隐秘的梦境,樱木几乎要认为自己已经被流川用X光照透了。

炒饭味道一般,上菜速度倒是很快,流川端起自己的盘子划了三分之一给樱木,直到这个时候,他仍未解释此次行动的目的和缘由。樱木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偷偷观察流川的表情,猜测他到底是约自己出来做什么。

“你这样偷看我,有一个礼拜了。”流川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头也未抬,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不打算解释一下?”

“哪……哪里有偷看?我光明正大地看!”樱木差点被饭粒呛着,幸好脑子转得快,才没有落于下风。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心虚,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流川的脸。“你怕被人看的话……”

流川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微笑的表情,而且挑了挑眉头咽下了什么话,他耸耸肩继续吃饭,勺子将自己盘里的虾仁挑到一边。樱木老实不客气地将那些虾仁全部转移到自己面前:“你想说什么?”他很少见到流川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微笑会让他的心里软成一团,仿佛融化的黄油。

“我想说,你看久了会不会迷上我。”

“少自作多情了!”樱木拔高声音大喊一声,店里其他的客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他眯着眼睛,企图从流川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分析当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对于樱木的想法,他到底知道多少?可是,樱木并不擅长做这种事,不管是偷偷观察也好,悄悄分析也罢。他往后缩着身体,并暗暗骂自己那颗不懂事的砰砰直跳的心脏,要是被流川听到可糟糕了——归根结底,还是要怪罪于眼前这个家伙啊,可是找到了罪魁祸首也于事无补,这是真正让樱木头疼的点。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之后,他就得了见到流川就会心跳过速的病,而这种毛病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缓解,他尚未找到任何解决方法。当然,往好了说,樱木相信一定是有办法解决,这是毋庸置疑的。“少自作多情了,”樱木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又压低声音说了一遍,“本天才比你帅气好看多了。”

流川像是一点也未发觉樱木的异样,仍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只是不时抬眼看一看樱木,眼看盘子就要见底。“我也这么觉得。”他看了看樱木的盘子。“你今天没胃口吗?”声音终于带了关切的温度。

“觉得什么?”樱木被他的眼神催促着,赶紧往自己嘴里塞东西。

“觉得你最好看。”

哗地一下,像是心尖上被人浇了一勺蜂蜜和草莓酱,酸酸甜甜,樱木眼底感到了一丝潮意。他红透了脸,连耳朵尖都是滚烫的,只能拼命地埋头吃饭。

“再加一份吧,够吗,还是两份?”

“两份!”樱木举起手中的勺子,往收银台张望时看到了熟悉的人站在门口。“咦……”流川跟着他的疑惑表情回头看,表情马上冷淡了下来。“低头白痴。”

进来的是流川的母亲,她挑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点单,看起来在等人。

樱木和流川都高高大大,即便是坐着也有鹤立鸡群之感,眼下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缩着脖子,生怕被流川妈妈发现。自从她出现在店门口,樱木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转,几分钟前还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稳妥地放回了胸腔。他抬眼瞥一眼流川,原来他约自己出来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事啊,再瞥一眼流川,这么说来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吧,第三次瞥过去的时候,樱木已经换回了一直以来嚣张又得意的表情。

“大白痴。”流川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嘴型却准确无误。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男人匆匆地进店,樱木看到流川妈妈站起身向他招了招手。樱木用手指戳戳流川,流川黑着脸回头,在他们的位置能够看到那个男人的侧脸,消瘦的戴着眼镜的普通中年男性,随处可见。樱木想到了流川父母比寻常人好许多的外貌,再看看面前比大多数人都漂亮的流川。以貌取人固然不对,可樱木对那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不够好。“你怎么知道要在这里等?”樱木压低声音,一只手伸出去隔着桌子按在流川手上,他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心绪烦乱到极点。

“我听到她打电话,约好今晚一起看电影。”樱木哦了一声,隔壁就是一家电影院,难怪流川会选择在这里吃饭。

“慢着,那人走了。”樱木看到那个男人站起身,将一叠纸张收进了随身带着的包里,然后和流川母亲握了握手。两个人的谈话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流川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疑惑:“电影在七点四十,很快就要开始了啊。”

“你接下去要做什么?”

“不知道。”流川极慢地摇头,面无表情,情绪如同暴风雨一般在他眼底酝酿。

“什么都不要做,流川。”樱木抓紧他的手,他不能骗自己,眼前这个脆弱的流川,让他说不出地心疼。

“我只想看一眼,那个人长什么样。”流川没有挣脱樱木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桌子握着手,若是让别人来看的话,一定说不出的怪异。

流川的妈妈站了起身,往外面走了出去。时间刚刚好,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若是跟上去,一定能够看清楚和她约会的人是谁。樱木内心矛盾极了,他想要安慰面前伤心的流川,又隐隐觉得他妈妈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不要去,流川。”樱木没有放开他的手。“我陪着你呢!本天才在这里呢!”他轻言细语,声音放得极低极温柔。

“大白痴,你怎么哭了?”

樱木一惊,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湿的,确实是流下的眼泪。“遇到这种事情,阿姨和别人约会也正常啊。”

“哪里正常?是离婚正常还是移情别恋正常?”流川突然甩开了樱木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樱木。“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可是半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偷跑了,这样的人,也算正常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樱木总觉得流川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别样的味道,似乎说的并不仅仅是他的父母,那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对不起大白痴,我太冲动了。”流川大概发觉了樱木内心受到的冲击,又坐下来握住了樱木的手。“我们再叫两份饭吧。”他向服务员扬起了手臂。

 

 

流川母亲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樱木发现了流川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就如惊涛拍岸的海滩,混乱而无序,即便是流川自己怕也不敢轻易涉足,而樱木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获得了踏足的权限。

接下去,樱木开始做另一个梦,梦中的流川换了台词,说的是他们吃着炒饭时的对话。

“至少他们都是爱你的,流川。”樱木艰难地试图安慰。“虽然说时间这么短,你会有点不容易接受。”

流川轻轻摇头:“和时间长短没关系。”他抬眼盯着樱木:“你说,爱是什么?”

“爱吗?”樱木吃了一惊。“爱就是爱啊。”

“大白痴。”流川轻轻地下了个结论。这个时候,樱木从他的叹息里听出了一点点失望,就像是一眼幽泉,在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地方默默地冒出些情绪来,而樱木大概是少数不多的能够找到那些暗流的人。

“我不稀罕他们那种廉价的爱,半途而废的爱。”流川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深深地看了樱木一眼。而梦境就从这里开始。樱木梦到流川突然站起来,上身俯压过来再一次吻住了自己,樱木抬着头艰难地承受,他们的手在桌面上仍紧紧握在一起。

这些恼人的梦境冲击着樱木羞涩的内心,比起石原小姐来,流川是十万倍的难缠,因为这一次,纠结的并不光光是情绪那么简单。

全国大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了决赛。

比赛地点在东京,湘北和海南是神奈川的两支优胜队伍,一起抵达东京住在了安排好的宾馆里。

临行前,樱木的父母向他要了比赛的行程表,并且表示,一定会来观看湘北的夺冠赛。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以前一直让樱木沉醉,可是现在,他却不自觉的会想到流川,想到隔壁那幢孤单的房子里那个孤单的少年。既牵挂又下意识地排斥和流川的接触,是现在的樱木那种晦涩难言的纠结情绪。

比赛的队伍到达东京之后,每个人都领到了各自房间的钥匙,流川跟在樱木身后,一直跟到了房间门口,樱木推开门走进房间,看到了已经将背包和随身行李摆放整齐的仙道彰。“花道你动作有点慢哦。”仙道施施然走过来接过了樱木肩上的背包,然后笑着和站在门外的流川打招呼。“流川君。”

流川的脸色不用看也知道全黑了,樱木僵着身体往房间里走,准备迎接他的暴风骤雨。他默默地组织着语言,这一次的房间安排,是他主动和球队经理提出的,仙道自然举双手赞成。在每天梦到流川的亲吻而挣扎着醒来的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每天晚上看着流川那张脸入睡,准确一点说,是一点也不敢。

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樱木不敢转身,然后他听到了渐渐走远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巨响,房门都几乎震碎的声音,显示了流川没处发泄的怒火。

樱木的心情跌落到低谷,闷闷坐在床上仿佛丢了魂一般。他并未曾预料到自己会有眼下这样的反应,一句话也没说的流川居然带来这么大的压力,让他的心揪紧了一般的疼。

仙道随即就拉着他出了门,说是去看看自己以前的老同学。

 

一路上和无数人打过招呼,同样的话讲到口干之后,樱木才发觉自己真正低估了仙道同学的社交能力。明明是刚到东京报道没错,可是那么多的陌生的球队,居然会有那么多和他熟稔的人存在,简直让樱木误以为仙道是这次比赛的组织人员了。

“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和长相。”好不容易走到大堂,樱木惊讶地发现仙道所谓的老同学居然没有住在这一家宾馆,几乎是和每一个路遇的人打了招呼聊了天,让樱木深感自己能够一口气喝下一升水。他苦着脸向仙道抱怨:“我要先去买点水。”

“花道太老实啦,其实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那么仔细呢。”

“这样吗?”樱木的个性向来比较认真,虽然偶尔也会小小地脱线,不过可不代表他能够在陌生人面前能像仙道那样避重就轻地说话。

“不过我就是喜欢花道这样的个性啊。”仙道的笑脸一点也看不出是不是安慰。樱木再认真想一想,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哪些话属于不必要的回答,不过算了。他在自动贩售机前面哔哔地按出好几听饮料,扔给了仙道一罐。“我们现在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地方。”仙道神秘地一笑,摆了摆头,单手做一个请的动作,樱木只能乖乖地跟了上去。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喝着汽水坐在了一个空旷的高校体育馆里,正下方的篮球场上比赛正酣。大摇大摆地进入这种明显就不对外开放的训练场所让樱木有些惴惴然,总觉得很快就会有凶神恶煞的人出现将他俩给叉出去。

“花道,你可看仔细了哦,我们第二轮的对手可就是这个球队。”

“咦?原来仙道你是带我来刺探敌情的吗?”樱木认真地往下看了看又不住摇头,“他们可都是大学生了吧,我看到椅子上有披着大学校服。”

“一个队是,一个队不是。”仙道的表情和平时比起来多了些凝重,这在仙道身上可不多见。“我们一起看吧,花道。”

非常精彩的比赛,很快就让两个人无暇分心,樱木很快就发现了那些球员身上确实存在着些差别,不管是进攻方式还是组织防守,明显有一个队伍要显得松散一些。他暗暗地将湘北和这个队伍做了比较,觉得还是有五成的胜算。不过场上最亮眼的,还是一个大眼睛的小光头,看着他在球场上锐不可当的样子,樱木忍不住想到了和他打同一个位置的流川,眼下的流川可能还无法和他抗衡吧,不过若是等流川也上了大学,情势可就两说了。樱木忍不住遗憾为何刚才没有叫上流川一块儿来。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仙道用手搓搓脸,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拍拍樱木肩膀站起来:“我们下去打个招呼。”樱木有些愣愣的,原来不是偷看啊,害我白担心一场。他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就嘀咕上了,仙道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我带你去看看老同学和老教练。”

留在场上等着他们的却不是樱木所认为的那个队伍,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正抬眼望着他和仙道。

“堂本教练!”仙道毕恭毕敬地走上去鞠了一躬,然后向樱木介绍:“这位是山王工高的堂本教练。这是樱木花道。”

“我认识这个红发的家伙,非常显眼的颜色啊。”教练的语气和他的表情非常相称,他用不太赞赏的眼光看了看樱木的脑袋,又看看仙道的脑袋,最后扫过了其他人的脑袋。樱木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山王队清一色的光头,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刚想道歉,却听到另一边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这两个人的发型会让你气得胃疼吧教练?”笑声过了很久才停歇,樱木发现那正是让自己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光头,他一边捂着肚子哎哟一边也盯着樱木的脑袋看。“这个红……红色好漂亮,是染的吗?”

“解散,你们叙叙旧吧。”教练似乎也不想为难使劲板着脸的大家,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解散。

“是染的吗?”那个光头直接走了过来,抬手就要来摸樱木的头发,樱木偏偏头,仙道已经抬手架住了那人的手臂。“北泽,你别乱来,我们家花道很容易害羞的。”

“什么北泽啊?!”那人直接给了仙道一个肘击,余下的人也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仙道抬起手臂和大家一一击掌,看起来一副非常熟络的样子。这是樱木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让他觉得眼前的仙道变得非常陌生。不过,大家都是年龄相当的少年,很快就无所顾忌地聊天开起玩笑来了。

后来仙道悄悄告诉樱木,自己的篮球启蒙就和这群人在一起了,而即便是现在,每年假期他也会回去姥姥家住上一段时间,顺便去找这些人打篮球,所以即使是断断续续的友情,也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

两个人没有回宾馆,晚饭就和山王队的队员一起吃,樱木已经和那个大眼睛的泽北荣治相谈甚欢,甚至已经到了勾肩搭背的地步。“花道,”他也跟着仙道乱叫,“你要不要去美国?”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樱木,“去那里打篮球,一定更有意思。”

“美国?”

“我看过你们的比赛录像,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啊。”

“北泽,花道可是我们队的。”

“你们还能一辈子都在一个队?”泽北带着夸张的笑,“大学还能在球队里玩,毕业之后呢?进入企业球队打那种业余比赛吗?还是就放弃篮球做个上班族?”

樱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似乎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虽然很爱打篮球,可是并不是能够一直一直打下去,上大学继续打篮球,那么毕业之后呢?

“泽北,你可别忘了,日本也是有专业的篮球联盟哦。”仙道似乎大不以为然,或者是存了心要和泽北较劲。

“哈。”泽北大大的眼睛让他的表情显得稚气十足,因此做些无礼的表情也仅让人会心一笑。“要打就要打全世界最好的篮球。难道仙道不是这样想吗?”

“不,我想留在日本打球,总有一天,我们自己国家的篮球也会腾飞的。”仙道的声音不响,却意外地坚决,并且让樱木心潮澎湃。

“我同意仙道的看法。”他想也不想地就投下赞成票。“你先去美国,等我们来打败你吧!”

“等湘北打败山王再说吧。”

“那还用得着说吗?”樱木和泽北冷笑着瞪着对方,想要在气势上把对方压倒,不过这种时候,樱木是怎么也不会输的!“一定打得你哭!”

 

月朗星稀,饭后樱木和仙道慢慢地往回走,两个人都没想着坐车,就这样漫步在陌生的街头,似乎也有种别样的情趣。更何况,樱木和小泽(就是那个光头泽北)一见如故,分别的时候虽然互放几次嘴炮攻击仍觉得有些依依不舍,再想到第一次听到的美国,樱木很觉得需要好好稀释一下这些情绪。

“你一直都知道吗,仙道?”

“什么?”

“美国。”

“你是说北泽要去美国吗?”

“美国真的有那么厉害?”

“花道没有看过NBA的篮球赛吗?”

樱木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有看过,不过从来没想过要去那里。”

“我还是很爱这片土地呢。”

“是啊。”

樱木和仙道相视而笑,两个少年心中同时涌起了一种比平时更亲密也更豪迈的情感,似乎整个时代都等着他们去拯救一般。

 

父母亲的突然来访,小小地打乱了樱木赛前的平静心态,两个人都装束整齐地出现,并且请了樱木和仙道一起吃饭,当然没有落下流川。

湘北的比赛在一天之后,仙道和樱木连着看了好几场比赛,有时高兴有时沮丧,不过更让樱木难过的是,他始终没找到机会和流川和好。流川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有这样的直觉,如果说以前那些次都是简单的闹别扭的话,这一次大概就相当于一场小型战斗。樱木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会做各种假设,比如说,若是自己看到流川身边有了个好朋友,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这样的想象完全无法继续下去,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了一样。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似乎对那个流川,抱有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情感,比好朋友还想要得更多,要得更长久。可是,以前总觉得一直在身边的流川,在自己换了一种心境之后来看,却显得那么疏离,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他表现的那些关心和温柔,怎么样都觉得不够!

樱木的妈妈亲自去敲门叫出了流川,樱木看到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眼角都没有往樱木这边瞟过一眼。

晚餐的气氛,说起来是有点怪怪的,樱木如坐针毡,流川反正始终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这种时候樱木就忍不住觉得他的面瘫脸也是有优势的,即使是生气也看不出来!仙道则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好,回答樱木爸妈的各种问题和转换话题活跃气氛,基本就全靠仙道了。樱木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尽量想表现得高兴一点,可是一看到流川,心脏就跳得如过山车一样,于是只能埋头大吃。

饭局过半,爸爸起身上了一次洗手间,并加了几道菜,再回来的时候,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色,樱木再迟钝也知道他们有事情要说了。

“什么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实在想象不出会遇到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是这样,爸爸因为表现太好,升职了!”妈妈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笑眯眯地向大家宣布。

“恭喜啊叔叔。”仙道反应最快,流川则和樱木一样,只是抬头看着两个大人,做出无言的催促。

“公司决定要让我到这里来上班。”爸爸拍了拍椅子扶手,好像是要到这个餐厅来上班一样。他看看流川又看看仙道,就是不看樱木。

“从现在的家通勤的话,实在太远了。所以,我们很快就要搬家了,小花。”

“我不搬,反正过两年就要到这里来上大学,我一个人住可以。”樱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他可不想做个逃兵离开自小长大的神奈川。更何况,他默默地在心里加了一句,半途而废的话,流川会杀了我的。

“花道,你才只有15岁……”

“你们是小花的好朋友,你们怎么想?”妈妈聪明地想借助仙道和流川的意见来说服樱木。

“嗯,我觉得大家的意见都很有道理呢,我也很舍不得花道啊。”仙道皱着脸打哈哈,看起来似乎也没法既让樱木高兴又不得罪樱木的双亲。

“如果不放心,可以让他住我家。”流川这一次倒是没有犹豫,樱木向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对,可以住流川那里,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他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流川停了一下,接着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樱木给炸晕了。“我准备很快就要去美国。”

“什么?!”樱木拍着桌子站起来,附身向下盯着流川。“你说什么?”

“我说,”流川毫不回避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丝波澜也没有。“我要去美国,你可以住在我家里。”

 



  M - 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