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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花]画堂春

作者:yvaine 2020-10-13, 周二 14:52

 
1
冰面上有个大窟窿,大窟窿旁卧趴着两个人,两个人肩并肩,肘接肘。
湖绿袍的大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袄的小孩回道:“你听好了,我叫樱木花道!”
大人将每个字拖长音:“樱-木-花-道-是哪几个字?”
小孩歪过头眼睛发亮:“樱木的樱木,花道的花道。”
大人哦了一声,看着小孩的眼睛,眼中笑意流转:“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名字,你能写给我看看吗?”
小孩脸一红,撇向另一边,露在毡帽外的耳根红通通的:“这么简单的字你自己不会写吗!为什么要我写!”
大人眼里笑意更深,在小孩看不见的地方长长叹口气:“真的不会写怎么办……”
小孩气鼓鼓地,奋力抽出大窟窿里的木棍:“哼,你自己找吧!”
木棍的底端磁铁上吸了个湖绿的铁指环。
小孩欢喜叫道:“啊,找到了,找到了!”
 
 
2
一辆苍青色的精致马车在山门前吁停,永野与伊藤从驾辕上跳下。藤真坐在车中,轻轻摩挲着膝盖上放着的粗布手帕。
“宗主,到了。”永野打开车门,对闭目的藤真道。
藤真叠好手帕放回袖中,含腰下了马车。脚甫一落地,就看到山梯尽头摇摇晃晃的少年。
少年双臂环抱木剑坐在门槛上,头低下,频频点着,几缕湿漉漉的红发,顺着他脸颊垂挂而下。
“左宗主料事如神,樱木公子果真来了。”伊藤上前为藤真撑起了伞。
“料事如神吗……”藤真眼底深沉,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少年,看着看着,忽而笑了。他踏上台阶,朝睡着正酣的少年走去。
石阶不长,雨烟朦胧里,红发少年却似遥不可及。
春寒料峭,斜风吹过,放在眼里搁在心里的少年抱紧胳膊,打了个寒颤。藤真眉心微蹙,回头吩咐道:“永野,把车里那件大氅拿出来。”
三人拾级而上,踏步无声,最后停在少年跟前。
永野弯下腰想要叫醒少年,却见藤真嘴角噙笑,眼底是微寒的责备。他心下一惊,慌得收回手,后退几步,垂头毕恭毕敬递上手中大氅。
藤真移近半步,俯身将嵌了雪白领毛的大氅轻放在少年身上,理了理衣领处透风的缝隙,蹲下去,凝视着少年温润的饱满额头。藤真听到少年酣畅满足的呼吸声。
凝眸近看,岁月回转。
少年侧脸棱角分明,剑眉舒朗,在风里的脸颊微红,睡着了还是当年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八年前的雪月夜,藤真也曾离少年这样近过。那时他死里逃生,一睁眼就见到还是孩子的少年,带水的稚气脸庞和明亮的茶金瞳孔,脸上眼里都是担忧的紧张。
一晃就是八年。
藤真伸手,轻轻拨弄开少年那一绺流水的红发。
寻觅三年,错过五年,终于见到了,他却不记得自己了。藤真内心酸涩,思潮翻涌,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
“咳咳……”
花道睡梦中警惕不减,耳边微弱的咳嗽声将他惊醒。他眼没睁开,人已跃起。这一惊跳,好巧不巧撞上头顶房檐,花道痛得又闭上眼,在空中往后一仰。
山门顿开,白氅落地,眼见花道就要摔在地上,藤真心里一急,伸手向腰间,一用劲抽出青蛇鞭,甩向花道。
事出意外,花道也是受惊过度,反应过来不过是刹那间的事儿。藤真的长鞭飞来前,他凌空一个翻身,进了门落了地。只是地上湿滑,他下盘尚未定稳,上身止不住向后倾倒。他剑虽在手,情急之下却忘了以之撑地。
花道总是这样,一着急,就慌乱忘了其他。十日前在翔阳湘北左右两宗宗主之位五年一争的比武较量中,他一着急,慌乱中用了一招以己伤敌的剑招,却因藤真的救助和师兄流川的后招,伤了与他和流川比武的翔阳左宗主藤真健司,藤真从绝影壁上滑落,失足跌入寒潭,引了旧疾。
藤真上前两步,长鞭回转,然而为时已晚,鞭长莫及,幸得出来迎接的花形飞步上前,出右手轻揽过花道的腰,只那么一下就迅速收回了手。这一点力道,于花道而言,已是足够。
“嘿,手下败将,谢谢你!”花道在院中跨步站稳,抱剑对拳花形,翘着下巴,一点不见外地笑得肆无忌惮。
花形黑了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花道已回身弯腰,去捡起湿了的细毛大氅,收了笑容匆匆跑向进门的藤真,他身姿挺拔,几乎挡下了藤真比之显得矮小的身形。
“喂喂,候补的,你咳血了!”花道腰背不住晃动,花形从他明朗急促的声音中听出满满的愧疚担忧之情。
花形背在身后的右手拇指不禁来回摩挲了两下其他弯曲的四指指腹,敛去突涌而来的莫名心绪。
花形疾步上前,见藤真眉目含笑凝望着花道,心下一顿,方才恭敬对他打了个稽首,道:“宗主,此次外出,一切可还安好?”
藤真自己拿了伞,举过肩头,替花道遮了头,道:“很好。”他眼神浅淡地看了在旁的花形一眼,又道:“花形,你做的很好。”
花形心中一个激灵,抱拳的双手紧了紧,额角细细冒出了汗,他咽了下喉结,道:“宗主回来即好,庄中并无大事,请宗主安心。”
“花形,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放心。”藤真又笑道,只是这笑意未曾达到眼底。
跟在藤真身边多年,花形知晓藤真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短短两句话均是语带双关,他一时心慌,不知如何回话方是好。
好在花形也是一心思灵巧之人,心下一思量,便明了藤真话中之意,他退后两步,长弯腰恭敬道:“多谢宗主厚爱,属下定当安守职责所在,尽心尽力,以报宗主知遇之恩。”
藤真若有若无嗯了声,眼光已回到花道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花道手托下巴,看看花形,又看看藤真,只觉得两人之间颇有些怪异,心下狐疑:比武那日,明明见藤真对花形信任有加,可这会儿,怎地像是无端生了分嫌隙?他忍不住想问:“你们……”
话没说话,却见藤真突然低下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花道想说的话瞬间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看着眼前咳得不住颤抖的藤真,想起自己星夜赶来的初衷,急得直跺脚,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衣襟摸去,慌道:“候补的,这药专治寒毒,是老爹精心研制的,你……”
花道胡乱扯开了衣襟,清寒的风顺着侵了进去,裸露在外的胸膛肌肤寸寸泛红,藤真看着心里发疼,伸手抓住他的手,安慰道:“老毛病,你也不必着急。”说话间,便反手携了他手,替他搭好大氅,牵他往藏春阁走去。
藤真的手心还残留了丝丝血迹,握在花道手心,那温热湿润的触感还未完全消失。花道剑眉微皱,瞧瞧走在前面矮了自己半分的藤真,又瞧瞧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觉得此情此景好生熟悉,一时又想不太起来。倒是被藤真牵着,走着走着,别扭之情愈加浓重。
花道试图挣开。
他用了七分力振臂一甩,藤真踉跄一下,险些跌倒。花道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
“樱木,地滑。”抄手游廊下,藤真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晃了晃,唇边带血,温润恳切地对花道笑道。
为何他不让花形等人随行,理应由翔阳的人来照顾宗主的啊,这点花道没深思,他也想不到这个层面上去。他心里倒是因为藤真苍白的脸色想起其他的事情。
从辈分上算起藤真是花道的师叔,可左右两宗彼此为敌数十年,更何况藤真他们还出手伤了宫城等人,花道不愿和他太过亲密。他救他而伤,前来送药是应当的,但敌人就是敌人,可……花道眉心微皱,连带觉得自己之前都表现得太过紧张了,花道心里愈发愧疚纠结,脸上却硬是不愿表露太多,只是剑眉眉心不知不觉间隆起一条褶子。
藤真挑眼看着花道眉眼间掩饰不去的歉意,抬手去扶他眉心,笑道:“你不必想太多。我们始终是一个宗派,剑道分攻守之别,剑法却出自同宗。敌人也好,师叔也好,不外乎一个身份。我现在身体不宜再受风寒,回阁路上还得仰仗于你。”
藤真是知道怎样吸引住花道的关注点的。几年过去,是小孩也好,是少年也罢,藤真自信能看透花道,花道很简单,他知晓只要把花道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病上,花道就不会去想其他事情。他找他太久,以为只能放在心里,直到十日前湘北绝影壁前再见花道,藤真便打算再不放手。
花道果真放下心来,故意哈哈大笑两声掩去尴尬,又拍了两下藤真的肩:“既然这样,那包在本天才身上了。”
 
 
3
花道有些被绕晕了。
与湘北门派房舍淳朴且疏落的风格不同,翔阳山门和内堂皆是细细雕琢过。一条条回廊,一扇扇花窗,水中安亭,花间隐榭,雅致又幽深,这时细雨初停,天乍回晴,藤真牵着花道的手,由一条铺砌青石的小径穿过花树的小林子,爬上曲折环的绕的石梯,来到依山而建的藏春阁。
一路上,花道好奇看着,嘴上嘀咕不停,他嫌这院子太过造作,既不敞亮还容易迷路,藤真听着,没答话,时不时侧过头看他,在他眼里,花道脸上嫌弃的表情也生动得可爱。
“怎么在门外睡着了?”藤真引花道在窗前的竹席落座,轻声问他。
藤真的话,像是相熟的人之间随意又亲切的寒暄。花道平时大大咧咧,可有时又极其敏感。就算是师叔侄,才见一面,这样话家常般的语气也未免太奇怪。他咳嗽两声,扭头望着铺了青纱的花窗,从怀里把白瓷小瓶又掏出来往矮几上一推:“这个给你。”
藤真盯着瓶子,又说:“我很高兴你特意为我送药过来。”
花道蓦地扭回头,赶紧道:“是师父非让本天才给你送来的。”
花道这话说的也不全错。他现在来送药,是半分出自师命,半分出自内疚。
他心里一直很清楚,当时他情急之下给师兄流川枫使眼色,拔剑反刺向身后的藤真时,藤真已然避开,自己收力不住往寒潭坠落,他根本不用救自己。他和藤真相扶从寒潭中爬上岸,藤真当即吐了血,血珠飞溅在他湿漉漉的白色衣襟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藤真色若金纸,拒绝让花道拽来的二师兄木暮公延切脉,只说道:“回去将养几天便好,掌门铁指环五天后我会亲自送来。”
那时花道惦记藤真的伤势,心想过几天他前来,也就知道他到底好没好,他心里虽然担心,但仍心怀乐观。一个大男人,就算受点小伤,喝了点寒潭的水,也不至于会一命呜呼,否则多不济啊。可愈如是想,反倒愈加心烦意乱。五天后,当花道在武厅看到翔阳来的人只是那个喜欢用鼻孔看人不可一世的家伙时,花道心里那份潜藏的浓浓担忧彻底化开了。
掌门指环放在一个浮雕华美的乌木盒子里,由翔阳右使花形透双手奉上,移交于湘北。临走前,花形透留步作揖道:“险些忘记宗主让属下带话,他说他因寒气侵体,旧疾复发之故,不能如约前来,倍感失礼。”他对安然坐着的湘北右宗主安西光义说话,眼光却落在站在他右边目光灼灼一动不动的花道身上。
翔阳宗主身体不适之事,到底和救花道有关,安西光义哦嚯嚯几声,愿让花道不日后给藤真送去祛寒补血的药丸。
花形颔首感谢,率众离去。
安西对花道说,藤真腰间被刺伤,又落入寒潭,久病不起,是受到寒毒自伤口侵蚀而入,伤了肺里的缘故,对此,花道和流川均有责,须得出分力才行。接下来几日他一边咬牙恨恨说藤真体质孱弱,容易生病,又成了候补的掌门人,一边又手脚不停,帮忙去后山采药,研磨药材,熬夜看守煎药的火候。药丸昨日子时才制好,花道等不及,瞒着老爹和众师兄,自个儿偷偷跑来了。连夜赶路又加上前几日未能好好入睡,本想在门前打个盹养好精神,哪知道一觉就睡过去了。
藤真拿起瓶子,抽出木塞,闻了闻,垂眼笑道:“有劳你师父费心,可我这病是旧疾,花……樱木师侄,寒潭那次,并非主因。”
花道又想起比武那天,前几个回合藤真都没有出手,怀里揣个手炉,兜手靠在藤椅上,裹着厚而多毛的大氅,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起初他还嘲笑他太文弱,脱口而出喊他候补的,等真正交手,才发现左宗一向以剑招之精猛,剑法之诡谲自诩,并非夸大,藤真比武时一改常态,一点也看不出有病缠身,他的软鞭柔软,注入内力,又坚韧如剑,他攻之有度,守亦不怠。湘北右宗的剑道以守为本,重在修炼剑气而非剑招,但到安西光义这里,教给两个关门弟子的,却是以攻代守,化客为主的剑意。花道对藤真怀有几分好感,不光来自于他当时出手相救,也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两宗剑意的相通之处。
花道跪坐起来,双手撑在矮几上,不解问道:“不管你到底为何恶病缠身,既然这次病发与我有关,我就要管到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藤真将小瓶收回袖中,应了声:“进来吧。”
进来的是花形透和伊藤卓,一人提了个食盒,手中捧着两个暖手炉,一人手臂上搭着厚厚的毛绒披风。
食盒里放的是新熬的姜汤,几碟精美的糕点和干果。两人放下东西,又退了出去。
藤真将姜汤递给花道,说:“春寒伤身,先喝点,驱驱寒。”
花道接过,咕隆咕隆灌两口,听到藤真问他:“你可曾见到掌门铁指环?”
他摇摇头,说道:“老爹拿到那个盒子,没开打,就让大…大师兄放进藏剑阁中收起来,他说,本是同根生,为了这个东西,竟然争了这么多年,争来争去,也没人将它戴在手上,可见是没有用的。我没见到那个所谓的掌门指环,但是…”花道顿了顿,抬眼看了眼藤真,不好意思说:“虽然老爹一向不喜争斗,可比武切磋,本天才却很喜欢。”
“若是你见到了,就知道它的用处大着呢。我的病到底是怎样来的,师侄想听吗?”
花道端端正正坐在对面,抓起一块红豆糕,摆出要专心听故事的姿势:“你说你说,等我弄清楚了,一定可以找到救你的办法。”
藤真觉得手中暖炉发烫得厉害,他颠来倒去,换了个舒服的手势,漫不经心道:“说起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去北地时受了伤中了毒,冰雪天里,又掉进冰河里,就此落下病根。”
花道锁眉细听,倒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问他:“后来呢?”。
藤真有些失望,脸上却笑着:“我掉进冰河,手脚乏力,怎么也无法从裂开的冰口爬起来,一个小男孩路过,救了我。”
“小男孩?奇怪奇怪,我怎么好像听说过这个故事。”花道用沾上糕点屑的手指头抠着脸颊,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藤真起身拉过花道的手,用一块方布帕,仔细擦他手。藤真总是做出一些过于亲密的动作,这让花道感到困惑,他又想抽回自己的手,低头看见那块手帕,竟一时呆住了。
粗麻的布料,齐整的黑线压边,散在几上的边角处,用红线绣了一簇樱花,褶皱中还隐约可见醒目的红色。
“这个是……”
“是救我的孩子的,我还记得,他说他叫樱木花道,却不会写这几个字。我遇见他那年,他八岁,失去双亲,一个人住在大河边的木屋里……”藤真一字一句缓慢说着,脸上带着清淡的笑意,可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上去拥抱花道的冲动。从见到花道那一刻,从知道花道已经忘记他的那一刻起,他千思百转,盘算着用怎样的方式让花道再次想起来。
他知道花道不记得他是自己的错,因为当年花道说过,如果藤真离开他,他就发誓再也不要记得这个人。
 
 
4
大雪飘飞。
冰面上,小孩肩拖着一辆不大的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大人。
大人胸前绿袍上残有血迹,额头用一块麻布手帕裹着,左额角处晕染血斑。
小孩大声喊:“喂喂,你不要睡着了啊!”
大人捂住胸口,咳嗽不停,接不上话。
小孩放下绳子,跑到大人面前,使劲搓他脸颊和双手。
大人垂下眼帘,看见小孩双颊通红,鼻尖挂着冰碴,他艰难开口,气若游丝:“你冷不冷?”
小孩裂开有些僵硬的双唇:“不冷!你挺着,前面就是我家了。”小孩又把硬邦邦的绳索挂在肩上,往前一步步拖着板车走。
大人咳得越来越轻。
小孩回头,又大声叫他:“喂喂,你不要死!”
隔了好一会儿,大人伸起手,握住小孩的脚踝:“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去你家。”
 
 
5
晨曦微露,小孩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丫,在初融的雪地里奔跑,路旁的枯草丛中横七八竖躺着几个面目狰狞的黑衣人,他对他们视若无睹。他跑到河岸边,雪雾迷蒙的河对岸,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扯开嗓子喊他,那人听不见,他简直气急,用尖脚踢道旁冻结的冰桩子,疼得跺脚直跳,张目又看,那绿袍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一跳一跳往对岸跑,到了河中央,单脚不稳,滑倒在湿冷的冰面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了。他趴在冰上,抬头去寻找那人,蓦然发现那人已杳无踪迹,目之所及处,唯留下蔼蔼茫茫。
“说好的要带我一起打倒这些坏人,为什么要偷偷走掉?骗子,骗子!”细雪落下,他抱住磕疼的膝盖坐在河面上,双目泫然,又委屈又愤怒。
花道心里将藤真视为亲人,藤真却转身离开,可是孩提时代的誓言有多少可以当真?又或者所谓的忘却只是逃避多次被亲人丢下的痛苦?
花道只觉得一股不可名状的暖气,自丹田处冉冉而起,顺着奇经八脉遍及全身,脑中似有根弦崩断,藤真忧伤而平静的话,一句句打进他心里,唤起他埋葬已久的记忆。
他没有如藤真留下的信上所说,在这里乖乖等他来接他。那年开春,花道收拾包袱,独自南下。命运眷顾,他的离去,让他躲避后来的北地夷乱,他一路闯荡,寻找藤真,直到十一岁时遇上湘北右宗宗主安西光义,他收他作了他的末代弟子。
花道放在膝上的双拳攥得直响,他隔着一几之距,瞪着藤真,他脖颈泛红,眼神润而厉。藤真默叹一口气起身离开坐垫。
花道目不转睛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此瞬之想竟然是怕藤真又会消失不见。
花道猛然想起老爹的一句话:缘会则生,缘了则灭。
藤真蹲在花道跟前,问他:“你在想什么?”
花道回过神来,藤真秀雅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看着那张脸,突然有些迷茫,他眨眼反问:“你真的是候补的?”花道发现他有点记不起七年前藤真的样子了,他记得他温雅的笑,想起面容来,却只是个有着干净但模糊脸庞的年轻人。他记得他生病了,看起来仍然神采不减,哪怕割肉取暗器时也不比如今这般苍白。
“候补的不该有胡子。”花道目光落在藤真唇上的那抹胡髭上。
藤真用手轻拍花道的手背,微微笑道:“花道曾说,若是要照顾你,就需像你父亲一样,这里要有一戳小胡子。”
花道想起自己以前的幼稚话,扭过头微怒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亲。”花道感到藤真的手顿在他手背,掌心传来阵阵寒流。于是,他偷眼从斜处看他。
藤真收回手拢入袖中,他走到窗边,将浮窗推开,一只信鸽飞了过来,他伸手将他擒住,掏出信筒中的纸条放入腰间。他往外看去,远方层峦叠嶂,山岚幽浮,眼下,被春雨打碎了的春红,落满了萍踪攘攘的湖面和迤逦的甬道小径。藤真嘴边挂着无可奈何的笑,想当初为何要造这样一座依山的阁楼。藏春阁,藏不出窗外的春,便想要将心中寻觅不到的春光藏在阁楼中。
他又想起这近百年的两宗相争,或许正如安西师兄所说,都是无用的。
翔阳和湘北百年前本属一家,是江南第一大剑派。到第三代掌门人,收了两个天赋异禀的徒弟,长者是花道的师祖杉木寻,幼者是藤真健司的父亲藤真智久,两人骨骼精奇,又兼勤奋不辍,除了习得本派剑术秘籍,尚在剑法上各有卓绝心得,本以为就此可以光耀门楣,发扬本门剑学于天下武林,哪知师父过世,自小暗地相争的师兄弟渐行渐远,最终断剑决义,一个大门派分崩为左右两宗。为夺掌门指环,标榜本宗才是门派正道,于是定下五年之约的比武。正是这长年内家如世仇般的相煎相斗,以至于近半百年来两宗均门下凋零,已不复当年鼎盛之光景。十五年前湘北右宗新任掌门赤木刚宪败于藤真智久手下,后来两次较量因为翔阳内乱以及随后的几年战乱,没能如约进行。
藤真看着樱花林间的浮光掠影,不由觉得造化弄人。如果当初他前往丰玉途中未曾被暗害,他可能不会为花道所救,如果不是北方战乱和涝灾,他派去接花道的人就不会带回花道已死于瘟疫的消息,四年前的比武也会如期进行,也不会就此错过花道。
细思恐极,藤真这次是当真咳得站不住脚。
花道正想着怎么打破这让人心神不宁的沉寂,忽而听到藤真在窗前咳得厉害,忙得跃起,拿了桌旁的大氅,一个箭步上前。他把浮窗用力关上,将藤真挪到坐垫上,恼道:“你不要命了吗?”
藤真忙抓住他的手,脸上惶恐犹如惊弓之鸟,他忧心忡忡,说话也有气无力:“花道,花道,我说过会去接你,我去了,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派人到处找你…幸好你早离开…”再凶险急难的情形下,也不见藤真如此慌张。
花道微愣,鼻头发酸,他泄气般坐在地上,任由藤真紧紧握住他的手。花道当初一路东跌西撞到江南,他不知道藤真真正的名字,他去赌场,去茶馆,去那些三教九流出没的场所到处打听,被人欺负就用拳头打回去,他的拳脚功夫越来越厉害,可藤真的模样他却日渐模糊。机缘巧合之下,安西光义遇到花道。花道性子活波坦率,又聪敏好强,骨骼品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逸才,安西将他带回湘北,问他身世,花道咬牙一直不说。安西光义心中叹息,带着花道和五弟子流川枫闭关三年,从炼气凝神到湘北各类剑法,细细教导他俩儿。
他垂下头,喃喃而言:“天才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候补你了。可是,现在…”他霍然抬头,眼角挂着泪珠,眼中却尽是欢喜:“我又见到你了!”
失而复得,是花道最珍惜的情感。在这四年里,八岁时寄托在藤真身上的情感,花道很大部分已从老爹和湘北众师兄处得到补偿。但藤真是不同的,花道在还是蒙童的花道最需要有人作陪的那年,藤真出现在他面前,与藤真再相认,即便模样不复从前,他心里分得出藤真在他心中与其他人的区别。
花道开心的原由如此简单,这是藤真始料未及的。
他卸下心中压着的千斤担,他微微一笑,冲花道展开双臂,仰起头,像乞讨蜜饯糕点的孩童,他问花道:“花道,像小时候那样,让我抱抱你,好吗?”
花道踌躇不已,藤真看起来好瘦弱。他眼中期盼的眼神,让他进退两难,他撇过脸,上前轻轻拥抱藤真,起身离开时,一双手臂攀上他腰,紧紧箍住他,他不自在地轻轻挣扎了两下。藤真臂上施了暗劲,抱得更紧,哪里还有刚刚气血不足要断气的样子。
藤真右手轻柔地顺过花道披在背上的红色长发,低头亲吻他头顶的发旋儿。
“花道,我不会再离开你,如果我再离开你,你就将我忘掉吧。”他在花道泛红的耳际,很轻很轻地说。
花道的下巴搁在藤真的肩上,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要泪水流下来。他哽咽道:“三师兄告诉我,陵南有个号称梅逸公子的神医,世上没有他不能医治的病,我去找他来为你看病。”
这一次换做藤真站在山门前,看着青石阶下,花道素袂飘飞,他仗剑倚马,拱手告别。
阶旁盆中杜鹃花开,藤真听到远处子规啼血,终见花道消失在青山绿水中。
 
 
6
藤真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画卷起装入画筒中。
花道离开翔阳的那个午后,其师兄流川枫前来寻他,藤真依花道临前嘱咐,将他留下的书信交于流川带回湘北。如今五日过去,花道一人快马加鞭,想必已到陵南。
“宗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是否可以启程?”花形透站在阁楼的红门外询问藤真。
藤真倚着窗牗,凝望如黛远山,山中花红树绿,春日风光正盛,可这些都不是他想看的。前几天他亲眼看着春去,如今又盼着春归。
“我是不是不应该让他去?他去了又有什么用,不如留他在身边,与他多相处几日才好。”他转过身,举步而出,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花形。
陵南的梅逸公子,藤真当然知道,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初他刚整顿完一盘散沙的翔阳,便亲自前去求医。可惜去得太迟,一切都成枉然。若不是藤真一心要扬名翔阳剑派,他或许也撑不到现在。如今能再见到花道,对他而言,真是又惊又喜又怕又怨。
花形跟在藤真身后,垂首回道:“宗主自有宗主的用意。”
藤真转过身停了下来,他捻起腰旁被绵绵春雨打湿的一簇樱花,沉吟良久,方才说道:“花形,我说过,若你对我忠诚不再有二心,我定不计前嫌。六年前,你背叛我,我不杀你,你可晓得为何?”
旧事再度提起,花形双膝微颤,屈膝跪地。他背脊发凉,僵硬着脖颈摇摇头。
藤真苦涩一笑:“我大难不死,是因为花道。我遇见花道,是因为你串谋丰玉欲夺宗主之位,后来我被迫离开花道,背弃对他的承若,也是拜你所赐。起初我不杀你,留你在身边,是为了折磨你,我知道,朝不保夕的日子,并不好过。后来我开始重用你,一则你确有才能且对我忠心,二则突然有一天,我认为一切或是天命如此。”
花形放在跪在地上的双膝颤抖。这些年来,他战战兢兢,过得如履薄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每每想起当初藤真杀回翔阳的阴冷眼神,他都夜不能寐。今日藤真竟把话挑明,他反倒更加无所适从。当初他一时野心勃勃,企图取而代之,但终还是输在藤真手中,他害怕过记恨过,可后来藤真待他确也不薄,他也佩服他的手段和功夫,花形明白,藤真健司对他先有不杀之恩,后有重用之情,更何况他本是藤真智久的大弟子,这些足以让他对藤真不再有二心。他想说谢过宗主不杀之恩,却喉头干涩,难以启齿。
藤真继续说道:“丰玉新任掌门人南烈邀战,我不愿假手他人,此去自知祸福难料,然而翔阳不能毁在我的手上。花形,我留你在此,是信任你。一来我已派伊藤前往湘北向安西师兄表明我的意图,这期间诸多琐事需要你来处理,二来想让你在花道回来之时,留他在此地,我只愿回翔阳之时,能立时见到花道。我时日已不多了。”
藤真语调平静中不掩哀伤,但凡稍有情义之人闻之都会不由得落泪。花形一直不知为何藤真在绝影壁前,看到樱木花道从朱红大门中走过来时,脸上会出现他从未曾见过的笑容。藤真这一席话,他脑海中浮现出花道的笑容,将种种前事串在一起,终于明白过来。
半个月后,藤真再回翔阳。湖岸边柳树成荫,他在长廊上遥见花道在花林中正与花形拆招对武。樱花早已凋谢,花林中青翠欲滴,花道辗转跳跃,红发飞舞。
藤真心中的不安消散殆尽,他感到喜悦,一路穿花拂柳,迫不及待朝花道疾步走去。
走到近处,藤真才发现一个身着湖绉绸衫的青年静站在花林旁,笑盈盈摇着一把素纸扇,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花道的身影。他眼中的情意,藤真看得明白。
这人是陵南梅逸公子,人称天下第一的神医仙道彰。
藤真上前与他并肩站着,笑道:“时间真快,你我已六年未见。真没想到梅逸公子竟会离开陵南,千里奔波来我翔阳。”
“我是惜花之人,这样一个活泼泼的人以命相搏,我不来不行。”仙道彰稍侧身作揖,又扬扇指向花道,状似无奈笑道。
“仙道,仙道!”
花道这时正好破解了当初比武时未能抵挡的花形进攻,回头向仙道彰大喊,他一眼就看见他身边的藤真。
他执剑几个纵跃,上前仔仔细细瞧了瞧藤真。藤真裹着厚实的披风,舟车劳顿后,神色略有疲惫。
花道把仙道彰拉过来,眉眼间浮上焦虑之色:“仙道,你赶紧给藤真瞧瞧,他去和丰玉的南烈比武,长途跋涉,他看起来比我离开时要憔悴得多。”
花道显露在外的关心是藤真的一剂安心良药。他这几日总在想,前几年以为花道不在了,他带着内疚自责让他存在于心底深处,他宽慰自己,一直陪着他,看着他一步步复兴翔阳剑派。如今一切都不一样,失而复得的感受,藤真同样对此感同身受,但他真的快不行了。他本想在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上将翔阳剑法扬名天下,可五年一次的比试,他丢了掌门铁指环,又因身体孱弱再次输给丰玉刀派的破风十七斩,父亲的遗志也未能完成。
自藤真智久于山中见四季花开花落,万物生长变化悟出二十招致命剑术,再到藤真健司这些年潜心研习,增加到三十六招。这套剑法取作落花风,上三路从蜂蝶穿花到雨打芭蕉,中三路从柳絮飘飞到飞燕出林,下三路从落花流水到风卷残叶,招招极尽变化之能事,翔阳左宗的剑法诡谲多变,从这套剑法中可窥一二。湘北右宗浑厚稳健的内功心法,防守时滴水不漏进攻时迅疾如电的剑法,若是融合左宗的剑招,其威力在当今武林必是难逢敌手。
藤真看着花道红润的双颊,终于下定了决心。
后几日,花道收到老爹来信,将两宗意欲合并一事大致说了一遍,并让他在翔阳跟随藤真好生习练。花道虽嘴上说翔阳的剑法虚虚实实,不及本宗干脆利落,但心里也因可以正当留下,看着仙道为藤真祛毒养病而感到宽心。
藤真回翔阳后的第三天,他的精神稍有好转,便将花道带至花林前的阔地,将落花风剑一一演示与花道看。花道留心细看,默记于心,然后把已经气喘吁吁的藤真推回石凳上。
“我已经记下了,你且看着就好。”说话后手执木剑,依照心中所记,在树下舞起剑花来。他不要藤真动手,若遇到不懂的,就自己跑过来询问,藤真稍作指点比划,他恍然大悟,就又自个儿在一旁独自琢磨起来。
花道这会儿盘腿坐在地上,愁眉不展,他因为总是无法将落花流水这一招练得圆转自如而正冥思苦想。仙道坐在藤真对面,他喝着茶,满目笑意地凝望花道脸上的表情。
“你让我向花道瞒住病情,我依你。可你自己当真不告诉他?”半晌,他回手搁茶杯时,脱口说道:“花道前来找我,在竹篱外站了一天一夜。我知道他想要救的是你,便告知他你的寒毒我无能为力,他不信,非要我亲自前来。我故意为难他,让他破八卦阵,让他去山谷找为我养的仙鹤寻伴。我本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偏不干。他很在乎你,如果你死,他会有多难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藤真道:“他一直以为我会好,你也看到,这些天他很开心。”
仙道叹道:“你给他希望,又亲手打碎。”
藤真心中涌起阵阵酸涩,仙道的话让他再度想起七年前他在花道睡着时离开花道的那一幕。他看着远处的花道,眼底无限柔情中流露出一丝狠绝:“他一定会恨我许久,如此,也就会记我许久。”
仙道口气略有责备:“你果真狠心。你难道要他在这里,看着你一天天神微力衰?”
藤真沉默不言。
十日后,藤真站在藏春阁上,他怀抱手炉,微笑着望着花道在长廊上冲他挥手告别,当花道和仙道并肩转身从门口消失时,他的脸上划下两行清泪。
月后,湘北翔阳两派合并一举轰动南北武林,在随后的武林大会上,安西光义率两宗弟子同往海南,花道和流川枫虽初出茅庐,却因这一次大会两人为天下武林所知,一时声名鹊起。
花道本怀着满腔喜悦返回湘北,一心想着这个好消息定会让病榻上的藤真有所安慰,他一开心身体说不定就会好转。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见到的只有藤真命人送来湘北的两样东西。
藤真缠绕腰间的武器青蛇鞭,两幅藤真亲手画的画,一是他儿时坐在枯树上冲藤真扮鬼脸,一是四个月前他站在寒潭边朝藤真举起剑。
安西老爹亲自去藏剑阁取出掌门铁指环。
他告诉花道:“花道,你藤真师叔答应翔阳并入我们湘北的条件只有一个,他说这枚掌门铁指环要交到你的手上。这才是它该有的价值。”
花道抹去眼角泪珠,打开盒子。
当年冰窟窿边花道帮藤真他找到的那枚湖绿色铁指环,如今已锈迹斑斑,正安安静静躺在乌木盒子里。
 
 
7
纸糊的木窗外,雪一直下着。
小木屋里油灯如豆。
小孩坐在大人身前,两人裹在破棉被里。
小孩颠弄着手中的小雪球,大人指着丈外陋壁上用炭木画着的人体穴位图。
大人神色凝重道:“鬼门十三针的暗器功夫专打人体十三大死穴,你还小,没有内力,先认准裸露在外的几大要穴即可……”
小孩凝神细听,突然间朝刻着‘百会’二字的黑点扔出一颗雪球,啪,一击即中。
大人讶然,喜道:“花道,你真是个天才。”
小孩转过身,抱住大人的脖子:“嗯嗯,老爹也常说花道是个天才,可是老爹他……”小孩说着说着哽咽不止,眼睛蓦地红了起来。
大人把他揽到怀里,柔声安慰道:“花道若不嫌弃,我比你大,可以把我当做父亲。”
小孩从大人怀里探出头,歪着脑袋抽着鼻头仔细看他,破涕而笑:“哈哈,不像不像,老爹这儿有胡子呢。你吗,只能是个候补的老爹!”
大人挠他发旋儿:“胡子总会有的。候补老爹,听起来也不错。”
小孩胡乱揉着鼻头:“你有胡子了,一定很奇怪。”
 
 
画堂春  秦观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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