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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花]Stay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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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oonlight 2021-12-24, 周五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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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花]Stay Gold
章 4 -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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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间重温动画,想着还是要留下点热爱的证据,于是有了这篇文。

主仙花,流川在里面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戏份,但暂时先不标tag,如有不妥处再及时改正。

我永远爱SD(和其中的cp)。


 

太阳落下去,月亮和星星却升起来。

——————————————————————————————————

1.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清晨,仙道彰从舒缓的睡眠中醒来,听着音乐洗漱、吃早饭、给盆栽浇水,检查行李箱中熨烫妥帖的西装外套、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低头看看表,时间还充裕着呢。

 

从东京搭乘电车去镰仓,只需一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可抵达美丽的相模湾。曾有同事自我标榜时宣称:“我年轻时的生活就是白天去镰仓冲浪,晚上回东京泡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的话,镰仓就像东京商圈的后花园。然而镰仓又是实实在在的历史古都,是无数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夏目漱石在此参禅,所著的《门》《心》等作品都留下了镰仓的痕迹。不止如此,这座海滨小城还是天然的宜居之所,太平洋暖流给这片海岸带来了温和的气候,冬季也常年不下雪不下霜。

只是,离开得太久,记忆有了失真的可能性。

在这个富士山飘雪幽幽的季节,仙道彰从繁华的东京出发,穿着大衣裹着围巾,拉着轻便的旅行箱,前往那个天高云淡,海水湛蓝的地方。

 

一路顺利。午间时分,他在镰仓前站下车,去踏切①的红绿灯处站了一会儿。取道身后的小路多走三分钟,转去那所学校②看看。时逢午休,人流如织,高中生成群结队,呼朋引伴,穿插着脚踏车滴铃铃的清脆声响,和少男少女活力四射的追逐打闹。

闲杂人等不准进入。告示如是说。

他深深凝注校门口的名牌,微笑转身,前往约定的酒店。

一路走去,以为至少会遇到一两个熟悉的面孔,然而并没有。毕竟,他的老朋友们都是各行各业的忙人,偶尔电话联系时也常倾诉社畜的烦恼。在这样一群人中,工作日里,可能只有他仙道彰才会这样不紧不慢地边走边逛吧。

 

书店里的畅销栏摆着美学专家松浦弥太郎的《Cheap Chic》,引导大众用最少的钱穿出最高级的品质感。旁边的优衣库看上去已经在准备展销春季的款式,“ON SALE”的标牌贴满了一尘不染的玻璃门。相比起来,酒店门前倒是热闹。比真人还高的宣传海报立在正门,红色字体标明了包括今晚和明天在内的几个时间点,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穿梭着布置桌椅,像是准备签到处一类的东西。

仙道习惯性地向每个和他眼神接触的人点头致意。进入大堂,正中一副照片映入他的眼睛:点缀着银色浪花的海岸线延伸至遥远的蓝色天际,那里伫立着白雪皑皑的富士山。海岸线的右手边,错落排开灰调的房屋与电线。左边,一座幽绿的小岛宛如宝石般漂流在海水之中。

 

“啊,您就是仙……”

“请您直呼仙道就可以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是您的房间,稍后我们会将午饭送上来……请您安心休息,一切由我们来准备。”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一个小时后,仙道休憩已足,轻装上路,搭上了前往江之岛的列车。

他本来没打算去的。但那照片引起了他一点久远的思忆。

都到这里了,走走也无妨。

 

单看照片的外地人,或许会以为江之岛是个幽深的避世之所。但曾在少年时代数次造访此地的仙道彰知道,这是神奈川县最有人情味的所在之一:岛屿虽小,却有数不尽的姻缘神社,俯瞰全岛的瞭望灯塔,鬼斧神工的岩屋洞穴,充满现代气息的水族馆。这里还曾经举办过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帆船比赛,到如今也隐约存留着不可泯灭的热血余温。而且,如果要欣赏最具神奈川县特色的南部海岸线,没有比江之岛更合适的地方了。

果然,出站没多久便踏入了密集的人流,有本地欧巴桑欧吉桑,手挽手的妙龄少女,带着孩子的青年夫妇,牵着狗的年轻情侣。仙道一边走一边为人让路,时而还笑眯眯给人指路。每个同他对视的男女老少都对他投以笑容,年轻女孩更甚。走过海鸥和苍鹰盘旋的弁天桥,途经有名的江之岛温泉和各色传统日料店,江之岛神社已在眼前,入口处还有灯塔和岩洞景点的售票处,他饶有兴致地停了一会儿,在路边小店吃了一份美味的拉面,与店主惬意闲聊了一番,随后又走走停停地穿过了大片居民区与手工艺品店。

四点钟的时候,日光已然西斜,游人归返,路上不少男女与他相向而行,有男孩子兴奋地说:“如果龙恋之钟③真的有用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永远年轻,永远恋爱。”也有怀着感伤的少女喃喃细语:“都说镰仓和江之岛永远都是夏天,没想到现在海风那么冷。”年轻人的快乐和忧伤大多都是那么单纯,令人忍不住投以微笑。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仙道一个人来到了海岸边。

夕阳余晖散去,清冷的海风与墨蓝的天空接管了这个世界。回头望去,来路的商业街上灯火零星,那种人情味像是一下子被吹散了,留下的只有海浪的声音,在缓缓升起的明月下,渐次回响。

 

和从前相比,这一切好像丝毫没有变化,又仿佛具有不说自明的天壤之别。

不只是江之岛海岸线,整个日本的时空,连同许多人的命运一起,都已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十五年前,平成大萧条④还没有降临这片太阳升起的土地。在繁华时段的大阪街头挥舞着万元大钞,打不到一辆五分钟路程的出租车。传言中如果卖掉东京所有房子,可以买下整个美国。而在那时候的美国,打砸日产车是汽车工人家常便饭的发泄活动,因为经济繁荣的日本火力全开,抢夺了制造业的数以千万计的就业机会,连雄霸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人都束手无策。太阳神天照大神的后裔披着闪闪光辉,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也极目远眺,展望着似乎永远美好光明的未来。

 

仙道彰的高中二年级,正是这辉煌画卷中平平无奇的一笔。

那一年,他所在的神奈川县镰仓市陵南高中篮球队,无缘参加全国高等学校夏季篮球联赛。因为在县大会比赛的最后一轮里,他们以四分之差,输给了湘北高中篮球队。

 

不同于退役后做了厨师、还要赶到现场去恨铁不成钢似地加油怒吼的前队长鱼住,目送海南与湘北众人踏上征服全国的旅程后,仙道就没有再对全国大赛做出特别关心。只是,湘北对阵山王那场后来人人称道的生死局,他巧合之下没有错过。

电视直播了多久,他的心也跟着跳动了多久。

然后归于平静。

 

再后来,在初秋的江之岛海岸线偶遇熟人的事,也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红头发的湘北球员樱木花道看起来和从前没有多大区别,能站能走,只是减少了跳动奔跑。笑容夸张,似乎增加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成熟气息。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幻觉,他仿佛是从狼藉的座椅中反弹跳起,穿过人潮涌动的球场,走出冷冰冰的电视屏幕,走到仙道面前来一样。

 

他看到仙道时瞬间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大吼一声:“刺猬头!你也是来炫耀球衣的吗?混蛋!”

仙道哈欠连天地举着海钓鱼竿,在脑中回忆了片刻早晨出门的穿搭,确认只是干净利落的休闲服后,他挑起眼皮,现出了和从前没有一丝分别的、懒洋洋的笑容。

“原来是樱木啊。我是来钓鱼的。”

“什么,居然跑到本天才的地盘来钓鱼了!你有问过本天才的意见吗?”

“这里什么时候成樱木你的地盘了?”

“嘁!这个嘛,本天才在全国大赛打倒山王工业时,不小心滑了一跤,现在正在这里的疗养院作为复健界的新星冉冉升起!星星照得到的地方,都是本天才的地盘!”

仙道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不知道他是要表示获悉“不慎滑倒”,还是表示明了“新星地盘”。他知道不良少年有圈地盘划领域的规矩,既然自己是外来的闯入者,那么按理是应当拜个码头的。但十七年的生涯里还没有过拜码头的经验,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眼前的红发少年满意。

于是他笑眯眯摊了摊手:“那么,钓上来的鱼,送你怎么样。”

“我要你的鱼干嘛!”樱木没想到对面人会给出这种不着调的回答,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仙道没有打进决赛,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享受荣光。除了这样无所事事,他还能干什么呢?

秋初的海风吹来,吹不倒刺猬头用一吨发蜡立起来的头发,却将他的眼睛吹得和大海一样平静又壮阔,好像什么都能容纳,又好像有很多永远不会说的话藏在心中。

故作高深,这家伙……樱木愤愤地想。

 

“鱼住现在是非常不错的厨师,不想试试他的本事吗?”仙道摸摸下巴,“我记得他好像在比赛时盖过你的火锅。啊,灌篮的手,突然变成摸鱼的手,不是很有趣吗?”

他说完这句就后悔了。脸上维持着笑容,眼神却聚敛起来,不动声色地扫描着眼前人,好像要读懂对方每一寸的反应和气氛。

就算只有一丝的厌恶和抗拒,他也有本事即刻领会出来。同时,他有一百种方式来圆回这句无心之失,把变得恶劣的关系修补回它原来的样子。

不管愿不愿意,这都是仙道彰与生俱来的本领和技能。他生而拥有它们,而它们也生而为他服务。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修炼不出的待人接物的技艺,化在他身上,是自然而然云淡风轻的闲适和从容。

但他心里明白,上天很公平。他同时也不曾具有另一项,活在这世上的关键技巧。这使得他的世界里少了一块关键拼图一样的东西。

不过,就应付日常生活来说,他已经能过得挺好了。

 

“真的吗?猴老大给本天才做鱼吃?哈哈哈哈哈,那可真是精彩呀!”樱木叉腰大笑,但刚挺直背脊,又往前扑了几步,好不容易立住脚,立刻扬起脖子,抱臂道:“既然你产生了这种觉悟,如果本天才拒绝的话,那也太不近情理了!”

 

果然他什么都不会发现。真是个头脑单纯的家伙。是自己多虑了。

仙道微微而笑:“那就一言为定了。”

 

“等等,刺猬头,你该不是陵南派来侦查本天才复健情况的间谍吧?”

“啊?”

“可恶,本天才不会让你如愿的。”

“看来樱木你还没有底气复原,才会说这种话吧。”

“我可不只是篮球场上的天才,同时也是复健界的天才!不信的话,敢不敢跟着本天才沿海岸线走一圈比比看?”

“这……”

“走!”

 

于是,仙道彰,在十七岁初秋的寻常下午,提着钓鱼的全副装备,行走在江之岛的海岸线上。

他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而且耳根也不得清净。

 

“你看没看全国大赛?我说的当然是对战山王的那场……对,就是那个绝杀上篮,本天才投的!不过却是死狐狸传的球……美中不足,美中不足啊!”

“喂,听晴子说你现在是陵南的队长了,怎么还有空出来钓鱼。啧,那个暴躁的老头子有没有气疯?”

“你知道死狐狸入选青年队了吗?他前些日子穿着印有Japan的球衣过来炫耀……这个混蛋居然趁本天才不在的时候,顶替了本天才的名额,这可太不要脸了……”

“哎呀,平时疗养院都不准本天才出门,这次总算走远了一些。哎,干脆搭电车回湘北怎么样?”

“刺猬头,你知道吗,那个疗养院真是没趣,如果不是有奖金让本天才在那里白吃白住的话,才不要呆在那里呢。住了那么多老人家,房间小小,衣柜也小小……之前洋平送换季衣服过来,在一个好远的房间才找到一个够高的衣柜可以挂住本天才的整套衣裤。而且连篮球场也没有……”

 

仙道默默听着这一切,偶尔应一声,回应一个得体的微笑。夏天刚刚过去,海风带着余热轻轻拂过他的脸孔。他像走在一个漫无目的的梦境里。

很多时候是这样,在校园里,在篮球场上,在所有人山人海之中,他都像这样平静地走着。身边的事物自有它们的乐趣,他也有他的小小天地。

 

突然间惊醒过来,一片红云飘到眼前去。

有人打招呼,说的是英语。樱木热情迎上去,却只有抓头发的份。

原来是一对问路的外国的情侣。仙道突然记起来,江之岛是有名的恋爱胜地,岛内遍布传闻许愿很灵验的神社,吸引着国内外不分年龄的痴男怨女前往盟誓。

仙道放下装备,给他们指路。他高一才来镰仓上学,却已将神奈川县的地图印刻在脑中。

情侣甜蜜接吻,欢呼道谢,临走前祝他和身边的红发帅哥地久天长。

 

仙道笑了。还能这样?什么玩意?以樱木将近一米九的体格,不像是会出柜的类型。而且他俩也只是高中生球员之间的普通交情,就算从初见的练习赛开始算起,彼此认识的时间还不到半年呢。虽说每次见面都很有趣就是了。

樱木却不觉得好笑,他看着仙道和两个外国人叽里咕噜的说话,一句也听不懂,急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

仙道向他解释道:“他们要去龙恋之钟,你知道那里吧,传说中五头龙对天女一见钟情的地方。如果一对恋人在那里一起敲响金色铜钟,他们的爱情就能如神话故事中一般的天长地久。”

世上有没有跨越时空的永恒的爱情,仙道不知道,于此也没有特殊的兴趣。但他确信刚才学到了一个很美好的句子,和某个作家曾经打动过他的一句话异曲同工。这点妙手偶得的发现,使今趟漫无目的的跋涉仿佛存在了一点意义。

但也该到回家的时间了。

“樱木,天色不早了,我想……樱木?”

转过头时才发现,红发的少年已经倒在了沙滩上。

 

2.

秋天的又一个下午,仙道从镰仓搭乘江之电,前往江之岛。

江之电的列车已有将近百年的历史,长长的车厢可以从第一节直接望透最后一节⑤,椅子是绿色的,阳光是暖黄色的,窗外吹来的太平洋海风却是浅蓝浅蓝的,仿佛沾染了深邃的海水,带着秋天的清爽和凉意。

 

仙道从镰仓去江之岛看樱木花道,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他偶遇红发少年后,经过毫无意义的对话与漫步,少年伤病突发倒在了海滩上,仙道将他背回疗养院。第二次带着鱼汤去赔罪,吃了闭门羹,不仅樱木不想见他,护士小姐也劝他不要和孩子计较,反倒带着仙道参观了整个疗养院。

这第三次嘛,至少把鱼住的便当盒拿回来吧。

 

虽是为了便当盒而来,却是先一步去到了康复室的训练场。

一走近便见几个医生护士齐齐退出来,屋内传来惊人的巨响。

护士小姐朝他摇手:那孩子最近的情况不好,正在里面生闷气呢。不过这和上次走路过度没关系,是他太心急了、身体的恢复程度跟不上而已。还是先别进去比较好。转念又说,仙道君是不是也打篮球?或许可以劝一劝他。我们走远一点,一切拜托仙道君。

 

仙道被独个儿遗留在核爆现场,成为了自投罗网的准受害者。他站在虚掩的房门外,一时不知要做什么。

突然间想起那个画面:扑球,横飞,撞到桌子,桌子轰然倒下,人也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跌落,桌布盖在身体上,身体在颤抖。然后爬起来撑到终场,绝杀山王。

 

篮球运动员获胜有多难,受伤就有多容易。樱木在短短的篮球生涯里,扑球扑到桌上地上板凳上的画面,他见过很多次,自己当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可以不是小事。

那种身体素质强悍到可谓天赋异禀的家伙会被送来住院治疗,想必已经远远不是平常人能承受的程度了吧。

 

不用做手术,能自主站立,能慢走,甚至走过一截不短的海岸线(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不少逞强示威的成分),证明脊柱应该没有大问题,但跑跳失常,运动能力下降,除了软组织损伤之外,部分神经应该也受到了波及。

何况上次确实走了不少路,虽然是樱木的一厢情愿自作主张,但与他也是多少有点关系的。

 

仙道想,到底是站都站不起来比较惨,还是能走能站,却再也不能在篮球场上出风头惨呢?对于仙道来说,答案是不说自明的。

但对于天才篮球手樱木花道来说,答案会是怎样。

 

仙道想,这应该就是自己去而复返的缘故吧。

他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点。

 

门里仍然没有声音,却隐隐传来低压的气场。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他不该贸然进去。樱木肯定不想看到他。他也不想惹麻烦。

 

但他下一秒就推门进去了。

 

“樱木,我来拿鱼住队长的便当盒。太久没还给他,有点过意不去。”他这么平平常常地说着,走到红发少年的面前。

樱木穿着球衣短裤,仰躺在一个仙道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上,双手搭在两个推杆上,冷冷瞧着他。

 

“刺猬头,你要找便当盒去房间找就是了。别想找借口来偷看天才复健——你果然是间谍,上次只是没得逞而已。”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不方便的话,我会请护士小姐帮忙找找看。”

“没有护士小姐。全部被本天才吼走了。你如果不想作为被吼走的一员,就快点自己走掉吧。”

“樱木,对女孩子这么凶的话,是不可以的哦。”

“那对男人这样没问题吧。再不走,本天才作为打架界的天才,可能会你点颜色看看。”

“……”

“你看什么?”

“樱木,你是不是,起不来了?”忍不住还是这么说了出来。

“刺猬头你这个混蛋,我在做复健,当然不可以随随便便起来了!上次也是!不是伤病晕倒,而是本天才困了!困了!嘶——”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少年的五官皱成一团。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颤抖着,胸膛起伏得像极了那天的海浪,一脚就能松松软软地踢开了。

 

仙道想起从前在球场上看到樱木各种生龙活虎鲤鱼打挺的样子,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怅惘。这种感觉在从前感叹他精力旺盛、学习力强的时候,也曾一闪而过。樱花飘落无疑是美的,但一旦已经飘落,那就是谢幕的起始了。

但这一刻他及时地终止了这个念头。他绝不会同情樱木。

不是因为自己是个绝情冷性的家伙,而是对于付出代价争取胜利的勇士而言,这种同情也太卑鄙轻蔑了。

他自然地蹲下身来,和樱木平视:“来。”说着伸出手。

樱木看都不看他:“仙道彰,你把篮球看得很重要,平时比赛也很拼命,应该不会不懂吧。”

 

仙道想说,篮球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虽然它可以是。但是他没说出口。

他不知道怎么给复健之路漫漫、可能失去篮球事业的樱木解释,篮球对自己有时候还比不上钓鱼和睡觉的乐趣。不是不爱打篮球,而是世界上不止篮球一项事业而已。探索世界才是最美好,最重要的人生意义。

他不知道樱木会不会因此误会,所以还是决定不说。

 

他不作回应,只是将手伸到樱木面前去,食指勾了勾:“快点。”

樱木呲牙道:“上次握手还没得到教训吗?”练习赛结束后的友好交流时,他可是下了“杀手”。

仙道笑笑说:“就当是球场上拉你一把而已,没别的意思。”话虽这么说,手却莫名有点红肿热痛。

“是吗?像队友帮把手那样吗?可是,就算是打球,我们也只会是对手。虽然死狐狸也不是好人,但他至少懂我。”倔强的声音里冷冷道,“总之,我的事不用你管。”说着他闭上眼睛,连一眼都不想看仙道了。

 

“好吧。”仙道耸耸肩,起身走了出去。

做朋友是两方的事情,而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冲动。他仙道也不缺朋友。

看来好奇心没必要延展下去。

何况那答案其实不是应该早知道的吗。

 

走得很干脆,身影很潇洒,非常之仙道。可那天他还是忘了拿鱼住的便当盒,不得已之下只能几天后再一次去而复返。

这一回他学乖了,特地选择了樱木复健的时间,直奔空荡荡的病房而去,打算拿了东西就走。

结果一进门就被护士小姐们围住了。

 

“什么,樱木不见了?”

“是啊,到了训练的时间,床上却不见人影,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那孩子应该出不去疗养院的呀。仙道君……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

 

没有这样会惹麻烦的十六岁孩子,恣意妄为,变本加厉。而且这一次事件,和他没有一点直接关系。

他本来不想在这里多作停留,但被女孩子这样恳求的话,他不介意帮点小忙。

而且,都是篮球选手,至少不要给别人留下这么任性又软弱的印象。更具体点的话,就算给友队挽回一点形象好了。

以他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来说的话,这个疗养院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下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高中生吧。

除非……

 

疗养院的主楼历史悠久,旧楼梯和新通道交错纵横。仙道挑选了一个比较隐秘的路线,来到了一个房间。

 

门没锁。墙角处果然有个高耸的衣柜。

 

那个衣柜在他走近时咯吱了一声。是那种很有警告意味的咯吱。

在发生衣柜杀人事件之前,女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樱木缩头缩脚藏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仙道和一个护士小姐一前一后走进来,然后他们开始站在衣柜前聊天。

“仙道君找到那孩子了吗?很抱歉跟在仙道君后面,因为觉得仙道君一定可以成功的,但没想到会走到这么偏僻的房间来。”

说什么蠢话啊,刺猬头凭什么一定会成功?

但刺猬头为什么的确是找来这里了?

他为什么又来疗养院啊?

 

一时情绪不好,便跑来了这里。结果又像上次在训练室内那样,给他抓个正着。

好像住进疗养院之后的倒霉事情,都与这个人有关。

 

仙道回应着护士小姐,很自然地伸手靠住衣柜。

拉不开。

手劲不小啊。但他没空在这里玩幼稚的游戏,他只想帮完忙赶紧回家。

 

“所以仙道君找到樱木君了吗?”

“樱木君的话……”

 

说话的瞬间眼神顾盼,扫到衣柜缝隙时,停了那么一秒。

他看到了一双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瞳眸。

 

樱木见仙道并不回答,却看着自己,于是只能回看过去。

仙道的脸孔在灯光下白得发光,从柜子门缝里透进来,只有一点点光亮,像被重云遮蔽的、清淡的月色。天生含笑的眼睛,眉尾却微微向下一撇,似乎真有海一样深邃的心灵。

短暂对视后,他率先撇开视线。护士小姐就在旁边,很容易给人发现的。

求人不如求己。樱木施展出在球场上诅咒福田投不中的手上功夫,对着柜门外的仙道念念不休:“说不出,说不出,说不出……”

可能是他的诅咒起了作用,下一秒,仙道转头向护士小姐展露出一个迷人微笑:“抱歉啊,我还没有找到那家伙。我和您分头行事,如果有消息,我一定尽快告诉您。给您添麻烦了。”说着躬身一礼,风度翩翩。

 

护士小姐娇俏地说了点什么,花枝招展地扭出去了。

 

樱木听高跟鞋声走远,立刻伸出两只大手展开柜门,他在里面快憋不住了。

这一开就迎上了仙道的脸。

为了不让柜门打中仙道——不管怎么说,虽然不太愉快,天才也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的——他双手一缩,可涌向前的腰背却没能急停,他一个不稳差点扑到仙道怀中,还好哪怕有伤在身也仍旧出类拔萃的身体素质挽救了他,也挽救了差点被压扁的仙道。他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住柜门刹住车。

仙道上下扫他一眼,微微而笑,并不说话。

 

他想立刻大骂刺猬头没有眼力价儿,却碍于在逃身份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十足警惕地说:“警告你,你没看见我。”他不想和仙道说话,也没兴趣知道仙道为什么来疗养院,为什么找到他,为什么不暴露他。

仙道说:“是的。但你看见了我。”他也没打算解释。

“我看见了你,然后呢?”樱木举起拳头。

仙道说:“然后你发现我对这个疗养院各楼层的路线很熟悉,知道怎么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樱木花道的房间。”

“嗯?”樱木的拳头凝在半空,若有所思,“所以呢?”

仙道说:“所以你打算跟在我后面,就这样回到床上去。然后我找你不到,只有和护士小姐一起回你的房间想办法,然后就发现——原来樱木他就在床上睡觉啊。诬赖天才樱木逃避康复训练的事情,也太逊了吧。”

樱木圆圆的眼睛瞪大了,仿佛怀有一分自己也难以相信的犹疑:“……是这样吗?”

仙道说:“虽然樱木很想尽快回到球场,但他也深知康复训练的意义。既然当初选择救球,获取胜利的荣誉,自然也会承担与之匹配的代价。来都来了,在这里也留下辉煌的战绩吧。”

然后他以诚恳的眼神征询天才本尊的心意,“是这样的吧?”

 

樱木沉默片刻,收回拳头,又再度捏起,随即还是收了回去。

无数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这一次却似乎有点不同。

他不由得问:“有多辉煌呢?比死狐狸入选青年队还辉煌吗?他的Japan球衣,我也会有一件吗?”

“可能比他那件还厉害。辉煌到,这段经历再提起时,会成为明星之路上有趣的插曲。”声音不大,但似乎非常肯定。

“……真的吗?”

“真的。但全看你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拳头又举起来了。

 

仙道谨慎地望着他。他倒不是怕樱木打他,毕竟一个连器械都爬不起来、还会躲到衣柜里的家伙,根本不具备什么威胁。但自己既然冲动地说了那种话,多少还是有点希望得到什么回应的。

如果友情确实是很难发展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人努力试试看的。

不过,如果连这样也没用的话,仙道连便当盒也不想要了。

 

到底是怎样呢……樱木,要不要做朋友,就看你的了。

反正你也不缺朋友的吧。

 

有一世纪那么长,有一皮秒那么短,红发少年已经蹑手蹑脚地窜到了房间门口。

“跟紧本天才,刺猬头!”

 

仙道有点发笑地跟上去。

樱木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青春单纯,没什么坏心眼,也没有孤傲可笑的过度自尊心。他沉闷时是真的沉闷,快乐时也全情快乐,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情绪,没有丝毫欲拒还迎的伪装。他真的是用全部的热情和力气在对待生活和命运的。

或者说,他确实在勃发地成长和成熟着,像学习篮球技巧一样,努力吸收着生活与命运给予他的所有知识和养分——哪怕它们同时也对他降下了可怕的诅咒。

好奇心强烈的仙道,在十七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瑟瑟秋风中,在电线杆加绒麻雀的注视下,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生,一前一后、鬼鬼祟祟上楼道。左转,右转,下楼梯——躲在角落里!右转,往前走——停!

仙道及时拦住了樱木,两个人挤在楼道转弯处缩起身体,观察着不远处的敌人。仙道的手臂横在樱木胸口,感到他一颗心砰砰乱跳。仙道也紧张起来,呼吸加快,但他是那种享受紧张赛场的选手,于是送给樱木一个颇具感染力的笑容,换来樱木一个虚空一握和俯头一撞的动作,仙道决定先不逗他了。

 

敌人终于走不见了。

 

“樱木,你振作点,你怎么啦?”

“混蛋,本天才有点,喘不过来……”

“再不走的话,会被发现哦。到时我会把你撇得一干二净。不然护士小姐会对我印象大跌。”

“什么,刺猬头你想叛变?”

“这时候打人也没用,要是我叫出声音,会引来不少人呢。”刚才有人时不叫,现在没人却偏偏这么说。

“可恶……快走!”果不其然还是上当了。

 

两个人像捉迷藏的小孩一样,怀揣着砰砰心跳,施展着扭手扭脚的运动天赋,偷偷摸摸地完成了一次冒险游戏。

等回到病房躺上床时,樱木已经流了一身的汗。

这趟蹑手蹑脚的探索,像和陵南打了一场比赛。这回他终于等到和仙道1v1的机会,只不过,这次的1v1,两人站到了同一边——虽然说那混蛋刺猬头随时有叛变自己的可能,但他毕竟没有那么做。

 

抬眼望过去,仙道如有所感地向他眨眨眼,向他展颜一笑。

这家伙……

 

接下来的剧本果然如仙道所说。得到消息的护士小姐推门而入,发现樱木躺在床上,满腹疑虑被仙道几句话打消,最后只好向天才道歉致敬。

 

这个刺猬头居然也没那么讨厌……赶走两人后,樱木在被窝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他抛开这个想法,决定好好睡一觉——只是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在护士小姐进门之前,仙道彰在背后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一觉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安心留在这里养伤就是了。

在这里留下辉煌的战绩吧。那个人说。

是真的吗?……

他好像还没拿走窗台上的便当盒。

 

樱木决定不再想下去,要好好做个梦,梦里有晴子,洋平,良田,小三,大猩猩,眼镜哥哥……还有一只死狐狸。

然而夜色却黯下去,黯得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孔,只有淡淡的月色洒下来,照亮铺满荆棘和鲜花的前路。

 

3.

秋末的一个天气尚好的周日下午,仙道彰准备从江之岛搭乘江之电,回镰仓去。

早上越野一直抓着他不放,一定要他答应黄昏前回来球场。作为球队的队长,他最近逃避训练的频率不低,作为副队长和好朋友的越野对此颇有微词,毕竟,田岗教练的怒火和唠叨,也不该由他一个人承受呢。

 

其实不是故意逃避训练。明天的夏天虽然还早,但现在就应该开始为全国大赛做准备了。海南的阿牧阿神、湘北的赤木木暮都会升学引退,翔阳的高三长人们却固执留下来,把希望留到冬季选拔赛。在秋天尚未结束的时候,神奈川县的老朋友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至今为止的道路,仙道好像都是随遇而安走过去的。国中毕业时田岗教练来找他,他恰巧也看腻了东京的繁荣,于是来到相对慢悠悠的镰仓。鱼住去做厨师后,队里群龙无首,练习时一次组织进攻后,不知谁喊了他一声队长,之后他就开始做队长了——至少在换上球服时,确实是有认真起来的。毕竟,队友都是交情不错的朋友,教练也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而且,自己也不是没有强烈的好胜心。

只是,之后呢?打入明年的全国大赛,打败湘北、爱和、山王、名朋、海南、博多商等等队伍,然后退队准备共同学历考试,然后像当年从东京到镰仓那样,再去到另一个风景如画的城市,开启大学生活。可是要去哪里呢?还是说,等着学校来找自己?

听说赤木最后没有被深泽体育大学提前招录。而三年来都站稳年级第一位置的花型,可能会投考东大。

将近三年过去,竟然还没有回过东京一次,倒是时不时会到江之岛来走走。一边想着“要想办法做点什么”,一边懒散地继续消磨时间的样子,确实是他每天对着镜子打发蜡时看到的脸孔。

 

意外的是,和樱木花道的交情确实增进了。他这个月数次来江之岛,和红发的朋友见面,有时会遇到樱木军团,有时会碰到宫城良田和木暮公延,还有一次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清田信长和蹦蹦跳跳的相田彦一。更多的时候,他与樱木独处,围观那家伙枯燥无味的康复训练,从中获取稀奇古怪的笑话,带着比钓了一天鱼还舒缓愉悦的心情,回到熟悉的日常生活里去,继续争分夺秒,继续无所事事。

 

于是在这寻常的一日,仙道再次收获了一天的乐趣,准备回去了。

谁知有人竟然在等他。

“刺猬头,不是急着走吗?怎么又去医生办公室搭讪护士小姐了?”

“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吧。啊,现在疗养院的大门不再锁着你了。值得祝贺。”

“嘿,所以本天才就来送送你。”

“抱歉啊樱木,我是不会买票带你去湘北的。”

“刺猬头,650円会要你的命吗?”

“不会。”但可能会要你的。

“要不是洋平搜走了本天才所有零花钱,存在了小气巴拉的疗养院账户里,我才不会落魄到为了650円抓心挠肺的地步。再说,我只是去旁观和指导他们的训练,又不会自己上场,哪里不可以了?”

“这话对水户和宫城去说可能会比较好哦。”

“反正我今天一定要走。都到门口了,没有回去的道理。我牢牢跟在你后面的话,你要想甩掉我也没那么容易吧。”

“你试试看好了。”

“好啊,我今天就要打倒你!”

 

江之岛是全国著名的旅游胜地,与它得天独厚的海岸线脱不了干系,温柔、细腻的湛蓝一直延伸到澄澈的天际,纵使人来人往,也依旧保持本心的淡然与瑰丽,在褪去夏日激情的秋天,温柔的海水与浪花,仿佛可凭爱意私有,又好像伸出手去也碰不到天际。当然,也有人觉得这种天然的美丽,及不上精心雕琢的情趣。听说宫崎县就斥资2000亿建造了世界上最大的室内沙滩,哪怕三公里外就是真实的日本海海岸。说起来,宫崎县的人不会在室内沙滩上钓鱼吧?

 

“喂,刺猬头,这不是去车站的路啊。”

这家伙居然还跟在后面。真是难缠。明明已经取笑过他今天训练时的样子了。

算了,护士说,现阶段慢走对他有好处。

仙道干脆停下来。樱木也虎视眈眈地收住了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这刺猬头好高……

 

仙道在沙滩上发呆了很久也没有看表,他心里有数。这附近有条小路,可以抄近道前往车站。稍微耽误一会儿的话,没什么关系吧。

“自己不训练,还不准别人训练。陵南队今年由你带领的话,打进全国大赛很难吧。”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咬牙切齿的音调有一点点好笑。

“很难,可能只比湘北简单一点点。”不为所动地打了个哈欠,“其实当队长并没你想象中那么有趣。对了,之前的汤好喝吗?”

“你自己没试过?”提起这个来,似乎怨气更大了。

“没有。”本来是想试试的,但想到篮球运动员鱼住变成了厨师鱼住,那种心情是很难感受的。

在极盛的时候带着遗憾引退,却又不肯断个干净,放任自己成为彻底的围观者,只有替别人加油助威的份。

鱼住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刺猬头,如果当初拿到全国大赛的是你们,一切都会和现在不一样吧。”

是啊,不一样。至少你不会变这样子。

“但就算再来一次,输的也一定是你们。”一只手搭上了肩膀,“不过,刺猬头,别灰心嘛。”

……确实,如果再来一次,不知道你会不会变这样。

“你现在多高?”毛茸茸的红头就在耳朵旁边,让人不能不注意,于是顺口这么发问。

“全国大赛时189.2。你呢?”

“之前和你们比赛时190,最近长了0.2 。”

“骗人的吧,我不信。我怎么觉得我看着比你高大很多呢。嘶——”

“……怎么了吗?”

“哎呀,每次挺背,都有那么一点点痛。医生说,为了本天才将来能够彻底扬眉吐气地抬头挺胸,现在稍微放松点肌肉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比你矮1 cm只是因为本天才没有完全挺直而已,没什么了不起!”伸出手掌按了按高高竖起的黑发,“何况刺猬头还有这种不要脸的作弊技巧。”

“还是那句话,你要赢过我,还需要拼命练习呢。”

“哼……我正在拼命呢。”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真有点莫逆于心的味道。

仙道想,这个朋友交得确实很有意思。希望樱木也能继续和他一起,把这段友情维持和发展下去。

 

“那是不是,要赶快回湘北去练习呢?”红发少年笑眯眯,“本天才不能辜负你的期待啊。”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看来今天不给个交代,实在没法脱身。

 

“来和我们打一场练习赛吗?”仙道说,“这里沙子很软,海浪也很舒服。”

“湘北和陵南?在这里打比赛?”樱木收回手,满头问号。

“就是这里。就是现在。”把包随意丢在沙滩上,身体也一屁股陷进沙子里,“哨声吹响。赤木和鱼住跳球,赤木得手,宫城拿到球。”

“什么?传给我,传给我,良田!”立刻就面对面跪坐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后我从你们中间擦过,顺手带走了球。”

“你!狐狸不会放过你,他盯上你了。”

“那我就压低重心,背身运球,一个转身到流川枫前面去。”

“也好,快点甩掉那只死狐狸。本天才丢的球,本天才自己抢回来。”

“还没有甩掉,他追了上来,我运球到禁区,一个晃身把球传给阿福。”

“臭阿福,本天才对他的防守无懈可击,他休想从我这里突破过去。”

“好,你的防守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阿福在外线把球给了鱼住。”

“猴老大!大猩猩在哪里?”

“赤木和鱼住拼力量,他不断地把鱼住往外挤,可鱼住也不示弱。”

“猴老大犯规四次了吧?他不敢挤的。”

“不是刚刚才开始比赛吗?怎么就犯规四次了?”

“嘁,他那个脾气,犯规四次是早晚的事,就这样决定了。”

“鱼住没有机会灌篮,于是把球回传给我。这时离30秒终止已经很近了,我只能跳起来上篮。”

“本天才就来盖你火锅!”

“不,赤木和流川枫在你前面,他们跳起来挡住了我,然后我在空中换手……”

“我在他俩后面跳起来盖你火锅!”

“……好,你跳起来了。你的手慢慢地打下来……”

“不对,我又不是中年人、小宫、大猩猩他们,不会上你2+1的当,你休想诱本天才犯规。我不挡了。但你自己没投进。”

“……”

“眼镜哥哥在场边大喊‘篮板球’!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帅气的身影跳了起来,一下子把球抢到手,紧紧抱在怀里,晴子在看台上高喊‘篮板王樱木花道”!然后我一个转身,把球传给良田。

“……宫城高喊,‘快跑啊’!然后把球传给了流川枫。”

“什么?!为什么要传给死狐狸?”

“流川枫跑得真快,但我们也不慢,马上做出回防。流川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打独球的家伙,他没有硬来,而是把球传给了宫城。”

“为什么不传给我?”

“宫城盯着越野,做出要穿过去的样子,但左手突然一摆,把球传给了三井。”

“小三!小三加油啊!”

“三井退后一步,举起双臂来。他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越到绝境就越强大。可是植草和越野在联防他,他没有机会出手。他把球传给赤木。”

“猴老大,四次犯规也没什么关系,在全身心鼓捣难吃的鱼汤之前,怎么都要拼一把啊!”

“……鱼住牢牢钳制赤木。赤木移动,他也移动,赤木后退,他就前推。这时,流川枫拿到了球。进攻之鬼自有他的一套办法,他已经突袭来到了篮下。”

“怎么又是那家伙!”

“你要怎么做?”

“啊?”

“你想投篮吗?”

“……没关系,山王一战,最后是死狐狸传球给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风头,给他出好了。下一球,下一球一定是本天才的!”

“好。那我要抢他的球了。”

“……”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好,流川枫上篮得分。下一球,我再来重新组织进攻。”

“好,那本天才就要来大显身手了!”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西沉,眼目所及之处都是融融夕光。

两个人站在沙滩上,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打完了整场比赛。说到最后,大家都不记清比分了,算不出胜负。

两人身上都出了汗,坐在海滩上,晚风吹过来,脸孔闪闪发光。

鲜亮,热情,沸腾,奇异,青春之光。像月亮和星星一样悬在夜空中,在太阳沉下去的世界里,将所有未知的黑暗和永恒的孤独,融解成柔软的海浪。

 

不知过了多久,樱木说:“刺猬头,我们真喜欢篮球。”

“嗯。”

“我要去打篮球。”

“嗯?”

“不,不是现在,是以后。我想明白了,我要去美国打篮球,去做NBA巨星。”樱木望着辽阔的海面,语气平淡。

那神情不像是开玩笑说大话。

 

仙道也望着海面。突然间想起此前医生跟他说的话。

“以樱木君的恢复情况而言,日常生活应该没有问题。但要想恢复以前的运动水平,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一件事。现有的运动医学和康复医学还远远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不要说国内,连欧美也很缺人才。”

当然,也不是绝对没可能出现奇迹。但如果可以的话,请慢慢帮助他接受这个现实吧。总之,这是很令人伤脑筋的任务。可如果是仙道君这样的朋友,应该是可以做到吧。医生最后这么说。

 

虽然什么也没答应对方,并得以保留着友好、热情、周到的形象,成功从医生办公室全身而退。仙道心里还是疑惑得很。

怎么就“可以做到”了。他想不明白。

他很愿意帮忙樱木,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同一个孩子般纯真、魔鬼般暴戾的天才一起走,用很长很长的时间陪伴他,用很多很多的刚柔包容他,抚平整个世界给予他的诅咒和伤痕,同时保护他不受来自自己的伤害。这是多么宏大的命题,不该是男孩子友情的题中之义。

更不在仙道想象中的人生道路里——虽然对于未来的一切,他也并没有真正明确的蓝图。

 

“听起来不错。”他只好这样接话。

 

“那是当然。日本打篮球的环境其实并不怎么样,要和真正的高手在一起比较和学习,才能成为真正的篮球选手吧。天才定目标嘛,要定就定大的。”樱木双手比出大喇叭,朝着海水大声宣布:“既然真的喜欢的话,我是不会放手的!一天,一年,十几年,一辈子都不放手!”

 

这么幼稚的话,这一刻从樱木嘴巴里喊出来,居然有近似振聋发聩的作用。

海水把回声一浪一浪传回来,海风又把声响一波一波飘远,荡去悠悠的天边。

除了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仙道从来体会不到这种执着的热情。事实上,探索世界是个非常虚空的目标,要怎么探索,有没有资格探索,他完全不知道,所以心安理得地随遇而安下去,一天,一天,再一天。

明明过得还不错,但偶尔就是会有这样的场景跳出来,提醒他:仙道彰,你缺少一项活在这世上的关键技巧。你的世界里缺少一块关键拼图。所以你的“探索世界”,很可能最后只是一团不宜呼吸的空气。

搞不好,樱木天生就有他没有的东西。

嫉妒羡慕也好,不服不甘也罢。他可能真的是个天才。

 

樱木喊累了,见仙道看着他,于是说:“那你呢,刺猬头,你以后要干嘛?”

“我?”仙道想了想,“我没有想过那么远。但我想,我也会有毕生的追求吧。”就算有关于“探索世界”的一切都不甚明了,至少也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缺少了关键拼图的世界仍是浩大宏阔的,他可能会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呢,不想一时冲动决定自己的未来。

“但打篮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你,如果最后能去美国打篮球的话,当然是很好很好的。”这么说着的时候,记忆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从黑暗中浮上来,毫不保留地将光芒投入自己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樱木的样子,向海水看台里的鱼虾蟹贝观众们大声疾呼:“接下来出场的是篮球巨星,Sakuragi Hanamichi——”

 

“我真的做得到吗?”声音比他还大,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真的。”大声喊出来。如果有奇迹的话。一定会有的吧。

 

一定会有的吧。比赛时常常关注的,活力四射的你,进步惊人的你,一定会迎来属于你的奇迹。而好似能将一切从容看待的我,那个会在看台上对你说“上吧”的我,总有一天也会找到属于我的完整世界。

到时候,如果还能在这片海滩相遇……

 

樱木抬头伸脚踢出一颗石子,石子准确击中仙道的脚,再咕噜咕噜滚进海水。

“仙道彰,你可不要骗我。你的话,我会当真的。”

红发少年清脆又有点沙哑的声音拖出一点尾音,低得怕人,仙道差点听不到,但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它像那颗石子一样击过来,刚好投进自己深海似地眼睛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仙道彰无由来哆嗦了一下,从脚到头,从眼到心都战栗了一下。他看着樱木,樱木也正看着他。对视片刻,对方那张绷着的脸突然绽出个笑容来。那笑容混着海风吹向他,吹得他飘起来,落下去,又轻轻飘起来。

这时候,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悠悠荡荡的钟声,和他的心跳一起,毫无章法地回响起来。

仙道霎时间困惑起来,不安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刚才喉咙喊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临时原地躲回他的小天地,避免疑虑升级,却有人固执地跟在后面,用尽各种技巧都没能闪过去,还把手臂圈了上来,似乎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又仿佛一触即痛,脆弱美丽。

 

夕照中湛蓝海浪轻轻涌上来,柔软地在脚边打个转,再慢慢退下去。克制,洁净,莹然有光。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向樱木微微而笑。

幸好樱木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似乎也生起了一点心事,望着遥远的海面,什么也不说了。

 

十七岁的这个瞬间,仙道彰好像窥见了关于内心,关于江之岛冬天的一点秘密。它们从脚下的海岸线延伸出去,一直去向遥不可及、美丽无比的天际。

和太平洋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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